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家门时,鼻子先闻到一股樟脑丸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出差一周,衣柜门大敞着,我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挂在那里。
那件8万的苏绣旗袍,我叠好放在最上面那层。现在不见了。
我在卫生间门把手上找到它时,它已经被剪成大大小小的布条,皱巴巴地搭在那里,沾着黑乎乎的油渍。
一块是擦灶台的,一块是擦桌子的。
小姑子郭美琪说,她“废物利用”。
我拎着那块碎布走回客厅时,婆婆正给小姑子剥橘子。
“美琪还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公公从报纸后探出头来。
丈夫郭旭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那堆碎布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没人看我。
没人问我这七天在外面累不累。
我忽然想起出差前那晚,我开碎纸机处理旧合同,机器吱吱响着。
郭美琪推门进来,说:“你这破玩意儿还挺好用嘛。”
我当时没在意。
可现在,我站在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的留学材料就摊在桌上。
而我书房那台碎纸机,正安安静静蹲在墙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我只知道出来时,手里拎着满满一袋子碎纸片。
01
出差前那晚,我特意把衣柜收拾了一遍。
那件苏绣旗袍是我今年买的,花了我八万八。公司第一笔项目奖金下来那天,我路过那家店,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店老板是个苏州女人,她说这是手工绣的,每一针都讲究。
我咬咬牙,买了。
穿在身上的时候,我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郭旭那天加班,我自己看了半天,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他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后来我把照片发朋友圈,胡香寒在底下评论:“天哪,你什么时候这么舍得花钱了?”
我说:“就这一次,不会再买了。”
胡香寒说:“女人就该对自己好一点,你老公给的钱?”
我说:“自己赚的。”
她发了三个大拇指。
那件旗袍我总共穿过两次。一次是公司年会,一次是去参加胡香寒的婚礼。
每次穿完,我都干洗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
出差前,我把所有衣服都收拾好,特意看了一眼那件旗袍。
郭美琪那天没出门,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大学毕业后就一直这样。考研考了两次没考上,考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没过,后来又说要出国留学。
公婆宠着她,说“女孩子不用那么累,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
可她今年都二十三了,没工作,没收入,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公婆不急,说她“还小”。
二十三岁,还小。
我比她大十一岁,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已经在公司跑了两年业务,天天加班到深夜。
我刚结婚那会儿,公婆对我还挺客气。后来慢慢发现我脾气好,就开始什么都让我担着。
家里的开销,我出一大半。
公婆生日,我买礼物。
郭美琪上大学的生活费,有时候不够了,也是我补贴。
我想着,一家人嘛,计较那么多干嘛。
可有些事情,是慢慢积攒的。
就像衣柜里那些被“借走”的衣服,化妆台上被“借用”的护肤品,还有郭美琪当着我面说的那些话——
“嫂子,你这衣服好漂亮啊,多少钱啊?”
“八万八。”
“天哪,暴发户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阴阳怪气。
我忍着没说话。
郭旭在旁边,也没说话。
我告诉自己,她还小,不懂事。
可有些事,不是你忍,它就会过去的。
出差走那天,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郭美琪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
“美琪,我走了,别动我衣柜。”我说。
她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放心吧,我给你看着。”
我说:“好,麻烦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郭美琪的声音:“妈,她什么意思啊?怕我偷她衣服啊?”
婆婆说:“你少说两句,你嫂子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那衣服八万八呢,我就该给她供着?”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电梯来了,我进去了。
那时候我还想着,可能是我多心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多心。
那七天,我在外面跑了好几个客户。
每天晚上回到酒店,累得倒头就睡。
胡香寒每天给我发微信,问我累不累,说想我了。
我说还好,快结束了。
她问我:“你家那个小姑子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我说:“应该没有。”
她说:“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是换了我,早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了。”
我笑了笑,没回。
不是我好说话,是我觉得,一家人闹起来不好看。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你越给她脸,她越不要脸。
出差最后一天,我给郭旭打电话,说定明天下午的机票回来。
他说好。
我问:“家里没什么事吧?”
他说:“没有。”
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网上刷到一条朋友圈。
是郭美琪发的。
配图是一只手,拿着一条红色的布条。
配文:“废物利用,这条破布还挺好用。”
我当时没多想。
可那红色,看着有点眼熟。
02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打了车回家,路上跟胡香寒聊了几句微信。
她问我:“回来了?”
