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托朋友从青湖空运回来二十斤梭子蟹,专门摆了一桌庆祝丈夫升职。
饭桌上我夹了一只最大的放到婆婆面前,她没动筷子,抬起眼皮说我吃螃蟹会冲撞丈夫的官运财运,以后带壳的海鲜一口都不能碰。
我丈夫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连替我辩一句都没有。
散场回家我看着那箱还在吐泡泡的蟹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婆婆出门买菜,我把二十斤蟹重新打包好,叫了同城急送,收件人写了我姑姑在苏州的茶馆地址。
01
许静雅用公筷夹起一只橙红油亮的大闸蟹,轻轻放到婆婆张桂芬面前的碟子里。
“妈,您尝尝,这是我托朋友从青湖带回来的。”
她脸上挂着精心演练过的温婉笑容,声音柔和得像泡开的茉莉花茶。
今晚这桌饭,她张罗了整整一周。
订包厢、订菜单、联系空运,连桌上的酒水都是她一瓶瓶亲自挑的。
丈夫罗志明刚升了部门副总监,她真心想办一场体面的庆祝宴,也借这个机会,把和婆婆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焐热一点。
这间“锦江阁”是魔都本地颇有名气的馆子,红木圆桌铺着暗金色桌布,八道冷热菜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大闸蟹,还有响油鳝糊、红烧肉、白斩鸡,全是地道的本帮风味。
张桂芬没动筷子。
她甚至没低头看那只蟹,只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小刀,从许静雅脸上慢慢刮过去。
“你自己怎么不吃?”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等您和志明先吃,我等会儿再吃。”
许静雅连忙应道,又转头朝罗志明笑了笑,“志明,你也快吃呀,蟹凉了就腥了。”
罗志明“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越过那盘蟹,夹了一片白斩鸡。
张桂芬扯了扯嘴角,笑意清淡,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静雅啊,有些家里的老规矩,我得跟你讲一讲。”
她拿起小汤碗,舀了一勺腌笃鲜,慢慢吹了吹热气。
“咱们罗家在魔都也是有头有脸的,规矩不能乱。
头一条,家里的女人,不能吃螃蟹。”
许静雅手里的公筷顿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不能吃螃蟹?”
她下意识看向罗志明。
罗志明脑袋垂得更低,专心致志对付碗里的米饭,仿佛那是稀世珍馐。
“对。”
张桂芬放下汤匙,语气斩钉截铁,“特别是像你这种长相的女人。”
许静雅一头雾水:“我的长相怎么了?”
“你颧骨高,下巴尖,眼角上挑,这在相书里叫‘利刃面’,损夫运。”
张桂芬一字一句,清楚得像在念判决书,“螃蟹性寒,又是横着走的,霸道。
你这种命格吃了,寒上加寒,会冲撞志明的官运财路。
严重的,连身体都要受影响。”
一股热血直冲许静雅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婆婆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再看丈夫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妈,这个说法……不太有科学依据吧?”她竭力让声音平和些,“蟹肉蛋白质高,对身体有好处的。”
“科学?”张桂芬像听了笑话,嘴角弧度更冷了,“科学能保佑我儿子步步高升?我活了快六十年,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老规矩,宁可信其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盘几乎未动的蟹。
“这蟹你以后一口不能碰。
不光蟹,所有带壳的、寒性重的,虾、贝类,都少沾。
这是为了你好,更是为了志明的前途。”
说完,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罗志明碗里。
“明宝,多吃红肉补气。
刚升职,得把身体养好。”
罗志明这才抬起头,飞快瞥了许静雅一眼,那眼神里混着歉意和为难,但更多是一种“你就忍一下”的恳求。
“谢谢妈。”
他低头大口吃肉。
许静雅还坐在那里,手里那双公筷显得格外扎眼。
脸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这一桌子菜,她花了多少心思,动用了多少人脉。
那几只大闸蟹,光运费就几百块,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安排这一切的人,连碰一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就因为“利刃面”。
她放下公筷,桌布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妈,我以前在家也经常吃蟹,我爸妈我姑姑都吃,也没听……”
“那是你们许家!”张桂芬厉声打断,“现在你嫁进罗家,就得守罗家的规矩!怎么,这才进门几个月,就想把娘家习惯带过来翻天了?”
