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你走错了,这地方你来不了。”办公室主任当众拦住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他手里的文件还带着墨香,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怜悯。我攥紧报到证,指甲掐进掌心——省委书记上任第一天,被自己人堵在门外。
第一章 门槛
七月的南江省城热得像蒸笼,省委大院门口的梧桐树耷拉着叶子,知了叫得人心烦。我站在那扇铁艺大门前,抬头看了眼挂着的白底黑字牌子,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同志,请出示证件。”
门卫室里探出个脑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春痘。我把报到证递过去,他看了一眼,眼睛倏地瞪圆了,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怎么?”我问。
“没、没什么。”小伙子把报到证还给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您请进。”
我点点头,迈步走进大院。院子比想象中大,主楼是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楼前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白的开得正盛,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我沿着水泥路往主楼走,路上碰见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他们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目光我很熟悉——审视、打量、揣测。
主楼的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米黄色的大理石砖,擦得能照见人影。正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国徽,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大厅左侧是接待台,右侧摆着一排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作品,都是些励志警句。
我刚走进大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您好,请问您是……”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略显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几秒。
“我是新来的省委书记,今天报到。”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中年男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个笑容:“啊,原来是……是您啊。我叫王志刚,是办公室副主任,负责接待工作。”
“你好,王主任。”我伸出手。
他犹豫了一下,才握住我的手,手心有些潮湿。“那个……书记,您的办公室在三楼,我带您上去?”
“好,麻烦你了。”
王志刚走在前面,步伐有些急促,像是在赶什么。我跟在后面,注意到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白衬衫贴在皮肤上,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背心轮廓。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王志刚不停地看手表,时不时清清嗓子,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八岁,一米七八的个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衬衫,黑色西裤,皮鞋是半年前买的,已经有些磨损了。
“书记,”王志刚终于开口,“您之前是在……哪个单位?”
“国家发改委。”我说。
“哦哦,发改委好啊,大机关。”王志刚连连点头,“那您是哪里人?”
“湖南。”
“湖南好啊,毛主席家乡。”他又点头,“那您……”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里站着几个人,看见我们出来,都愣了一下。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来。
“哎呀,书记来了!欢迎欢迎!”他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我是办公室主任刘建国,刚才有点事耽搁了,没能下去迎接,实在抱歉!”
“刘主任客气了。”我说。
刘建国笑呵呵地松开手,转身对其他人说:“大家过来认识一下,这是咱们新来的省委书记,周明远同志。”
几个人围上来,纷纷自我介绍。我一一握手,记着他们的名字和职务。等人都散了,刘建国领着我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说:“书记,办公室给您准备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办公室在最东边,朝阳,窗户很大,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房间大概有四五十平米,正中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电话、文件夹,旁边有个书架,里面空荡荡的。墙角放着饮水机,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看着挺精神。
“不错。”我点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刘建国笑着说,“那您先收拾着,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
他说完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北京出发前,老领导找我谈话,语重心长地说:“明远啊,这次下去,担子重,压力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南江省的情况比较复杂,经济下行压力大,民生问题突出,还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解决。组织上信任你,相信你能干好。”
我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请组织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可现在站在这间办公室里,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承诺就能解决的问题。南江省,这个中部大省,人口近亿,经济总量在全国排名靠后,近年来又接连爆出几起腐败案件,官场生态亟待净化。我这个空降的省委书记,要面对的不只是发展问题,更是人心的博弈。
我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王志刚,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有些古怪。“书记,这是……这是今天的会议安排,下午两点有个常委会,您要参加。”
“好,我知道了。”
王志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我问。
“呃……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你说。”
“就是……那个……刚才我在楼下等您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说……”他吞吞吐吐的,像是怕说出来会惹祸。
“说什么?”
“说您太年轻了,恐怕……恐怕镇不住场面。”王志刚说完,赶紧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笑了笑:“没事,让他们说去。我确实年轻,三十八岁当省委书记,全国也没几个。但年轻不代表不能干事,对不对?”
“对对对,书记说得对。”王志刚连忙附和,“那我先出去了,您忙。”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翻开文件袋里的材料。这是下午常委会的议程,主要讨论下半年的经济工作,还有几个干部任免事项。材料很详细,每个议题都有背景说明和初步方案,看得出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我看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一些要点。正看着,手机响了,是妻子林芳打来的。
“到了吗?”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到了,刚到办公室。”
“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我不想让她担心,就没提那些异样的眼光。
“那就好。对了,儿子今天早上又发烧了,我送他去卫生院打了针,现在好多了。”
“辛苦你了。”
“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好好干工作就行。家里的事有我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沉甸甸的。为了支持我来南江工作,妻子辞掉了北京的工作,带着孩子跟我一起搬过来。孩子今年才五岁,体质弱,三天两头生病。她一个人带孩子,又要操持家务,还要适应新的环境,压力可想而知。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压下去,继续看材料。
十二点的时候,刘建国来敲门:“书记,午饭时间到了,食堂在一楼,我陪您去?”
“好。”
食堂不大,但很干净。窗口里摆着几样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米饭和馒头。我要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建国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书记,您对南江了解多少?”
“看过一些资料,知道个大概。”我说。
“那您知不知道,南江的干部队伍,不太好带。”他压低声音说,“上一任书记就是因为搞不动,才调走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怎么个不好带法?”
“派系多,山头多。”刘建国叹了口气,“前任书记在位三年,换了四个市长,两个县委书记,可还是搞不动。这里面水深着呢。”
我没说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味道不错,但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书记,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您。”刘建国又说,“只是想让您有个心理准备。您这么年轻就来当一把手,肯定会有人不服气,会想办法给您使绊子。您可得小心。”
“谢谢刘主任提醒。”我说,“不过我相信,只要一心为公,实事求是,总能打开局面的。”
刘建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下午一点半,刘建国又来敲门:“书记,常委会两点开始,在五楼会议室,我带您去。”
“好。”
五楼的会议室很大,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摆在中间,周围摆了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南江省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我已经到了一会儿,其他常委还没来。我站在地图前,看着这片我将要治理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两点整,常委们陆续到来。一共十一个人,加上我是十二个。大家各自落座,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我,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意味深长的。
省长叫赵振华,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说话声音洪亮。他主持会议,开场白很简单:“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研究下半年经济工作和几个干部任免事项。在正式开会之前,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周明远同志担任省委书记。”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些人甚至没鼓掌,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桌子。
我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谢大家。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不了解,以后还要请大家多多支持,共同把南江的工作做好。”
“周书记客气了。”赵振华笑着说,“您是中央下来的,水平肯定比我们高,我们还得向您学习呢。”
这话听着客气,但话里有话。我没有接茬,只是笑了笑,重新坐下。
会议正式开始,先是讨论经济工作。分管经济的副省长汇报了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数据不太好看,GDP增速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财政收入下降,投资增长乏力。几个市州的负责人也发了言,说的都是困难多、压力大之类的话。
我仔细听着,没有急着表态。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对南江的经济形势有了初步了解。困难确实不少,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找准问题的症结所在。”
“周书记有什么高见?”赵振华问。
“谈不上高见,只是一些想法。”我说,“南江地处中部,既不沿边也不沿海,交通优势不明显,这是客观条件。但我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同样是内陆省份,有些地方发展得很好,有些地方却举步维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看着我。
“我觉得,关键在于营商环境。”我继续说,“我看了去年的招商引资数据,签约项目不少,但落地率不到百分之六十。为什么?因为审批流程太长,因为政策不稳定,因为服务不到位。企业来了,发现这里办事难、成本高、效率低,自然会选择离开。”
“周书记说得对。”赵振华接过话头,“这个问题我们也意识到了,也采取了一些措施,但效果不太明显。毕竟积弊已久,要改起来不容易。”
“再难也要改。”我说,“我建议成立一个优化营商环境领导小组,由我亲自挂帅,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定期召开调度会,一项一项地解决问题。”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几道目光射过来,带着惊讶和审视。我知道,我这个提议有些激进,等于是在挑战现有的利益格局。但我别无选择,既然来了,就要动真格的。
“这个……是不是太急了?”组织部长孙德胜开口了,“周书记刚来,情况还不熟悉,要不要先调研一段时间再说?”