我说:“刚到,回家路上。”
她说:“回去好好歇歇,别一进门就干活。”
我说:“放心,我又不是保姆。”
她说:“你家那口子会做饭吗?”
我说:“会煮面,饿不死。”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
出租车在楼下停的时候,我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厨房的灯也亮着,估计婆婆在做晚饭。
我拉着行李箱上楼,心里还挺轻松的。
出差虽然累,但该拿的客户都拿了,回去可以休两天假。
我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飘着饭菜香。
婆婆在厨房里喊:“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我说:“好。”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我说:“嗯,爸。”
他又低头看报纸了。
郭旭在厨房帮忙,听见我的声音,探出头来:“回来了?累不累?”
我说:“还好,不累。”
他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客厅,往自己卧室看了一眼。
衣柜门,是开着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门口,往里一看——
衣柜里的衣服翻得乱七八糟,有几件挂在外面,有几件掉在地上。
最上面那层,空了。
那件苏绣旗袍,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转身往卫生间走。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那条红色的布条。
它被剪成好几块,皱巴巴地搭在门把手上。
有一块沾着酱油渍,有一块像是擦了灶台。
我伸手拿起来,手指碰到布条的一刹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锤了一下。
那是我花八万八买的旗袍。
手工绣的,每一针都讲究。
那个苏州女人说,这是她师傅绣的,绣了两个月。
我买了之后,舍不得穿,舍不得洗,舍不得叠。
可现在,它变成了一块抹布。
我拎着那堆碎布走出去,走到客厅。
婆婆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碎布,愣了一下。
“啊,那个……”她放下盘子,尴尬地笑了笑,“美琪说你那件衣服脏了,她帮你洗了……”
“洗了?”我看着她,声音有点抖,“这是洗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婆婆避开我的眼神,转身往厨房走,“美琪说帮你处理的,我忙着做饭,没顾上。”
我站在那里,手里那堆碎布捏得紧紧的。
郭旭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我的旗袍。”我说,“八万八那件。”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看。
“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你妹。”
他沉默了。
公公放下报纸,慢悠悠地说:“美琪还小,你跟她计较什么?一件衣服而已,又没多少钱。”
我转过头看他。
没多少钱?
八万八,没多少钱?
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五,攒了半年才舍得买这件衣服。
我没说话,把那堆碎布放在茶几上。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慕青,你别生气,等美琪回来,我让她跟你道歉。”
道歉?
我觉得有点好笑。
那件旗袍被剪成这样,一句道歉就完了?
可我还是没说话。
郭旭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了,美琪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躲开了。
“我先进屋了。”我说,“不饿。”
“多少吃一点……”婆婆在后面喊。
我已经走进卧室了。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那天出差前拍的照片。
那是我在机场候机时拍的,穿着那件旗袍。
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旗袍的红色很正,很漂亮。
我看着那张照片,鼻子有点酸。
不是为了那八万八。
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给自己买这么贵的东西。
我从小家里条件不好,工作以后,一直省吃俭用。
买房、买车、结婚,所有的钱都是我自己攒的。
那件旗袍,是我对自己的一种奖励。
告诉自己:你辛苦了这些年,值得穿好的。
可现在,它被剪成了一条一条的抹布。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胡香寒给我发微信:“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怎么了?语气不太对。”
我没回。
她又发:“是不是你家那个小姑子又闹幺蛾子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她把我那件旗袍剪了。”
“哪件?”
“八万八那件。”
胡香寒直接打过来了电话。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是:“我操,她疯了?”
03
胡香寒在那头骂了十分钟。
“你老公呢?你婆婆呢?他们怎么说?”
“让我别跟她计较。”
“不计较?八万八啊!不是你赚的钱是吧?”
我听着她骂,没说话。
“彭慕青,你是不是傻?”她说,“你嫁到他们家,不是为了当受气包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说,“你今天忍了,明天她就能把你房子拆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说,“她剪你一件衣服,你忍了。下回她就能偷你东西。你再忍。到最后,这家就没你说话的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能怎么办?跟她吵起来?跟公婆撕破脸?”
