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西北郊,有一片特殊的土地。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繁华商圈,放眼望去是大片的农田、零星的村庄和沉默的土台。这里是汉长安城遗址——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国际大都会的所在地,也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古代都城遗址之一。
但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土地之下,一场关于“保护”与“发展”的深层博弈,已经持续了数十年。
一座比罗马城还大4倍的遗址
汉长安城始建于公元前202年,是西汉王朝的都城,也是丝绸之路的起点。
它的规模有多惊人?城址区面积达36平方公里,是同时期罗马城的4倍。整个遗址保护区总面积达到75.02平方公里,相当于西安城墙内面积的6倍多。
1961年,汉长安城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2年,汉长安城国家大遗址保护特区正式设立。2014年,未央宫遗址成功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但鲜为人知的是,在这片7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生活着约13.3万人。33个行政村分布在遗址区内,村民们世代居住于此。
保护,真的“限制”了发展吗?
“当地民众把汉长安城叫做'害城'。”
这不是危言耸听。早在2011年,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在接受采访时坦言,由于遗址区内环境脏乱、发展滞后,当地民众觉得自己生活的地区没有得到发展,生活水平没有得到提高。
问题的根源在于:汉长安城的保护模式,让这片区域陷入了“保护的困境” 。
按照现行文物保护规划,遗址区内基础设施建设受到严格限制——道路、水电气暖等市政设施难以大规模铺设。房屋建设被严格控制,产业发展受到制约。从2002年到2010年,遗址保护范围内新增建设用地685公顷,建设控制地带内新增375公顷,违法建设问题日益突出。
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教授刘克成直言,汉长安城保护面临三大难题:
第一,规模太大。城址面积36平方公里,片区总面积65平方公里,片区内各类生产生活人群数量庞大,整体搬迁或整修需要的资金量巨大。
第二,模式争议。 “过去我们习惯把遗址范围内后世村落全部清空,打造纯粹的遗址公园。但站在今天的史观角度来看,帝王将相的历史是历史,平民百姓的历史也是历史。”刘克成说,目前从国家文物局到地方政府,都不赞成整体搬迁的方案。
第三,展示困难。汉长安城地面宫殿建筑早已损毁,留存的主要是建筑基础、砖瓦等“朴素”的遗迹,观赏性较弱。
在480多平方公里的西安主城区范围内,大遗址区域就占了200多平方公里。如何让这些遗址不成为城市发展的“包袱”,而是“资产”,是摆在西安面前的一道必答题。
那么,汉长安城的保护到底有哪些具体规定?
法律法规层面:
- 《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是根本大法;
- 《西安市周丰镐、秦阿房宫、汉长安城和唐大明宫遗址保护管理条例》是专门的地方性法规;
- 《西安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2025修订)》于2026年3月1日正式施行,明确汉长安城等大遗址要**严格保护格局、遗迹与地形地貌**;
- 《西安市汉长安城未央宫遗址保护管理办法》对未央宫遗址的保护和管理作出专项规定。
规划层面:
- 2010年批准的《汉长安城遗址保护总体规划》明确保护范围75.02平方公里;
- 目前正在推进《汉长安城遗址保护总体规划》与《汉长安城遗址国土空间规划》的 “两规融合” ;
- 采取 “双报双批” 模式——两个规划同步编制、同步上报、分别报批。
建设管控:
- 遗址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内的建设工程受到严格管控;
- 2025年,有单位擅自在保护范围内建设工程,被处以五十万元罚款;
- 建立了 “市文物局+特区管委会+属地政府及文物部门” 的三级保护体系。
这些规定看似“限制”了发展,实则是为千年文明守住最后的底线。
国内外成功案例:保护与发展可以双赢
大遗址保护与城市发展真的是“零和博弈”吗?国内外有不少值得借鉴的案例。
良渚古城:用“反哺”破局
2013年,杭州余杭创新实行 “城市发展反哺遗产保护机制” ,将遗址区外城市开发所得的部分财政收入,用于遗址的保护展示和环境整治。村落被改造成文创街区,小镇里开起研学民宿,村民成了遗址“守护者”。如今,一边是五千年古城遗址,一边是电商、科技企业云集的创新园区,打破了“保护和发展只能二选一”的误区。
大明宫遗址:集团运作的“西安样本”
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采用 “集团运作模式” ,实现了遗址展示利用和“道北”棚户区改造的并举。在保护展示方式上,针对不同遗址本体分别采用原貌保护展示、保护展示厅、局部基址复原等多种方法。大明宫的成功证明:大遗址保护可以与城市更新同步推进。
英国巨石阵:用“克制”赢得尊重
作为欧洲规模最大的史前巨石遗迹,巨石阵每天迎来约1万名游客。但为了保护遗址生态,管理者严格限制访问人数,修复时放弃容易渗水的混凝土,改用与史前工艺相近的石灰砂浆。更巧妙的是,他们把旁边的埃夫伯里遗址做成免费景区,引导游客分流。这种“不贪多、不折腾”的思路,让巨石阵既能接待游客,又没丢“史前巨石群”的静谧与庄重。
殷墟:让文物“活”起来
殷墟博物馆通过AI技术让甲骨文“活”起来,用裸眼3D呈现不同商代遗址的文物。每天下午五点半后免费接待2000名游客,志愿者和文物网格员都是社区群众。开馆一年多吸引330万人次,真正做到了“为了一座馆,奔赴一座城”。
汉长安城应该怎么做?
保护不是“锁起来”,而是“用起来”。
结合专家建议和各地经验,汉长安城遗址的未来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破局:
第一,转变保护理念。*刘克成教授提出一个深刻的观点:大家来到汉长安城,不必执着于欣赏宏伟宫殿、稀世珍宝,而是理解中国的政治制度、理解今天的中国。他建议打造“中国政治制度文明博物馆”,面向干部、青少年和外国友人。
第二,加快“两规融合”。目前正在推进的《汉长安城遗址保护总体规划》与国土空间规划的融合编制,是关键一步。只有让保护规划与城市发展“同频共振”,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保护与发展的矛盾。
第三,科技赋能,让遗址“活”起来。未央区“十五五”规划提出投入120亿元打造汉长安城数字沉浸体验。全国首个户外XR沉浸式数字文旅项目《汉宫·梦》已上线,运用毫米级实景扫描、AI动态捕捉等技术复原西汉未央宫前殿风貌。科技,正在让沉睡的遗址“开口说话”。
第四,改善民生,让群众共享保护红利。2024年,遗址区自来水管网提升改造项目实现与全市供水管网连接,解决了13.3万常住人口的饮水问题。陕西省明确要求“坚持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正确处理文物保护和城市建设、民生保障的关系,做好大遗址内常住人口服务管理,让群众共享遗址保护带来的发展红利。
第五,创新筹资机制。政协委员建议设立“汉长安城保护基金”,推行“文保项目冠名权”“文创产品收益分成”,引导政策性金融机构加大支持。
汉长安城不仅仅是一片遗址,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国际大都会,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是理解“中国何以成为中国”的第一窗口。
设立汉长安城国家大遗址保护特区的初衷,就是要为全国大遗址保护探索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径。正如刘克成教授所说:“汉长安城就相当于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深圳。”
保护,从来不是为了“锁住”什么,而是为了更好地“打开”。当千年遗址与13万人的生活找到共生之道,当“害城”变成“宝藏”,汉长安城才能真正成为中华文明的重要标识地。
而这,需要智慧,需要耐心,更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参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