“调研可以同步进行。”我说,“但工作不能停。南江的发展等不起,老百姓的日子也等不起。”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还是赵振华打破僵局:“那就按周书记说的办吧,先成立领导小组,具体方案下次会上再议。”
会议继续,接下来是干部任免事项。名单上有几个空缺岗位,包括一个副市长和一个县委书记。提名的人选我都看了简历,没什么大问题,就投了赞成票。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王志刚就进来了,脸色有些难看。
“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
“刚才常委会上,有人提了一个提案,说是要把省里的一笔扶贫资金挪用到城市建设上。这个提案,是赵省长那边的人提出的,而且……好像已经私下里沟通过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王志刚说,“我也是刚听说的。这笔钱本来是要拨给贫困县的,如果被挪用,那几个县今年的扶贫任务就完不成了。”
“谁同意的?”
“目前还没有正式同意,但据说赵省长那边已经在做工作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疼。上任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你把具体情况写个报告给我。”我说,“越详细越好。”
“好的。”王志刚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刚才在楼道里,我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您,说您太年轻,不懂基层情况,迟早要栽跟头。”
我笑了:“让他们说去吧。我能不能干好,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王志刚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将面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手不只是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更是我自己——我的经验、我的判断、我的决心。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芳。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问。
“可能晚一点,你们先吃。”
“行,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放的流行歌曲,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人要像竹子,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是啊,根要扎得深。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的根,要扎在哪里呢?
第二天一早,我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没想到刘建国比我更早,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书记早。”他笑着打招呼,“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我说,“刘主任也早。”
“习惯了。”他跟着我进了办公室,“书记,今天上午的安排是这样的:九点,省政府办公厅来汇报工作;十点半,省纪委来汇报;下午三点,有一个调研活动,去城南开发区看看。”
“好,我知道了。”
“另外,”刘建国压低声音,“昨天常委会上那个扶贫资金的事,我已经让人查清楚了。提案是财政厅那边起草的,据说是受了某个领导的指示。”
“哪个领导?”
刘建国摇摇头:“这个……暂时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背后有人推动。”
“继续查。”我说,“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刘建国点点头,“那我先去准备了。”
他走后,我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几个字:“扶贫资金——城建项目——谁在推动?”
然后,我又写下一行字:“第一仗,必须赢。”
九点整,省政府办公厅的人准时来了。领头的是办公厅主任李明,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周书记,打扰了。”李明笑着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省政府近期的工作报告,请您审阅。”
我接过来翻了翻,内容很详细,从经济建设到民生改善,方方面面都有涉及。但我注意到,关于扶贫工作的部分写得比较简略,只有寥寥几百字。
“扶贫这块,怎么写得这么少?”我问。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解释:“哦,是这样,扶贫工作主要由省扶贫办负责,他们的工作报告会更详细一些。这份报告主要是从宏观层面总结省政府的工作。”
“扶贫工作是重中之重,怎么能一笔带过?”我说,“回去补充一下,把具体措施、资金使用情况、取得的成效都写清楚。”
李明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头答应:“好的,我回去就安排。”
接下来的纪委汇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纪委书记张建国的态度很诚恳,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当前反腐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比如查处力度不够、震慑作用不强、部分干部存在侥幸心理等。
“周书记,说实话,南江的反腐形势不容乐观。”张建国说,“去年一年,全省查处厅级干部十二人,处级干部八十七人,但还有很多隐藏的问题没有暴露出来。特别是工程建设领域、土地出让领域,腐败问题比较突出。”
“你们有没有具体的线索?”
“有一些,但证据还不够充分。”张建国说,“我们需要时间和精力去深入调查。”
“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我说,“反腐没有禁区,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张建国用力点了点头:“有周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更有底气了。”
送走张建国,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王志刚急匆匆地跑进来。
“书记,不好了!”
“怎么了?”
“城南开发区那边出事了!有几百名群众聚集在开发区管委会门口,抗议征地补偿不合理,情绪很激动,差点跟工作人员发生冲突。”
我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王志刚说,“开发区的领导已经赶到现场了,但群众不听劝,非要见省里的领导。”
“备车,我去看看。”
“书记,您要去现场?”王志刚有些犹豫,“那里人多,万一出什么事……”
“正因为人多,我才要去。”我说,“群众有诉求,我们不能躲着不见。”
十分钟后,我坐上车,赶往城南开发区。一路上,我不断催促司机快点,心里焦急万分。
车子开到开发区管委会门口,远远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至少有五六百人,有的拉着横幅,有的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我土地”“公平补偿”之类的字样。人群中有人喊口号,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试图冲进管委会大楼,被警察拦住了。
我下车,穿过人群,朝管委会门口走去。有人认出了我,大声喊道:“是省委书记!省委书记来了!”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纷纷朝我涌过来。警察赶紧组成人墙,把我护在中间。
“大家冷静一下!”我提高声音,“我是省委书记周明远,今天是来听大家反映问题的。有什么诉求,你们可以派代表跟我谈,但不能采取这种极端方式!”
人群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喊道:“谈什么谈!你们当官的都是一伙的!我们的地被征了,补偿款到现在都没到位!”
“就是!说好了每亩十万,结果只给了五万,剩下的钱去哪了?”
“我家三代人的地啊,就这么没了,以后怎么活?”
听着这些愤怒的声音,我的心揪得紧紧的。我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你们的诉求我听到了。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这件事一定会彻查到底,如果确实存在违规行为,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光说有什么用!我们要看到实际行动!”
“对!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王志刚说:“去把开发区的负责人叫来。”
不一会儿,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陈海涛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尴尬。
“周书记,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们打算怎么办?让警察抓人?”我冷冷地看着他。
“不不不,我们正在做工作,争取说服群众……”
“说服?”我打断他,“你们把补偿款都克扣了,拿什么说服?”
