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赵明远走后一个月,我回到家乡省城办遗产手续。
车进城南那条老路时,梧桐叶落了一地。司机把车开得很慢,我隔着窗看见几家旧铺子还在,招牌褪了色,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
我没让人提前打招呼。只带了陈素梅整理好的文件袋,还有父亲生前那把铜钥匙。钥匙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有点凉。
手续要到市里某局核验。接待的人说,新任局长李新今天正好在。
听见这个名字,我脚步停了一下。
李新比我大六岁,当年在父亲办的乡镇企业里做过助理。那时候他瘦,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衬衫,见了我总喊小赵,还会从食堂多拿一个馒头塞给我。
后来他调进机关,路越走越稳。父亲还在时偶尔提起他,说小李脑子活,人也能吃苦。
我进接待室时,李新正低头看材料。头发比记忆里稀了些,脸却更方正,灰色夹克扣到最上面,桌上的茶没动。
我笑着伸手。
“李哥,好多年不见。”
屋里还有两名工作人员,听见我这声称呼,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李新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伸出去的手。他最后还是握了一下,很轻,很快。
“嗯。”
只有这么一个字。
我的手落下来,袖口蹭到文件袋边角。那点笑意还挂在脸上,一时收不干净。
我说:“家里老人走得急,手续上我不熟,还要麻烦你。”
李新把文件袋拉过去,动作不重,却透着公事公办的距离。
“按流程来。”
他翻到房产和旧厂房那一页时,手停住了。纸张在他指下弯起一道浅折,他的脸色也跟着硬了些。
“这处旧厂房也算在遗产里?”
“是父亲名下的。”我答。
李新没有接话。他把那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又把一份早年转让证明压住,像是怕风吹走。
接待室的空调开得大,茶杯里的热气散得很快。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那个在厂门口喊我小赵的人,隔了很远。
“李哥,有什么问题直说。”
他把材料合上,递给旁边工作人员。
“先收下,核完再通知。”
“需要多久?”
“说不好。”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走出门时,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叫住我,回头看,李新只是把茶杯往里推了推,眼皮都没抬。
楼道里铺着灰白地砖,拖把水味很重。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墙上那排办事流程上,一格一格,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我心里那点旧情,像被人拿湿布抹了一遍。
01
从局里出来,我没有回宾馆,直接去了老宅。
老宅在城西一条窄巷里,青砖墙,木门,门环被摸得发亮。巷口卖烧饼的摊子还在,炉子边一股芝麻香。我小时候放学路过,总要站住闻一会儿。
母亲周岚坐在院子里择菜。
七十六岁的人了,头发梳得整齐,白发多,却不乱。她身上穿着旧毛衣,袖口起了球,膝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洗过的小青菜,水珠挂在叶尖上。
听见脚步,她没有抬头。
“办完了?”
“材料收了,还要核。”
母亲嗯了一下,把一根老菜梗掐掉。她手背上青筋浮着,动作还是利落。院墙边那株石榴树已经过了花期,枝上挂着几个小果子,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我把文件袋放在堂屋八仙桌上。
“素梅说,等手续办完,就接你去省城住。房子早收拾好了,离医院也近。”
母亲这才看我。
“我在这儿住得惯。”
“这房子潮,冬天冷。你一个人,夜里有事叫谁?”
她把菜放进盆里,端起来往厨房走。
“邻居都在。”
我跟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父亲生前用过的围裙,灰蓝色,上面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印。
父亲不太会做饭,偏爱在厨房里忙。每次烧鱼都咸,母亲嘴上嫌,最后总会多吃两口饭。
我看着那块油印,喉咙里堵了一下。
“母亲,您别老跟自己较劲。”
她把水龙头拧小,细细的水流冲着菜叶。
“我没较劲。你在外头忙,别把心思都放我这里。”
这话她说过很多遍。年轻时说,别耽误工作。退休后说,我不用你管。父亲走后,她还是这句话,像一扇门,半开着,却不让人进去。
我在门边站了会儿。
“今天见到李新了。”
水声没停,母亲的手却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水凉,她换了个姿势。
“他在那个局?”
