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那声响像一记耳光。
周娅尖利的声音隔着门板还在飘:“两个丫头片子,打了就打了,明年再生个带把的!”我躺在手术台上,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流进身体。
恍惚间听见护士小声嘀咕:“这报告上的标识怎么是反的……”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句话什么意思,麻醉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等我再睁开眼,外头传来周娅得意的笑声,接着是医生平静的声音:“你们哪位是家属?我想跟你们谈谈B超单的事。”然后“扑通”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01
我叫唐晓琳,今年二十八岁。
嫁给周雅昶那年我才二十五,在镇上服装厂做质检,一个月挣三千来块。
他是同村人介绍认识的,说在县城做建材生意,家里有套三室一厅,条件不错。
那时候我爸妈高兴坏了,说我一个农村姑娘能嫁到县城去,是攀了高枝。
结婚那天,周娅站在酒店门口收红包,一张一张数得仔细。我妈递上去的红包她当场拆了,看到里面只有八百块,脸立马拉下来。
“亲家母,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没给面子。
我妈脸涨得通红,搓着手说不出话。我想替我妈说两句,周娅瞪了我一眼:“你一个姑娘家,嫁到我们家来就要守我们家的规矩。”
我没敢吭声。
婚后我才知道,周家那套三室一厅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两千多。
周雅昶那个建材生意说白了就是给人送货,一个月挣四五千,扣掉房贷剩不下几个钱。
周娅没工作,就靠儿子养着,每天在家就是看电视、打麻将、串门说闲话。
我从嫁过去第一天就成了家里的保姆。
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周娅要吃小米粥,周雅昶要吃鸡蛋饼,两个人口味不一样,我得做两样。
吃完饭收拾碗筷,拖地擦灰,洗衣服晾衣服,一直忙到中午。
午饭后周娅去打麻将,我得去菜市场买菜准备晚饭。
周雅昶下班回来,永远瘫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端饭上桌,他连头都不抬。
“今天做的什么?”他问。
“红烧排骨,清炒白菜。”
“排骨太咸了。”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继续看手机。我站在旁边,端着那盘排骨,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娅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嗯,是咸了点。你这手艺还得练,农村出来的姑娘做菜都重盐,改一改。”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多,我瘦了十多斤。
我妈来县城看我,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让我买点好吃的补补。
我推了半天没推掉,把钱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周娅翻我的包,发现了那五百块。
“你妈给你的?”她问。
“是。”
“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还要娘家接济?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低着头没说话,她把那五百块抽走了:“我先替你收着,你们年轻人花钱没数。”
我没敢要回来。
周雅昶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是能怎么办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娘家会被村里人笑话。
再说我爸妈年纪也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忍着吧,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更大的事还在后头。
那天早上我起床做饭,闻到油味突然一阵恶心,冲到厕所吐了半天。周娅跟过来看热闹:“哟,这该不会是有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想这个月的例假确实没来。
“明天去医院查查。”周娅说,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要是怀上了,可给我们家添喜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升起一点希望。也许有了孩子,日子会好过一些。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阳性。
怀孕了。
而且医生告诉我,是双胞胎。
我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拿着报告单跑回家,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雅昶。
可我刚进门,周娅就把报告单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这写的啥?”她皱着眉头问我。
“医生说怀了,双胞胎。”我说。
周娅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来:“双胞胎是双胞胎,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我愣住了。
“你先别高兴太早,等检查出来是啥再说。”她把报告单还给我,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的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周雅昶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怀孕的事。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真的?”
“真的,双胞胎。”
“那挺好的。”他说,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养着。”
就说了这么几句,他就又掏出手机看视频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往后的日子,周娅对我不冷不热,但也没有太为难我。她偶尔会问一句“检查了没有”,我说还没到时候。她撇撇嘴:“行吧,等能查了再说。”
我知道她等着什么。
02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约了B超检查。
那天早上周娅破天荒地起了个早,说要陪我去。我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到了医院,她比我还积极,挂号排队缴费全是她冲在前面。
B超室门口,医生让我进去,周娅也想跟着。医生说家属不能进,她这才作罢。
我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太听清。
“双卵双胎,一切正常。”医生说。
我问了一句:“医生,能看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医生摇摇头:“现在还早,才十一周,看不出性别。”
我“嗯”了一声,也没多想。
从B超室出来,周娅一把抢过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全是专业术语和数字,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上面写的啥?是男是女?”她问。
“医生说才十一周,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周娅的眉头拧成一团,“那做这个检查有啥用?”
