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烟灰缸满了。
公公梁广财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灰落在地上也不掸。婆婆程玉芝站在卧室门口,行李箱已经合上,拉链拉得死死的。
“这日子过不下去。”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梁子安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端着刚倒的热水,看到这场面愣在那里:“妈,你们这是干什么?”
程玉芝没看他,转头盯着我。
我没说话,靠在走廊的墙边,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张五年前的转账凭证。
01
公婆是周三下午到的。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把主卧收拾出来,床单被套都换上了新的,连拖鞋都买好了两双摆在门口。
客厅的花瓶里插了一把百合,是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的。
程玉芝一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
她摸了摸客厅的茶几,又抬手摸了摸窗帘的布料,最后走到主卧门口,站在那儿没进去。
“这床垫是你们睡过的?”她转过头问我。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妈,这是主卧,平时我跟子安住的。您跟爸睡这儿,我们去客卧。”
她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进去把包放在床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帮忙还是该退开。这时梁子安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你了。”
这句“辛苦你”,听着像是客气,又像是命令。
当天晚饭,我做了四个菜。
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蒸鲈鱼,一个蒜蓉西兰花,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我觉得做得还算用心。
程玉芝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几口放下筷子。
“排骨怎么做的?有点腥。”
我筷子停在半空,说:“妈,我焯过水了,可能是今天买的排骨有点老。”
“老了你多炖一会儿啊。”她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梁子安,“子安,你爸牙口不好,以后肉做烂一点。”
梁子安“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看我。
我端起碗,把那盘排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再夹第二块。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程玉芝要帮忙,我赶紧说不用。
她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看了大概两分钟,突然问了一句:“你们家平时买菜,谁出钱?”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关上水回头看她。
她笑了笑,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们不是说AA吗,那买菜也算一半一半?”
我的手指在水里泡得有点发白。
“妈,菜钱没算那么细,谁买谁出,没让子安另外给我。”
她点点头,像在琢磨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水流把洗洁精的泡沫冲走,心里有个地方凉了一下。
梁子安这时走进来,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怎么了,我妈说什么了?”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让他出去陪爸看会儿电视。
他亲了我一下,走了。
我继续洗碗,把碗洗得特别慢。
那晚我失眠了。
客卧的床有点软,翻身时弹簧会响。我盯着天花板,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公婆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偶尔能听到程玉芝的笑声。
梁子安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侧过身看他。这张脸我看了十年,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条纹路我都能闭着眼睛描出来。可就在刚才,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十年前他跟我说AA的时候,说的是“这样公平,谁也不欠谁”。
我信了。
可现在想想,他从来没跟他妈解释过什么叫AA。
02
第二天是周五,我去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梁子安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同事约了聚餐。他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那我妈做饭?”
“冰箱里有菜,让妈看着做就行。”
“行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对面的同事李姐探过头来:“慧颖,你家公婆来了?”
我点点头。
“住得惯不惯?”
“还行。”
李姐比我大几岁,是个热心肠,她压低声音说:“公婆住家里,有些事你得想开点。别跟他们计较,也别什么都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
可李姐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没跟公婆计较什么。
是他们在跟我计较。
晚上聚餐九点多才散,我打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电视开着,声音挺大。
梁子安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回来抬起头:“回来了?”
“嗯。妈他们呢?”
“睡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厕所洗手。
路过厨房的时候,我朝里面瞥了一眼——灶台上放着三个空碗,一个盘子,筷子横七竖八地搭在碗沿上,水池里泡着锅。
碗没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在梁子安旁边坐下。
“碗怎么没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妈说留着明天早上洗。”
“明天早上就干了。”
“那你现在洗一下呗,又不费事。”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是不耐烦,是真觉得这没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碗。
水有点凉,洗洁精的瓶子快空了,我用力挤了好几下才挤出一点。锅底的油渍结了厚厚一层,我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洗完碗,我关掉厨房灯,走回客卧。梁子安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侧,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我脱了外套,躺到他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说:“子安,你妈昨天问我买菜谁出钱。”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侧过身看我:“她问这个干嘛?”
“你说干嘛?”
他顿了顿,说:“我妈就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但你能不能跟她解释一下,我们家的钱是怎么分的?”