这话极重。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连罗志明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许静雅看着婆婆那双精明犀利的眼睛,又看了看丈夫写满躲闪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这张红木餐桌像一个华丽囚笼,而她就是那只连吃什么都被规定好的金丝雀。
“我明白了,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风干的橘皮。
她拿起碗,舀了一勺四喜烤麸拌进米饭,酱汁把雪白米粒染成褐色。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吃得格外认真,仿佛那是什么人间美味。
张桂芬对她的顺从很满意,不再言语,慢条斯理享用起来。
罗志明明显松了口气,话也多了,开始给母亲讲公司趣闻。
母子俩一问一答,气氛竟慢慢“融洽”起来。
仿佛刚才那段难堪的插曲从未发生。
仿佛许静雅这个人不存在,只是个订座买单的背景板。
许静雅默默扒着饭,耳朵里充斥他们的欢声笑语,眼睛死死盯着碗里那点可怜的烤麸。
她想起结婚前罗志明信誓旦旦:“我妈就是嘴巴厉害,心不坏,咱们慢慢引导她。”
想起姑姑许佳慧叮嘱:“嫁过去嘴巴要甜,手脚要勤快,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嘴够甜了,手脚够勤快了,包揽家务、每月拿出工资一半做家用,对婆婆有求必应。
五个月换来一句“利刃面”,和一只不许她碰的螃蟹。
这顿饭的后半程,她再没说过一句话。
吃完碗里的饭,她轻轻放下筷子。
“妈,志明,我吃好了,去一下洗手间。”
她起身离开,背影挺得像一杆标枪。
02
洗手间的门关上,隔断外界所有声音。
许静雅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刷手背,她靠住隔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猛地仰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硬生生把酸涩逼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是认输。
她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圈泛红的自己,觉得无比讽刺。
她打开冷水一遍遍拍脸,刺骨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然后开始机械地补妆——口红、散粉、遮瑕,每一个动作都用力得仿佛要把屈辱掩盖在这层精致的壳下面。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门被推开,罗志明走进来。
“静雅。”
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讨好,“还生气呢?”
许静雅没理他,继续整理额前碎发。
“哎呀,我妈就那个脾气,老一辈思想传统,你跟她计较什么。”
他把一个空茶杯放上洗手台,伸手想搂她肩膀。
许静雅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尴尬悬在半空。
“罗志明。”
她转过头,目光清冷,“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妈说得有道理?我长了一张克夫的脸?吃一只蟹就能把你副总监克没了?”
“你看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他皱眉,浮出不耐烦,“什么克不克的,多不吉利。
妈就随口一说,图个心安。
你不吃就不吃嘛,蟹有什么好吃的。
以后想吃了,我私底下买给你,带你出去吃,行不行?”
“这是蟹好不好吃的问题吗?”许静雅声音发颤,“这是尊重!她当着满桌菜说你媳妇损夫运,连碰蟹的资格都没有!你呢?你除了埋头吃饭,为我说过一句话吗?”
罗志明脸色变了,有些挂不住。
“那是我妈!我能当着你面跟她吵?她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着点?非要为一口吃的把场面弄难看了?许静雅,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许静雅气笑了,“罗志明,现在不是我跟你妈抢一只蟹吃!是她毫无理由当众羞辱我,立荒唐规矩!你作为我丈夫,不维护我,反而觉得我在计较?”