陈海涛的脸一下子白了:“周书记,这个……这个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你说。”
“这个……征地补偿的标准,是按照省里的文件执行的,我们没有擅自更改……”
“是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群众说,当初承诺的补偿标准是每亩十万,实际只拿到了五万?”
陈海涛的额头渗出汗珠:“这个……可能是沟通出现了误会……”
“误会?”我冷笑一声,“那好,你现在就把所有的征地补偿文件拿来,当着群众的面,一条一条地对。”
陈海涛的脸色更难看了:“周书记,这个……这个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说,“群众有知情权,有监督权。如果你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公开?”
周围的人群也纷纷起哄:“对!公开!公开!”
陈海涛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停在人群外面。车门打开,赵振华从车上走下来。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走过来,“周书记,你怎么也来了?”
“群众有诉求,我不能不来。”我说。
赵振华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又看了看陈海涛,脸色阴沉:“陈海涛,你是怎么搞的?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
“赵省长,我……”
“行了行了,先把群众疏散了再说。”赵振华挥挥手,“这样闹下去,影响多不好。”
“不行。”我拦住他,“群众的问题没有解决,不能强行疏散。否则只会激化矛盾。”
赵振华看着我,眼神有些不悦:“那周书记的意思是?”
“就地解决。”我说,“让陈海涛把所有征地补偿的文件拿出来,当场核对。如果有问题,马上整改;如果没有问题,也给群众一个明确的交代。”
赵振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陈海涛无奈,只好让人去拿文件。十几分钟后,一摞厚厚的文件被搬了出来。我让群众选出五个代表,和我一起逐页核对。
这一核对,果然发现了问题。按照省里文件规定,城南开发区的征地补偿标准确实是每亩十万元,但实际操作中,开发区管委会以“管理费”“服务费”等名义,扣除了将近一半的钱。
“这些费用是谁批准的?”我问。
陈海涛低着头,不敢说话。
“说!”我厉声道。
“……是……是我们班子集体决定的。”陈海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集体决定?”我冷笑,“你们有什么权力扣除群众的补偿款?这是违法的,知不知道?”
陈海涛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对着群众说:“乡亲们,事情已经查清了。开发区管委会擅自扣除补偿款的行为,是严重违规的。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被扣除的钱,一分不少,全部退还给你们。同时,对于相关责任人,一定严肃追究责任。”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喊着“青天大老爷”,有人抹着眼泪说“总算遇到好官了”。
我转头看向赵振华,他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我回到住处,林芳已经做好了饭。儿子小宇烧退了,正趴在茶几上画画。
“听说你今天去开发区了?”林芳一边盛饭一边问。
“嗯。”
“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解决了。”我接过饭碗,夹了一筷子菜。
“那就好。”林芳坐下来,看着我,“明远,我知道你工作忙,压力大。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我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吃完饭,我陪小宇玩了一会儿,等他睡了,才坐到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记。
写到开发区事件时,我停下来,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今天这一仗,算是赢了,但也得罪了不少人。陈海涛是赵振华的人,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赵振华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这只是开始。南江的问题,远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今天能解决一个开发区的问题,明天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体制机制,不从源头上遏制腐败,一切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我拿起手机,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
“张书记,睡了吗?”
“还没呢,周书记有什么事?”
“今天开发区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听说您处理得很好。”
“这只是冰山一角。”我说,“我怀疑,开发区的问题不是个案,其他地方可能也存在类似的情况。我希望纪委能介入调查,全面排查全省的征地补偿情况。”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周书记,这个范围太大了,我们的人手有限……”
“我知道。”我说,“可以先从重点地区入手,比如那些征地面积大、群众反映强烈的地方。另外,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由纪委牵头,审计、国土等部门配合,彻底清查。”
“好,我明天就安排。”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怀疑,开发区的背后,可能还有其他问题。比如,那些被扣除的钱,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人从中渔利?”
张建国的呼吸变得沉重:“周书记的意思是……”
“查。”我说,“不管涉及到谁,都要查到底。”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正式踏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前方有多少陷阱,有多少敌人,我一无所知。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往前走。
因为,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宿命。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南江,这片古老而厚重的土地,承载着太多人的希望和梦想。而我,将用自己的双手,去书写它的未来。
无论这条路有多难,我都会走下去。
第二章 暗流
开发区的事件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办公室门口排起了长队——前来汇报工作的、反映问题的、表忠心的、试探虚实的,络绎不绝。
我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连吃饭都在办公桌上对付。林芳打电话来抱怨了几次,说小宇想爸爸了,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吃顿饭。我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到下班时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缠住我。
这天下午,我刚送走一批汇报工作的干部,王志刚就端着一杯茶走进来。
“书记,您歇会儿吧,这都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了。”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清香扑鼻。“王主任,最近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志刚笑着说,“对了书记,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省政协那边有个老同志,叫郑为民,以前当过省委副书记,退休好几年了。他托人带话,说想找个机会跟您聊聊。”
郑为民?我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来南江之前,我做过功课,知道这位老同志在南江政坛颇有影响力,虽然退休多年,但在一些老干部中仍有号召力。
“他想聊什么?”
“没说,就说想见见您。”王志刚顿了顿,“不过我听说,郑老对您来南江任职,是持欢迎态度的。他在一些场合说过,南江需要一个有魄力的年轻人来掌舵。”
“那好,你安排一下时间,我去拜访他。”
“好的。”王志刚点点头,“另外还有个事,赵省长那边,最近动作有点频繁。”
“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这几天召集了好几次小范围的会议,参加的都是他那一系的人马。具体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估计跟开发区那件事有关。”
我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赵振华的反应在意料之中。那天在开发区,我当众打了他的脸,他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他毕竟是省长,是省委副书记,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跟我对着干。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暗地里布局。
“继续留意。”我说,“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告诉我。”
“明白。”王志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分析当前的局势。省委常委会十二个人,大致可以分为三派:一是赵振华为首的本地派,势力最大,根基最深;二是中立派,人数不多,但立场摇摆,谁占上风就倒向谁;三是少数几个跟我一样的外来派,力量薄弱,目前还在观望。
要想站稳脚跟,就必须尽快打开局面,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只有这样,才能赢得民心,赢得支持,让那些观望的人倒向我这边。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林芳。
“明远,今天晚上能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一桌子菜。”
我看了看桌上的日程表,晚上七点还有个会见,是跟一家大型国企的负责人谈投资事宜。“可能不行,晚上有个应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芳的声音有些低落:“那好吧,我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辛苦你了。”我说,“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好好陪你和孩子。”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芳叹了口气,“算了,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愧疚。来南江快一个月了,我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连跟儿子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林芳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委屈。好好的北京不待,跑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来,老公还整天不着家,换谁都受不了。
但我没办法。这个位置,这份责任,容不得我有半点懈怠。
晚上七点,我在省委招待所宴请那家国企的负责人。对方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啤酒肚腆着,说话嗓门很大。酒过三巡,他开始吹嘘他们公司在各地的投资项目,口气大得吓人。
“周书记,不是我吹,只要我们在南江投下去,保证三年之内,GDP翻一番!”