“嗯,新任局长。手续在他那里。”
母亲把菜捞进竹篮,水珠滴在水槽里,一下下,很清楚。
“按规矩办。”
“他从前跟父亲那么熟,今天像不认识我。”
我说得轻,可还是带了点不甘。说完又觉得没意思,五十二岁的人了,还拿小时候的旧称呼去量一个人。
母亲把竹篮放到灶台上。
“人坐到哪个位子,都有难处。”
“难处不该拿冷脸给故人看。”
她没回头,只把锅盖掀开,里面是早上熬的粥。米香淡淡的,混着旧厨房里的木头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半夜起来熬粥,父亲在院里劈柴,李新那时也常来送报表,站在门口等。
那时候大家都年轻,门一开,什么话都能说。
现在门还在,话却少了。
母亲盛了两碗粥,端到堂屋。她把较稠的一碗推给我,自己拿稀的。
我换过去,她又换回来。
“我吃这个顺口。”
我没再争。桌上摆着咸菜,萝卜条切得细,酱色发亮。院外有人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下,又远了。
“您退休这些年,旧单位的人还来往吗?”我问。
母亲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都老了,各过各的。”
“李新以前也算常来家里。”
“你父亲单位上的事,我管得少。”
这句话说得平,听不出什么。可她把咸菜放进碗里后,很久没动筷。
我看着她的侧脸。母亲年轻时在省厅工作,说话有分寸,从不在饭桌上评人。退休后更少提旧人旧事,谁升了,谁退了,她都只是听听。
我以前觉得那是清高。如今坐在这间堂屋里,才发现她像把许多东西都收进柜子,钥匙揣在自己身上,不给别人看。
“母亲,手续要是被卡住,我来处理。”
她抬头,眼神淡了些。
“你处理什么?”
我被问住。
她把碗沿擦了一下,慢慢说:“遗产是家事,手续是手续。你回来,是儿子回来,不是让别人看你的名头。”
院子里风大了一点,石榴叶扫着窗纸。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这话我懂,又不全懂。
饭后,母亲去屋里找父亲留下的旧收据。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弯腰打开樟木箱。箱盖一掀,樟脑味和旧纸味涌出来。
她翻得很慢,每翻一叠,都用手掌压平。翻到几张泛黄的证明时,她停了停,又放回原处,只抽出一份普通收据。
“先拿这个。”
“其他的不要?”
“用得上再说。”
她把箱盖合上,铜锁咔哒响了一下。
那声音落在堂屋里,不重,却让我心里跟着一沉。
02
第二天上午,局里来电话,说材料不全。
我赶过去时,还是那间接待室。昨天那名年轻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后面,见我进来,立刻站起身,笑得很客气。
“赵先生,您这边还需要补几项。”
他没有喊我的职务,我倒觉得自在些。
清单打印了两页。婚姻关系证明,产权变更说明,老厂停产文件,旧厂房历年纳税凭据。每一项都像有道理,合在一起又显得多。
我把清单看完。
“昨天没说这些。”
工作人员把笔帽扣上,又拔下来。
“领导刚看过,要求细一点。”
“李局在吗?”
“在开会。”
这话说得太快。我往里间办公室看了一眼,门关着,百叶窗半掩,里面有人影动了动。
我没有拆穿。
“旧厂房是父亲早年留下的,产权证明、转让证明都交了。还要说清什么?”
