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和文明的区别，我们一直自豪于我们几千年来的文化传统。但在我看来，这实在没有什么可骄傲的。文化传统就像一个家族的家谱，你说自己这支家族绵延传承了多少代、祖上有什么显赫的人物，可这有什么意义呢？不就是证明你们家历史悠久吗？
历史悠久实在不是什么“只此一家”的独门秘籍，而是人类共有的文化符号而已。现在活着的中国人都有非常悠久的家族传承，要不然早绝种了。
从古到今流传最早、没有中断的文化——祭祀，算是古老的一项吧。在古代，再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大事。《尚书》中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就是指祭祀和打仗。那么祭祀作为最古老的文化，它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文明的印记呢？从最古老的祭祀用的刍狗木鸡，慢慢发展成用活的牛羊（所谓牺牲），到后来还嫌不够隆重，又用活人来献祭——这是文明的成分越来越多了呢，还是越来越野蛮了呢？这样的文化需要我们为之自豪吗？当然，后来这种过于残忍和愚昧的祭祀文化被纸货代替，这是文明的进化。
还有一种文化，就是对社会的管理和管控。在原始社会，对社会的管控肯定是最松懈的，人们以血缘关系组成部落，不同的部落互打互杀，然后又通过联姻慢慢融合，这是一种文明的进步。国家形成后，对老百姓实行了编户齐名的管控，这当然是提高了社会的管理效率，可是这是进步了呢还是退步了呢？老百姓的自由越来越少，你能说它是进步了吗？
然后再往后的王朝，对老百姓的管控越来越严厉，连迁徙和居住都要一管到底，宵禁制度、保甲制度、连坐制度，这都是我们的古老文化。可这些文化是前进了还是退步了？是文明在进步，还是文明在倒退？
什么是文明和野蛮？要分清楚这个其实很简单——文化和文明只有一条分界线：让人民的个人权利得到保护和拓展，这叫文明；反之那就是野蛮。建立在文明之上的文化，才值得骄傲；个人权利受到压迫的文化，就是不文明的。可不文明也是文化，这样的文化值得我们骄傲吗？
任何人类生存的印迹都可以统称为文化。有多少年的文化印迹代表不了什么。印加人、印度人、非洲原始部落都有很浓厚的文化根基，可是在被西方文明席卷之前，他们文明吗？他们不文明——他们还有活祭，他们还相信巫术，还火烧活人。我们以前裹小脚，这也是不文明的。
这样的文化，即使有一万年的传承，我们也要放弃。这才是我们通向文明的唯一通道。这个标志可以丈量世界上的一切文明。
楚王爱细腰，民间多饿死——这就是侵占个人权利空间。如果民间有女子就是喜欢“A4腰”，那没问题，因为这不干涉到别人，也不应该影响到其他人，你弄成蚂蚁腰也没问题。可国王要求民间女子必须束腰，那就是野蛮了。这和宋朝后民间必须裹足、清朝民间必须剃发一样。
再比如说，孝道是美德，可把孝道上升到三纲五常，儿子必须无条件地服从父亲，那就是野蛮——因为他们是人格完全平等的两个人。赡养是义务，可赡养不是无条件的服从、没有脑子的相信。
再比如信仰，你可以有宗教信仰的自由，可你不能逼着我信你的宗教、不能信我自己的宗教，或者我根本没有什么信仰，因为这是我的自由。如果我因为信了别人的宗教就得被放在火刑架上烧死，这就是野蛮。
中国人在这一点上做得比较好。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信什么宗教，都可以，谁也不妨碍谁，最后还可以其乐融融地供奉在同一个庙里享受香火——这就是一个宽容的社会，这才是文明。儒、释、道、财神、妈祖、土地，大家在一起。这一现象在福建广东尤为常见，因为多次南迁、民族大融合，导致信仰大融合，诸神也大融合。只要自愿，多元共存，这就是文明。
所以我们没必要为所谓的“文化”而自豪。文化里泥沙俱下，包罗万象，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精华也有糟粕。唯有以文明的尺度来衡量——个人自由得到保障和拓展——这才值得自豪，这才是真正的文明，才是需要我们发扬和传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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