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胡刚坐在主位上,嘴角挂着笑,像看一个笑话似的看着我:“薛总监,你晚了2分钟。”投影仪的蓝光打在他脸上,那笑容里藏着什么,我太清楚了。
十四万七的年终奖,说没就没了。
我没吭声,把U盘揣回兜里,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叶梦婷端着杯凉透的咖啡等在那里,眼神里有话要说。
我接过咖啡,掏出手机,找到李振华的微信:“李总,明天早上8点半,老地方见。”那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会议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01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发呆。
杯子是叶梦婷给我的,她还顺手帮我加了块方糖,这是她的习惯。
每次我心里不痛快,她就给我端杯咖啡加块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陪着。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多了,办公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我这块还亮着。
胡刚早走了,他走得挺早,走的时候还特意绕到我工位这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薛,别想太多,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这也是没办法。”
他的手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弟。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了七年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冷得跟冬天的河水似的。
“胡总,我知道了。”我说。
他点点头,拎着公文包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直到电梯门关上,那声音才彻底没了。
我这才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上。
屏幕还是亮着的,桌面上那个文件叫“年终总结-FINAL”,文件名还是下午开会前改的。
我点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我这一年跑下来的业绩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
七年前,我刚进恒泰的时候,就是个跑业务的,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那时候胡刚还只是个销售主管,比我现在还低一级。
我拼命地跑客户、谈项目,一年到头没休过几天假,硬是把自己从一个业务小白跑成了销售冠军。
后来公司要提销售总监,是胡刚推的我,他说我干得好,够格了。
那时候我还挺感激他,觉得他是个好领导。
但位置坐稳了,他才慢慢亮出底牌。
先是把大项目的提成比例往下调,然后把我带出来的客户分给别人,再后来就是把一些要紧的环节安插上他自己的人。
我呢,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就没吭声,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可你越忍,他就越来劲。
今天这出戏,他不是临时起意的。
我记得昨天晚上,他还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消息:“老薛,明天9点到会议室,方案带好。”我还回复了他:“收到,胡总。”今天早上我提前到公司,还检查了一遍PPT,确认没问题才往会议室走。
结果我刚走到门口,胡刚就坐在里面了,旁边还有苏宏伟,两个人正聊着什么。
我推门进去,胡刚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钟,说:“老薛,你晚了2分钟,不是说好8点半交方案吗?”
我当时愣住了,掏出手机翻微信,那条消息不见了。
我明明记得他昨晚给我发了“9点”,但聊天记录里干干净净,只剩我那条“收到,胡总”还没头没脑地挂在那儿。
我抬头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了一眼:“胡总,我收到的消息是9点。”
“是吗?”胡刚笑着,“你看看你手机,是不是记错了?我发消息从来都很清楚的。”
苏宏伟在旁边打圆场:“老胡,算了,这种小事没必要较真。”
“苏总,这不是小事。”胡刚立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脸,“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迟交方案就是迟交,年终奖按规矩走,该扣就扣。”
十四万七。
我辛辛苦苦跑了一整年,提成加上各种补贴算下来,年终奖就这些。他一句话,全没了。
我当时没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这几年攒下来的那些底气,在这一刻忽然垮了。
我想起丁雯静上个月偷偷跟我说的话,她说胡刚在账上动了手脚,每个月都有几万块钱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
我当时还说,别管他,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不是你不管,它就不会找上你。
我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站起来,拉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玻璃窗射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我走了几步,就看见叶梦婷端着个杯子从茶水间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那杯咖啡递到我手里。
“辉哥,我听见了。”她说,“他们改了会议通知时间,我能查到后台记录。”
02
叶梦婷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端着咖啡杯,跟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这里平时没人来,烟味混着清洁剂的味道,不太好闻,但胜在安静。
她靠在墙上,把手机翻出来给我看。
“辉哥,你看这个。”她打开一个后台管理页面,是公司内部通讯系统的操作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胡刚通过管理员权限,把发给我的那条消息内容“晚上9点”改成了“早上8点半”。
“他能改后台?”我问。
“不是他能改,是他让IT部门的人改的。”叶梦婷压低声音,“我一早就觉得不对劲,特意跑了一趟IT部,查了一下昨晚的操作日志。那个时间点只有一条修改记录,账号是IT主管的,但那个主管昨晚根本不在公司。”
“谁替他操作的?”