我笑了笑:“王总好气魄。不过我们南江的投资环境,可能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王总一拍桌子,“只要政策到位,什么都好说!”
“政策当然会给,但前提是合规合法。”我说,“我们南江正在大力整治营商环境,打击各种不正之风。如果贵公司想来投资,我们欢迎,但必须严格遵守法律法规,不能搞歪门邪道。”
王总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脸:“周书记说笑了,我们是正规企业,怎么会搞歪门邪道呢?”
“那就好。”我端起酒杯,“来,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这场饭局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我婉拒了王总去唱歌的邀请,坐上车的后座,让司机送我回家。
车子行驶在深夜的城市街道上,路灯一盏盏地向后退去。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市的繁华,似乎与我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林芳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正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茶几上摆着一盘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还有一碗米饭。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林芳叫醒,但她睡得很沉,脸上带着倦意。我叹了口气,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又从卧室里拿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揭开保鲜膜,默默地吃着已经凉透的饭菜。
第二天一早,我去拜访郑为民。
郑老住在省政协家属院,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我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应该是保姆。
“您找谁?”
“我是周明远,来看望郑老的。”
保姆回头喊了一声:“郑老,有人找您。”
过了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白色的老头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邻家大爷,丝毫看不出曾经是省部级高官。
“周书记来了,快请进。”郑为民笑呵呵地招呼我。
我跟着他进了屋。客厅不大,摆设也很简单,一套老式沙发,一台旧电视,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郑老,早就想来拜访您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我坐在沙发上,接过保姆递来的茶。
“年轻人嘛,忙点是正常的。”郑为民坐在我对面,摇着蒲扇,“我听说你最近干得不错,开发区那件事处理得漂亮。”
“郑老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很多人却做不到。”郑为民意味深长地说,“你在开发区捅的那个马蜂窝,怕是已经惹了不少人吧?”
我苦笑:“确实有些阻力。”
“阻力是必然的。”郑为民喝了口茶,“南江这个地方,水浑得很。你在上面搅动,底下那些鱼虾蟹鳖,自然会跳出来。”
“郑老,您在南江工作多年,对这里的情况最了解。我想请教您,要打开局面,应该从哪里入手?”
郑为民放下茶杯,沉思了一会儿:“你听说过‘南江三座山’吗?”
“三座山?”
“对。”郑为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座,是官场上的关系网。南江的干部队伍,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一个人,可能会得罪一群人。第二座,是经济上的利益链。这些年,一些官员和企业老板勾结在一起,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你想切断这条链子,就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会跟你拼命。第三座,是思想上的保守派。南江地处内陆,一些人思想僵化,抱残守缺,对新事物新理念有一种天然的抵触。”
我认真地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位老人的洞察力。
“这三座山,一座比一座难搬。”郑为民继续说,“但你既然来了,就不能退缩。依我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一个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反腐。”郑为民斩钉截铁地说,“南江最大的问题,就是腐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到处都有蛀虫。只要你敢查,敢动真格,就一定能打开局面。”
“可是,反腐的阻力也很大。”
“阻力大,是因为你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郑为民微微一笑,“我退休这几年,闲着没事,收集了一些材料。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看看。”
我心里一动:“郑老,您说的是真的?”
“我老头子还能骗你不成?”郑为民站起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面是一些复印件,记录了某些人在土地出让、工程招标中的违规操作。你看看,或许有用。”
我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页材料,有合同复印件,有银行转账记录,还有一些照片。涉及的当事人,有几个我认识,都是省里的实权人物。
“郑老,这些材料……”
“都是真的。”郑为民说,“我可以用人格担保。但我提醒你,这些东西一旦公开,就会引起地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郑老,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用谢我。”郑为民摆摆手,“我老了,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南江的老百姓。你要是能把那些蛀虫清理掉,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死也能瞑目了。”
从郑老家出来,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仿佛有千钧之重。
回到办公室,我锁上门,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这些材料涉及的金额之大、人员之多、手段之恶劣,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其中有一份土地出让合同,一块价值上亿的地块,竟然以不到市场价三分之一的价格卖给了某家企业,而这家企业的法人代表,正是某个省领导的小舅子。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张建国的号码。
“张书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重要的事。”
十分钟后,张建国来了。我把材料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张建国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周书记,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可靠的人提供的。”我说,“你觉得,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如何?”
“从表面上看,证据链很完整。”张建国说,“但如果要立案调查,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那就核实。”我说,“你亲自带队,秘密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周书记,这些人……背景都很深。如果真要查,恐怕会引起很大的反弹。”
“我知道。”我说,“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南江的腐败问题,已经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如果我们现在退缩,将来只会更难。”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听您的。”
送走张建国,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切看似风平浪静。我照常参加会议、听取汇报、视察调研,表面上跟往常一样。但暗地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张建国那边传来消息,经过初步核实,郑为民提供的材料基本属实。涉及的几名官员,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违纪违法问题。其中问题最严重的,是省国土资源厅厅长马德胜。
马德胜今年五十三岁,在南江政坛摸爬滚打三十年,是赵振华的得力干将。他主管国土资源多年,手中权力极大,据说光是收受的贿赂就有数千万元。
“周书记,如果要动马德胜,必须先跟赵省长通个气。”张建国在电话里说,“毕竟他是省政府党组成员,按照程序,需要省长签字同意才能立案。”
我沉吟片刻:“你先别急,等我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我陷入了沉思。动马德胜,就等于向赵振华宣战。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我也清楚,如果不拿下马德胜,就无法震慑其他人,无法树立威信。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我的政治前途。
我整整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做出了决定。
我给赵振华打了个电话:“赵省长,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好啊,周书记。”赵振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什么时间?”
“上午十点,我到你办公室去。”
“行,我等你。”
十点整,我准时出现在赵振华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比我的大一些,装修也更豪华,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起来价格不菲。
“周书记请坐。”赵振华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有些事,当面说比较好。”我接过茶杯,没有喝,直接开门见山,“赵省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请讲。”
“关于马德胜同志的问题。”
赵振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马德胜?他怎么了?”
“根据纪委掌握的证据,马德胜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把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这是初步调查的结果,你可以看看。”
赵振华没有立刻去看材料,而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书记,你确定吗?”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其中的压抑。
“证据确凿。”我说,“按照规定,需要你这个省长签字,才能对他进行立案审查。”
赵振华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终于,他开口了:“周书记,你刚来南江不久,有些事情可能还不了解。马德胜这个人,虽然有些缺点,但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这些年,他为南江的经济发展做出了不少贡献。”
“功是功,过是过。”我说,“如果他真的违法乱纪,就应该接受法律的制裁。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当然重要,但也要考虑大局。”赵振华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马德胜在国土资源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牵扯到的人和事太多了。如果贸然动他,可能会引起连锁反应,影响全省的工作大局。”
“赵省长,我理解你的顾虑。”我说,“但是,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连锁反应就对腐败分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才是真正的失职。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看着我们呢。”
赵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我也不阻拦。但我要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明白。”我说,“谢谢赵省长的理解。”
从赵振华办公室出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步,迈出去了。
三天后,省纪委正式宣布,对马德胜进行立案审查。消息一出,整个南江政坛震动。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冷眼旁观。更多的,是观望——他们在看,我这个新来的省委书记,到底能走多远。
马德胜被带走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王志刚跑进来报告消息时,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但我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漩涡
马德胜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南江政坛掀起了滔天巨浪。短短一周内,省纪委又接连约谈了十几名与马德胜关系密切的官员,其中包括两名副市长、三名县委书记和几个厅级干部。整个南江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我的办公室门口,排队的人更多了。有的是来表忠心的,有的是来探口风的,还有的是来求情的。对于那些求情的,我一概不见;对于那些表忠心的,我礼貌接待但不做任何承诺;对于那些探口风的,我则借机敲打一番,让他们回去自查自纠。
这天下午,我刚刚送走一位来“汇报工作”的副市长,王志刚就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书记,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马德胜的家属,这两天一直在找人活动。据说,他们找到了赵省长那里,想让赵省长出面说情。”
我放下手中的笔:“赵省长怎么说?”