“至少让你老公站在你这边。”胡香寒说,“他要是不站你这边,这婚你就别结了。”
“我们已经结婚了。”
“那就离。”
我笑了。
胡香寒就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能想到离婚去。
她跟我说过,她爸就是那种窝里横的男人,她妈忍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落着。
所以她对这种事特别敏感。
“行了,”我说,“我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
“先跟郭美琪谈谈。”
“谈?”她说,“你还跟她谈?直接报警,说破坏私人财产。”
“报什么警啊,她是我小姑子。”
“小姑子就不犯法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愣。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郭美琪的声音:“妈,我回来了,好饿啊。”
“你嫂子回来了,在屋里呢。”婆婆的声音有点低,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哦,回来了就回来了呗,关我什么事。”
“美琪,你跟你嫂子好好说说,那件衣服……”
“有什么好说的啊?”郭美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她那件衣服脏了,我帮她处理了,还有错了?”
“那是人家的旗袍,八万八呢。”
“八万八怎么了?又不是我让她买的。她自己有钱烧的,怪我喽?”
我坐在屋里,听着这些话。
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郭美琪说:“又不吃饭,摆脸色给谁看呢?”
郭旭的声音:“美琪,你少说两句。”
“哥,你向着她?”郭美琪的声音有点尖,“你还真是怕老婆啊。”
“我不是怕她……”
“那你什么意思?她摆脸色给我们看,我还要哄着她?”
公公的声音:“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吃饭。”
饭桌上安静了。
我站起来,开了门,走到客厅。
一家人围在饭桌前吃饭。
郭美琪看见我出来,瞥了我一眼,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吃。
婆婆笑着说:“慕青,快来吃饭,菜都凉了。”
我走过去,在郭美琪对面坐下。
她头也不抬。
“美琪。”我叫她。
她咬着排骨,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我的旗袍,是你剪的?”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我:“脏了我就帮你洗了,谁知道那布料那么差,一洗就破了。”
“破了?”我拿过茶几上那堆碎布,“这是破了?这是剪的,美琪。”
“我不知道。”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反正我弄坏了,你让我怎么办?给你买一件?我没钱。”
“我没让你买。”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瞪着我,“一件衣服而已,你至于这样吗?”
“至于。”我说,“那是八万八。”
“八万八怎么了?你有钱你再去买啊,至于跟我抠抠搜搜的吗?”
“那是我的衣服,你要动,至少跟我说一声。”
“一声?”她冷笑,“我跟你说,你会让我穿吗?”
“你不会穿。”
“那不就结了?”她站起来,“反正我就是穿了,就是剪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着。
我坐在饭桌前,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没哭,憋住了。
婆婆叹了口气:“慕青,你别跟她计较,她小孩子不懂事。”
公公放下筷子:“行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美琪马上去留学了,你忍忍。”
我没说话。
郭旭在旁边一直低着头。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有点陌生。
“郭旭,”我说,“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我再给你买一件。”
我盯着他,忽然想笑。
再买一件?
那是我辛辛苦苦赚的钱,省吃俭用攒了半年才舍得买。
你说再买一件?
“没事了。”我说,“我吃饱了,回屋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郭美琪的声音:“妈,你看她那个样,一副我欠她几百万的表情。”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
“她才少说两句呢!不就是一件破衣服嘛,搞得好像我杀了她全家似的。”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胸口堵得慌。
想喊,喊不出来。
想哭,哭不出来。
我拿起手机,胡香寒又发来微信:“怎么样?谈了吗?”
我回:“谈了。”
“怎么样?”
“就这样。”
“我就知道。”她说,“你老公呢?”
“他说再给我买一件。”
“呵。”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知道吗?她穿你那件旗袍拍照发朋友圈了,配文是‘花里胡哨的,也就暴发户穿得出来’。”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她不是不小心。
她是故意的。
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的时候,郭旭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洗漱。经过郭美琪的房间,门没关好,里面有说话声。
“妈,你放心吧,我拿到offer了,常春藤的。”
“真的?太好了!”
“全奖呢,不花家里一分钱。”
我愣了一下。
郭美琪申请了常春藤?全奖?
我没听郭旭说过这事。
“对了妈,我那些材料,放书房了。你给我收好,别让某些人碰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
我站在门口,听见婆婆的声音带着笑。
真好。
女儿留学了,全奖,多风光。
我呢?
我出差七天,回来衣服被剪了。
没人关心我累不累,没人问我吃没吃。
我走进书房,找一份文件。
书桌上乱七八糟,郭美琪的东西摊了一桌子。
我皱了皱眉,准备退出去。
可我突然看见一个东西——
一份录取通知书。
常春藤大学。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是另一张纸。
签证申请表。
身份证复印件。
户口本复印件。
护照。
所有东西都摊在桌上,大大方方的。
像是在说:“看,我比你厉害。”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那台碎纸机,就在桌子旁边。
那天我什么都没做。
我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胡香寒在公司见到我,看了我一眼:“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没睡好。”
“就那件旗袍的事?”