“我怎么维护?跟你一起骂她封建迷信?然后家里鸡飞狗跳你就开心了?”他声音也高了,“许静雅,结婚过日子没那么多你侬我侬!有些事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妈养我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又是这套。
每次矛盾,他就搬出“我妈养我不容易”当挡箭牌。
许静雅觉得心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藤蔓缠住心脏。
眼前这个男人,结婚五个月,在“我妈”和“你”之间毫不犹豫选了前者。
甚至觉得她的委屈是“不懂事”。
“好,我体谅。”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体谅你妈养你不容易。
所以我活该被说成‘利刃面’,活该看着满桌蟹不能动筷子,活该永远像个外人。”
罗志明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烦躁挥手。
“算了,我懒得跟你吵。
反正妈说了规矩,你以后记住就行。
以后家里聚餐别点这些乱七八糟的,点了也别上桌。”
他转身就走,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响声。
许静雅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四周是大理石和镜子。
窗外魔都夜景璀璨,东方明珠的灯光变幻流转。
那些繁华的光很暖,却一丝一毫照不进这个刚刚组建却已寒意彻骨的家。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这一次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砸在光洁地砖上。
不知蹲了多久,双腿发麻。
她撑着台子站起来,重新用冷水洗了脸,看着镜中红肿的眼睛,用力拍了拍脸颊。
不能再这样了。
许静雅,你不能刚结婚就活成一个怨妇。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走回包厢。
张桂芬已经走了,罗志明在结账。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那盘大闸蟹除了她夹给婆婆那只,其余都完好躺着。
“妈先回了,说有点累。”
罗志明刷完卡,头也不抬,“剩下的打包吧。”
许静雅没说话,默默叫服务员打包所有菜。
回家的车里一片死寂,罗志明开车,她坐副驾驶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谁也没开口。
回到浦东的家,罗志明把大包菜塞进冰箱就去洗澡了。
许静雅走到那台双开门冰箱前,拉开。
冷气扑面而来。
冷藏室塞得满满当当——除了今晚剩菜,还有好几盒基围虾、几条东海带鱼,以及一大袋她前两天从舟山朋友那订的梭子蟹,足有二十斤,用泡沫箱装着,还在吐泡泡。
这些都是她特意采购的,花了近两千块,本打算这个周末做海鲜大餐给罗志明改善伙食,顺便讨好婆婆。
现在这一切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盯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蟹,想起婆婆的话——所有带壳的寒性重的,你最好少沾。
那这些东西留给谁?留给她那个“前途无量”的丈夫和立下荒唐规矩的婆婆吗?而她这个“利刃面”儿媳妇,只能在旁边看着?
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上来。
她“砰”地甩上冰箱门,巨响在安静客厅回荡。
主卧浴室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许静雅走回婚房。
罗志明洗完澡出来靠在床头玩手机,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她也懒得理,径直进浴室反锁门。
03
花洒的水流冲刷下来,温热却冲不走心里的憋屈。
她想起谈恋爱时罗志明对她百依百顺,有一次她加班晚随口说想吃寿宁路小龙虾,他二话不说开车穿大半个魔都,排了一小时队买回来。
那时候的小龙虾热辣鲜香,吃下去从胃暖到心。
可现在同一个人,默许自己母亲剥夺她吃蟹的权利,还说“蟹有什么好吃的”。
许静雅扯过毛巾用力擦干头发身体。
镜子被水汽蒙了雾,看不清自己脸,也好,她暂时不想看见那张所谓的“利刃面”。
穿睡衣出去,罗志明放下手机等她。
“静雅,刚才饭店是我态度不好。”
他先开口,语气缓和了,“但我妈那边真不能硬碰硬。
她年纪大,思想那样,咱们只能顺着她慢慢来。
你就当为我,忍一忍,行不行?”
又是忍一忍。
许静雅坐梳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机械梳理湿发。
“罗志明,如果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妈说孩子命里缺金不能穿棉布只能穿金银,你也让孩子忍一忍吗?”她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他的脸。
罗志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么问。
“那……到时候再说。
孩子的事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转过头,目光灼灼直视他,“今天她能用一个莫须有理由不让我吃蟹,明天就能用更荒唐的规矩规定我生活方方面面。
在这个家里我是不是永远没有说‘不’的权利?永远要为你的‘不容易’和‘家和万事兴’忍气吞声?”
罗志明恼羞成怒。
“许静雅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上纲上线?不就一只蟹吗?至于扯到权利、扯到永远?你现在越来越钻牛角尖了!这日子你到底还想不想过?”
