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天,婆婆让我回去吃饭。
我拎着水果点心进门,刚喊了声妈,婆婆接过毛衣看了一眼,说颜色太土,让我退了。
老公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饭桌上小侄子要我盛饭,我来回折腾了三趟,第四趟他直接把碗打翻。
婆婆尖声骂我连孩子都看不好。
老公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在我肩膀上。
我往后撞在桌角,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我站稳了,慢慢放下筷子。
公公低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那顿饭,注定吃得不平静。
01
我叫冯欣怡,今年二十五,在县城超市当会计。
和吕高旻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觉得这人还行。
他在建材市场打工,话不多,但也不差,见面时总是抢着买单。
我妈说,人老实就行,日子是过出来的。
婚礼办得不算寒酸,也没多排场。
那天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台上,看着吕高旻给我戴戒指。
他的手有点抖,指环套了好几次才戴进去。
当时我以为他是紧张,后来才明白,那是心里有事。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三句话。
闺女,过日子得有个样。能忍的忍,不该忍的,就别忍。妈这儿,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想,哪有过不下去的日子呢。
新婚头两天,吕高旻对我不错。
早饭他出去买豆浆油条,晚上回来还帮我收拾屋子。我问他怎么不上班,他说请了婚假。我也没多想,心里还觉得这人挺体贴。
第三天一早,电话响了。
我接过一听,是婆婆。她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也听不出高兴不高兴。说让我回去吃顿饭,认认门。我说好啊,收拾收拾就去。
挂了电话,我转身看见吕高旻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谁打的?他问。
你妈,让咱回去吃饭。
他哦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起来穿衣服。动作挺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个电话似的。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去楼下买了条烟,两瓶酒,还特意给婆婆挑了件毛衣。我妈说过,新媳妇进门,得懂礼数,别让人挑理。
吕高旻看见我手里那些东西,没说什么。
我就当他是默认了。
到他家门口,我深呼吸了一下,才去按门铃。
门开了,是小姑子吕筱薇。
她三十出头,嫁在同村,三天两头回娘家。
怀里抱着儿子吕子豪,五岁的小男孩,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嫂子来了,快进来。小姑子嘴上热情,眼睛却往我手里的东西上瞟。
我喊了声妈,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客厅里坐着公公吕长庚,他五十五六岁,开了家小五金店,话不多。我喊了声爸,他点点头,又低头看手机。
小侄子在我面前跑来跑去,手里的玩具枪对着我比划。我笑着说,小豪真可爱。小姑子接话,是啊,就是皮了点。
气氛还算融洽,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
我把毛衣递给婆婆,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摸了两下布料,又对着光瞧了瞧。然后说,这颜色我不喜欢,太土了,退了换一件吧。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嘴上说,妈,你要不喜欢,明天我去换。心里想的是,这毛衣花了一百多,说退就退。
婆婆把毛衣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又进厨房了。
小姑子抱着孩子坐沙发上,眼睛瞟了瞟那堆东西,嘴角翘了一下。
吕高旻呢?他站在阳台,背对着屋里,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再宽限两天,马上凑齐。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他工作上的事。
后来才知道,那通电话,是催债的。
02
午饭是婆婆和小姑子一起做的。
婆婆让我去厨房帮忙,我应了。进去一看,菜其实都做好了,就剩个凉拌菠菜没拌。
嫂子,你把这个拌一下。小姑子把菜盆推到我面前。
我系上围裙,开始放盐放醋放蒜末。
婆婆站在旁边,像监工一样盯着。
盐放太多了,少放点。
醋放那么点够谁吃?
这个蒜末得切碎点,你看你切的,一块大一块小。
我一点一点地改,心里憋着气,脸上还得带着笑。
小侄子跑进来,手也不洗,直接抓了一把还没拌好的菠菜往嘴里塞。汁水顺着手指流到地上,地上立刻多了一摊绿油油的印子。
婆婆看了一眼,笑着说,没事,孩子小嘛。
然后又转过头看我,眼神就变了。你看看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跑进来也不拦着。
我冤不冤?我背对着门口,怎知道他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但我没说,只是弯腰去擦地上的脏。
饭端上桌,一家人围坐。
婆婆把鸡腿夹给小侄子,又给我夹了两块鸡脖子。骨头多肉少,啃了半天没吃到什么。老公坐在我对面,低头扒饭,一眼都没看我。
小侄子淘气,舀了一勺汤,往我碗里扔。汤溅出来,洒了我一身。
小姑子轻飘飘地说,嫂子别介意,孩子小不懂事。
我说没事没事,拿纸巾擦。
婆婆又开口了,孩子是闹了点,但你也不能一点耐心都没有。新媳妇嘛,慢慢学。
我嘴里嚼着鸡脖子,嚼不出味道。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婆婆说了半小时话,挑了我不下十次刺。
从拌菜的手艺到擦桌子的姿势,从吃饭的速度到夹菜的筷子。
每一条都说得有理有据,每一条都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吕高旻呢?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男人在饭桌上就像个摆设,媳妇受委屈,他既不帮忙解围,也不开口表态。偶尔抬眼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我心里有点凉,但还是告诉自己,慢慢来,日子长了就好了。
饭后,小姑子说,嫂子,你洗碗吧。
我说好,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低着头刷盘子。婆婆又进来了,拖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欣怡,我跟你商量个事。
嗯?