我点点头。
她递给我一杯咖啡:“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要是你,我就……”
“你别说离。”我打断她。
她笑了:“不说不说。但我觉得,你得让你老公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知道。”
“他知道和他在乎,是两回事。”
我端着咖啡,没说话。
胡香寒拍拍我的肩膀:“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你越让,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下班的时候,我不想回家。
我在公司楼下坐了很久,看人来人往。
郭旭给我发微信:“回来吃饭吗?”
“不吃了,加班。”
“哦。”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是因为他没来安慰我。
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结婚五年,每次我跟婆家有冲突,他都是这个态度。
不表态,不站队,不说话。
好像他只要不说话,这件事就不存在一样。
我放下手机,想起胡香寒说的那句话:“他知道和他在乎,是两回事。”
是啊。
他知道我受了委屈。
可他在乎吗?
我站起来,往地铁站走。
坐上地铁的时候,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慕青,晚上回来吃饭吧,美琪她爸给她庆祝,买了菜。”
“她庆祝什么?”
“她拿到offer了,常春藤的,全奖。”
“哦,那挺好的。”
“你回来吧,一家人吃个饭。”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一家人。
什么是家人?
我在他们家五年,洗衣做饭,出钱出力。
可到头来,我还是个外人。
那晚到家的时候,屋里热闹极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笑得合不拢嘴。
婆婆在厨房忙活。
郭美琪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啊,常春藤,全奖,厉害吧?”
郭旭坐在旁边,一脸笑。
我推开门,走进客厅。
郭美琪看了我一眼,没理我。
公公说:“慕青回来了?快坐,快坐。”
我坐下。
郭美琪挂了电话,看着我:“嫂子,我拿到offer了。”
“你不恭喜我吗?”
“恭喜你。”
她笑了,笑得很得意。
“对了嫂子,我那些留学材料,放在你书房了,你别乱动啊。”
“嗯。”
“那些东西很重要的,弄丢了可就完了。”
她看着我,笑得很甜。
我忽然想起那件旗袍。
她剪的时候,是不是也笑得很甜?
那天晚饭,一桌子的菜。
公公喝了两杯酒,很高兴。
郭美琪一直在说话,说她以后怎么怎么好。
婆婆附和着,说“我女儿就是争气”。
只有我在那里坐着,什么话都没说。
郭旭倒了一杯酒,递给我:“来,你也喝一杯,庆祝一下。”
我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接过酒杯,一口喝干了。
那酒辣得嗓子疼。
可我喝了第二杯。
第三杯。
郭旭说:“你喝慢点。”
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坐在马桶上吐了半天。
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不是因为那件旗袍。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我的付出,我的尊严,我的底线,都不值钱。
05
第二天,我酒醒了。
头疼得厉害。
郭旭已经上班去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手机响了,是胡香寒。
“你今天请假吧,我看你昨晚喝多了。”
“你怎么知道?”
“你老公发朋友圈了,说你喝多了,他照顾你一夜。”
“他还说谢谢老婆。”
我忽然有点想笑。
他照顾我?
他昨晚睡得像死猪一样。
“你别想太多了。”胡香寒说,“今天请个假,休息一天。”
我挂了电话,又躺了一会儿。
起床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公婆带郭美琪出去办签证了。
我一个人在家,洗漱,喝了一杯水。
路过书房的时候,门还是虚掩着。
我停下来,推开门。
那台碎纸机就蹲在墙角,口子里还有上次我用剩下的碎纸片。
我走过去,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了桌子上那些留学材料。
护照,身份证复印件,录取通知书,签证申请表。
大大方方地摊在那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
郭美琪的话忽然响在我耳边:“那些东西很重要的,弄丢了可就完了。”
我伸手,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
纸很厚,印着学校的校徽。
我翻了翻,看见了什么?
半奖?
不是全奖?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仔细看了几遍,确认了。
是半奖,不是全奖。
郭美琪吹牛了。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
退出了书房。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胡香寒发微信:“你今天别出去了,好好歇着。”
我回:“好。”
“你情绪不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郭美琪的留学材料,放我书房了。”
“然后呢?”
“我不知道。”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妈,你们几点回来?”
“快了,正在办手续呢。你有事?”
