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悦拖着那只银灰色行李箱出门时,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拖把味。初秋的雨下了一夜,墙皮鼓起一小块,像没睡醒的人脸。

她站在门口换鞋,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盘在脑后。结婚十二年,我很少见她这样仔细收拾自己。

“赵强,我走了。”

我把她箱子拎到电梯口,笑了笑。

“到了那边报个平安。”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三年,美国读研,她把这句话在家里说了两个月。最早说的时候,我还问过念念怎么办。后来就不问了。

十岁的赵念念背着书包站在门内,校服领子有点歪。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眼睛一直跟着林悦。

林悦弯腰抱了抱她,动作很轻,很快松开。

“听爸爸话,别老挑食。”

念念点头,嘴巴动了动,没喊出来。电梯到了,门开得慢,里面没人。林悦把箱子推进去,又回头看这个住了八年的家。

客厅灯还亮着,餐桌上有昨晚剩下的西红柿炒蛋,油在盘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红。她说过,等她回来,家里就不一样了。

我扶着电梯门,声音放得很平。

“林悦,一路顺风。”

她嗯了一声,低头按楼层。门合上前,她抬手理了一下围巾。那条围巾不是我买的。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站在原地,等到数字停在一楼,才转身回屋。

念念已经坐到餐桌边,小口喝牛奶。她问我:“妈妈真的要走三年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先吃饭,上学别迟到。”

送完孩子,我去了房产中介门店。那套共同名下、挂牌估价二百六十万的房子,我让他们按能最快成交的价走。中介小刘愣了一下,反复确认。

“赵哥,这么急,肯定要亏。”

我说:“能回款就行。”

下午三点,买家带着资料赶到交易大厅。手续一项项过,签名、按手印、拍照。我看着屏幕上那串地址,像看一件已经搬空的旧家具。

晚上七点四十,我坐在车里,手机弹出林悦从机场发来的消息。

“登机了。”

我回了三个字:“一路顺。”

发完,我把她所有联系方式拉黑,连同她常用的邮箱也删进黑名单。

雨又落下来,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我从夹层里取出一张转账回执,折好,放进驾驶证套后面。

01

林悦说要读研,是半年前的事。

那天我刚从客户家修完一台冰箱回来,手上还有冷凝水的味儿。鞋没脱,她就把打印好的学校介绍推到我面前,纸上全是英文,旁边用红笔标了几行。

“机会难得,我不想再拖。”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种久违的亮。外贸公司做财务做了十几年,她一直嫌自己卡在原地。以前也提过读书,后来因为房贷、孩子、老人,一次次压下去。

我那会儿没反对,只问钱从哪来。

林悦翻开本子,列得清楚。申请费、语言班、机票、第一年租房和生活费,连买锅买被子的预算都有。

“家里日常开销你先负责,我这边存款单独走。学费一部分贷款,一部分我自己攒。”

她说自己攒时,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我看见她把家庭账户和个人账户分成两栏,中间画了一条很直的线。

我笑了下。

“咱俩还分这么清?”

她把本子合上,语气不重。

“不是分清,是别乱。”

从那以后,家里像多了一张看不见的时间表。她下班后去上语言课,周末去图书馆写材料,晚上回来常常十点多。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声音又轻又急。

我在家管孩子作业,给我妈赵桂兰量血压,再把第二天早饭备好。赵桂兰六十六岁,退休后一直跟我们住。她腿脚不好,阴雨天膝盖疼,走路慢,嘴上却不服老。

“你让林悦少折腾点吧,孩子还小。”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边有一圈干掉的米粒,用手抠才下来。

“她想出去看看,也不是坏事。”

赵桂兰没再说,只把念念的校服从阳台收进来,一件件叠好。老人叠衣服很慢,袖口总要对齐。她偶尔叹口气,声音被电视里的广告盖过去。

林悦回来后,常常直接进书房。门没关严,电脑屏幕亮着。我端水进去,见过几次表格,上面写着航班、城市、租房区、换汇日期。文件名叫越洋规划表。

落款那一栏,有个名字出现得很频繁,周明远。

一开始我没多想。周明远是她公司的业务经理,三十六岁,平时跟财务对账多。林悦说他客户多,懂国外流程,帮忙看看材料。

有一回周六,她手机放在餐桌上充电。念念在旁边背课文,背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

周明远发来一句:“你过去后先别急着定长期公寓,按我们说的走。”