“解释什么?”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一点,“我妈又没说什么,你别搞得好像我们家欠你什么似的。”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到隔壁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客卧的抽屉被拉开过。
里面是我放的一些证件和文件,包括我的记账本。
我没声张,把抽屉合上,走到客厅。程玉芝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喝水。
“妈,早。”
“早。”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
我没追问,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正煎着鸡蛋,听到程玉芝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账本”、“她记了”、“不少钱”。
我手上的铲子停了下来。
油锅里的鸡蛋边缘开始焦了,我才回过神来,赶紧翻了个面。
鸡蛋煎好了,我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程玉芝挂了电话走进来,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鸡蛋。
“慧颖啊,”她边吃边说,“你们家这些年,都是你在管钱?”
我给她倒了杯豆浆,说:“也不算管钱,就是各管各的。”
“那你记什么账?”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停住了。
我端着豆浆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笑着说:“就是记一下日常开销,习惯了,好算账。”
程玉芝“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抽屉里的那个账本,她看到了。
03
第三天,事情就变了味。
我下班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的说话声。开门一看,小姑子梁天瑜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个大包,看样子是要住下来。
看到我进门,她抬头笑了一下:“嫂子回来了?”
我也笑了笑:“天瑜来了?怎么今天有空?”
“听说我爸妈来了,我过来看看。”她说着,拿起茶几上的葡萄吃了一个,“嫂子,你们家这葡萄挺甜的,在哪儿买的?”
“市场买的。”
她点点头,像是随口一问,但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梁子安从厨房探出头:“天瑜今晚住这儿,睡沙发就行。”
我说行,然后把手里的菜提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厨房的门没关,客厅里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哥,你跟嫂子真是AA?”
“嗯。”
“那买菜谁出?”
“谁买谁出呗。”
“妈说嫂子记了个账本,记了你们多少年的账?”
梁子安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梁天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们夫妻俩的事你都不知道?”
“又没什么,她记她的呗。”
“没什么?”梁天瑜冷笑一声,“哥,你别傻。她记账本,什么意思?是不是准备哪天跟你算总账?”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切了一半的番茄停在案板上。
客厅里,梁子安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句:“不会的,慧颖不是那种人。”
梁天瑜没再说什么,但那个沉默,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我继续切番茄,一刀一刀,切得整整齐齐。
晚饭我做了一桌子菜,梁天瑜吃了不少,边吃边夸我手艺好。程玉芝也吃了,但吃得不多,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挑什么东西。
吃到一半,梁天瑜突然开口:“嫂子,我想问问,你那个账本,现在还在吗?”
全桌人都看向我。
我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在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梁天瑜笑了一下:“嫂子你别多想,我就是挺好奇的。你们两口子AA制,记账本,到底记的是什么账?”
我也笑了:“就是日常开销,买菜买肉,水电煤气,都记着。”
“那能给我看看吗?”
她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不是。
我看着她,程玉芝看着我,梁子安也看着我。
“行啊。”我说,“吃完饭我就拿给你。”
梁天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然后走进客卧,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账本。账本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了起来。
我走回客厅,把账本递给梁天瑜:“你看吧。”
梁天瑜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记的是十年前刚结婚时的账目,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涂改过。但每一笔都记得很详细——日期、金额、用途。
她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页记的是五年前的一笔账。
“10月15日,转账18万,支。备注:天瑜首付借款。”
梁天瑜的脸色彻底变了。
04
客厅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梁天瑜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没翻过去。
程玉芝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眼账页,嘴里念了一句:“天瑜首付借款?什么借款?”
梁天瑜合上账本,笑了一下:“嫂子,你这记的什么啊?我什么时候借过你们的钱?”
她笑得很自然,但语气有点急促。
我坐在对面,没急着接话,先给自己倒了杯水。
梁子安站在沙发旁边,整个人僵在那里。
“天瑜,”他开口了,“你别问了。”
“什么别问了?”梁天瑜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哥,这上面写着我借了18万,我怎么不知道?”
“钱是我转的,你没经手。”
“那你转给谁了?”
梁子安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你看错行了,那笔钱是转给别人的。”
“多大的事!”程玉芝突然拍了一下茶几,“不就一本账本吗?谁家没个糊涂账?慧颖,你这账本是不是记错了?”