工作人员低头翻系统。
“年代久,材料链条要完整。尤其来源部分,最好有旁证。”
“来源不清?”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去。
“不是这个意思。就是程序需要。”
程序这两个字,在办公楼里最方便。轻轻一放,什么话都能挡回去。
我把清单折好,放进文件袋。
“麻烦请李局给我十分钟。”
工作人员进了里间。隔着门,我听不清话,只听见椅子挪动,随后门开了。
李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他看上去像刚从另一个会场回来,神色没什么波动。
“赵先生,材料按要求补齐就行。”
赵先生。
我看着他。昨天那声李哥像落在水泥地上,已经干了,留不下一点印。
“李局,父亲生前和你共事多年,你知道那处旧厂房的来历。现在反复补材料,是不是有别的考虑?”
李新拧开杯盖,热气往上冒。他没有喝,又盖回去。
“个人记忆不能代替档案。”
“我问的是,你觉得有问题吗?”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
“我只看材料。”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年轻工作人员低着头,鼠标在垫子上轻轻滑,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
我压住火气。
“如果只是手续,我配合。如果有人觉得赵家产业不清,也请明说。”
李新的眉头动了动。
“赵启明同志,你现在身份特殊,更应该把话说清楚。旧厂房价值不算小,早年的转让证明又简单,审核严格一点,对你也好。”
同志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端正,冷。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忘了从前,他是把从前收起来了,而且收得干干净净。
“你以前叫我小赵。”
“场合不一样。”
“父亲走了才一个月。”
李新看着桌面,过了片刻才说:“节哀。材料的事,按程序。”
我站在那里,背后的窗开了一条缝,外面车声一阵阵传进来。大厅有人在争执,声音隔着墙,听起来像锅里水开前的闷响。
“好。”我把文件袋拿起,“我补。”
李新点头,转身要回办公室。
我又叫住他。
“李局,我母亲年纪大了,老宅很多东西不容易找。能不能一次说清,免得老人跟着翻箱倒柜?”
他的脚步停在门边。
“老人家不容易,更要把家里的事理顺。”
这话不高,却扎人。
我盯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冷得不只是脸。那种冷里带着判断,像他已经把赵家放在某个格子里,不需要再听解释。
回到老宅,母亲正在晾被子。阳光落在白布面上,照出细小的棉絮。她拍了两下,灰尘在光里浮起来,又慢慢散开。
“又要补?”
我把清单递过去。
母亲看得很慢,看到旧厂房那几项时,眉心浅浅皱了一下。
“这些年头久了。”
“他们说来源部分要旁证。”
她把纸折好,还给我。
“能找就找,找不到就按找不到说。”
“李新亲口说的。”
母亲抬眼看我。
“你今天又提过去了?”
“我只是问他,还记不记得父亲。”
她没说话,转身去收晾衣绳上的夹子。竹夹子被太阳晒得发白,夹在她手里,轻轻一碰就响。
我跟过去。
“母亲,他话里话外,像是赵家有什么说不清。”
她把夹子放进小筐。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
“可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母亲的手停在筐边。院子里的风把清单一角吹起来,又落下。
“所以更要稳。”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那天傍晚,我们翻了半间屋。父亲的旧奖状,企业合照,纳税小票,一摞摞摆在地上。母亲跪坐不方便,就搬了小板凳,弯着腰慢慢找。
我几次要她歇着,她都摆手。
老宅灯泡不亮,光黄得像旧报纸。墙上的影子被拉长,落在父亲那张黑白照片旁边。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实在,袖口卷着,像刚从车间出来。
我翻到一份边角破损的早年证明,纸上印章淡了,字迹还算清楚。母亲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放回我手里。
“这个带上。”
“够吗?”