想不想过?许静雅也在心里问自己。
才结婚五个月,蜜月期还没过去就已一地鸡毛。
未来几十年难道都要在压抑和屈辱中度过?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放下梳子走到床另一边掀被躺下。
用后背对着他。
罗志明在她身后重重叹口气,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深不见底的鸿沟。
许静雅睁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婆婆刻薄的脸、罗志明沉默的样子、冰箱里吐泡泡的蟹。
那些张牙舞爪的蟹仿佛在无声嘲笑她,嘲笑她连处置它们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均匀鼾声。
他睡着了,睡得还挺香。
许静雅却毫无睡意。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套,像幽灵一样走回客厅,站在那台西门子冰箱前。
手放在冰箱门上,冰冷触感从指尖传到心脏。
犹豫几秒,她用尽力气猛地拉开门。
冷白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冷藏室里那个巨大的泡沫箱。
箱里青灰色外壳的梭子蟹被草绳捆着,还在徒劳挣扎,吐着细碎泡沫。
这些都是她熬夜画图赚的钱买的,是她想表达心意的方式。
可现在这份心意变成了羞辱她的工具。
婆婆不许她吃,丈夫觉得她小题大做。
那这些东西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等着明天后天她辛辛苦苦蒸熟了端上桌,自己只能眼巴巴看他们母子大快朵颐?
她许静雅还没那么下贱。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竹笋破土,在她心里疯狂滋长——既然不许我吃,那谁都别想痛快吃。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又一点点燃起近乎决绝的光。
第二天周日,罗志明一大早就被电话叫走,说公司有紧急会议。
婆婆张桂芬吃完早饭拎着菜篮子出门了,大概是去公园找老姐妹打牌。
偌大房子又剩许静雅一个人。
她走到厨房,系上那条印着莫奈《睡莲》的围裙,打开冰箱。
这次她眼里没有丝毫犹豫。
她把那个装二十斤梭子蟹的泡沫箱费力拖出来,箱子很沉,在光洁地砖上划出一道水痕。
她把它们全部倒进巨大水槽里,像举行某种沉默仪式。
没有蒸没有煮,甚至连清洗都没有。
她从储物间翻出几个更大的泡沫箱——平时网购生鲜攒下来的——铺上厚厚冰袋,开始分装。
一只一只码进去,五斤一箱,整整四箱。
动作麻利,带着压抑后爆发式的狠劲。
蟹腿划过泡沫箱发出“沙沙”声,像绝望抗议。
处理完所有蟹,她打开手机上一个同城急送应用,没找那些大型快递,选了一家收费更高但速度更快的私人急送。
收件人:许佳慧。
地址:姑苏区平江路,姑姑开的那家小茶馆。
寄件人:许静雅。
物品名称:生鲜特产。
她选了最贵的“两小时专人直送”,还付了一笔不小的小费,要求立刻上门取件。
做完这一切已是上午十点多。
罗志明没回来,婆婆也没回来。
许静雅坐在客厅沙发上静静等待。
看着那些被她重新打包好的蟹,它们再也不会被端上那张红木餐桌,再也不会成为她屈辱的见证。
不到半小时门铃响了,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快递员站在门口。
许静雅指挥他把四个沉甸甸泡沫箱搬走。
看着那年轻人消失在电梯口,她站在门边,心里先是空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带着尖锐刺痛感的畅快填满。
她知道这事绝对没完。
婆婆发现冰箱空了会大发雷霆,罗志明知道她把他妈“禁止”的海鲜全部送走会暴跳如雷。
这个家从她下单那一刻就被她亲手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再也回不到那种虚伪的平静了。
但她不后悔,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冷藏室里空了一大片,只剩些蔬菜和鸡蛋,显得格外寂寥。
她伸出手关上门,手指拂过冰冷金属表面,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才刚刚开始。
04
周一早上天刚蒙蒙亮,许静雅就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洗漱,换上一身干练职业套装。
经过客厅时她瞥了一眼冰箱,门关着,和她昨天最后关上时一模一样。
婆婆通常七点半以后才起。
她拎起设计图纸筒和手提包,轻轻带上门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清晨的魔都空气里带着潮湿凉意。
她深吸一口,试图把胸口的憋闷和废气一起吐出去。
坐上地铁二号线,在拥挤人潮中找到角落站稳。
手机震了一下,姑姑许佳慧发来消息。
“静雅,你给我寄那么多螃蟹干嘛?昨天下午送来都还活蹦乱跳的。
茶馆客人都惊呆了,还以为我改行卖海鲜了。”
后面跟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许静雅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姑姑,朋友送的,家里吃不完放着也浪费,赶紧给您送去尝尝鲜。
您和姑父分着吃,或者送邻居朋友都行。”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这么好的东西自己留着吃呀。
你在‘瀚海’做设计那么辛苦,要多补补身体。”
看着姑姑关切的话语,许静雅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怕地铁灯光照出她泛红的眼眶。
“没事姑姑,我这边还有。
您和姑父多吃点,对身体好。”
发完这句她迅速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工作群,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今天要跟进的几个项目上。
到了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打开电脑处理堆积如山的邮件和修改建筑设计稿。
只有在工作中她才能暂时忘记家里那些糟心事。
“静雅早呀!”同事林悦端着一杯瑞幸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八卦,“周末过得怎么样?跟你家那位太后婆婆没再上演宫斗大戏?”