我把盘子放到桌上,瓷盘碰出一声轻响。林悦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屏幕,马上把手机拿走。

“公司事。”

我点头,没问。

不是不想问。是家里那时候连吵架的空地都没有。念念数学总错应用题,赵桂兰夜里咳嗽,我手底下三个维修师傅又闹着涨提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洗完澡,背刚挨上床,眼皮就沉。

林悦却越来越忙。签证材料要补,成绩单要翻译,银行流水要打印。她把一摞票据夹在透明文件袋里,贴上标签。我的工资卡,她也拿去复印过。

“只是证明家庭收入,你别多想。”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

我坐在对面给念念削苹果,果皮断了三次。念念偷偷看我们,小声问:“爸爸,妈妈以后是不是住很远?”

林悦停了一下,抬头笑。

“妈妈读完就回来,三年很快。”

三年快不快,小孩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二天要交手工作业,妈妈又没空陪她做树叶画。最后是我陪着她在小区花坛边捡叶子,捡了一把带泥的银杏叶。

晚上,我用旧牙刷把叶柄上的土刷掉。念念趴在桌边,问我哪片好看。我说都好看。她就挑了最大的一片,贴在画纸中间,旁边写了妈妈一路平安。

那张纸后来被林悦夹进行李资料里。她说带着,到了那边想孩子时看看。

可她收拾行李的日子,真正看那张纸的次数不多。更多时候,她盯着手机,压低声音讲电话。听见我进屋,就说客户那边时差乱。

有晚我起夜,客厅留着一盏小灯。林悦坐在沙发上,披着薄外套,脚边放着打开的笔记本。屏幕上还是那份越洋规划表。她正往里面填数字,旁边微信聊天框跳着消息。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她没发现我。

阳台外有风,晾衣架轻轻撞着玻璃。家里太安静,安静得连键盘声都显得刺耳。我忽然觉得,那张家庭开销表上的线,不是用红笔画的,是早就横在了我们中间。

02

确认那件事,是在林悦出发前一周。

她去公司加班,说要把手头账目交接完。我本来准备给念念找秋季外套,翻到主卧衣柜顶上的拉杆箱。箱子很新,锁扣还贴着保护膜。

我把箱子放下来,拉开想看看空间。里面衣服叠得整齐,内衣袋、洗漱包、药盒,都按格子码着。林悦做财务,什么都喜欢有条有理。

箱盖夹层鼓起一点。我以为是证件袋,伸手一摸,摸到一个硬盒。

黑色丝绒盒,不大,像装首饰的。我打开,里面是一对男士袖扣,银色,边上有细细的暗纹。我们家没人戴这个。我做售后,工装袖口常年磨得发毛。

盒底压着一张小票,日期在两个月前。商场专柜,金额不低。付款人是林悦。

我坐在床边,听见厨房冰箱启动,嗡的一声,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旁边还有一只薄薄的文件袋。我抽出来,里面是银行转账回单复印件。十八万,收款人周明远,备注写着保证金及前期生活费。

那几个字不长,却像油点子溅到心口,烫一下,又慢慢冷下去。

我把东西按原样放回去,手在箱盖上停了会儿。客厅钟表滴答滴答,念念在房间里读英语,读错一个单词,又自己改回来。

林悦十点半才到家。她换鞋时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气,脸上有淡妆,口红掉了一半。

“怎么还没睡?”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等你。”

她把包挂好,去洗手。水声响了一阵。出来时,她看见我的样子,眉头轻轻皱了下。

“公司事情多,我不是说了吗?”

我嗯了一声,问:“周明远也加班?”