“够不够,他们说了算。”
她起身时扶了一下桌角,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我装作低头整理文件,心里却有根线越勒越紧。
第二天,材料交上去。工作人员收了,却说还要请示。
我问李局在不在。
这回连借口都换了。
“李局出去了。”
我站在窗口前,看见楼下停车位上,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车前挡风玻璃后面,摆着一张临时通行证,字迹清楚。
我没有再问。
清单压在我的文件袋里,纸边硌着掌心。大厅的叫号声一遍遍响,老人、小商户、抱着孩子的女人,都坐在塑料椅上等。
我也坐下。
从上午坐到中午,茶水凉了三回。李新的办公室门始终关着,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板。
03
周海是下午来的,提了两斤橘子,还有一袋本地的米糕。老宅门口的水泥地潮着,橘子皮上沾了灰,他进门先在鞋垫上蹭了半天。
母亲在里屋午睡。我把他让到院里,泡了一壶粗茶。水开得急,壶嘴一阵响,像有人在低声催。
周海比我小七岁,早年跟着人做建材,后来开了个小厂。人不坏,就是说话喜欢绕,眼睛先看人脸色,再落到茶杯上。
他坐下没多久,就问起手续。
我说还在补材料。
他捏着橘子,半天没剥开,只说:“哥,李新那边,你别顶得太硬。”
我看了他一眼。
周海把橘子放回袋里,手在裤缝上擦了擦。“不是我多嘴。现在这个人,最怕别人提从前。”
院里的石榴树只剩几片叶子,风一过,叶背翻白。父亲在时总说这树不肯服老,秋后还要挂一点红。现在枝子空着,看着就瘦。
我问:“你听谁说的?”
“外头都知道一点。”周海压低声音,“李新年轻时候,在赵家进进出出,明远姨父照应过他。可这些年,他不认这个。”
我没有接话。茶水浮着几片碎叶,转了一圈,又贴到杯壁上。
那些年我在外读书,后来进机关,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父亲厂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我记得李新,是因为他总骑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文件和馒头。
那时他叫我启明,后来叫赵处,再后来见面少了,称呼也跟着远。
周海又说:“他这个人怪。别人要是念旧,他脸上还过得去。要是想拿旧情压他,他马上翻脸。”
“我拿什么压他了?”
话出口,声音比我想的冷。
周海怔了一下,赶紧摆手。“我不是说你。你是什么身份,坐在那里,人家心里就先打鼓。”
这话我听着刺耳,却不能说全没道理。
这些年,很多人见我,先看职务,再看人。有人客气得过头,有人躲得过头。可李新那天的冷,不像怕,倒像压着怨。
我说:“手续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扣着材料,还暗示赵家旧厂房说不清,这不是程序。”
周海把茶喝了一口,被烫得咧嘴,却没敢吐出来。
“哥,咱们自己人说句实话。明远姨父在的时候,做事仗义,也爱帮人。时间一长,账面、人情、口头话,都搅在一起。李新未必是冲你,他可能是怕被人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痕,是父亲下葬那天搬木箱划的。伤口快好了,只剩一条发暗的印。
“怕谁说?”
周海摇头。“他说不清。越说不清的人,越爱端着规矩。”
屋里传来一声轻咳。母亲醒了,拖鞋擦过地砖,声音很轻。周海立刻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姑,您醒了。”
母亲掀帘出来,头发梳得整齐,灰蓝色棉衣扣到最上头。她看见周海,点点头,问他厂里还忙不忙。
周海说忙,眼神却往我这边飘。
母亲看出来了,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有话就说,别在我面前打哑谜。”
周海干笑两声。“我就是劝启明哥,手续上别急。李局那边脾气大。”
母亲端杯的手停了一下,水面晃出一圈细纹。很快,她把杯子放到桌上。
“脾气大,也得讲理。”
周海点头点得快。“是,是。”
我看着母亲。她脸色平平,没有多问李新,也没有像前两天那样避开。可她指腹在杯沿摩了一下,像碰到一点不干净的灰。
周海临走前,把我拉到院门口。巷子里有人炒菜,葱油味从低矮的墙头飘过来。
他声音更低。“哥,饭局你去不去?”
“什么饭局?”
“市里那边有人牵的。说你难得回来,材料也好当面沟通。李新应该在。”
我皱眉。“谁牵的?”