林悦是她在公司关系最好的同事,也是唯一知道她家里那些破事的朋友。
许静雅扯出苦涩笑容摇摇头。
“得,看你这表情我就全明白了。”
林悦同情地拍拍她肩,“我说句不爱听的,你就该硬气点。
你又不靠他们养,一个主创建筑师,年薪比罗志明那个副总监只高不低,凭什么受这窝囊气?”
“哪有那么容易。”
许静雅叹气,“那毕竟是他妈,能怎么办?直接撕破脸?日子还过不过了?”
“过不了就不过呗!”林悦心直口快,“三条腿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男人满大街!你看你现在,才结婚几个月就憔悴一圈,以前那个在项目评审会上舌战群儒神采飞扬的许大设计师哪儿去了?”
以前的许静雅?她有些恍惚。
以前的她自信开朗专业过硬,是“瀚海”最年轻的主创设计师。
可现在呢?在家里她连吃一口自己买的蟹都要看人脸色。
“我再想想吧。”
她含糊应了一句。
林悦也不好再多说,又安慰几句回自己工位了。
一整个上午在紧张忙碌中过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许静雅收到罗志明消息。
“老婆,周六晚上是我不对不该发脾气。
晚上我早点下班,去给你买你最喜欢的红丝绒蛋糕好不好?”
后面跟着一个摇尾巴讨好的柴犬表情包。
她看着屏幕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每次都是这样,吵完他冷静下来就用小恩小惠求和,好像一块蛋糕一句软话就能把之前的刻薄一笔勾销。
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反扣在餐桌上继续小口吃那份没什么味道的蔬菜沙拉。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起来。
来电显示:婆婆。
许静雅的手指猛地一紧。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足足半分钟,才拿起手机走到食堂外安静的消防通道里接通电话。
“喂,妈。”
“许静雅,冰箱里那一大箱螃蟹怎么不见了?你昨天又做什么菜用掉了?”张桂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压抑的不悦和质问。
“我处理掉了。”
许静雅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处理掉了?怎么处理的?二十斤螃蟹你做什么能一下子用完?家里就三个人,你当开饭店啊?”张桂芬语气愈发尖锐,“那些蟹可不便宜,你是不是拿去送人了?送谁了?又送回你娘家了?”
最后那句“你娘家”里的轻蔑和鄙夷几乎要化成实质从听筒溢出来。
许静雅心里的火“噌”一下窜到头顶。
“妈,那些螃蟹是我花自己钱买的。”
她竭力控制语调,声音还是冷下来,“我用自己买的东西,难道还需要向您逐一报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显然张桂芬完全没料到一向温顺恭谦的儿媳妇会用这么强硬的口气顶回来。
“你花钱买的?你的钱难道不是这个家的钱了?”张桂芬声音陡然拔高八度,“许静雅你嫁到罗家就是罗家的人!你赚的每一分钱你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罗家的!你一声不吭把那么多好东西弄走还有理了?”
“我没有弄走,只是处理掉了。”
许静雅冷冷纠正,“而且妈,我记得您亲口说过,我这种‘利刃面’最好不要碰螃蟹这种性寒的东西,免得冲撞罗志明运势。
我怕那些蟹放冰箱里影响风水败了我儿子的财路,就赶紧清出去了。
我这么做难道不也是为了您和罗志明好吗?”
