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上的红烧肉还没上桌,前夫就搂着个大肚子女人进来了。

满屋子亲戚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我。

我没吭声,低头给儿子夹了块排骨。那个女人故意挺了挺肚子,前夫看着我,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若雪怀的是儿子,已经找人看过了。

公公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攥紧筷子,指甲掐进掌心。

“妈,我想上去说句话。”儿子推开饭碗。

我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拿起桌上的话筒。

全场都等着看笑话。

没人注意到,儿子握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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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前三天,我正在裁缝铺里赶活,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妈,爷爷后天过寿,你也来吧。”他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

我手里的针顿了顿。

“你爸那边怎么说?”

“我跟爸说过了,他说随便你。”儿子顿了顿,“妈,我想你来了。好久没一家人吃饭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扎得我心口疼。

离婚三年了,哪还有什么一家人。

但我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在铺子里坐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店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从抽屉里翻出存折,看了看余额,四千两百块。

这几年靠着给人改衣服、做窗帘,一个月能挣个两三千。刨去房租水电、日常开销,能攒下来的没多少。

我又给儿子打了过去。

浩宇,妈问你,你爷爷喜欢什么东西?

“爷爷说想要件唐装,上次在公园看见有人穿,他说好看。”

“行,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就去布料市场挑料子。

挑了半天,最后选了块暗红色的缎面布料,上面有暗纹的福字图案。

老板认识我,给算了优惠价,一块料子加里衬,花了一百六。

回到铺子里,我量好尺寸,裁好布,开始缝。

这一缝就是两个通宵。

第二天晚上,父亲林银山打来电话。

“闺女,听说你要去老宋家的寿宴?”

“嗯,浩宇求我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陪你去。

“不用了爸,你腿脚不好,别折腾了。”

“我说去就去。”父亲的语气不容商量,“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别人不知道,我心里有数。一个人去,我怕你被人欺负。”

我鼻子一酸,没再说什么。

熬到第三天早上,唐装终于做好了。

暗红色的缎面,盘扣是我一颗颗手工缝的,领口和袖口都绣了祥云纹路。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跳针的地方,才小心叠好,装进袋子里。

然后我把存折里的钱取了一千二,装进红包里。

想了想,又加了三百。

一共一千五。

宋家那帮亲戚,眼睛都毒着呢。礼太薄了,还不知道在背后怎么嚼舌根。

出发那天早上,父亲果然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手里提着两瓶老酒。

“爸,你还带酒干啥?”

“空手上门不好看。”父亲把酒瓶放在桌上,“这两瓶酒是去年你二叔送我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给你公公带去,也算咱们的礼数。”

我看着父亲脸上的皱纹,心里堵得慌。

他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为了给闺女撑场面,连自己舍不得喝的好酒都拿出来了。

“爸,走吧。”

我拎着袋子,父亲提着酒,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02

寿宴设在县城饭店的二楼大厅。

我和父亲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厅里摆了十二桌,铺着红桌布,墙上贴了大大的“寿”字。

公公宋宏穿着新做的中山装,坐在主位上,正跟几个老同事聊天。

我走过去,把唐装和红包递上去。

“爸,这是给您做的衣服,您看看合不合身。”

公公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红包倒是收下了,掂了掂,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有心了。”

就三个字。

旁边坐着的宋巧凤姑姑马上凑过来:“哎呀,秋月啊,这衣服是你做的?啧啧,手艺倒是不错。不过你说你一个人来就行了,还把你爸也带来干啥?这又不是你家的地盘。”

父亲拉着脸,没说话。

我笑了笑:“姑姑说笑了,我爸来给亲家公贺寿,这不是应该的吗。”

宋巧凤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我拉着父亲在角落那桌坐下。

没过多久,儿子跑过来了。他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看见我就笑。

“妈!”

