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我看见美芳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边,脸色白得像纸。

麻药劲儿上来时,我脑子里还转着一个念头——她刚才接电话时,嘴唇哆嗦着说了句“我马上到”。

等我被推出来,门口只剩下老张的老伴。

第二天老张的儿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叔,我在二院急诊看见你老婆了,她抱着个男人的头,哭得厉害。”我攥着床单,手心全是汗。

出院那天我自己办的离院手续,走到门口看见她新换的鞋,鞋面上有暗红色的斑点,像是什么东西溅上去的,一直没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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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盯进度,胃突然疼得厉害。

一开始以为吃坏肚子了,蹲在角落缓了十分钟,冷汗把衬衣都湿透了。

项目经理小刘跑过来:“赵哥,你脸色不对啊。”我说没事,老毛病了,喝点热水就好。

可站起来那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小刘一把扶住我,看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二话不说开车把我送进了市医院。

急诊大夫一摸肚子,眉头皱起来:“胃穿孔,得马上手术。

我当时脑子里轰的一声。

小刘赶紧给美芳打电话,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说:“嫂子你快来,赵哥情况不好。”过了不到二十分钟,美芳跑进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化妆,眼睛红红的。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刚子,没事的,我在这儿呢。”

她的手在抖,冰凉的。

护士推我进手术室,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挤出一个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就在手术室门要关上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我听见她接起来,声音压得特别低:“我现在走不开……他刚被推进去……”门关上了,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麻醉师往我胳膊上扎针的时候,我心里还在琢磨那句话。走不开?谁在等她?她要说的是“走不开”还是“马上到”?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病房里灯没全开,角落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在输液架上。

我嗓子干得冒烟,想说话,嘴唇黏在一起。

老张的老伴坐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赶紧凑过来:“醒了?别动,大夫说你现在不能动。”

我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句话:“美芳呢?”

老张老伴愣了一下,表情有点不自然:“她……她有事儿先走了。说学校那边有急事,一忙完就来看你。”

我没再问,闭上眼睛。

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什么急事,能急过自己老公刚做完手术?

第二天早上美芳没来。

护士来换药,问我家属呢,我说有点事。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老张的儿子小张提着早餐进来,见我床边空着,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叔,嫂子还没来啊?”我说嗯。

他犹豫了一下,坐到我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叔,我昨天下午去二院帮我爸拿药,看见嫂子了。”

我盯着天花板,没接话。

他继续说:“她在二院急诊室里,抱着一个男的,哭得挺厉害的。那男的看着也就四十来岁,腿上全是血。”

我胃里一阵翻涌,分不清是手术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

“你看清楚了吗?”我问。

“看清楚了啊,嫂子那张脸我还能认错?”小张说,“她抱着那男的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你别吓我’之类的。”

我没再说话。小张可能觉得自己多嘴了,讪讪地退出去。

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可我觉着冷。

下午两点,美芳来了。

她眼眶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头发扎起来了,换了身衣服。进门就先给我倒水:“感觉好点没?我改了一宿卷子,天亮才睡了一会儿。”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那卷子,改完了?”我问。

“改完了。”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整理输液管,“学校那边事情多,你知道的。”

我说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对我说:“我去给你买点水果,楼下就有。

匆匆出去了。

她关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低,但隐隐约约传进来几个字:“……你别乱动……腿要紧……我晚点过去……

晚点过去。过去哪儿?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分岔的路。

晚上九点,美芳要走。

她说学校还有事,明天再来。我没拦她,只是看着她拎包出门的背影。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刚子,你好好养病,别多想。”

我说你忙你的。

她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往楼梯那边去了。不是往医院大门的。这个点儿,楼梯那边通向住院部的另一个区域。

老张老伴端着热水进来,随口说了句:“哎,你老婆这阵子可真忙啊。”

我没搭腔,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上有一块水渍,像一个模糊的人影。

02

住院第三天,美芳来看我的时间更短了。

前后加起来不到四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她跑到走廊里接的,回来后神色慌张,说领导催她回学校。