我看着她,说:“妈,我的账本没记错过。”
“那你说,这18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看向梁子安。
梁子安的脸白一阵红一阵。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最后看看他妹。
“妈,”他的声音很轻,“那笔钱,是借给天瑜买房用的。”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程玉芝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梁天瑜站在那里,手里的账本掉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
“哥,你瞎说什么呢!”梁天瑜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什么时候让你给我借过钱?”
“五年前,你换房子的时候,首付差了一点你不是跟我说了吗?”梁子安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就……转给你了。”
“你转给我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直接转到你账户的,你没发现吗?”
梁天瑜的脸白了。她慢慢坐回沙发上,用手撑着额头,像是想起什么:“那段时间我跟刘强在闹离婚,账目乱成一锅粥,我……我没注意。”
程玉芝坐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子安,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我怕你们担心。”
“怕我们担心?”程玉芝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怕我们担心你就不告诉你媳妇?这是你们夫妻俩的钱,你怎么能自己做主?”
梁子安低着脑袋,一句话都不说。
这时一直沉默的公公梁广财突然站起来,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梁子安低垂的脑袋,心里没有解气的感觉。
只有累。
很累。
05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好。
我在客卧躺到半夜,听到客厅里有动静,起来一看,是梁广财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听到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慧颖,没睡?”
“睡不着。”我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家的情况,我知道。”他弹了弹烟灰,“子安从小就听他妈的,后来听他妹的,就是不听自己的。”
“爸,我不是要……”
“我知道你不是要什么。”他打断我,“你就是想要一个公道。”
他说完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站起身,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明天我跟你妈就走。”
“爸?”
“这个家,我们住不下去。”他转身,在走到卧室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们养了个好儿子。”
他走进卧室,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早上程玉芝起来的时候,看到我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一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我给你们做早饭。”
“不用了。”程玉芝避开我的目光,“我们收拾收拾,今天走。”
没一会儿梁天瑜也醒了。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看到我的时候她没说话,低下头用力把包拉链拉上。
梁子安这时才从卧室出来,看到大家都在收拾东西,急了:“妈,你们这是干什么?”
“回家。”程玉芝头也不抬。
“别闹了,好不容易接你们来,才住几天就走?”
“住不下去。”梁广财从卧室出来,提着两个行李箱,“你自己想想,你干的都是什么事。”
“爸,那18万的事……”
“闭嘴!”梁广财吼了一声,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梁子安愣在原地,脸色铁青。他转头看向我:“慧颖,你说句话啊!”
我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子安,我们离婚吧。”
06
客厅里的人都停住了。
程玉芝手里拿着的衣服掉在地上,也没捡。梁天瑜靠在墙边,嘴巴张得老大。梁广财转身看着我,表情复杂。
梁子安站在那里,脸像被人打了一拳:“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为什么?”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就因为那18万?我可以解释,那个钱是我借给天瑜的,她后面会还的!”
“不是钱的事。”我甩开他的手。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我妈妈留给我那套小公寓,你打算卖多少钱?”
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你手机了。”我说,“你挂了中介,准备卖掉,给我爸换车。”
“那是给你爸换车又不是给外人!”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我伸手擦了一下,却发现越擦越多。
“梁子安,我妈走了十年了,她就给我留了那一套房子,你凭什么卖?你凭什么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程玉芝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慧颖,你别激动,子安也是好心……”
“妈,”我转过头看着她,“我今天早上才发现,我这一辈子,好像都是在替别人活着。”
“我嫁给他,他说AA,我听他的。他说钱各管各的,我同意。他说接你们来,我腾房间。他说卖了那套公寓给他爸换车,他甚至都没跟我商量。”
“我就是个外人。”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还是梁广财先开口,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声音有些抖:“慧颖,爸替他们跟你道歉。”
“爸,不用……”
“要的。”他的眼眶也红了,“我这个做老子的,养了一个不会做人的儿子,生了一个不懂事的姑娘。是我们家亏待你了。”
他转向梁子安,指着他说:“你给我听好了,慧颖要是真跟你离,我不拦她。”
梁子安傻在原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