周海说了两个熟人的名字,都是父亲从前生意场上的旧人。一个退休,一个还在协会挂着职。
“他们也是好意。”周海搓着手,“有些话,办公室里不好讲。饭桌上软一点,给他台阶。”
我笑了一下,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我一个五十二岁的人,父亲刚走,回来办自家手续,还要给一个旧相识台阶。这个家乡,熟得连每条巷子的坑洼都记得,却也生得让人脚下发虚。
周海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别提恩。千万别提。你一提,他就觉得你要他还。”
“我没打算提。”
“那就好。”周海松了口气,走出几步又回头,“还有,别让姑去。老人家一露面,话更重。”
我站在门口,看他拐过巷口。电线杆上贴着办证广告,被雨泡得卷边。风一吹,纸角啪嗒啪嗒响。
回屋时,母亲坐在堂屋,膝上盖着旧毯子,正把一串钥匙按大小排开。
“周海跟你说什么?”
“说李新忌讳旧恩。”
母亲把最大的一把钥匙收进抽屉,动作不快。
“人活到这个岁数,谁没有忌讳。”
我问她:“您知道他为什么疏远赵家吗?”
母亲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到院外。天色沉下来,窗玻璃映着她瘦下去的肩。
“你父亲走了,有些事别追得太急。”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木头里,不响,却进去了。
我没有再问。母亲也没有解释。
晚饭是青菜豆腐和一小碗咸鱼。她吃得少,筷子在碗边停了几次。我忽然觉得,李新的冷脸后面,不只是一个手续问题。
像老宅墙根那条细缝,雨水一泡,迟早要从里面返潮。
04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工作人员电话,说材料暂时不能进入下一步。
“李局还要再看一遍。”对方语气客气,字却咬得硬。
我问还缺什么。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很清楚。“不是缺,是有些地方需要领导把关。您下午方便过来吗?”
我说方便。
挂了电话,母亲正在窗边择菜。芹菜叶子发黄,她一根根掐掉,扔进小竹篮。听见我要去局里,她没抬头。
“别急躁。”
我拿外套的手停住。“我看起来很急吗?”
“你不说话的时候,最急。”
母亲说完,继续择菜。菜梗断开时,发出很轻的脆声。
下午三点,政府大厅人不多。玻璃门擦得亮,里面有消毒水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口前排着几个办事的人,有人抱着文件袋,有人低头看手机。
李新的秘书把我带到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次性纸杯,水已经凉了。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李新才进来。
他穿深色夹克,头发比上次更服帖。进门后只点了点头,没有握手。
“赵书记,久等。”
这称呼让我心里一沉。
我说:“今天只谈家事手续。”
李新坐下,把文件夹打开,翻到那处旧厂房的材料。他的手指压在纸角,力度不大,却像不肯让纸动。
“程序上,我必须谨慎。”
“谨慎可以。请说具体问题。”
他抬眼看我。“旧厂房来源,早年变更过程,相关人员签字,都要说清楚。尤其是涉及您父亲名下资产,外界看得更细。”
“外界?”我重复了一遍。
李新把目光移开,端起杯子又放下。“您现在的位置特殊。家风这两个字,不是小事。”
那一瞬,我听见走廊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远了。会议室的空调风直吹脖子,凉意钻进衣领。
我说:“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给我父亲定性?”
李新没有立刻回答。他合上文件夹,语气仍旧平。
“我只是说,老人留下的东西,最好经得起看。还有,周老现在独居,外头也有人议论,说您忙工作,家里老人没人照料。”
我的手按在桌沿上。木纹有一道裂,掌心压上去,细细的刺感往上冒。
“李新,你把我母亲也扯进来,是为了什么?”
他眼皮动了一下。“赵书记,我没有扯谁。只是善意提醒。别让人觉得,赵家一边讲情分,一边让别人为难。”
那句赵家,像被他放在嘴里掂了掂,再轻轻丢到桌面上。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周海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李新不是忘了旧情,他是把旧情当成一根绳,觉得我拿着绳头来勒他。
“我从头到尾,只问手续。”
“可您的身份在这里。”他终于正眼看我,“有些人请吃饭,有些人带话,说当年如何如何。赵书记,我听得多了。”
“所以你先扣材料,再讲家风?”