“高宇,你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儿子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妈,你今天真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嘴甜这点随他爸。不,不像他爸。

他爸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他爸只会说“你怎么又胖了”

“你这衣服什么品味”

“你能不能学学人家”。

三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但坐在这大厅里,看着满屋子人,那些记忆还是跟潮水一样涌上来。

“妈,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热。”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是热的。

我握紧了他的手。

大概十一点的时候,人差不多到齐了。

菜也陆续上桌了。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烧海参、油炸春卷……满满一大桌子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哎呀,快看快看!”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过去。

我看见宋建忠搂着一个女人走进来。

那个女人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穿着一条紧身的红色连衣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妆容精致,高跟鞋踩得咔咔响,一进门就朝公公那边喊了一声:“爸,我们来晚了!您别生气啊!”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各种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里我的身上。

我低着头,拿起筷子给儿子夹了块排骨。

“浩宇,吃肉。”

儿子没动筷子,盯着门口那两个人。

“妈……”

“吃你的,别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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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建忠搂着那个叫郑惠茜的女人,径直走到主桌坐下。

两个人就坐在公公旁边。

“爸,这是若雪,你们见过的。”宋建忠笑着说,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若雪怀的是儿子,已经找人看过了。预产期在七月份。”

公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宋巧凤姑姑马上凑过去:“哎呀,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老宋家终于有后了!”

我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有后?

那浩宇算什么?

我抬起头,看见儿子低着头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来来来,若雪,你坐这儿。”宋巧凤姑姑让我公公让了让,硬是把郑惠茜拉到公公旁边坐下,“你这怀着身子,可得好好养着。多吃点,这孩子肯定壮实。”

郑惠茜笑得甜甜的:“谢谢姑姑。”

她又转头看向我这边,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就是……”

“那是建忠的前妻。”宋巧凤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足够整桌人听见,“离了三年了,一个人开裁缝铺子过日子呢。”

“哦……”郑惠茜拉长了声音,“原来是姐姐啊。姐姐好,我叫郑惠茜,你叫我小郑就行。”

她伸出手,要跟我握手。

我看着她的手,没动。

“不用了,我手上沾了油。”我说。

郑惠茜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才收回去。

气氛有点尴尬。

我父亲坐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一口。

这时,宋巧凤姑姑又开口了:“秋月啊,你看人家小郑,长得漂亮又会说话。建忠这回可算是找对人了。你说你当初要是会来点事,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对吧?”

我攥紧了筷子。

“姑姑这话说得不对。”我还没开口,儿子先说话了,“我妈没做错什么。当初离婚是我爸提出来的,我妈为了我,什么都没要就搬出去了。”

全场安静了。

宋巧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没想到一个孩子会当众怼她。

宋建忠的脸色也不好看。

“浩宇,你小孩子懂什么,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我十五了,不是小孩子。”儿子看着宋建忠,“而且我说的是实话。”

宋建忠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公公突然开了口。

“行了行了,大过寿的,闹什么闹。”他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我,“秋月啊,你管好自己的孩子,别让他没大没小的。”

我深吸一口气,没接话。

儿子还想说什么,被我按住了手。

“浩宇,吃饭。”

儿子看了我一眼,还是低下头吃饭了。

但我知道,他很生气。

因为他握筷子的手在发抖。

我给他夹了块鱼肉,压低声音:“听妈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儿子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04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后,公公开始招呼大家动筷子。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吃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旁边的宋巧凤姑姑又开始了。

“建忠啊,你那个水产批发现在还忙着呢?”