我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念叨:“花了钱检查,啥都没查出来,白搭。”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到家后,周娅把报告单往桌上一扔,也没再问。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她没死心。
第二天下午,我在家洗衣服,周娅说出去打麻将,走了。我也没在意。可下午四点多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了。
“晓琳,你过来。”她坐在沙发上,声音冷冷的。
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我今天去了趟医院。”她说,“我拿着那张单子找大夫看了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找谁看的?”
“导诊台那边一个实习大夫,人家一看就说了。”
“说什么了?”
“说可能是两个丫头。”周娅盯着我,眼睛像刀子一样。
我愣住了:“不可能吧,医生说还看不出来……”
“人家大夫说的能有假?”周娅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就高了,“我特意跑去问的,人家还能骗我?”
“可医生明明说十一周看不清的……”
“你少拿那些话来糊弄我!”周娅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这是想让周家断子绝孙是不是?”
我被她吼得往后退了两步,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妈,没有的事,医生真的说看不清……”
“你还有脸哭?”周娅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唐晓琳,你要是真给我生出俩丫头片子来,我跟你没完!”
周雅昶刚好下班回来,刚一进门就看到这个阵仗。
“妈,怎么了?”他问。
“怎么了?问你媳妇去!”周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抹起了眼泪,“我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倒好,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回来,怀个孩子还是俩丫头片子……”
“妈,你说什么呢……”周雅昶看我一眼,“晓琳,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周雅昶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实习生看错了,要不……”
“看错什么看错?”周娅又嚷起来,“人家大夫说的话能有假?你俩是存心气死我是吧?”
周雅昶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周娅没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周雅昶去敲门,她说:“我不吃,让你媳妇把我气死了。”
周雅昶叹了口气,回来说:“你去跟妈道个歉。”
“我道什么歉?”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就去服个软,让她消消气。”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妈的脾气。”
我心里委屈得要死,可看看他那张脸,最终还是去了。我站在周娅房门口,敲了敲门:“妈,您开门,我跟您道歉。”
里头没声音。
“妈,您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滚!”
我站在门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周雅昶拉我回屋:“行了行了,明天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摸着自己的肚子,那些小小的生命还在里面跳动着。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打,这是两条命。
可我真没想到,周娅的狠劲我根本想象不到。
03
接下来的日子,周娅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骂我,但给我定了条规矩:每天必须喝两碗中药,说是“调理身体”。
那药苦得发腥,喝一口就想吐。我问她哪来的药方,她说找村头的老中医开的,“专治生不出儿子的”。
我说不想喝,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喝不喝?”
我疼得龇牙咧嘴,最后还是喝了。
喝完药我就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周娅站在旁边看着,说这是“药效上来了”。周雅昶在旁边看着,也没说啥。
呕吐、腹泻、阵痛,一样接一样地来。我瘦得脱了相,整个人黄蜡蜡的。林梓晴来看我,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
我哭着说了。她气得直跺脚:“你傻啊?那是打胎药!她给你喝的是打胎药!”
“你赶紧去医院检查检查!”林梓晴拉着我往外走。
可我刚走到门口,周娅回来了。看到林梓晴,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哟,这是要找帮手啊?”
“阿姨,你给你儿媳妇喝的啥药?”林梓晴也不是吃素的,直接问上了。
“我给我儿媳妇调理身体的药,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
“那药是打胎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周娅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中药,怎么就成了打胎药了?”
“你让她去医院检查检查。”
“去什么医院?我们周家的事轮得着你一个外人插手?”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我站在门口,肚子一阵一阵地疼。
周雅昶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他看到这个阵势,愣住了。
“你看看你媳妇,这是要造反了!”周娅先发制人。
林梓晴也不甘示弱,把事情说了一遍。周雅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沉默了。
“雅昶,你倒是说句话啊!”林梓晴急了。
“妈,那个药……”周雅昶顿了顿,“要不就别让晓琳喝了?”
“你说什么?”周娅瞪着他,“你也要气我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让你媳妇继续喝!”周娅一拍桌子,“我周家的香火不能断在她手上!”
林梓晴气得直跺脚:“你们家这是要出人命知道吗?”