她手里的毛巾顿住,下一秒又继续擦手。

“他业务部的,跟我交接资料。”

“你们关系挺熟。”

林悦看着我,像在判断我知道多少。过了会儿,她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声音淡了些。

“赵强,别把正常同事关系想歪。我要出国,很多事需要人帮忙。”

我想起那个袖扣盒,也想起那十八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念念房门开了一条缝。孩子露出半张脸,睡衣扣子扣错了一个。她看我们都站着,轻声说:“爸爸,我明天要带水彩笔。”

我转过去,语气放软。

“知道了,快睡。”

门关上后,林悦低头揉了揉眉心。

“别在孩子面前这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所有不对劲,都是我先摆到桌面上的。我看着餐桌上那道划痕,那是念念小时候用勺子敲出来的。旧痕还在,手摸上去有一点浅浅的凹。

我没有摊牌。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给她煮了鸡蛋,给念念热牛奶。林悦坐在桌边刷手机,偶尔回几条消息。屏幕朝下放,一有震动就拿起来。

我问她:“你那边第一年钱够吗?”

她喝了口咖啡。

“差不多。还有些需要你配合,过两天再说。”

“周明远懂得挺多。”

她抬眼看我,笑得有点勉强。

“他跑海外客户,当然比你懂。”

那一刻,我没有生气。或者说,生气已经过了头,反而只剩下清醒。她嫌我只懂修空调、洗衣机、冰箱,嫌我每天身上有机油味。可这十二年,家里的灯坏了、水管漏了、孩子发烧、老人摔着,都是我一件件接住。

饭后她去公司。我站在阳台看她走出小区,白色外套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很快被公交站牌挡住。

我回屋,拿出房本和身份证,又把婚后购置那套房产的资料找齐。纸张有点发黄,夹在抽屉最下面,上面还压着念念幼儿园时的奖状。

中午,我给中介小刘打电话。

“我有套房想处理,越快越好。”

小刘在电话那头很热情,问我是不是置换。我说不是。他又问心理价位,我报了个数。那边静了两秒。

“赵哥,按市场价还能高一点。”

“我只要快。”

下午他带人来看房。我没有告诉林悦。买家是一对中年夫妻,穿得普通,在客厅转了一圈,又去阳台看采光。女人说厨房小了点,男人说位置还行。

我站在门边,看他们讨论墙能不能砸,柜子要不要拆。那明明是我住过多年的家,忽然像一间样板间,被陌生人用尺子量来量去。

小刘把我拉到楼道里,小声说:“您爱人那边没问题吧?共同名下的,后面得有授权。”

我点了根烟,又想起念念不喜欢烟味,抽了一口就掐了。

“我来办。”

回去路上,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发票夹哗啦响。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林悦发消息。

“晚上早点回,有文件要你签。”

她隔了半小时回。

“什么文件?”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打下几个字。

“跟你出国用钱有关。”

这次她回得很快。

“好。”

手机暗下去,我靠在座椅上,听见路边摊的铁铲刮过锅底,刺啦一声。油烟飘进车里,带着葱花味。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谁都看不出,有些东西已经被我从心里搬空了。

03

林悦让我签资金承诺书,是在一个周二晚上。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凉拌黄瓜出了水,排骨汤上浮着一层油。赵念念夹了一块土豆,又放回碗边,看我,也看她妈。

林悦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语气像在公司对账。

“学校那边要补材料,证明你同意给我后续生活费。”

我擦了擦手,没急着拿笔。

“要多少?”

“第一年先按三十万算。学费另说,生活费、房租、保险,都得预留。”

她说得很顺,连停顿都没有。像这家里本来就有一口井,伸手就能打上水。

我问她:“你自己账户呢?”

林悦抬眼看我一下,又低头给赵念念盛汤。

“我那点钱要换美元,到了那边不能没底。你工资稳定,承诺一下又不是马上掏。”

赵念念小声说:“妈妈,你要住很远吗?”

“嗯,要坐很久飞机。”

林悦摸了摸她头发,很快收回手,继续看文件。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早就把我们分成了两摞。一摞是她的前程,干净,整齐,不能乱碰。另一摞是家里的旧日子,水电费、房贷、孩子作业、老人买药,都可以先放着。

我拿起承诺书,纸很薄,灯下一照,背面字影都透出来。

“我可以签。”我说。

林悦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她那份旁边。

“你也补签一个。共同房产的委托手续。到时候需要换美元,或者周转,省得你人在国外来回跑。”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委托?”