“没事,我想问问,美琪的留学材料,你们放哪里了?”
“放你书房了,怎么了?”
“哦,我刚才收拾书桌,怕弄乱了,放抽屉里了。”
“行,你放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进书房。
拿起那堆材料。
一张一张地翻看。
然后,我打开碎纸机。
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
但我没把材料塞进去。
我站在那里,手拿着那沓厚厚的纸。
我犹豫了。
我不是怕她。
我是怕这个家就此散了。
我放下材料,关掉碎纸机,走出书房。
可当我走到客厅,我看见茶几上那两个东西——
我叠好的旗袍碎片,一条一条地放在上面。
我不知道是谁放的。
也许是婆婆。
也许是郭美琪。
也许就是想让我看见。
我走过去,拿起那些碎片。
红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发着光。
那个苏州女人的话又响起来:“这是手工绣的,每一针都讲究。”
我攥着那些碎片,手在抖。
我忽然想起出差前那个晚上。
郭美琪推开书房的门,探头进来:“你这破玩意儿还挺好用嘛。”
她说的是什么?
碎纸机。
她是在提醒我,还是挑衅我?
我不管了。
我转身走进书房。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我把那些材料递到了碎纸机跟前。
嗡嗡声响起。
第一张纸进去了。
碎纸片掉出来。
白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散落。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录取通知书。
一张一张。
我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很平静。
碎纸机很给力。
它没有卡纸。
没有罢工。
就那么把那些重要的纸张,变成了一堆废纸。
我站在那里,看着碎纸机一点一点地工作。
机器停下了。
那堆纸片堆在集纸盒里。
我没有马上拿出来。
我站在那里,手撑着桌子,喘着气。
我看看那些纸片。
忽然有一股冲动,想要把它们倒出来,重新拼好。
可是已经迟了。
那些纸已经碎成一条一条的,连拼都拼不回去了。
我关上碎纸机的开关。
机器停止了嗡嗡声。
书房里安静了。
我蹲下,把堆满碎纸的集纸盒拽出来,退开盖板。
白色的纸片,纷纷扬扬掉在地上。
我用手拨拉了几下。
里面什么都有。
录取通知书的校徽,碎成了好几块,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后悔。
也不是得意。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你一直忍着一件事,忍了很久。
忽然有一天,你忍不住了,做了那件事。
做完之后,反而平静了。
我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还在微微发抖。
手机响了,是郭美琪发来的消息:“嫂子,我回家了,带了你爱吃的蛋糕!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庆祝我留学!”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钥匙在门锁里转动。
门开了。
“嫂子?嫂子,我回来了!”
郭美琪提着蛋糕,兴冲冲地跑进来。
她身后的公公和婆婆跟进来了。
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抱着我的手笑着。
“嫂子,你喜不喜欢?”
我看着她的脸。
忽然有点恍惚。
刚才发生的事,就好像做梦一样。
06
郭美芝在客厅里摆弄她的蛋糕,叽叽喳喳地讲着路上的事。
“妈,办签证的那个小哥说我是他见过的材料最齐全的!”
“爸,你说他们会不会给我全奖啊?”
“不对,给一半也行,反正我自己也能打工赚……”
她说得眉飞色舞。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嫂子,你怎么不说话?”
“没事。”我说,“累了。”
“累什么累啊,你不是请假了吗?”
她说着,把蛋糕切开,“快来吃一块,这可是我特意买的那家网红店,排了好久的队呢。”
我接过蛋糕,尝了一口。
甜得发腻。
“好吃吗?”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吃!”
她笑着,又端起一块,递给婆婆。
厨房里传来婆婆的声音:“美芝,你那些留学材料收好了吗?别让谁乱动。”
“收好了收好了,放嫂子书房了。”
“你赶紧拿回自己房间去。”
“等会儿再说嘛,先吃了蛋糕!”
我放下叉子。
“我去趟书房。”我说。
“去书房干嘛?”郭美琪问。
“拿个东西。”
我站起来,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碎纸机还开着,集纸盒里的碎纸片堆得满满的。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然后我走回客厅。
“美琪,你的留学材料,我帮你收拾了一下。”
我递过去那个文件袋。
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嫂子,这些……怎么是空白的?”
“是啊。”
“我那些呢?”
“什么?”
“我那些材料呢?护照,录取通知书,那些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快步往书房走去。
我听见她推开书房的门。
然后是一阵沉默。
接着,是一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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