周雅昶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场景,彻底明白了。在这个家,我从来都不是人,只是一个生儿子的工具。
林梓晴走后,我被周娅锁在了房间里。她说:“什么时候把孩子打掉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我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周雅昶来敲门,偷偷说:“要不你就听妈的,打了吧,以后还能生。”
“那是两条命啊!”我隔着门冲他喊,“你怎么忍心?”
他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他又说:“你不打,妈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呢?你管不管?”
又是一阵沉默。
我靠在门板上,心里凉透了。
第三天,周娅说要带我去医院检查。我知道她要干什么,可我没力气反抗了。我的身体已经被那些中药掏空了,站都站不稳。
周娅和周雅昶一边一个搀着我上了车。一路上周娅一直在念叨:“打掉就好了,打掉就好了,以后还能生。”
我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到了医院,周娅轻车熟路地挂了号。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她牵着走。
“医生,我们要做人流。”周娅说。
医生看了看我,问:“多长时间了?”
“三个月。”
“双胎?”
“对。”
医生看了看我的脸色:“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建议先调养一下再做。”
“不用不用,直接做就行。”周娅抢着说。
医生又看了看我:“病人自己同意吗?”
周娅一把拉住我的手:“她当然同意。是吧,晓琳?”
我看着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不。可周娅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同……同意。”我听见自己说。
医生叹了口气,开了一堆单子。
周娅拿着单子出去缴费,周雅昶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说了一句:“别怕,很快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男人,真的是我嫁的那个人吗?
04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那天早上,周娅破天荒地给我做了早饭。小米粥、鸡蛋、咸菜,都是我爱吃的。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不吃怎么行?待会儿手术的时候你没力气。”周娅难得语气温和。
我看着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哭啥哭?又不是上刑场。”周娅撇撇嘴,“打了就没了,下回再怀就是。”
周雅昶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吃着饭,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吃完早饭,周娅收拾东西,把一些必需品装进包里。她哼着小曲,心情明显不错。
“妈,你能不能别哼了?”我忍不住开口。
“咋了?我哼个歌还碍你事了?”周娅白了我一眼,“做个小手术,至于吗?”
我低着头没说话。
下午两点,到医院了。
周娅去办手续,我和周雅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有个孕妇在等产检,肚子很大,丈夫在旁边给她剥橘子,有说有笑的。
我看着他们,眼泪又要掉下来。
“能不能别哭了?”周雅昶小声说,“别人都看着呢。”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个男人,这个时候在乎的还是别人的眼光。
“周雅昶,你想过没有,那是你的孩子。”我说。
他别过头:“以后还会有的。”
“可现在是两个。”
周娅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手术同意书:“晓琳,签字。”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我的手指头是僵的,笔拿都拿不稳。
“快签啊,磨叽什么呢?”周娅催我。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怎么也落不下去。
护士走过来:“病人要签字才能手术,你如果不想做——”
“谁说不想做?她签!”周娅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按下去。
笔尖划破了纸,留下歪歪扭扭的一笔。
“好了好了,签了签了。”周娅把同意书递给护士。
护士看了看我:“你确定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确定确定,当然确定。”周娅在旁边替我说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天花板在我头顶飞速后退。周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点快点,早点做完早点回家。”
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像一个句号。
“躺上去。”护士指着手术台。
我机械地走过去,躺上去。手术台上的灯光很亮,晃得我睁不开眼。
护士在我胳膊上扎针,找血管费了好大劲:“你这血管太细了,身体太虚了。”
我没说话。
“你确定要做这个手术?”护士又问了一遍,“双胞胎呢,多不容易。”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我想说话,可声音在嗓子里卡住了。
“快点啊,外头家属催了。”另一个护士探头进来。
第一个护士叹了口气,把麻药推进了针管。
我看着头顶的灯,灯光一点一点模糊。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结婚那天,我妈的红包被周娅当场拆开;第一晚,周雅昶说“以后我们好好过”;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喜悦;周娅逼我喝药时那张扭曲的脸……
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沉入了一片黑暗。
05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声音。
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人在跑。
我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张主任!张主任!你快来!”
“血压下来了,赶紧!”
“家属呢?家属在外面等着呢!”