“还行吧,去年挣了四五十万。”宋建忠的声音里带着炫耀,“现在主要是做线上,开了几个外卖平台,销量还可以。”

“哎呀,那可不得了!咱们宋家就属你有出息了。”

“姑姑说笑了,这都是运气。”宋建忠看了一眼郑惠茜,“等我儿子出生了,我准备在县城买套学区房,将来给儿子上学用。”

“是是是,得买学区房!现在孩子上学都讲究这个!”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越来越重。

儿子一直低头吃饭,但他夹菜的频率明显慢下来了。

“妈,你吃这个。”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嗯,你也吃。”

“姐姐平时都做些什么啊?”郑惠茜突然开口问我,“听说你在街尾开了家裁缝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够过日子就行。”我说。

“哎呀,那你可辛苦了。不像我,建忠说让我在家养胎,什么都不用干。”她摸了摸肚子,“等孩子出生了,我还要请一个月嫂呢。”

“那你命好。”我说,语气平淡。

郑惠茜笑得更得意了:“姐姐你也可以找个好人家啊。你看你也还不老,再嫁个人不是挺好的吗?总不能一辈子给人改衣服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父亲突然开口了。

“我闺女吃自己的饭,不靠别人。”

他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郑惠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半天才说:“老爷子说得对,自力更生是好事。”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

好不容易熬到酒过三巡,我想着差不多该走了。

“浩宇,妈先回去了,铺子里还有活没干完。你好好吃饭,晚点给妈打电话。”

儿子抬头看着我:“妈,你再坐一会儿吧。蛋糕还没切呢。”

妈不吃了,你吃就行。

“妈……”儿子拉着我的袖子,眼睛里有祈求,“你再坐一会儿,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行,再坐一会儿。”

我重新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今天儿子一直想让我留下来。

好像他在等什么。

刚才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儿子能等什么?

他就是想让我多陪陪他。

我正想着,突然看见儿子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宋巧凤聊天的宋建忠。

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没多想。

该上蛋糕了。服务员推着一个三层的大蛋糕走过来,上面插着蜡烛。

公公站起来,准备吹蜡烛。

就在这时候,儿子放下筷子,突然站了起来。

“妈,我想上去说句话。”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走到台上,拿起了话筒。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今天是我爷爷的寿宴,祝爷爷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宋建忠在下面皱了皱眉,没说话。

儿子接着说:“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给大家看一张照片。”

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下。

大厅正前方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搂着站在酒店门口。男的笑着,肚子有点大。女的年轻漂亮,穿着碎花裙子。

时间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

所有人都在看清照片内容的那一瞬间,安静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是宋建忠。

那个女的,是郑惠茜。

三年前。

那个时候,宋建忠还没跟我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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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的照片,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不可能!”

宋建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吼了一声:“那张照片是假的!”

“是你这个臭小子从哪里搞来的!”他朝台上冲过去,“你他妈给我删了!”

儿子站在台上,没躲。

“爸,这张照片是你手机里存的。”儿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半年前我去你家过暑假,翻到你淘汰下来的旧手机,里面有三十二张这个女人的照片。”

他顿了顿:“每一张的拍摄时间,都在你跟我妈离婚之前。”

全场哗然了。

各种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天哪,建忠原来早就……”

“啧啧啧,这事儿干得可真不地道!”

“亏他还有脸带人来炫耀!”

我听到周围一切嘈杂的声音,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那张照片一遍遍在我眼前闪现。

三年了。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宋建忠是在我们离婚后才找的郑惠茜。

虽然我们离婚的时候闹得不好看。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在那之前就已经跟别的女人好上了。

而且连照片都存着。

我想到那些年他对我冷言冷语,想到他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想到他说“我爱上别人了,我们离婚吧”的时候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原来如此。

原来我一直在欺骗自己。

我以为我们是感情淡了才走到这一步。

原来我是被人提前抛弃了。

“妈,对不起。”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我半年前就发现了,但一直没敢跟你说。”

“我想等一个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我看着儿子,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儿子看着我,眼眶红了。

“妈,我不想让你再被人欺负了。”

“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今天是爷爷的寿宴,所有亲戚都在,我想让他们知道,你从来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我一把抱住儿子,眼泪终于下来了。

“傻孩子,谁要你管这些事的。”

妈,我应该早点说的。

我搂着儿子,眼泪滚烫,烧得整张脸都是。

那边宋建忠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毁了你爷爷的寿宴!你还毁了你爸的名声!”