第二个她当着我面接了,只说了句“我知道了,等会儿联系”,就匆匆挂了。

我问是谁,她说是学生家长。

可我听出来了,那个电话,和昨天走廊里她接的那个,响声是一样的。应该是同一个人打来的。

中午吃饭,老张看我一个人扒拉着清粥,叹了口气:“你媳妇儿也不容易,两头跑。”

我说是啊。

老张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可别生气。我儿子昨晚又去二院拿药,看见你媳妇儿了。她在骨科病房那边,伺候那个男的擦身子。”

我嘴里的粥咽不下去了。

“那男的是谁?你认识吗?”老张问。

我说不认识。

可我心里有个人名,一个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再听到的名字——宋炫明。

上大学那会儿,美芳跟我提过他一次。

是她喝多了酒,趴在我肩膀上说的:“刚子,我谈过一个男朋友,大二谈的,后来分了。他对我挺好的,就是性子太软,什么事都听他妈的话。”我没当回事,那是我们还没结婚之前的事,谁还没个过去呢。

可从那之后,美芳再没提过这个人。

我也没问过。

可现在,这个名字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

我让小张帮我查了一下二院骨科最近收治的住院病人名单。小张他妈在二院做保洁,认识护士站的人,七拐八绕的,还真让他问到了。

下午他来找我,表情有点古怪:“叔,我打听到了。那个男的叫宋炫明,车祸,右腿骨折加感染,住了好几天了。”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还真是他。

“他家属呢?”我问。

“护士说,有个女的在照顾他,天天来,待的时间不短。好像没有别的家属了。”小张说着,看了我一眼,“叔,那女的……”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

小张没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我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胃,是心口那里。闷闷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晚上七点,美芳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进门先把窗户打开,说里面味道不好。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她利落地削皮、切块。

“美芳。”我叫她。

“嗯?”

“你学校的事儿,什么时候能忙完?”

她顿了一下,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快了,期末考完了就轻松了。”

“那你最近晚上都住哪儿?”

她又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住学校宿舍啊,办公室有个沙发,我凑合几晚。”

我没拆穿她。

可我的目光落在她鞋上。那是一双新买的平底鞋,米白色的,鞋面上有几块暗红色的斑点,看着像血渍,没洗干净。

“鞋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前两天,原来的鞋磨脚。”

“那上面的红点子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哦,昨天削苹果不小心划到手了,滴上去的。”

我没再追问。可我心里清楚,医生削苹果怎么可能把血崩到鞋面上?那血迹在鞋面外侧,怎么看都像是溅上去的。

那天晚上美芳待到八点半,说还要回去改卷子,走了。

她走之后,我让小张帮我办一件事——查查美芳这几天的手机通话记录。小张有个亲戚在移动公司上班。

小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帮我办了。

第二天上午,他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单,递给我。

我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从住院那天开始,美芳的手机每天都要跟一个陌生号码通四五次电话,通话时间从几分钟到半个多小时不等。

而那个号码,我让小张用手机查了一下归属地,是本地的。

“这个号是谁的?”我问小张。

小张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叔,我打了那个号,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听着像那个宋炫明。”

我把通话记录单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下午美芳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很勉强,嘴角都是僵的。

她坐下来给我剥了个橘子,絮絮叨叨地说学校的事,说今年期末卷子特别多,说领导又给她加了任务。

我安静地听着,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十五年的女人,此刻坐在这里,可她的心根本不在这个病房里。

“美芳。”我又叫她。

“又怎么了?”她语气有点不耐烦。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呀,做手术把人做傻了。”

我没笑,只是看着她。

她的眼神躲开了。

那天晚上她九点半才走。走的时候急匆匆的,连门都没关好。

走廊里的脚步声先是往电梯方向去,可到了拐角处又折返回来。我竖着耳朵听,脚步声越走越远,往另一栋住院楼的方向去了。

我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张通话记录单,手指慢慢摩挲着纸边。

明天就第四天了。我想,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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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进入第四天,我开始认真想一件事。

这四天里,美芳总共来了五次,每次待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小时。老张的老伴帮我算过一笔账:“你媳妇儿要是不心疼你,那也太……”

她没说下去。

可我心里明镜似的。

上午十点,我正在喝粥,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我妈,杨秀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媳妇儿呢?”