“房子相关的处置授权。你不是说留学三年,很多事不方便吗?”

赵念念抬头,听不懂,又低下头扒饭。汤勺碰到碗边,轻轻一响。

林悦翻开看了两页,脸色没有变,只是嘴唇抿紧了。

“你怎么突然准备这个?”

“你让我签三十万,我也得把家里账算明白。”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

“赵强,你别把正常手续想复杂。我要出去读书,不是不要这个家。”

我看着她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消息预览只露出半行,航班前准备。发信人的名字一闪就暗了。

“那你怕什么?”我问。

林悦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不是怕。我是不喜欢你这种态度,好像我出去一趟,就欠你什么。”

我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比平时慢。写完,推过去。

“轮到你。”

她没接笔。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余声还没停,嗡嗡地挂在墙上。赵桂兰从小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给赵念念缝好的校服外套,站在门口看我们。

“吃饭就吃饭,别吵。”她说。

林悦立刻把文件合上。

“妈,没人吵。赵强就是爱多想。”

赵桂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没再说话。老人一辈子在厂里干活,最怕家里话说半截,像锅盖没盖严,迟早扑出来。

晚上赵念念睡下后,林悦进了书房。

她把门虚掩着,声音压得低。我在客厅修一台客户送来的电饭煲,螺丝一颗颗放在烟灰缸里。

“他问得有点多。”

屋里静了一会儿。

“文件我会看清楚,别催。”

再后面听不清,只剩她拖鞋蹭地的声音。

我把电饭煲后盖装回去,插上电,指示灯亮了。红色的一点光,落在茶几玻璃上,像没擦干净的油点。

第二天早上,林悦换了白衬衫,化了淡妆。她把那份委托书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我可以签,但你要在上面补一句,所有用途用于家庭安排和我留学周转。”

“可以。”

“还有,第一年生活费你别拖。我到那边安顿下来,需要马上租房。”

我点头。

她盯着我:“赵强,你是不是查我手机了?”

我把豆浆倒进杯子,热气扑上来,眼镜片起了一层白雾。

“没有。”

她像是不信,又找不到话。

赵念念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头发扎歪了。林悦看见,皱了皱眉。

“你怎么给她扎成这样?”

我放下杯子,过去重扎。皮筋绕到第三圈,孩子头皮被扯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疼就说。”我说。

赵念念摇头:“不疼。”

林悦看了眼手表。

“我来不及了,公司还有离职交接。”

她在委托书上签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几声。签完,她把笔帽扣得很响。

我把两份文件收起来,塞进文件袋。

林悦说:“你别拿这个吓我。”

“我吓不着你。”

她拎包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

“赵强,我出去读书,是为了以后过得好一点。你别把自己弄得像受害者。”

门合上后,楼道里高跟鞋声一点点远了。

赵桂兰从厨房探出头。

“她签了?”

“签了。”

“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我把文件袋压进抽屉最下面,上面盖了几张旧发票。

“先把事办完。”

赵桂兰叹了口气,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大,哗啦啦的,像有人在拼命遮住屋里的安静。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办事大厅。

队伍排得很长,前面一对年轻夫妻因为名字写错,来回跑了两趟。大厅里空调开得冷,椅子却坐得发热,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自己的纸。

轮到我时,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我。

“双方都签了?”

“签了。”

“证件原件带齐没有?”

我一样样递进去。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授权材料。工作人员翻得很快,红章盖下去时,声音闷闷的。

我看着那几页纸被整理好,心里没有轻松。

像把一根钉子敲进木头,知道它稳了,也知道拔出来会带出木屑。

晚上林悦回来得晚,身上有酒味。她把鞋踢在玄关,坐到沙发上揉太阳穴。

“今天应酬?”

“送行饭。”

“周明远也在?”