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那套“为你好”的说辞原封不动奉还。
张桂芬被她噎得够呛,一时说不出话,只有因为愤怒而粗重地喘气声。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好半天她才从牙缝挤出这一句,“我那是为你们小两口前途着想!你倒好拿我的话来堵我?许静雅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当个什么设计师赚几个钱就了不起了!在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来当家做主!”
“我从来没想过当家做主。”
许静雅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一丝疲惫,“妈,我只是处理掉了一些自己买的蟹,您何必这么大动肝火。
如果您觉得我用了不该用的东西,那以后家里的所有开销我是不是也不用再承担了?”
“你!”张桂芬彻底被激怒,“你这是要反天了!你给我等着,等志明回来我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
说完她“啪”地狠狠挂断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许静雅慢慢放下手臂,后背靠在冰冷墙壁上。
心脏跳得有些快,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面顶撞婆婆。
感觉并不好受,有一种撕裂般的难受,和一种近乎自毁的痛快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今天晚上回家,将有一场比狂风暴雨更猛烈的风暴等着她。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不像以前那么害怕了。
也许是因为一个人的底线被反复触碰退无可退之后,人反而会无所畏惧。
05
下午部门总监突然召集所有主创设计师开会,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因许静雅主导设计的“魔都外滩艺术中心”项目在国际上拿了个颇具分量的建筑奖项,公司决定破格提拔她为设计一部主管,薪资上调百分之三十,本季度还会有一笔六位数的项目奖金。
同事们纷纷道贺,林悦高兴地搂着她肩膀直晃:“行啊你静雅!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今晚必须请客,我要吃M5和牛!”
许静雅勉强扯出笑容,心里却一阵茫然。
升职加薪是她一直以来奋斗的目标,可为什么现在实现了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罗志明和他分享快乐。
可现在她甚至能清晰猜到他的反应——“哦是好事啊,不过你也别太拼,女人家工作上过得去就行了,重心还是要放家庭上。”
或者传到婆婆耳朵里又变成另一套说辞。
你看,连分享快乐都变成了一种需要小心翼翼的奢侈。
开完会总监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又勉励几句。
许静雅微笑着点头应着,心思却早飞回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临近下班罗志明发消息说已经在楼下等着,要接她一起去取蛋糕然后回家。
许静雅收拾东西下楼,果然看到那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弥漫淡淡奶油和巧克力的甜香,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安稳放在后座。
“老婆,恭喜升职!”罗志明转头满脸笑容,“你们部门林悦发朋友圈我刚看到。
真是给我这个老公长脸!”
许静雅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不是从她这里,而是从别人朋友圈。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志明笑容淡了些,发动车子一边小心翼翼探问:“还在为螃蟹的事生气呢?我妈白天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都跟我说了,她也是一时着急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那些蟹你送人就送人了吧,反正也是你买的,多大点事儿。”
他轻描淡写试图和稀泥,把那件充满羞辱的事化为无形。
许静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陆家嘴夜景没有接话。
罗志明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迅速换话题:“对了老婆,你这次项目奖金能拿多少?我听林悦在朋友圈下面回复别人说数目不小?”
许静雅心里警铃大作,转头看丈夫那张看似不经意却充满探究的脸:“还没最后确定,怎么了?”