我说上班呢。

我妈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没说话。可那个表情我看懂了——她一直在忍着,不忍心在我病床前发火。

“美芳这几天怎么没来接我?我好几次打电话给她,她不接。”我妈说着,把保温桶拧开,里面是鸡汤,还冒着热气。

“她学校忙,期末了。”

“再忙,也不能把老公扔在医院不管吧?”我妈声音大了些,老张老伴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搭腔。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鸡汤很鲜,但我喝着没什么味道。

我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刚子,你跟妈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她怎么……”

“妈,真没有。”我打断她。我不想让我妈知道宋炫明的事。要是让她知道了,以她的脾气,能闹到医院来。到时候,事情就收不住了。

我妈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撂下一句话:“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妈那儿永远有你一碗饭。”

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我盯着墙上那个水渍继续看。那个模糊的轮廓,在光线的变化下,有时候像个人,有时候像条路。

下午两点,老张的儿子小张又来了。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叔,我又打听到一个事儿。”

“说。”

“那个宋炫明,昨天做了一次手术,腿上的感染清创。手术之前,他拉着你老婆的手哭了。”

“你怎么知道的?”

“护士站的小王跟我妈说的。她说那男的手术之前特别害怕,一直拽着那女的不撒手,说‘你别走,我怕’。那女的就一直哄他,说‘我不走’。”

我出了很长一口气。

“叔,你别生气啊,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小张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充。

“没事,你说。”

“还有一件事,那男的好像没有别的亲戚朋友了,住院押金都是你老婆帮忙交的。”

“交了多少钱?”

“好像三万。”

三万块。那是我们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

我没再说话,重新躺回床上。床垫太硬,压得后背疼。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傍晚,美芳来了。

她给我带了一套换洗衣服,还有几本杂志。进门先看了看输液瓶,然后坐在床边翻杂志。

“美芳。”

“这几天辛苦你了。”

她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说什么呢,你是我老公,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的不是学校里的事。”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是说,你在医院两头跑,也够累的。”

她没回答,低头继续翻杂志。可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一页杂志能看好几分钟。

“美芳,那个宋炫明,还住着呢?”

她手里的杂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有点慌,捡了两次才拿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小张帮我查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听我解释,刚子。”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他出车祸了,腿差点截肢,他爸妈都不在了,没人照顾他。他打电话给我求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所以你就天天去照顾他?”

“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帮帮忙。”

“帮忙要天天去?帮忙要帮他交三万块钱押金?帮忙要抱着他哭?”

我的语气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上。

她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刚子,你听我说——”

“你说。”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输液器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去,他就让我以后都没好日子过。”

“他拿什么威胁你?”

她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什么。可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走吧。”我说,“我累了。”

她没动。

“走吧。”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可我没追出去。

我把她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拿起来,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很香。但我没吃,放在那里了。

老张老伴进来看见了,问我怎么不吃,我说没胃口。

她叹了口气,把苹果拿走了。

“小赵啊,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憋在心里,病更难好。”

我说没事。

可我知道,有事。

心口那个地方,比做完手术的伤口还疼。

04

第五天,美芳没来。

早上护士来查房,问家属呢,我说忙。

护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多问。

老张老伴帮我打了早饭,看我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忍不住说:“小赵,你媳妇儿今天咋没来?”

“她忙。”

“再忙也得来看看吧,你都住院好几天了。”

我没吭声。

上午十点,我妈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自己的老公——我爸,赵建军。

我爸退休好几年了,平时不爱出门。

能让他亲自到医院来,说明事情已经传到他们那儿了。

“你媳妇儿呢?”我爸开门见山。

“在忙。”

“忙什么?”

“学校期末。”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我妈心领神会,坐到床边,拉着我的手:“刚子,你跟妈说实话,你媳妇儿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妈,没有的事。”

那你住院这几天,她总来看你吗?