她的手顿住。

“公司同事都在,你能不能别一个名字咬着不放?”

我把温水放到她面前。

“随口问问。”

她没喝,抬头看我。

“赵强,我们能不能体面一点?我出去三年,不是去享福。你在家也辛苦,我知道。”

她说知道的时候,眼睛却看向别处。客厅灯光落在她脸上,粉底遮住疲惫,遮不住那点不耐烦。

我说:“那你把赵念念也算进去。”

林悦皱眉。

“她我当然算。你别老拿孩子说事。”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赵念念抱着枕头站在里面,脚趾踩着地板边线。

“爸爸,我想喝水。”

我起身去给她倒水。经过林悦身边时,她忽然抓住我手腕。

“承诺书你明天寄出去。”

“好。”

她松开手。

我把水递给赵念念,她喝了一小口,杯沿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她问我:“妈妈是不是很快就走?”

“还有几天。”

“那我们明天能一起吃面吗?妈妈说以前你们爱去那家。”

我说:“问问她。”

孩子点点头,回屋时还把门轻轻带上。

我站在客厅,听见林悦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看完消息,眉眼松了些。

那种松,是人在岸上看见船靠过来,身边的人都不重要了。

04

林悦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初秋的风从楼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气。出租车停在楼下,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又很快停住,像也怕吵醒这一栋楼。

林悦穿一件米色风衣,行李箱立在脚边。箱子很大,轮子压过地砖时,发出空空的响。

赵念念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头发没梳好,脸有点红。

“妈妈,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林悦蹲下来抱她。

“好,妈妈安顿好就打。”

她抱得不算短,可手一直摸着口袋里的手机。那手机震了一次,她没接。震到第二次,她松开了孩子。

赵念念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慢慢滑下来。

我看见屏幕上周明远三个字,没出声。

林悦走到楼梯间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马上出发。材料我带齐了。”

“别急,我知道。”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赶路的人才有的亮光。不是舍不得,是怕耽误。

赵桂兰把一袋煮鸡蛋塞进她包里。

“路上吃。飞机餐不顶饿。”

林悦说了声谢谢,手却没接稳,袋子差点掉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放进她随身包。

她看我一眼。

“你今天送我到安检口就行,别弄得太难看。”

“难看什么?”

“孩子在呢。”

赵念念没说话,低头抠外套拉链。拉链头太小,她抠了半天也没拉上。

我蹲下替她拉好,碰到她额头,有点烫。

“你不舒服?”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困。”

林悦听见了,走过来看了一下。

“可能昨晚没睡好。回来让她补觉。”

“你摸摸。”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额头,很快收回。

“低烧吧。家里有退热贴,你会弄。”

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

林悦抬腕看表。

“走吧。”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没人怎么说话。天色慢慢亮起来,路边早餐摊开始支锅,白雾从铁皮棚底下冒出来。以前我送她上班,她总嫌油烟味沾衣服,现在她把车窗关得严严的。

赵念念靠在我怀里,手心发热。她小声问:“爸爸,妈妈会不会很久不回来?”

我说:“她说三年。”

“那三年有几个生日?”

我没答上来。

林悦坐在副驾驶,低头回消息。她的手指打得很快,屏幕光一下一下映在车窗上。

机场大厅人多,行李车擦着行李车。广播里一遍遍提醒登机,声音甜得有点发冷。

林悦办托运时,发现一个文件夹找不到,在包里翻了好久。

“你帮我看一下,是不是在外侧夹层?”

我帮她翻出文件夹,里面夹着录取通知、签证材料,还有几张外币兑换清单。最下面露出一角熟悉的表格,我没抽出来。

她夺得很快。

“别弄乱。”

“好。”

办完手续,她像完成了一项大事,整个人轻了一点。

安检口前,赵念念把自己画的一张小卡片递过去。画上有三个人,旁边写着妈妈加油,字有两个写歪了。

林悦接过来,眼圈红了一下。

“念念乖,听爸爸话。”

孩子点头:“你也听爸爸话。”

这话一出口,林悦脸上的红意散了些。她看了我一眼,像孩子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我提着她的随身包,走到栏杆边。

“林悦。”

她停住。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她把包带挎到肩上。

“赵强,你又来了。”

“我最后问一次。你会不会后悔?”