“哦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寻思你这不是升职加薪又有奖金了吗,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表示表示?比如给我妈买点东西?她白天还跟我念叨,说楼下王阿姨女儿给她妈买了个老凤祥金镯子,把她羡慕得不行。”
果然。
许静雅在心里冷笑。
升职加薪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奖金还没到账呢,等发了再说吧。”
她不露声色敷衍道。
“行,等你发了咱好好规划一下。”
罗志明像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现在咱条件好了是该好好孝敬她老人家。
你看要不就买个金镯子?老凤祥新出的那个‘凤仪’系列就挺不错的……”
许静雅不再说话,沉默地看着前方拥堵车流。
车里气氛再一次沉寂下来。
回到家一开门就感觉客厅气氛不对。
水晶灯开得雪亮,张桂芬端坐沙发正中央,脸拉得像一张驴脸,面前茶几空空荡荡。
看到他们进来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把头扭向一边。
“妈,我们回来了。”
罗志明赶紧换鞋满脸堆笑打招呼,把蛋糕盒提上茶几,“您看,静雅专门给您买的蛋糕庆祝我升职的。”
“我可受不起。”
张桂芬阴阳怪气,“现在有些人翅膀硬了当了主管赚了大钱,眼里哪还有我这个老婆子。”
“妈您这说的什么话。”
罗志明陪着笑切了一大块蛋糕递过去,“静雅今天也升职了双喜临门,咱一起吃蛋糕庆祝庆祝。”
“升职?”张桂芬斜睨许静雅,语气充满酸味,“是啊升职了赚钱了了不起了,在家里说话都敢顶撞长辈了。
我这种没见识老古董哪有资格吃人家大设计师买的东西。”
许静雅站在玄关慢条斯理换鞋,听这些指桑骂槐心里一片麻木。
换好鞋拎着包径直向往卧室走,一秒都不想参与这场令人作呕的表演。
“你给我站住!”张桂芬突然厉声喝住她。
许静雅停步转过身平静看着婆婆。
“妈,还有什么事吗?”
“我问你,冰箱里那二十斤螃蟹你到底给我弄哪去了?”张桂芬从沙发上“噌”站起来快步走到许静雅面前,眼睛死死盯着她,“你别想糊弄我!我问过志明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你说你处理了,做了什么?东西呢?”
罗志明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拼命给许静雅使眼色,示意她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把这事糊弄过去。
许静雅仿佛没看见,迎着婆婆咄咄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寄给我姑姑了。”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死寂。
张桂芬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
罗志明也彻底愣住了张着嘴,看看一脸平静的许静雅又看看快气炸的母亲,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你刚才说什么?”张桂芬声音因极度愤怒而颤抖,“你把我罗家的东西寄回你许家去了?许静雅,是谁给你的胆子?!”
“妈,那些螃蟹是我买的,用我自己的工资。”
许静雅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给我自己姑姑寄点吃的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我嫁到罗家,连给我自己亲人寄东西的权利都没有了?”
“你的工资?你的工资还不是靠我儿子养着你才赚的!你吃我儿子的住我儿子的,现在还敢拿我儿子的钱去贴补你娘家,你还有理了?!”张桂芬彻底撕破脸皮,伸手直指许静雅鼻尖破口大骂,“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心里只有你那个破落户娘家!”
“妈!”罗志明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想拦住母亲,“您少说两句!静雅给她姑姑寄点东西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你给我闭嘴!”张桂芬一把推开儿子火力全开,“什么不是值钱的?那些蟹花了快两千块!两千块钱白白送给外人了!志明你睁眼看看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好媳妇!胳膊肘拼命往外拐心里根本没这个家!”
许静雅听着这些诛心的话语,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徒劳辩解。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背挺得笔直,冷冷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妇人,和她旁边那个一脸焦躁却无可奈何的男人。
这个她曾以为会是温暖港湾的“家”,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外人。
“罗志明。”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盖过婆婆的谩骂,“你也觉得,我用自己工资买的东西寄给我姑姑,是错的吗?”
罗志明被她冷静一问怔住,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狼狈。
“静雅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继续和稀泥,“但你看这事你确实没提前跟妈商量,妈正在气头上,生气也正常。
要不这样,你给你姑姑寄了就寄了,下次别再这样了行不行?咱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
“商量?”许静雅笑了,笑容里充满讽刺,“跟谁商量?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跟你妈商量她会答应吗?罗志明,从结婚到现在我往这个家花了多少钱贴补了多少家用你心里没数吗?我给我自己亲姑姑寄点自己买的东西,还需要跟你们打报告需要你们批准吗?”
“许静雅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怎么跟我儿子说话的!”张桂芬尖叫起来,“没大没小真是反了你了!志明你看看她看看她现在什么态度!这种媳妇我们罗家要不起!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这事没完!”
罗志明被吵得头疼欲裂,又被许静雅质问逼到墙角,心烦意乱之下邪火也冲上来。
“许静雅!你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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