“看了,每天都来。”

我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不说,妈也不逼你。可你要记住,你是我儿子,我不会看着你受委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我爸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儿给家里打电话。”

说完就拉着我妈走了。

门关上之后,老张老伴跟我打趣:“你爸你妈挺疼你的。”

可心里头不是滋味。父母都这个年纪了,还要为我操心。

下午,小张又来了。

他跟我说了一个让我彻底崩溃的消息。

“叔,我又让我妈问了一下护士站。那个宋炫明,好像跟你老婆不光是一般关系。”

“什么意思?”

“护士说,有一次宋炫明疼得厉害,你老婆给他擦汗,他拉着你老婆的手说了句‘美芳,对不起,当年是我没出息’。你老婆没说话,只是掉眼泪。”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你老婆那天晚上,没走。护士值班的时候看见她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叔,你要不要我帮你再做点什么?”小张问。

“不用了。”

“那我就先走了。”

小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窗外的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她看上去比前几天更憔悴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端着热水进来,先给我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对话就这样,一句一句的,像两个陌生人在客套。

她又给我削了个苹果。削得很慢,很仔细,削完皮,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她把盘子递给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上有创可贴。

“手怎么了?”

“没事,昨天不小心碰了一下。”

“怎么碰的?”

她顿了一下,说:“开门的时候夹了一下。”

我没再问。

我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很甜,可咽不下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清楚?”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我知道你心软,可有些事,拖久了不是办法。”

“刚子,我跟你说了,他就是没人照顾,我帮帮忙。等他出院了,我们就不联系了。”

“那你知道他出院还要多久吗?”

“医生说,至少还要两周。”

两周。我住院还得住一周,美芳要两头跑,要照顾我还要照顾他。

“那你觉得这样对得起我吗?”

她低着头不说话。

“美芳,我不反对你帮人。可你帮的这人,是你的前男友。你天天往他那儿跑,他拉着你的手,他抱着你哭。我在手术室里的时候,你守在他床边。你觉得,我这个当老公的,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还是不说话。

你让我别多想。可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让人多想?

我把盘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路面上。

“美芳,我们结婚十五年了。这十五年,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交代?”

“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刚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等他出院了,我就不跟他联系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觉得,我还能信你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能信你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外面的风大起来了,吹得窗户哐哐响。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很亮。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目的,只是想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墙上。

墙很冷。

可心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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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早上,我办了出院手续。

不是医生同意的。

是我自己签了保证书,后果自负。

管子拔掉,针头取下,我换上自己的衣服。

老张看着我收拾东西,叹了口气:“小赵,你这是何苦?”

我没事,回家休养一样。

“你这样回去,能行吗?”

“能行。”

我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拎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张又喊住我:“小赵,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老婆那人,我觉着不是坏人。她可能就是心太软了。”

“有时候,心太软比心硬还伤人。”

我没回头。

我走到医院大门口,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我妈。

“妈,我出院了。”

出院了?怎么这么快?

“我没事了,回家休养。”

“那你等着,妈让你爸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等出租车。风很大,吹得我伤口隐隐作疼。我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只手拦车。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了爸妈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师傅,你脸色不好啊,没事吧?”

“没事,刚做了个小手术。”

“那你一个人出来,家里人不担心啊?”

我没回答。

车子一路往爸妈家的方向开。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街道、商场、学校,一一从眼前掠过。

这条路我走了十五年,可今天走起来,感觉格外漫长。

到了爸妈家楼下,我付了钱,拎着东西上楼。

楼梯很陡,我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伤口就扯着疼一下。可我咬牙坚持着。

到了门口,我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我妈站在门里面,眼睛红红的。

“刚子……”

“妈,我回来了。”

她赶紧扶我进去。我爸坐在客厅里,看见我,没说话。可他的表情我看得明白——心疼,又生气。

你媳妇儿呢?”我爸问。

“她不知道我出院。”

“不知道?你是她老公,你出院她不知道?”

我不说话。

我妈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水:“你躺着别动,妈给你做饭。

她进了厨房,锅里很快传出滋啦声。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看。美芳没有打电话来,也没有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美芳。

我接起来,没说话。

“赵志刚,你人呢?你的床怎么空了?”