“他不肯说,但我估计是胡刚自己找人弄的。”叶梦婷把手机收起来,“辉哥,这事儿摆明了就是冲你来的。他这半年一直在找你茬,你没看出来吗?”
我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这半年来,胡刚先是把我手下一个大项目分给别人,然后把我带出来的客户名单往人事部报备,说什么“轮岗锻炼”,其实就是想把我的人换下来。
我找他说过几次,他都是那副笑脸:“老薛,你放心,你是我带出来的,我还能害你吗?”
可他就是在害你。
“你查后台记录这事,别让其他人知道。”我对叶梦婷说。
“我知道。”她点点头,“可辉哥,你想怎么办?”
“让我想想。”
我端着咖啡走回工位,坐在椅子上,把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一口地喝完。
咖啡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只剩苦涩。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振华的微信。
他上个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薛总,如果有一天你在恒泰待不下去了,我这儿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我当时没回,觉得这话说得太重,也觉得自己干得好好的,不可能走。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是你不得不。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丁雯静发来的微信,就几个字:“辉哥,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我给她回了个“好”,约在公司楼下那家湘菜馆见面。
晚上七点,我到了湘菜馆。丁雯静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副碗筷。她看见我,赶紧招招手。
“辉哥,坐。”她把茶给我倒上,“今天的事我听说了,胡刚那孙子太不是东西了。”
“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也听说他改会议通知的事了?”
“听说了。”丁雯静压低声音,“我还知道些别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推到我跟前。我低头一看,是公司的账目明细,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有些用红笔圈出来了。
“这些是胡刚每个月多报的支出,走的是公司账面,但钱最后去了哪里,我查不到。”丁雯静说,“不过我知道一个数字:从去年到现在,他至少从公司账上套走了六十万。”
我盯着那些数字,心口有点发紧。六十万,对一个销售总经理来说不算大数目,但如果这笔钱是从公司账上套出来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有证据吗?”
“有截图,有转账记录,但有些关键的地方还缺。”丁雯静喝了口水,“辉哥,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胡刚迟早要出事。到时候,我这个做财务的也跑不掉。”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丁雯静看着我,“但我相信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放回文件袋里:“这些东西你先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你呢?”她问。
“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回到公寓,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得很。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打开手机,翻到李振华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关上手机,倒在沙发上。
我干了七年,把恒泰从一个没人知道的销售摊子做大到现在,一年光销售流水就两千多万。
胡刚呢?
他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只会往上爬,往下压,真正做事的人反而被挤得没地方站。
我可以忍一年、两年,但忍不了七年。七年了,我还在这里,还是被人当棋子捏。
可有些事,忍到不能再忍的时候,就不是忍的问题了,是你想不想翻桌的问题。
03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被叫到苏宏伟的办公室。
苏宏伟的办公室在十七楼,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转着支钢笔,见我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坐。”
我坐下,他也不急着说话,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公司内部的公告栏,上面挂着一条消息:“原市场部副总监叶梦婷因个人原因,调任华南区销售主管,即日生效。”
“叶梦婷调走了?”我盯着那条消息,“她本人同意了吗?”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这是公司的人事安排。”苏宏伟靠在椅背上,“老薛,你是公司的老人了,应该明白,公司需要的是能听话的人,不是动不动就找麻烦的人。”
“我找什么麻烦了?”
“你心里清楚。”苏宏伟把钢笔往桌上一丢,“昨天那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你有没有想过,胡刚为什么这么做?他是怕你太出头,逼得他难做。你这两年业绩好是好,但你在公司里的人脉,有多少是冲着你来的,有多少是冲着公司来的?你自己想过没有?”