她没有马上答。手机在掌心里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为自己打算。”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枚小铁片,贴着胸口划过去。没有血,凉得厉害。

我点点头,把包递给她。

“那一路顺风。”

她伸手抱了我一下。很浅,风衣袖口擦过我的手背,香水味淡淡的。以前她出差,也这么抱我,可那时她会在我耳边说,回去路上慢点。

这次她什么也没说。

林悦转身进了安检队伍。排到她时,她回头看了赵念念一眼,举了举手。孩子也举手,胳膊抬得不高。

周明远的电话又来了。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接起。玻璃隔着,我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见她低头笑了一下。

赵念念靠在我腿边,声音闷闷的。

“爸爸,我冷。”

我抱起她。她比前阵子轻,骨头硌着我的胳膊。额头贴到我脖子上,热得更明显。

手机这时响了一声。

屏幕上是医院提醒短信,复查时间提前,需尽快确认。我看了两秒,按灭屏幕,又从通知栏里划掉。

赵桂兰打来电话。

“走了没?”

“进去了。”

“念念咋样?”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她眼皮发沉,还攥着那张登机牌的副联,是林悦刚才随手塞给她的。

“有点烧,我带她回去。”

“你别耽误。”

“知道。”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走。站在大厅边上,看安检口里的人一批批往前。林悦的背影早看不见了,只剩玻璃反光里我自己的脸。

回程时,赵念念睡着了。

车过高架,太阳从楼顶露出来,照得人眼睛疼。司机问我:“送完老婆出国啊?”

“嗯。”

“好事。现在女人也得有事业。”

我没接话。

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喊妈妈。喊完,又睡过去。

到家后,我给她量体温,三十七度八。赵桂兰熬了小米粥,坐在床边用勺子吹凉。

“她妈到哪儿了?”

“飞机还没起。”

“你要不要发个消息说一声?”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悦的头像。那头像是她在海边拍的,戴着墨镜,笑得很开。

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念念有点低烧。

过了半小时,林悦回了两个字:处理。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心慢慢凉下来。

赵念念醒来,问:“妈妈回了吗?”

“还在飞机上。”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

我坐在床边,把她额头上的退热贴按平。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拖着长音,一遍遍喊旧家电旧空调。

那声音从楼下绕上来,像在提醒我,有些东西坏了,修不好就只能拆件。

05

林悦落地后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那边很吵,有广播,有行李箱滚轮声,还有她压着火气的呼吸。

我没有接。

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电话,也没有接。手机亮了又暗,像一条鱼在桌上蹦了几下,慢慢没劲。

我把她的号码拉黑,微信也删了。做这些的时候,赵念念躺在房间里睡觉,赵桂兰在厨房洗保温杯,杯盖碰到水槽,叮当一声。

林悦的消息从邮箱里进来。

赵强,你什么意思。

你答应过第一年生活费。

我刚到这边,卡怎么刷不了。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

她到酒店时,应该是当地傍晚。后来的邮件少了命令,多了慌。

她说银行卡被冻结,国内预留手机号收不到验证码。她说学校宿舍没排上,临时酒店一晚折成人民币一千多。她说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耍脾气。

我坐在客厅,旁边放着一沓手续回执。窗外下了雨,楼下雨棚被打得噼啪响。

中介下午来过电话,说流程已经走完,对方款项到账快。比市场价低一些,省了讨价还价,也省了时间。

我说知道了。

中介还问:“赵哥,您爱人没意见吧?”

我看着茶几上的委托材料。

“她签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笑着说那就行。

林悦第二天才知道房子已经过户。她先是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新业主已经登记。她又找中介,中介把授权页发给她。

半夜三点,她换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她声音哑了:“赵强,你疯了吗?”

我没说话。

“那是我们共同的房子。你凭什么处理?”