她的声音很着急,带着火气。

“我出院了。”

“出院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好不容易能早点来看你,你倒好,自己跑了!”

我没接话。

“你在哪儿?”

“在我爸妈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回爸妈那儿了?你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我暂时不想回去。”

“赵志刚,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让律师跟你谈吧。”

“什么律师?”

“刘承运。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电话那头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颤抖着:“赵志刚,你至于吗?”

“至于。”

“我跟你说了,我只是帮他的忙,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不能这样对我!”

“美芳,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你吵。”

“那你也不能找律师啊!你疯了吗?”

“我没疯。”

“你……”

她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美芳,谁啊?”

“没谁。”她压着声音说。

是不是你老公?他来闹了?

“你别管。”

我的耳朵贴着话筒,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美芳,要是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赵志刚,你不能——”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握在手里,烫得像块烙铁。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背靠着沙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没说话。她把一碟菜放在桌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爸坐在旁边,拿起报纸,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

“刚子。”

嗯。

你要是想回家住,就住下。这家永远是你的。

我说好。

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硬是忍住了。

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哭的。

06

第二天上午,我让刘承运拟了一份离婚协议。

刘承运是我大学同学,这些年一直在做律师。接到我的电话,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下午把协议送过去。”

下午两点,刘承运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我换药。他看了一眼我肚子上的伤口,皱了皱眉:“你这是刚做完手术就跑出来了?”

“没事。”

“你这可不是没事的样子。”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离婚协议我带来了。你先看看。”

他从包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

协议写得很清楚:婚后共同财产分割,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车归美芳。

“你看要是没问题,就签字。”刘承运说。

我拿起笔,正要往下写,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很急:“你在哪儿?我到爸妈家楼下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赵志刚,你开门!我在楼下,你让我上去!”

我犹豫了一下,对刘承运说:“她来了。”

刘承运点了点头:“让她上来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刘承运:“你来跟她说。”

“你想好了?”

我妈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没过几分钟,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门外站着美芳,眼眶红红的,头发没梳,脸上也没化妆。

“妈……”

“别叫我妈。”我妈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厨房。

美芳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进来吧。”我说。

她这才走进来,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刘承运,愣了一下。

“这是刘律师,我的同学。”

“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看看。”刘承运把离婚协议递给她。

美芳没接。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赵志刚,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我没开玩笑。”

“你疯了!就因为我照顾了他几天,你就要跟我离婚?”

“不止。”

还有什么?

我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流产手术单。

“这个,你认识吗?”

美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

“你……你怎么找到的?”

“你的床头柜。”

“孩子是谁的?”

她不说话。

“是我赵志刚的,还是他宋炫明的?”

可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伤人。

“美芳,你告诉我,孩子是不是他的?”

她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动,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里的离婚协议上,把那些字的边缘洇湿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叫不是故意的?婚都结了,孩子打掉了,你跟我说不是故意的?”

“当时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后会不要我……”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血液往头顶上涌。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你知道吗,这十五年来,我妈因为你没生孩子,不知道说了你多少回。站在这儿跟你过不去,我为了你跟妈吵了多少次?”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以为你是委屈的,我以为你是因为身体原因怀不上。可原来,是你自己不要的。而且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她的嘴唇在动,可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退后一步,回到沙发上坐下,重新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签字吧。”

“不行,我不能签。”

“那你想怎么样?”

她突然跪下来,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裤腿:“刚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孩子的事情,是我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可是我真的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十五年的女人,此刻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原谅她。

可我想起住院那几天,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她却在另一个男人床边守着。

我想起手术室里的麻醉针,想起走廊里的脚步声,想起那份通话记录单。

“美芳,你先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

我站起来,绕过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刘承运在外面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靠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传来美芳的哭声,还有刘承运的声音在开解她。

再后来,是门关上的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刘承运敲了敲卧室的门。

“她走了。”

我打开门。

刘承运看了我一眼:“接下来怎么办?”

“按协议来。”

“她没签字。”

“她会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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