这话说得直白,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苏宏伟见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一些:“老薛,我不是针对你。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公司有公司的考量。你只要安安稳稳地待着,年终奖的事,我会想办法给你补上。叶梦婷那边,你也不要插手,她调走对她也好,省得再惹麻烦。”
“苏总,我……”
“行了,回去吧。”他摆摆手,低下头看文件,不再看我。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会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明晃晃的,但我感觉这光刺眼得很。我掏出手机,翻到叶梦婷的微信:“你在哪儿?”
她回得很快:“楼上茶水间。”
我上了十八楼,推开茶水间的门,叶梦婷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辉哥,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坐到她旁边,“他们让你走你就走?”
“不走还能怎么办?”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昨天去查后台记录,被IT主管告到胡刚那儿了。胡刚今天早上找我说,要么乖乖去华南区,要么就另谋高就。你觉得我还有得选吗?”
我盯着她手里的白开水,想起昨天她递给我的那杯咖啡,想起她帮我查后台记录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信任,是那种我帮了你,你别辜负我的信任。
“你先去华南区,稳住。”我说,“我这边会想办法。”
“辉哥,你别为了我去跟胡刚硬碰。”她摇摇头,“这条路我认了,总比被他逼走好。你去华南区也不远,以后有事还能见面。”
“你信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听我的,先去华南区,别跟任何人说咱们还有别的安排。”
“安排?”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摆摆手,没说下去。
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欣怡发来的微信:“辉哥,我听说叶梦婷被调走了?你那边怎么样?我这边的技术部,今天也开始被他们动手了。”
赵欣怡是技术部的骨干,跟了我三年,好几次重要项目都是她负责做的。
她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干活很稳。
去年她因为拒绝把一套技术方案让给胡刚弟弟,被胡刚记恨上了。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你别急,我晚上找你聊聊。”
然后我又给丁雯静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
04
晚上七点,湘菜馆的包间里,丁雯静和赵欣怡都来了。
叶梦婷因为明天就要去华南报到,今天没来。桌上是个小包间,四四方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油烟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倒显得热闹了。
赵欣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饮料,也不说话。丁雯静倒是放得开,一边夹菜一边说:“辉哥,你今天找我们来,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不是打算,是心里有点想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我把酒杯放下,“今天苏宏伟找我谈了,意思很明白:让我老实点,别再跟胡刚对着干。”
“那你就老实?”丁雯静哼了一声,“你不知道吧,胡刚下午在销售部开会的时候,当着二十几号人的面说你是‘思想觉悟不够’,还说‘公司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说就说吧,反正从我进恒泰那天起,他就没真正把我当自己人。
“欣怡,你那边什么情况?”我问赵欣怡。
“胡刚弟弟今天上午来找我,让我把手上正在做的一个项目移交给他。”赵欣怡低着头,“我说项目还在关键阶段,他就把人事令拿出来了,说这是公司决定。”
“你又没交?”
“没交。”她抬起头,“我说,除非你让我签字确认,否则我不会动。他就去找胡刚,下午胡刚亲自来了,拍着桌子说,如果我不移交,就让我下个月打包走人。”
“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可以走,但这个项目的技术文档,我不会留给他。”赵欣怡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是我的心血,我不可能让他拿去糟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她们三个,叶梦婷被调走,赵欣怡被逼着移交项目,丁雯静手里捏着证据却不敢声张。
我在恒泰干了七年,最后落得个被扣年终奖的下场。
“辉哥,你真就打算这么忍着?”丁雯静放下筷子,“你要是真想干点什么,我手里的东西可以给你用。”
“我不是想忍着。”我说,“我是在想,要干,就得干得彻底。”
赵欣怡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我喝了口酒:“我有个朋友,是瑞丰集团的总经理李振华。他上个月找过我,说如果我在恒泰待不下去,他那边随时欢迎我。”
“瑞丰?”丁雯静愣了一下,“就是跟恒泰抢市场的那个瑞丰?”