“赵省长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王志刚压低声音,“我听说,马德胜的家属手里握着一些东西,可以用来交换。”
我心里一沉。马德胜在国土资源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项目不计其数,如果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那将是南江官场的一场大地震。而赵振华之所以犹豫,很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牵涉其中。
“继续关注。”我说,“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明白。”王志刚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书记,还有一个事。省政协那边,有人联名写了一封信,说要向中央反映情况,说您到任之后不尊重老同志,独断专行,破坏团结。”
我笑了:“让他们反映去吧。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书记,这些人都是老资格,在中央有些人脉。如果他们真的告状,恐怕会对您不利。”
“我心里有数。”我说,“你去忙吧。”
王志刚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分析当前的局势。马德胜案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斩断南江的利益链条;用得不好,也可能伤到自己。
赵振华的态度是关键。作为省长,他在南江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他铁了心要保马德胜,或者想要切割自己与马德胜的关系,那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我必须抢在他前面。
想到这里,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张建国的号码。
“张书记,马德胜那边的审讯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张建国的声音有些疲惫,“他的嘴巴很硬,除了承认一些小的违纪问题,大的问题一概否认。我们查到的那些巨额财产来源,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我冷笑一声,“那就帮他想想。给他看证据,告诉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们已经做了,但他似乎有所倚仗,觉得有人会救他。”
“倚仗谁?赵振华?”
“有可能。”张建国说,“我怀疑,他跟赵省长之间,可能存在某种默契。如果我们不能撬开他的嘴,就很难把火烧到更高层。”
我沉吟片刻:“这样,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去见马德胜。”
“书记,这不合规矩吧?您是省委书记,亲自去见他,会不会……”
“规矩是人定的。”我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安排好,我今晚就去。”
晚上八点,我乘车来到省纪委的办案点。这是一栋偏僻的小楼,四周高墙环绕,门口有武警站岗。张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我下车,快步迎上来。
“书记,您真的要去见他?”
“来都来了,难道还回去不成?”我说,“走吧。”
办案点内部很简陋,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水泥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一间审讯室门前停下。
“他在里面。”张建国说,“我们已经给他做了思想工作,但他还是不松口。”
“我进去跟他谈谈。”
“书记,要不我陪您一起?”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我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马德胜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上戴着手铐,身上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服。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胡茬青青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气派。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周书记,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讽。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我在他对面坐下,“马厅长,别来无恙?”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恙无恙吗?”马德胜苦笑一声,“周书记,你是来审我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都不是。”我说,“我是来跟你谈心的。”
“谈心?”马德胜嗤笑一声,“周书记,你别逗了。我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跟你谈心?”
“马厅长,你也是个聪明人。”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应该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犯的那些事,证据确凿,就算你不承认,法院照样可以判你的刑。区别只在于,你是主动坦白,争取宽大处理,还是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马德胜沉默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我继续说,“你觉得,只要你不开口,就有人会救你。但你想过没有,那些人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思管你吗?”
马德胜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马厅长,我给你交个底。”我向前倾了倾身子,“这个案子,我是一定要查到底的。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的职位有多高,背景有多深,我都不会放过。你如果还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就老老实实地交代。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马德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周书记,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真的不怕?你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吗?你知道有多少人牵扯在里面吗?你动了他们,就等于捅了马蜂窝,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搞垮。”
我笑了:“马厅长,你以为我怕吗?我要是怕,就不会来南江了。我要是怕,就不会亲自来见你了。”
马德胜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
“好吧,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马德胜交代了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从收受贿赂到滥用职权,从违规批地到利益输送,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而其中最让我震惊的,是他交代的一个名字——赵振华。
“你是说,赵省长也参与了?”我强压着内心的震动,问道。
“何止参与。”马德胜苦笑一声,“很多事情,就是他授意我干的。那块低价转让的地,就是给他的小舅子的。还有那笔扶贫资金的挪用,也是他点头同意的。”
“你有证据吗?”
“有。”马德胜说,“我留了一手。每次他给我指示,我都偷偷录了音。录音文件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们。”
我深吸一口气:“好,你说。”
拿到录音文件的当晚,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反复听了好几遍。每一遍听完,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录音里,赵振华的声音清晰可辨。他指示马德胜如何操作土地出让,如何规避监管,如何分配利益。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就是南江省的省长。这就是那个在公开场合大谈特谈廉洁奉公、勤政为民的赵振华。
我把录音文件拷贝了一份,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中央纪委的一位老领导的号码。
“老领导,我有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
我用最简洁的语言,把马德胜的交代和录音文件的内容说了一遍。老领导听完,沉默了很久。
“明远,你确定这些证据都是真实的?”
“我用人格担保。”
“好。”老领导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向主要领导汇报。在此之前,你不要声张,也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我明白。”
“还有,”老领导顿了顿,“你要注意安全。有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谢谢老领导关心,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如常。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视察调研。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能感觉到,暗流正在涌动。
赵振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召集会议,也不再主动跟我接触。每次在常委会上见面,他都面无表情,目光躲闪,像是在刻意回避我。
与此同时,关于我的各种谣言也开始流传。有人说我是中央派来的“钦差大臣”,专门来整人的;有人说我作风霸道,听不进不同意见;还有人说我跟某个女干部有不正当关系,生活作风有问题。
对这些谣言,我一概不予理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与其浪费时间解释,不如多做几件实事。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理会就可以不理会的。
这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北京的号码,接通后,对方自报家门,是中央办公厅的一位工作人员。
“周书记,有件事情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请说。”
“我们收到一封举报信,反映您在担任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期间,存在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私利的问题。请问是否有此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是诬陷!”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从来没有利用职权为任何人谋取过私利!”
“周书记,您先别激动。”对方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只是例行核实。如果您确认没有此事,我们会如实记录。”
“我确认,绝对没有!”
“好的,那我们记录在案。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跟您联系。”
挂了电话,我浑身发抖,额头上冒出冷汗。我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他们知道我正在查赵振华,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来反击,企图把我搞臭,让我自顾不暇。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这封举报信的可能来源。最有可能的,是赵振华那边的人。他们在南江经营多年,在北京也有一些关系,想要捏造一封举报信并不难。
但问题是,这封举报信会不会被采信?中央会不会因此对我产生怀疑?