李新的脸绷紧了些。“材料不是扣,是审慎。”
“那饭局呢?”我盯着他,“今晚那顿饭,也是审慎的一部分?”
他沉默片刻,才说:“有人想缓和一下。我会到。”
我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声音有些尖。门外秘书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把文件夹推回他面前。“李局,材料该怎么审,你写清楚。我不在饭桌上谈程序。”
李新也站起来,隔着桌子看我。“那最好。饭桌上,就别再提从前。”
我笑了笑。“你放心。旧事不是谁想提就有资格提。”
说完这句,我才发现自己的火已经压不住。多年在会场上练出的分寸,到了父母这两个字面前,薄得像纸。
回老宅的路上,天又阴了。出租车经过老厂区,围墙上爬满藤蔓,铁门生锈,门卫室玻璃破了一角。父亲曾在这里站过多少次,我不敢细想。
家里灯亮着。母亲坐在饭桌旁,面前摆着两副碗筷,饭没动。
“吵了?”她问。
我脱下外套,挂了两次才挂稳。
“没有。”
母亲看着我,没拆穿。她把汤推过来,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
我坐下,喝了一口。萝卜煮得软,带一点土腥气。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
“今晚有个饭局。”我说。
母亲夹菜的手顿住。“李新也去?”
“去。”
她把菜放进碗里,没吃。
我说:“您跟我一起去。”
母亲抬眼。“我去做什么?”
“坐一坐。让他们看看,赵家的老人不是可以随便被人拿来议论的。”
屋里只剩钟摆声。旧挂钟走得慢,父亲生前修过几次,总不准。母亲看着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启明,老人不是牌子。”
这话轻,却压人。
我知道她在提醒我。可白天李新的话在耳边转,家风,独居,外界。每一个词都像伸手碰了她的肩。
“我没把您当牌子。”我说,“我只是不能让他这么说。”
母亲低头喝汤,汤匙碰到碗沿,清脆一下。她的手背瘦,青筋在灯下明显。
“他怎么说,由他。你怎么做,由你。”
“那您去不去?”
她没有马上答。窗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巷口小卖部的灯透进来,落在地砖上,黄黄的一块。
母亲终于放下碗。
“我去。只吃饭,不争。”
我点头,却觉得胸口并没有松。
夜里,我给陈素梅打电话。她刚下晚自习,声音里带着粉笔灰似的疲惫。
她听我说完,只问:“妈愿意去吗?”
“愿意。”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她愿意,不一定是为了你想的那件事。”
我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准。”她轻声说,“你看着点她。别让场面太难看。”
我没有应。窗外雨点落下来,打在铁皮棚上,密密麻麻。
那晚我睡得很浅。隔壁母亲起夜两次,拖鞋声从门前经过。第二次,她在堂屋停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又像只是站着。
我没有开灯。
有些东西已经裂开了。不是从李新那句话开始,也许更早。只是到了这一天,裂缝终于露在灯下。
05
饭局定在城南一家老饭店,门脸不大,包间却多。走廊里铺着暗红地毯,踩上去软,油烟味却压不住,混着陈年酒气。
我和母亲到的时候,周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他看见母亲,脸色变了变,马上上来扶。
母亲避开他的手。“我能走。”
周海尴尬地笑,低声对我说:“哥,你真让姑来了?”