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我像是在水里浮着,什么都听不真切。
然后又安静了。
等我真正能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病房里。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床单也是白的。
肚子已经平了。
我伸手摸了摸,空的。
“醒了?”林梓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梓晴……”
“别说话,你好好休息。”她握住我的手,“都过去了。”
“孩子呢?”
林梓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没了。”她说。
我已经猜到了,可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还是像被人挖了一块。
“周娅呢?”我问。
林梓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在外头呢。”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你告诉我。”
林梓晴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你做完手术之后,外头乱了套了。”
“张主任出来了。”林梓晴说,“拿着你的B超单子。”
“单子怎么了?”
“你的B超单有问题。”林梓晴的声音很低,“那台B超机前几天查出了故障,所有的图像左右都是反的。”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张单子上的信息是错位的。你怀的根本不是什么双胞胎女儿。”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那是……”
“龙凤胎。”林梓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那个实习生跟周娅说的‘可能是女儿’,根本就是随口猜的。她连报告都没正眼看过一眼。”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主任出来问你们谁是家属,说要谈谈B超单的事。”林梓晴说,“你婆婆还说‘有啥好谈的,打了就打了’。张主任说了实情,你婆婆当场就瘫地上了。”
我闭上眼睛。
“周雅昶呢?”
“他跪在手术室门口,把头都磕破了。”
我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晓琳,”林梓晴握着我的手,“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你先休息吧。”林梓晴说,“等你好了再说。”
病房外传来声音。
“让我进去!我要看我儿媳妇!”
是周娅的声音。
“医生,你就让我进去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嗓子像是哭哑了。
然后是一阵嚎啕大哭。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林梓晴在旁边陪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周雅昶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一块青紫。他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晓琳……”
我没有看他。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他一步步走过来,腿一软,跪在了床边。
“我求你原谅我,我……”
“你出去。”我说。
他愣住了。
“出去。”
林梓晴走过去,把周雅昶拽了起来:“你先出去吧,让她静静。”
周雅昶踉踉跄跄地走了。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窗外,雨开始下了。
06
第二天,周娅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像是变了一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晓琳……”她的声音很小很小。
我没理她。
“我给你煮了鸡汤,你喝点。”她拎着一个保温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我看着那壶鸡汤,没说话。
“晓琳,妈错了,妈对不起你……”周娅站在床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妈不是有意的,妈是……”
“你不是有意的?”我看着她,“你逼我喝打胎药的时候,你不是有意的?你拉着我去签字的时候,你不是有意的?”
周娅的脸更白了:“妈是糊涂了,妈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你会亲手杀了你的孙子?”
周娅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周娅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病房里其他病床的家属都在看着。邻床的大姐小声说:“你婆婆也不容易,你就原谅她吧。”
我扭过头没说话。
林梓晴进来了,看到蹲在地上的周娅,冷哼一声:“哟,这是来认错了?”
周娅抬起头,看到林梓晴,嘴唇哆嗦了一下:“梓晴……”
“别叫我。”林梓晴撇了撇嘴,“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周娅又哭了。
“你知道你毁了多少条命?两条啊!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让你给害了!”
周娅的哭声更大了,整个人都在抖。
“行了,你走吧。”林梓晴说,“她现在需要休息。”
周娅看着林梓晴,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晓琳,妈真的知道错了,妈给你跪下了……”
说着,她真的要往下跪。
“你跪什么?”我说,“你跪了孩子能回来吗?”
周娅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走吧。”我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周娅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那壶鸡汤还放在床头柜上,一口也没动。
她走之后,林梓晴坐下来,叹了口气:“你别心软。”
“我知道。”
“不知道。”
“他昨天跪了一晚上。”林梓晴说,“护士赶了好几次都不走。后来张主任发火了,说你再不走就把你轰出去。”
“他昨晚来找我了。”林梓晴说,“问你能不能原谅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能。”
我看了林梓晴一眼,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担心。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
“回我妈那儿。”
林梓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行,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去。”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周雅昶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护士说你该吃点东西了。”他说,“楼下食堂有粥,我给你买一碗?”
“不用了。”
他没走,继续站在门口。
“你走吧。”我说。
“我想陪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
周雅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林梓晴走过去,把他往外推:“你先回去休息吧,她没事。”
周雅昶被推了出去,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听到外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好像是周雅昶。
我闭上了眼睛。
邻床的大姐忽然开口:“姑娘,想开点,你身体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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