我越想越不安,最后决定给那位老领导打个电话。
“老领导,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我把刚才接到电话的事情说了一遍。老领导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远,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情,我们见得多了。有人想搞你,自然会用各种手段。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泼脏水。”
“可是,万一中央……”
“中央不是瞎子。”老领导打断我,“你的为人,你的政绩,中央都看在眼里。一封匿名举报信,动摇不了什么。你只管安心工作,其他的事情,我会帮你盯着。”
“谢谢老领导。”
“不用谢。明远,你要记住,反腐败是一场战争,有攻有守,有进有退。你现在处于进攻的位置,别人自然会反击。但只要你不退缩,坚持下去,胜利一定是属于你的。”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心里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消散。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不再只是一个查案者,同时也成了一个被查者。我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人放大检视,用来攻击我。
我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小心。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林芳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怎么了?”我走过去,关切地问。
林芳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哽咽:“明远,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说你在外面有女人。”
我的脑子再次嗡的一声:“谁打的?”
“不知道,是个陌生号码。”林芳擦了擦眼泪,“她说她是你的情人,说你答应跟她结婚的,还说……还说你在北京的时候就跟她在一起了。”
“胡说八道!”我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污蔑!是有人在故意搞我!”
“我知道。”林芳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可是……可是听到那些话,我还是很难受。”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林芳,你相信我。我周明远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林芳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明远,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只是害怕。你知道吗,自从你当了省委书记,我就没有一天安生过。每天都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各种各样的话。有的说你贪污受贿,有的说你玩弄女性,有的说你迟早要出事。我真的好怕,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怕我们这个家会散掉。”
我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不会的,不会的。我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和孩子。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林芳趴在我肩膀上,无声地哭泣。她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衬衫,凉凉的,却烫在我的心上。
那一刻,我更加坚定了要查到底的决心。不仅是为了南江的老百姓,也是为了我的家人。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是打不倒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张建国打电话。
“张书记,马德胜的案子,要加快进度。另外,我怀疑赵振华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要做好他毁灭证据的准备。”
“明白。”张建国说,“我已经派人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行踪,防止他转移资产或者销毁文件。”
“好。”我说,“另外,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给我妻子打威胁电话。我要知道,这个电话是从哪里打出来的。”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书记,这件事,我建议您报警处理。”
“报警没用。”我说,“这种事情,他们不会认真查的。你帮我私下查,越快越好。”
“……好,我尽力。”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而我已经准备好,迎接它的到来。
第四章 裂痕
张建国的调查结果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两天后的傍晚,他亲自来到我的办公室,神色凝重地关上房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
“周书记,查到了。”他把材料放在我面前,“那个威胁电话,是从一部预付费手机打出的,号码归属地是南江本市。我们追踪了通话记录,发现这部手机只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打给您夫人的,另一次,是打给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座机号码。”
“省政府办公厅?”我眉头一皱,“具体哪个科室?”
“综合处。”张建国压低声音,“接电话的人,是赵省长的秘书,刘志强。”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盯着那份材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眼。赵振华的秘书亲自安排人给我的妻子打威胁电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振华本人很可能知情,甚至是指使者。
“刘志强那边,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问。
“暂时没有。”张建国说,“但我们监听到他最近跟几个身份不明的人有过接触,都是在晚上,地点也比较隐蔽。我怀疑,他可能在策划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赵振华已经开始动用下三滥的手段了,这说明他已经慌了。但越是这种时候,我越要保持冷静。
“张书记,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我说,“继续监控刘志强,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张建国点点头,“那您夫人那边……”
“我会处理的。”我说,“这段时间,我会加强家里的安保措施。”
张建国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赵振华既然敢对我的家人下手,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我必须抢在他前面,掌握更多的证据,让他无法翻身。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郑为民的号码。
“郑老,是我,周明远。”
“周书记啊,这么晚了打电话,有什么事吗?”郑为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郑老,我想再跟您见一面,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好啊,明天上午来吧,我在家等你。”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来到郑为民的家。这一次,老人家的态度比上次更加热情,早早地在门口等着我。
“周书记,快进来。”他拉着我的手进了屋,“我听说你最近干得不错,马德胜那个案子,办得漂亮。”
“郑老过奖了。”我苦笑一声,“不过现在遇到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我把赵振华秘书安排人给我妻子打威胁电话的事情说了一遍。郑为民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赵振华这是狗急跳墙了。”他说,“他知道你在查他,所以想用这种方式逼你退缩。”
“我不会退缩的。”我说,“但是郑老,我现在需要更多的证据。您上次给我的那些材料,虽然很有价值,但还不足以直接扳倒赵振华。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他参与了那些违法活动。”
郑为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这本相册,是我退休那年整理的。”他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开,“里面记录了我这些年收集的一些照片和文件。你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赵振华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餐桌前,两人正在碰杯,脸上都带着笑容。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这个人是谁?”我指着那个中年男人问。
“他叫钱永昌,是南江最大的房地产商。”郑为民说,“这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当时赵振华还是常务副省长,主管城建工作。据我所知,钱永昌通过赵振华的关系,拿到了好几个重点项目,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有经济往来吗?”
“有。”郑为民翻到相册后面,取出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这是我从一个朋友那里拿到的。上面显示,钱永昌的公司,曾经分三次向一个海外账户转账,总额高达两千万元。而这个海外账户的开户人,是赵振华的儿子。”
我接过那些复印件,仔细看了看。转账记录很清晰,时间、金额、账号都一目了然。
“这些证据,足以立案了。”我说。
“还不够。”郑为民摇摇头,“这些只能证明赵振华的儿子收了钱,不能直接证明赵振华本人参与了。要想把他钉死,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什么?”
“比如,他亲自签署的文件,或者他直接下达的指示。”郑为民说,“我听说,当年钱永昌拿到那个重点项目的时候,赵振华曾经绕过正常的审批程序,直接给相关部门下了一道批示。如果能找到那份批示的原件,事情就好办了。”
“那份批示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郑为民叹了口气,“可能被赵振华销毁了,也可能藏在某个地方。但我猜测,以赵振华的性格,他不会轻易销毁这种东西。他留着它,可能是为了关键时刻用来要挟别人,也可能是作为一种保障。”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郑为民的分析很有道理。赵振华这种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不可能不留后手。
“郑老,您觉得,那份批示最有可能藏在哪里?”
“有两个地方。”郑为民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是他的办公室,另一个是他的家里。但这两个地方,都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
“我明白了。”我说,“谢谢郑老,您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很有帮助。”
“不用谢。”郑为民摆摆手,“周书记,你要记住,跟赵振华这种人斗,一定要稳准狠。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一击致命。否则,后患无穷。”
从郑为民家出来,我直接去了省纪委。张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见我来了,连忙起身。
“周书记,您怎么来了?”