“你只顾你自己!你怎么不想想你妈!”

儿子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宋建忠的心里。

宋建忠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他妈……”他冲上台阶,扬起手要打儿子。

“你动他一下试试!”

我从台上跳下来,挡在儿子面前。

我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大,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建忠,你今天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宋建忠被我吓了一跳,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林秋月,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我盯着他,“三年了,你骗了我三年!”

06

公公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的手指着宋建忠,抖了半天。

“畜生!”

公公的声音震得整个大厅都抖了抖。

“你……你干的好事!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爸,你听我解释……”宋建忠想说什么。

“解释个屁!”公公一把掀翻面前的桌子。

桌上的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整个大厅的人都愣住了。

公公站在那一堆碎碗碟中间,胡子都在发抖:“我宋宏教子无方!养出你这种畜生!”

郑惠茜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高跟鞋踩到了地上的油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建忠……”她喊了一声。

宋建忠回头看了一下,但很快又转回去,没去扶她。

郑惠茜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扶着旁边的椅子,慢慢蹲了下来。

旁边几个亲戚连忙过去扶她:“小郑你没事吧?要不要打120?”

郑惠茜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着宋建忠的背影,嘴角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建忠,你说话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宋建忠转过身,看着她,手抖了抖。

“你现在满意了?”

郑惠茜愣住了:“什么叫我满意了?我满意什么了?”

“你非要跟着来!我说了不让你来!你非要来!”

宋建忠的声音里带着恼怒和委屈,“你非要来显摆!非要来跟秋月较劲!现在好了吧!”

郑惠茜的脸刷地白了。

“我非要来?是你自己说的带我来的!”

“我说带你来的,我没让你穿成这样!”

“我穿成这样怎么了!”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两个人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吵起来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当初口口声声说我和他“性格不合”的男人。

这就是他找的那个“比我好一百倍”的女人。

公公还站在那儿,脸已经发白了。

他的手扶在桌沿上,身体晃了晃。

“快扶你爸坐下!”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亲戚手忙脚乱扶公公坐下。

公公一屁股坐下来,脸色发绿,嘴唇发白。

“药……给我拿药……”

宋巧凤姑姑连忙翻公公的口袋,找到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塞进公公嘴里。

过了一会儿,公公的脸色才缓过来。

他缓过一口气后,指着宋建忠:“你给我滚!现在!马上!带着你搞的那些烂事,给我滚!”

“爸……”

“滚!”

宋建忠看了公公一眼,又看了郑惠茜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走。

郑惠茜站在原地,眼泪终于下来了。

“宋建忠!你站住!”

宋建忠没回头,直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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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厅里乱成一锅粥。

有亲戚在劝公公,有亲戚在收拾地上的碎碗碟。

宋巧凤姑姑还在那儿说风凉话:“哎呀,这事儿闹的,好好一个寿宴,全毁了。都怪那个姓林的,非要带她儿子来,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我听到这句话,转过身看着她。

“姑姑,我敬你是长辈,一直没说什么。但你摸着良心说,今天的事是我惹出来的吗?”

“我带着寿礼来贺寿,我爸拎着酒来给我撑场面,我儿子什么都没做。”

“是宋建忠自己带了个大肚子女人来炫耀。”

“是他在我面前说那个女人怀的是儿子。”

“是那些照片自己出现在他旧手机里的。”

“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带儿子来吃顿饭。”

我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宋巧凤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有亲戚小声说:“确实,秋月一直挺老实的。今天这事儿,真不能怪她。”

“就是,建忠这事儿干得太不地道了。”

“人家秋月三年了,从来没说过建忠一句坏话。”

我父亲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闺女,咱们走。”

他拉着我的手,往门口走。

儿子跟在我身后,低着头,没说话。

我们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郑惠茜的声音。

“姐姐!你等等!”