“对。”
“辉哥,你该不会是想……”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如果我真要走,我不会一个人走。”
赵欣怡和丁雯静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我继续说:“叶梦婷那边,我已经让她先去华南区稳住。你们也一样,该干的事一样干,别让胡刚看出什么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准备好了,我会通知你们。”
“你确定?”丁雯静问。
“不确定。”我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走,就永远只能当胡刚手里的棋子。”
那顿饭吃到挺晚,我们聊了很多,但都是家常话,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事。
离开湘菜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不大,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站在门口,看着赵欣怡开车走了,丁雯静也打了个车离开。
我一个人站在雨里,掏出手机,翻到李振华的微信,打了几个字:“李总,您上次说的事,我考虑好了。”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寓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打在路面的积水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05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过得很快,快得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叶梦婷去华南区报到了,每天跟我发微信,抱怨那边条件差,说办公室连空调都是坏的。我让她忍忍,说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赵欣怡那边,胡刚没再逼她移交项目,但把她调到了新项目组,让她去跟进一个刚启动的小项目,说白了就是边缘化。
她也不急,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偶尔给我发个消息,问一句“下一步怎么办”。
丁雯静那边倒是平静。她告诉我,胡刚最近在查今年的账目,好像是在准备总部的年度审计。她问我,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那些证据放出去。
我说,别急。
我这边也没什么特别的动作。
每天照常上班,开各种会,应付胡刚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有几次他在会上提我的名字,我都装作没听见,低头看文件。
他也不生气,只是冷笑一声,说:“薛总监,现在是越来越有个性了。”
我不理他。
时间一长,他反而觉得我没脾气了,渐渐放松了警惕。
有一次开完会,他还特意走到我工位旁边,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薛,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记仇的人。年终奖的事,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谢谢胡总。”我说。
他满意地走了。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记仇,是我在等一个时机。
终于,时机来了。
年终审计的通知下来那天,丁雯静给我打了个电话:“辉哥,总部的审计组下周一进驻,胡刚今天一天都在我这儿,让我把所有账目整理好。我告诉他,没问题。但他走后,我留了一个心眼。”
“什么心眼?”
“我查了一下,他把今年上半年的几笔大支出都做了手脚,挪了一笔三十万的款项出来,走的是公司账户,但最后的去处不是公司任何项目的支出。”
“你能查到去了哪儿吗?”
“暂时查不到,但我知道有人给他打过一笔三十万的回扣。那家供应商叫科远科技,是我认识的。”
“你确定?”
“确定。”丁雯静压低声音,“他弟弟在这家公司注册的时候,填的地址是胡刚家里的地址。我查过工商登记。”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东西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等审计组来了,我们再动手。”
“辉哥,你想好了?”
“想好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
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透过玻璃,落在我的办公桌上。
我打开手机,翻到李振华的微信:“李总,下周一二,我能见你一面吗?”
他很快就回了:“好,到时候联系。”
我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但回头又能怎样呢?继续在胡刚手下像个木偶一样被他牵着走?
当天下班前,胡刚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老薛,明天下午的业绩汇报会,你准备一下,我把你安排在了第一个。”
“好的,胡总。”
“还有,”他顿了顿,“明天的会议,苏总也会来。你注意点,别给我丢脸。”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盯着话筒看了一会儿。业绩汇报会。第一个。他让我第一个讲,无非是想让苏宏伟看到我的“表现不好”,然后再找个理由整我。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给他看的,是准备给我自己的。
06
第二天下午的业绩汇报会,我最后一个进会议室。
胡刚他们已经坐在里面了,苏宏伟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他看见我进来,点点头:“老薛,坐。”
我坐下,把优盘插到投影仪上。屏幕上跳出我这一年的业绩数据,条条框框,明明白白。
整个汇报,我讲了四十分钟。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分钟拖延。
我把这一年跑下来的一百多个客户,按成交金额和合作周期分类,做了一个详细的报表。
每一条项目进展、每一个应收账款、每一份合同到期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三四秒。
苏宏伟先开口:“老薛,不错。数据很详实。”
胡刚在旁边接了一句:“是挺好的,但有些数据我建议再核实一下,比如华南区那个大客户的回款,我记得好像有点出入。”
“胡总,那个客户的回款是按季度付的,这个季度还没到时间。”我说,“我可以把合同拷贝一份给您过目。”
胡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行,回头我再看看。”
苏宏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工位,把优盘拔出来收好。叶梦婷给我发了个消息:“辉哥,听说你的汇报很成功?”