“有个事,需要你帮忙。”我把郑为民给我的那些材料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张建国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证据,足够对赵振华的儿子展开调查了。”
“不只是他儿子。”我说,“我要查的是赵振华本人。你帮我查一下,当年钱永昌拿到那个重点项目的时候,赵振华有没有下过什么特殊的批示。”
“这个……”张建国面露难色,“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相关的文件可能已经被销毁了。”
“不一定。”我说,“你派人去省政府档案室查一查,看看有没有当年的存档。另外,想办法弄到赵振华办公室的进出记录,看看他在那段时间有没有反常的举动。”
“好,我这就去安排。”张建国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张建国那边没有任何进展。赵振华似乎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行事变得更加谨慎。他减少了外出活动的频率,取消了几个公开行程,连常委会上都很少发言,一副韬光养晦的姿态。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象。他一定在暗中布局,等待时机反扑。
果然,一个星期后,一场针对我的舆论风暴突然袭来。
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王志刚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书记,不好了!您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省内发行的都市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个醒目的标题:《省委书记的“豪华”办公室:装修花费百万,远超国家标准》。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我办公室的一角。照片拍得很巧妙,只拍了那张红木办公桌和旁边的书柜,看起来确实显得很奢华。但实际上,那套家具是前任留下的,我根本没有重新装修过。
“这是谁写的?”我强压着怒火问。
“署名是一个叫张伟的记者。”王志刚说,“但我觉得,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马上联系报社,要求他们撤稿并公开道歉。”我说,“同时,让省委宣传部介入调查,查清楚这篇报道的来源。”
“好的,我马上去办。”
王志刚出去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报纸,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赵振华这一招够狠的,他知道正面跟我对抗讨不到便宜,就改用舆论战,企图抹黑我的形象,削弱我的公信力。
没过多久,省委宣传部部长李建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书记,那篇报道我已经看到了。”李建国的声音很焦急,“我已经责令报社立即撤稿,并启动调查程序。但对于造成的负面影响,恐怕已经难以挽回了。”
“我知道。”我说,“李部长,你帮我查一下,这篇报道的线索是谁提供的。我怀疑,背后有人在操纵。”
“我也这么认为。”李建国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有结果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发现网上已经炸开了锅。各大社交平台上,关于我“豪华办公室”的帖子铺天盖地,评论区里充斥着谩骂和质疑。有人说我“官僚主义”,有人骂我“腐败分子”,还有人呼吁中央对我进行调查。
我知道,这些都是水军。赵振华花了钱,雇了一批人来带节奏。普通网民不明真相,很容易被煽动。
我必须尽快澄清事实,否则任由谣言发酵,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我拿起电话,打给了省委宣传部新闻处的处长。
“马上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我要亲自回应这件事。”
“书记,您要亲自出席?”处长有些惊讶,“这种小事,让办公室出面澄清一下就行了,您没必要……”
“不,我必须亲自去。”我说,“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我的诚意和决心。你马上去安排,越快越好。”
当天下午三点,新闻发布会在省委会议中心举行。现场来了几十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尽量朴素。
“各位记者朋友,大家好。”我开门见山,“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是为了回应今天上午某媒体关于我办公室装修费用的报道。首先,我要声明一点:那篇报道的内容严重失实。”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办公室里的那套红木家具,是前任书记留下的,我没有进行任何更换或重新装修。”我继续说,“大家可以随我去办公室实地查看,也可以查阅省委办公厅的采购记录。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督和检查。”
“周书记,那您对这篇报道的作者有什么看法?”一个记者站起来提问。
“我认为,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应该坚持真实、客观、公正的原则。”我说,“在没有核实事实的情况下,发表这种不负责任的报道,是对新闻职业道德的践踏。我已经要求有关部门对此事进行调查,如果发现有幕后操纵者,将依法严肃处理。”
“周书记,您觉得这是有人在故意抹黑您吗?”又一个记者问。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说,“我只能说,我周明远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任何调查。如果有人想用这种方式来打击我,那他就打错了算盘。”
发布会持续了半个小时,我回答了十几个问题。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发现王志刚正在等我。
“书记,发布会很成功。”他说,“网上风向已经开始转变了,很多人都在支持您。”
“这只是暂时的。”我说,“赵振华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还有后招。”
果然,第二天上午,新的爆料又出来了。这一次,是一家网络自媒体发布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省委书记的妻子在北京有豪宅?》。文章声称,林芳名下有一套位于北京市中心的房产,市值超过两千万元,资金来源不明。
这篇文章比上一篇更加恶毒。它不仅攻击我,还把我的家人牵扯进来。我看了之后,气得浑身发抖。
林芳也看到了那篇文章,哭着给我打电话:“明远,那套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遗产,他们去世前过户到我名下的。我们有房产证,有遗嘱,可以证明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安慰她,“你别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挂了电话,我立刻让王志刚去查那家自媒体的背景。很快,结果就出来了——那家自媒体的法人代表,是赵振华的一个远房亲戚。
一切都清楚了。赵振华这是在打一场舆论战,企图用这种方式摧毁我的声誉,逼迫我离开南江。
但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当天晚上,我让省委宣传部以最快的速度发布了辟谣声明,附上了林芳继承房产的全部法律文件。同时,我指示公安部门,对那家自媒体进行立案调查,追究其造谣诽谤的法律责任。
然而,这场舆论战并没有就此结束。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各种关于我的负面消息层出不穷。有的说我公款吃喝,有的说我公车私用,还有的说我跟女下属有不正当关系。每一条消息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每条消息都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我知道,这是赵振华的最后挣扎。他想用这种方式拖垮我,让我疲于应付,无暇顾及对他的调查。
但他低估了我。我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这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我正准备上车,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从不远处的树丛里一闪而过。
“谁?”我警惕地喊道。
没有人回答。我走过去,发现树丛后面是一条小路,通往后面的家属区。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也许是错觉吧。我摇了摇头,转身上了车。
但我没有注意到,在我身后不远处,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疯狂。
回到家里,林芳和小宇都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赵振华的反击越来越猛烈,我必须加快步伐,否则就会被他拖入泥潭。
我拿起手机,给张建国发了一条短信:“那件事,进度如何?”
几分钟后,张建国回复:“快了。明天晚上,应该有结果。”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快了,一切都快了。这场战争,很快就会迎来最终的决战。
第二天晚上,张建国如约来到我的办公室。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周书记,找到了。”他把信封放在我面前,“赵振华当年给钱永昌的那个批示原件,被我找到了。”
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文件上写着“关于南湖新区开发项目的批复意见”,落款处是赵振华的签名,还盖着省政府办公厅的公章。
批示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经研究,同意将该项目的开发权授予永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请相关部门予以配合。”
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却是赵振华违法乱纪的铁证。因为按照正常程序,这样一个大型项目的开发权,必须经过公开招标才能确定。而赵振华绕过招标程序,直接指定给钱永昌的公司,本身就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这份批示,你是从哪里找到的?”我问。
“在省政府档案室的一个废弃柜子里。”张建国说,“那个柜子本来是准备销毁的,但被一个老档案员偷偷留了下来。他觉得这份文件可能有用,就一直藏着。”
“那个老档案员现在在哪?”