我转过身。

郑惠茜追了上来,站在我面前,眼泪已经花了她的妆。

姐姐,对不起……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骗了你……他说他离婚了……他说你们早就没有感情了……”

“他骗了我!”郑惠茜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也是被他骗了!”

“我怀了孩子,他说要娶我……我才跟他在一起的……”

“我今天来,是想让家里人认可我……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年轻的女人,跟我没什么两样。

都是被同一个男人骗了。

只是我运气好,有个好儿子。

而她,肚子里还怀着那个男人的种。

“你走吧。”我说,“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姐姐……”

“我说了,走吧。”

我说完这句话,拉着儿子往外走。

腿有点发软,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了饭店。

外面阳光很亮。

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08

回到裁缝铺里,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我坐在铺子里的那把旧藤椅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儿子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对不起……我把事情闹大了……”

“我不该说那些话的……爷爷的寿宴被我毁了……”

“还有外公也被我卷进来了……”

他说到后来,声音都哑了。

我看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儿子走过来,乖乖蹲在我面前。

我摸了摸他的头:“你做得对,没什么好道歉的。”

“可是爷爷……”

“你爷爷会想通的。”我看着儿子的眼睛,“今天的事,错在你爸,不在你。你爷爷活了一大把年纪,这点道理他懂。”

儿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妈,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

“真的。我每次来,看你一个人改衣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节……我心里都难受。”

“妈不苦。”我搂住他,“妈有你就够了。”

儿子趴在我肩上,哭了。

我抱着他,也哭了。

父子俩哭了半天才缓过来。

晚上七点多,父亲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两碗热馄饨。

“都吃点东西吧。饿了一天了。”

我接过馄饨,看了一眼父亲。

“爸,你腿疼不?”

“不疼,你爸身体硬朗着呢。”

儿子也接过馄饨,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他突然问了一句:“妈,你说爷爷会不会怪你?”

我顿了顿:“不会的。你爷爷虽然脾气不好,但他拎得清。今天的事,错不在咱们。”

“可是……”儿子犹豫了一下,“那个女人,她肚子里的孩子……”

“那不是咱们该管的事。”我说,“你爸自己造的孽,让他自己去还。”

儿子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儿子没有回宋家。

他留在裁缝铺里,睡在我那张小床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有些事,捅破了反而轻松。

至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

至少现在,没人敢再说是我配不上宋建忠。

这一夜,我睡得比过去三年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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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是郑惠茜打来的。

“姐姐,你能来一趟医院吗?”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你怎么了?

“我……我出血了……医生说要保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姐姐,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后我换了衣服去了县医院。

住院部三楼,我一个人走进病房。

郑惠茜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红肿。

看到我进来,她挣扎着坐起来。

“你别动,躺着吧。”我说。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

“你还真来了……”郑惠茜苦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有什么话,说吧。

郑惠茜深吸了一口气:“姐姐,我想跟你道歉。”

“昨天的事,是我故意闹大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昨天去寿宴,不是宋建忠非要带我去的,是我非要去的。”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老婆。”

她停了停,眼泪又出来了:“我骗了所有人。”

“我一开始就知道宋建忠没离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半年前,他来找我的时候,他说他还在谈离婚……”

“但我查了他的户口,知道他还是已婚身份……”

我以为,只要我怀了孩子,他就会离婚娶我……

“我以为我能赢你……”

郑惠茜捂着脸哭了起来:“我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在乎……”

“昨天他走了,连车都没帮我叫……”

我一个人打120来了医院……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之前对我说那些话,我以为她是傻子。

结果她不是傻子,她是个赌徒。

一个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做赌注的赌徒。

“你跟他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我问。

“我……”郑惠茜抬起头,眼睛里有愧疚,“我一开始是喜欢他的……他对我好,舍得给我花钱……我觉得他能让我过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我怀了孩子,他就变了……他说要我去找家里要钱买房……他说他是骗我的……”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宋建忠这个男人,原来不只是对我不忠,对任何人都不忠。

“他跟你在一起,也是为了钱?”我问。

郑惠茜点了点头:“他说他生意亏了,急需一笔钱周转……他让我跟我爸借二十万……”

“你给了?”