“还行。”
“那就好。对了,李总说,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收拾好东西,抬脚往电梯走去。刚到楼下,手机响了,是胡刚。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胡总?”
“老薛,你汇报会上的事,我刚才跟苏总聊了一下。他说你干得不错,我也觉得挺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您说。”
“华南区那个客户,你最近有没有联系过?”
“有,前天刚打过电话。”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们公司跟瑞丰那边有过接触?”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没提过。”
“那就好。”胡刚的声音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行了,没事了,你忙吧。”
挂断电话,我站在电梯口,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胡刚在查我。他肯定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三点整,我到了跟李振华约好的地方。那是瑞丰公司楼下的一家茶馆,安静、人少,适合谈事情。李振华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薛总,来了。”他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坐,喝茶。”
“李总,我长话短说。”我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想带着我的人过来,您这边能接吗?”
“多少人?”
“三个核心。市场部副总监、技术部的骨干、财务主管。”我说,“再加上我,一共四个人。”
“他们都愿意跟你走?”
“愿意。”
李振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手里的茶盏上摸了摸:“薛总,你知道你带走的这几个人,对恒泰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也知道,如果你们过来,恒泰一定会找麻烦,可能会告你们窃取商业机密。”
“我做好了准备。”
李振华放下茶盏,看着我,表情认真起来:“你要想清楚,这件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我这边可以给你撑腰,但主要的责任,还是要你自己承担。”
“我明白。”
“好。”他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这边会给你们留位置。具体时间,你定,提前一天告诉我。”
“谢谢李总。”
“不用谢。”他又笑了笑,“我挖你,是因为你值这个价。薛总,好好干。”
07
从茶馆出来,我给丁雯静打了个电话:“准备一下,下周一动手。”
“辉哥,你说什么?”
“下周一,我带你们走。”
“真的吗?”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辉哥,你确定?”
“确定。”
挂断电话后,我又依次联系了赵欣怡和叶梦婷。
赵欣怡那边很干脆:“辉哥,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叶梦婷也回了消息:“我这边随时可以动。”
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心里既有激动,也有忐忑。这条路是我选的,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周日晚上,丁雯静给我发了一份加密文件:“辉哥,这是胡刚那三十年回扣的证据,还有他跟科远科技分成的转账记录。我把原件和加密文件都留在了自己的备用硬盘里,你一份我一份。”
“你确定不会被查出来?”
“我用了两个不同的加密系统,就算是公司IT也破解不了。而且原件我放在我老家的保险柜里,只有我和我妈知道密码。”
“好,你自己小心。”
周一早上,审计组进驻恒泰的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我看见胡刚匆匆忙忙地走进苏宏伟的办公室,门关得紧紧的,外面的员工交头接耳。
我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我心里清楚,审计组来了,胡刚肯定慌了。
上午九点半,我给丁雯静使了个眼色。
她点点头,走进财务室,把那份加密文件上传到了审计组的公务邮箱里。
然后她走出财务室,拉着一只行李箱,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辉哥,走吧。”
我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几样东西,塞进包里。
赵欣怡已经在电梯口等我了,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她手头几个项目的技术备份。
“欣怡,东西带齐了吗?”
“带齐了。”
“好,走吧。”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胡刚从苏宏伟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我们三个站在电梯口。他愣了一下:“老薛,你们这是去哪儿?”
“出差。”我说。
“出什么差?今天审计组在,你们谁都不能走。”他走过来,拦在我们面前,“赵欣怡,你手上那个项目的技术文档,交了吗?”
“交了。”
“交了多少?”
“能交的都交了。”
胡刚盯着她看了几秒,又转头看着我:“老薛,我劝你别搞什么花样。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胡总,我今天就是要去跟客户谈业务的,您别多想。”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们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叶梦婷的电话打进来了:“辉哥,我已经到瑞丰公司楼下了,你们呢?”
“也到了,在等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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