你娘家那辆车,你爸说什么时候给你们过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那车是我妈的代步工具,她每天买菜接送我弟弟,离不了。再说,当初说好的,车是陪嫁,但不用过户,平时我妈用,有需要的时候借给我们。
婆婆的脸色马上变了。
当初说好?谁跟你说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妈那车留着自己开,有什么用?你们小两口在城里,没个车出门多不方便。
我说,妈,这事我真做不了主。
婆婆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这媳妇,啥都干不好。连个车都带不过来。
她说完就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厨房里。
我看着水池里浮着油花的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我把碗刷干净,擦了灶台,又拖了地。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婆婆和小姑子坐在客厅看电视,小侄子在地上玩积木。
老公还是坐在阳台,手机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公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搓来搓去。
我走过去,说,爸,我回去了。
他抬头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好,路上慢点。
走到门口,小姑子说,嫂子慢走啊,下次再来。
婆婆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动都没动。
吕高旻送我下楼。我问他,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他说,你想多了,她就那样,对谁都挑三拣四。
我说,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我说了也没用,她就那脾气。
我沉默了。
走到楼下,他拉了拉我的手,说,别多想,她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忽然有点慌。那眼神,像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03
婚假结束,吕高旻该上班了。
可他一大早起来,穿好衣服,却没出门。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刷就是两个小时。
我问,你今天不上班?
他说,今天调休。
哦。
我没多问。心里有点犯嘀咕,但没往坏处想。
下午我去了超市,同事张姐问我,新婚怎么样?
我说还行。
张姐压低声音,你婆婆那人怎么样?
我笑了笑,还行。
张姐是过来人,看我脸色就猜到了几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媳妇这东西,不好当。
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回来,别委屈自己。
我嗯了一声,心里酸酸的。
第三天,婆婆又打电话了。
欣怡,今晚回来吃饭,家里来几个亲戚。你早点过来帮忙。
我说好。
下了班,我又买了东西。这次没敢买贵的,就买了点水果。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果然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像是婆婆那边的亲戚。
我挨个打招呼,喊了人,然后进厨房帮忙。
今晚菜多,小姑子也在,两人忙得热火朝天。我插不上手,只能打下手。洗菜切菜摆盘,干点零碎活。
饭桌上,小侄子又闹了。
他要喝饮料,婆婆让我去买。我说,家里有白开水。婆婆说,孩子不爱喝白水,你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饮料。
我去了,买了一瓶他常喝的牌子。
回来递给小侄子,他看了一眼,啪一下把饮料打翻在地上。我不要这个!我要喝红色的。那瓶!
我愣住,看了看瓶子,是橙色的。
婆婆说,你买东西都不问问孩子要什么?喝错了怎么办?
我说,那我去换。
你跑来跑去,饭都凉了。
小侄子哇的一声哭了,小姑子赶紧哄。婆婆瞪了我一眼,老公坐在旁边,脸色难看。
没人说话,气氛尴尬得要命。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那些亲戚也看出不对劲了,纷纷打圆场。小孩子嘛,都这样。嫂子别在意,小豪就是任性了点。
婆婆说,你们不知道,这新媳妇啥都不会。盛个饭都盛不好,洗个碗还打碎过。你说这一天天的,能干什么?
我心里那股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但我忍住了。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
公公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说话。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很快移开。他像是在看一场戏,却不打算参与。
吕高旻呢?他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小姑子带着孩子去房间玩,亲戚们也散了。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公公回店里去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刷着那堆油腻腻的碗。
水哗哗地流着,泡沫浮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破掉。
我看着那些破掉的泡泡,心里想,我的婚姻,是不是也跟这泡泡一样,看着挺好看,轻轻一碰就碎了。
洗到一半,吕高旻进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这几天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你想多了。
可他的眼神在躲。我不敢看他,怕一看,就什么都暴露了。
我没再追问。洗完了碗,擦了灶台,解下围裙。
我走了,我说。
他又说,我送你。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窗户。婆婆正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那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关心,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审视。
她在看我这个人,合不合格。
04
第四天下午,我又接到电话。
这次是小姑子打的。
嫂子,晚上过来吃饭吧,妈想吃饺子了。
出门的时候,吕高旻已经在楼下等我了。他靠着电动车,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他说,上车吧。
路上,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
风吹过来,我说,你最近怎么都不说话?
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可我感觉到他腰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这人,心里一定有事。
到了家,婆婆已经把面和馅准备好了。还是菠菜鸡蛋的,馅料绿莹莹的,看着挺新鲜。
我洗了手,包饺子。
婆婆在旁边擀皮,小姑子逗孩子。我包得慢,婆婆嫌我捏的饺子不好看。你看你,捏的边儿那么厚,煮出来能好吃吗?