我没答。他也不敢再说,只快步去推包间门。
里面坐了六七个人,都是旧相识。有人一见我就站起来,称呼叫得热络。我一一点头,没有多寒暄。
李新坐在主位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先看见我,神色照旧。等视线扫到母亲身上,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只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人介绍:“周老也来了,难得啊。”
母亲点点头,坐在我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是父亲年轻时买的,边角已经磨暗。
菜上得快。冷盘,热汤,鱼,扣肉。大家先说父亲为人,说到动情处,有人拿纸巾擦眼角。说完又转到手续,说年轻干部不容易,说李局现在管得细。
我听着,没有动筷。
李新端起茶杯,终于开口:“手续上,我没有为难谁。只是赵书记身份特殊,材料经不起含糊。”
“李局认真,是好事。”一个老熟人接话,“但赵家这些年也不容易。明远老哥刚走,老人家还在,别让人心里寒。”
李新放下杯子,语气淡淡。
“人心不能代替规矩。”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提醒,也像在警告。
母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放进碗里。她一直没说话,安静得像只是来吃一顿饭。
周海坐在下首,急得额角冒汗。他几次想插话,都被我用眼神压住。
酒过一巡,有人又提从前。
“李局当年也在厂里帮过忙,跟赵家有缘。”
李新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把菜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
“从前的事,各人记法不一样。今天就不提了。”
包间里顿时有点冷。服务员推门进来添汤,勺子碰着瓷盆,响得格外清楚。
我看着李新。“你怕别人提,还是怕自己记错?”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李新脸色沉下来。“赵书记,您这话重了。”
“比起你白天说我母亲养老,说赵家家风,不算重。”
这句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收了笑。周海端着杯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李新抬起头,目光硬了。“我说的是提醒。您如果觉得刺耳,可以按程序反映。”
“我今天不按职务跟你说话。”我一字一句,“我按赵明远的儿子,周岚的儿子,问你一句,凭什么?”
李新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住。听到母亲名字时,他像没反应过来,慢慢转头看向她。
母亲仍坐着,手放在膝上。灯光从顶上落下来,照见她鬓边的白发。她没有回避,只看着李新,目光平静。
李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吃饭。”母亲说。
她的声音不高,像在家里招呼我添饭。可李新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了。
旁边有人笑着打圆场。“周老,您跟李局认识?”
母亲没有答。
李新忽然扶住桌沿,慢慢站起。他的椅子往后挪,地毯闷闷响了一声。手边的茶杯被带了一下,茶水洒到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
“周……周厅。”
他的声音不大,却发虚。包间里的人全看向他。
我也看向母亲。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母亲退休多年,从不提旧单位,不提旧下属。我以为她只是厌烦应酬,原来她的沉默不是空的。
李新低下头,像突然矮了一截。
“周厅,我不知道是您。我真不知道……”
母亲看着他,没有扶,也没有说客套话。
“你不知道我是谁,可以。”她说,“你知道自己说过什么。”
李新的喉结动了动,脸上那层冷硬全退了,只剩难堪。他看了一眼我,又马上垂下眼。
饭菜还冒着热气。扣肉的油光在灯下发亮,没人再伸筷子。周海张着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杯子放回去。
我心里不是痛快。更像有人在旧柜子后面掀开一块布,尘土扑出来,呛得人说不出话。
李新弯下腰,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桌面。
“周厅,当年是您给我指路。没有您,我走不到今天。”
这句话落下,几个旧相识面面相觑。我坐在那里,手心发热,背上却凉。
母亲淡淡问:“那你今天这顿饭,想让谁低头?”
李新抬不起头。
他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墨色很重。灯光照过去,山峰像压在他肩上。
我终于开口:“你认识我母亲?”
李新没有答,像不敢抢在她前面说。
母亲把筷子搁在碗边,声音依旧平。
“他年轻时在厅里办过事。后来调动受阻,我说过几句话,给过几个意见。”
她说得太轻,好像那只是帮人指了一次路。可李新的样子告诉我,那几句话绝不轻。
饭桌忽然安静。李新盯着母亲看了许久,手里的酒杯磕在盘沿上。他站起来,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周厅”,随即低头弯腰。母亲没有扶他,只把那份被他扣下的遗产材料推到我面前,淡淡说:“李新,你欠我儿子一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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