“你签了委托。”

“你骗我。你说为了换美元,为了周转。”

“你也没说实话。”

她在那边喘得急,像刚跑过一段路。

“你把钱转给我。我现在需要钱。”

我听见这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拖鞋。赵念念的那双小拖鞋歪在沙发底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

“你不是安排好了吗?”

林悦停住。

“你什么意思?”

“问周明远。”

电话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远处汽车开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你查我?”

“你自己留下的东西太多。”

她忽然拔高声音:“赵强,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和他只是同事,他帮我联系房子和学校。”

我没有拆穿那十八万。

有些话说出口,会让人觉得自己终于占了上风。可那天我只觉得累,像连续修了十台压缩机,耳朵里都是嗡声。

林悦挂断电话。

再来消息,是两小时后。她说周明远电话打不通,微信消息发不出去。她说他可能在飞行,可能换卡了。她把每个可能都列得很整齐,像还在做财务表。

第三天,她终于承认,那十八万元转给了周明远。备注是保证金和前期生活费。她说周明远答应到美国后汇合,会帮她租房,会把项目资源介绍给她。

邮件里有一句: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我盯着那句话,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点。

她开始找学校,找银行,找当地认识的人。她说自己在接待处坐到天黑,手机快没电,身上只有换好的几百美元现金。她去咨询,得到的答复都是钱是她自己转的,跨境的事麻烦,短时间追不回来。

她又给我发语音。

我点开,里面有风声。

“赵强,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不能这么绝。我们是夫妻,我出事了你得管。”

我把语音听完,按了删除。

赵桂兰从房间出来,披着旧毛衣。

“她找你了?”

“嗯。”

“说啥?”

“没钱了。”

老人坐到我对面,手搓着膝盖。

“你恨她我懂。可念念以后问起来呢?”

我没看她。

“先顾眼前。”

赵桂兰嘴动了动,最后只说:“别把自己也熬坏。”

林悦的得意,是从第四天开始塌的。

她给我发来一张账单截图,酒店催费。又发来学校邮件,说注册材料未完成,缴费期限快到。她不再说梦想,也不说三年规划,只问我能不能先转五万。

我回了她离开后的第一句话。

我说:回国。

她很快回:你让我回去认输?

我没有再回。

第六天,她买了回国机票。机票截图发来时,下面跟着一句话:赵强,这笔账我会跟你算清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雨停了,阳台上晾着赵念念的校服,袖口还湿。她在房里写作业,铅笔断了,喊我削一下。

我拿着小刀,把铅笔一圈圈削好。木屑落在垃圾桶里,带着淡淡的木头味。孩子接过去,问我:“妈妈什么时候打电话?”

“她忙。”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小刀差点划到指腹。

“不是。”

赵念念低头写字,写了两个,又停下。

“那她为什么不问我发烧好了没?”

我蹲在她旁边,看她作业本上的拼音。格子很小,她写得很用力,铅笔印透到下一页。

“可能她那边乱。”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悦回国那天,没有先回家。

她直奔家事法庭。那是我们预约调解和材料说明的地方,她从机场拖着箱子过去,风衣皱得厉害,头发也散了。

我到的时候,她站在大厅里,眼底一圈青。旁边有人看她,她也不管。

她手里攥着一张我和许蔓的合照,纸边被捏弯了。

那是学校门口拍的,我抱着赵念念的书包,许蔓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角度很巧,像我们离得很近。

林悦把那张合照摔到我胸口。

“赵强,你把房子低价处理了,就是为了养别的女人?”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些。工作人员抬头看过来,保安也往这边走了两步。

我没有解释,只把材料袋递给窗口。

林悦伸手来抢,被工作人员拦住。

“你别装。你敢说她是谁?”

我看着她。她刚从国外回来,眼里有恨,也有怕。那点怕被她硬撑着,撑成了刀子。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开材料,抽出一张转账单。

“双方先冷静。这里有一笔房款去向,需要核对。”

单据铺在桌面上,白纸黑字很清楚。二百六十万房款没有进我的日常账户,收款方写着赵念念的治疗专户,备注日期正是林悦登机那晚。

林悦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盯着那行字,声音忽然轻了。

“我女儿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