我嗯了一声,继续包。
吕高旻,你去买包烟。婆婆说。
他站起来,走了。门关上那一刻,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小姑子忽然说,嫂子,你跟我哥结婚这么久,怎么还没动静?
什么动静?
孩子啊。她笑了笑,你俩年纪也不小了,该要了。
我脸上有点发烫,说,这才几天,不急。
不急?
婆婆接过话,你婆婆我当年嫁过来三个月就有了。
你看筱薇,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小豪。
你这都二十五了,再拖下去,过了黄金期生孩子可受罪。
我手里捏着饺子皮,指尖有点发白。
嘴上说,妈,这事我和高旻有打算。
打算?婆婆放下擀面杖,我看你就是不上心。
小姑子也帮腔,嫂子,你别嫌我话多。你嫁进来了,就得为这个家着想。我妈盼孙子盼了多久了,你总得让她抱上不是?
我心里那股火,又燃起来了。
但我还是压着,笑着说,我知道了。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满满一锅,白花花的,在沸水里上下翻滚。
饭桌上,小侄子又不消停。
他不要吃菠菜馅的,要吃肉馅的。婆婆说,肉馅明天再包,先吃点菠菜的,有营养。小侄子把碗一推,大声喊,我不吃!就不吃!
婆婆哄他,小姑子说他,吕高旻还是不说话。
我坐在位置上,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夹哪儿的菜。
老公,你帮小豪夹个饺子。婆婆说。
吕高旻哦了一声,夹了一个放到小侄子碗里。小侄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又吐出来。
不好吃!
然后他把碗一推,整碗饺子翻了,汤汤水水洒了一桌。
婆婆尖叫起来,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我愣住了。我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干,怎么看不好?
吕高旻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哄哄他不行吗?就让他一个人闹?
我说,我……
你怎么你了?没长嘴吗?
他的声音很大,把我都吓了一跳。
小姑子抱着孩子,嘴角带着笑,用眼神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公公坐在角落里,默默站起来,转身去了阳台。
我低下头,把手里的筷子慢慢地、慢慢地放在桌上。心里有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05
那天晚上,我没吃几口饭。
回到家,吕高旻倒头就睡。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我拿手机,翻到我妈的电话,打了过去。
喂,妈。
闺女,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说,没事,就想你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说,受委屈了?
没有。
你骗不了我。
我咬住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能忍。
好闺女,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就回来。妈这儿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黑洞洞的客厅里,一个人哭了很久。
第五天,我照常去了超市。
张姐看见我红肿的眼睛,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熬夜没睡好。
她没追着问,给我倒了杯热水。
下午,我正理货,手机响了。
是吕高旻。
媳妇,今晚再回来一趟,我妈说想跟你聊聊。
我犹豫了一会儿,说,好。
下班后,我没买东西,空着手去的。进门前,我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推开门。
客厅里坐满了人。婆婆、小姑子、小侄子、公公,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吕高旻坐在沙发上,剥着橘子。
我说,妈,我来了。
婆婆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小豪,去给舅妈拿个桔子。婆婆说。
小侄子跑过来,抓了三个桔子塞到我手里。我看了一眼,桔子皮已经干巴巴的了,看着就不新鲜。
我说,谢谢小豪。
他哼了一声,又跑回去了。
吃饭了。婆婆站起来,大家入座。
我坐的位置,还是老地方。
菜端上来,鸡鱼肉蛋,摆了一大桌。凉拌菠菜放在中间,碧绿碧绿的。
小侄子指着菠菜说,我不要吃这个,不好吃!
婆婆说,那不吃,吃鸡腿。
鸡腿又夹到他碗里。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盘菠菜,心里忽然想起那天在厨房里的味道。醋和蒜的辛辣味,混着点芝麻酱的香。
嫂子,给小豪盛碗饭。婆婆说。
我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小侄子面前,他看了一眼,说,太多了。
我回去倒掉一半。端过来,他又说,太少了。
我又回去添。
来回来去,折腾了三趟。
第四次,我端着碗走过来,小侄子猛地伸手一拍。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饭粒溅了一地。
吕高旻猛地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三两步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你他妈没长手吗?
话音未落,一巴掌推在我肩膀上。
我根本没想到他会动手,整个人往后踉跄,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桌角上。
疼。钻心地疼。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但我咬住牙,没叫出来。
屋里静了一秒。
然后婆婆的声音尖厉地响起,你这媳妇怎么当的!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小姑子在旁边抱着孩子,嘴角翘着,说,嫂子,你也太不小心了。
我低着头,看着满地狼藉。
米饭、菠菜叶、碎瓷片、我的眼泪,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我慢慢直起腰,慢慢抬起手,擦掉眼泪。
然后我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盘凉拌菠菜。
碧绿的菠菜叶,裹着芝麻酱和蒜末,散发出呛人的香味。
所有人都看着我,没人说话。
婆婆嘴巴张着,小姑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吕高旻站在我面前,假发歪了一点,露出头顶一点头皮。
他脸上还挂着刚才那股怒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慌张。
他说,你……你想干嘛?
我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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