“给了。但钱拿走了,就不提结婚的事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宋建忠不是爱上别人了。

他是想找个有钱的女人,给自己平账。

只是他没想到,郑惠茜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盯上了他,想通过孩子捆绑他。

两个人各怀鬼胎,互相算计。

到头来,谁也没占到便宜。

我看着郑惠茜,没什么表情:“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跟他的事,已经过去了。

“那……那我肚子里的孩子……”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站起来,“你自己选的,自己承担。”

“可是……”

“我没法帮你,也没法可怜你。你骗了别人,别人也骗了你。这事扯平了。”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背后传来郑惠茜的哭声,但我没有再回头。

她走到这一步,不是被逼的,是自己选的。

这个结果,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10

一周后,我听说宋建忠的水产店被人砸了。

砸店的人是郑惠茜的哥哥,带着几个人,把店里的鱼缸全砸了,水漫了半条街。

宋建忠报了警,但警察抓了人也没用。

郑惠茜的哥哥说得很明白:“你有种骗我妹妹,有种骗钱,今天这事就是个教训。”

宋建忠的生意本来就靠信誉撑着,这事一出,好几个老客户直接断了合作。

他在县城的名声彻底臭了。

又过了几天,宋巧凤姑姑给我打电话,说她住院了。

“秋月啊,你公公住院了!你来看看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医院。

公公躺在病床上,嘴上戴着氧气管。

看见我进来,他转过头去。

你还来看我做什么?”声音沙哑。

“爸,我来看你是应该的。”

“应该什么应该……你巴不得我早死吧……”

“爸,你别说这种气话。”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给他倒了杯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没做什么对不起宋家的事。”

公公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是建忠不对……”

但我这张老脸,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老了老了,一世英名全毁了……”

我看着公公,叹了口气:“爸,日子还要过,面子是虚的。”

“再说了,就算你没了面子,你还有孙子。”

浩宇这孩子,比建忠有出息。

公公没说话,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秋月,你是个好媳妇。是我宋家没福气。”

我没接话。

三天后,宋建忠给公公办了出院手续。听说他带着公公回了老家,打算把水产店关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郑惠茜那边,听说她打了胎,回了娘家。

宋巧凤姑姑后来见了我一次:“秋月啊,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儿子高宇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五名。

“妈,等我考上大学了,我在城里买套房子,把你接过去住。”

“你先把高中读完再说。”

“妈,我说的真的。”

“行,妈信你。”

每天改衣服、做窗帘、缝补旧衣裳,日子虽然清苦,但好歹母子两个人都齐整。

我也没再想过嫁人的事。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想再回头了。

这天傍晚,我正在铺子里烫一件衣服,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郑惠茜的声音。

“姐姐,是我……”

“什么事?”

“我……我听说你儿子考上重点高中了……恭喜你……”

“谢谢。”

“姐姐,我回老家了……我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嗯。”

“姐姐,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你上次来看我……”

“不用谢。”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姐姐……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不能遇到一个真心对我的人?”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只要你自己先诚心对别人。”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兜里,继续烫那件衣服。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街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玻璃窗上。

我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儿子。

他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妈,放学了。我买了橘子,你尝尝,挺甜的。”

我放下熨斗,接过橘子,剥了一个。

确实挺甜的。

“妈,我今天考了数学测试,全班第一。”

“是吗?比你爸有出息多了。”

儿子嘿嘿笑着:“那必须的。我像我妈。”

我看着儿子,忍不住笑了。

屋里,飘着橘子的清香和熨斗的热气。

外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这个小小的裁缝铺,也亮着灯。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苦的时候咬着牙,甜的时候细细嚼。

风雨过后,总能看见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