“我已经把他保护起来了。”张建国说,“他愿意出庭作证,证明这份批示的真实性。”
我点点头,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有了这份证据,我们就可以对赵振华采取行动了。”
“周书记,您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我说,“我要确保万无一失。你继续搜集证据,特别是关于赵振华和钱永昌之间的经济往来。等到证据链完整了,我们再一举收网。”
“明白。”张建国说,“那我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张建国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批示原件,心里百感交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博弈,我终于掌握了能够扳倒赵振华的武器。
但我也知道,最后的决战,将会异常惨烈。赵振华不会束手就擒,他一定会拼死一搏。
我必须做好准备,迎接这场生死之战。
第五章 决战
我低估了赵振华的疯狂程度。
就在我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个夜晚,凌晨两点,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我惊醒。电话那头是张建国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周书记,出事了!档案室着火了!”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什么?!”
“省政府档案室,刚才突然起火,火势很大,消防队正在抢救。”张建国的声音在颤抖,“那个存放批示原件的柜子……正好在起火点附近。”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赵振华,他竟然敢放火焚毁证据!
“我马上到现场。”我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林芳被吵醒了,追出来问怎么了,我只丢下一句“有急事”便消失在夜色中。
等我赶到省政府大院时,档案室的火已经被扑灭了。整栋楼的外墙被熏得漆黑,窗户碎裂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消防队员正在清理现场,几名政府工作人员围在外面,脸上都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张建国迎上来,脸色苍白:“周书记,那个柜子……已经烧毁了。”
“里面东西呢?”
“全烧了。”张建国低下头,“火势太大,什么都没剩下。”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夜风吹来,裹挟着焦糊的气味,灌进我的鼻腔。赵振华这一手釜底抽薪,确实狠辣。没有了那份批示原件,仅凭复印件和老档案员的证词,很难在法庭上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人呢?”我突然问,“那个老档案员在哪?”
“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张建国说,“火刚起来的时候,我就让人把他转移了。”
“保护好他。”我说,“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周书记,别来无恙啊。”电话那头,是赵振华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我没有说话。
“听说档案室失火了?哎呀,真是可惜。”赵振华假惺惺地说,“那些珍贵的档案,就这么没了。不过周书记你放心,我已经责令相关部门彻查火灾原因,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振华。”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以为烧掉那份批示,就能掩盖你的罪行吗?”
“周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振华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我听不懂。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凡事都要讲证据。没有证据,那就是诬陷。诬陷一个省长,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清楚。”
“你放心。”我说,“我会找到证据的。”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赵振华轻笑一声,“不过周书记,我劝你还是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南江这么大,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别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搭进去。”
“死人?”
“哦,你还不知道吧?”赵振华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那个老档案员,刚才在转移途中出了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坍塌了。
“赵振华,你……”
“周书记,说话要负责任。”赵振华打断我,“车祸是天灾,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常委会呢。”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站在漆黑的废墟前,浑身冰冷。
张建国看出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周书记,怎么了?”
“老档案员……出车祸了。”我机械地说,“死了。”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呼啸,吹动着废墟上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我仰起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赵振华赢了这一局。他烧掉了证据,杀死了证人,让我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但我不能认输。我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白白牺牲。
“张书记。”我转过身,看着张建国,“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换个打法了。”
“什么打法?”
“既然他不走寻常路,那我们也别按规矩来。”我说,“他不是喜欢玩阴的吗?那我们就陪他玩玩。”
第二天一早,我主持召开省委常委会。赵振华坐在我对面,面色如常,甚至还主动跟我打招呼:“周书记,昨晚没睡好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多谢赵省长关心。”我面无表情地说,“昨晚确实没睡好,想了一些事情。”
“哦?想什么事情?”
“想南江的未来。”我说,“我在想,南江要想真正发展起来,必须刮骨疗毒,彻底清除那些寄生在体制内的蛀虫。”
赵振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周书记说得对。那我们今天就讨论讨论,怎么个刮骨疗毒法?”
“不用讨论了。”我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是关于赵振华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证据。我已经向中央纪委作了汇报,中央纪委决定,对赵振华同志进行立案审查。”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赵振华。
赵振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吼道:“周明远!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这里。”我把文件摔在桌上,“这里面,有你跟钱永昌的通话录音,有你儿子海外账户的转账记录,还有你指使人纵火焚烧档案室、制造车祸杀害证人的证据。”
赵振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你胡说!那些东西明明都……”
“都烧了?”我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真的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吗?那份批示原件,我早就让人复制了一份,存放在中央纪委的档案库里。至于那个老档案员,他根本没有死。车祸是真的,但他只是受了重伤,已经被我秘密转移到北京治疗了。”
赵振华的脸色彻底垮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振华,你以为你赢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错了。从一开始,你就输了。因为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呆了。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人走到赵振华面前,亮出证件:“赵振华同志,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振华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跟着那些人走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周明远,你够狠。”
“不是我狠。”我说,“是你太贪了。”
赵振华没有再说话,低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他一走,会议室里顿时沸腾起来。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着我。
我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缓缓说道:“赵振华的事情,到此为止。但他的教训,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深思。权力是人民给的,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不是用来谋取私利的。从今天开始,南江要掀起一场反腐风暴,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掌声雷动。
那场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三个月后,赵振华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与他一起落马的,还有十几名厅级干部和数十名处级干部。南江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但也在这场地震中,获得了新生。
而我,依然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日复一日地处理着繁杂的事务。只是现在的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孤立无援。越来越多的干部开始真心实意地支持我,老百姓也开始信任我,愿意跟我说真话、诉苦衷。
南江的经济开始回暖,营商环境逐步改善,招商引资额创下历史新高。那些曾经被挪用的扶贫资金,也被一分不少地追了回来,重新用于贫困地区的建设。
有一天傍晚,我难得按时下班回家。林芳正在厨房做饭,小宇在客厅里搭积木。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整个屋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爸爸!”小宇看见我,高兴地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乖儿子,今天在学校听话了吗?”
“听话了!”小宇奶声奶气地说,“老师还表扬我了呢!”
“真棒!”我摸摸他的头,把他放下来,“去玩吧,爸爸帮妈妈做饭。”
我走进厨房,林芳正在切菜。她从背后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事情处理完了,就早点回来了。”我说,“我来帮你吧。”
“不用,马上就好了。”林芳说,“你去陪小宇玩吧。”
我没有走,而是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这个女人,跟着我从北京来到南江,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林芳。”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对不起。”我说,“这段时间,让你和孩子受苦了。”
林芳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眶有些红了,但嘴角却挂着笑容:“说什么傻话呢。夫妻之间,有什么对不起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和孩子就满足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夕阳的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窗外,南江这座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我知道,在这片灯火中,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在为生活奔波,为梦想奋斗,为家人拼搏。
而我,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能为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晚饭后,我独自走上阳台。夜风习习,吹动着衣角。我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做人要像竹子,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如今,我的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地。而我,也将用我的余生,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因为,这就是我的使命。
也是我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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