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何玉珍的脑袋探进来,手里攥着一部老年机,屏幕还亮着。

“雨萱,妈出去打会儿牌,一会儿就回。”

她说完这句话,连孩子都没看一眼,就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我躺在病床上,下身撕裂的疼还在。我侧过头,看着旁边小床上的女儿,她睡得正香。

三天了。

婆婆何玉珍,每天打完牌回来倒头就睡。丈夫董志鹏,只来送过两顿饭。

第三天的晚上,他把一盒泡面放在床头柜上,说:“先凑合着吃。”

我问:“我们什么时候去领结婚证?”

他愣了一下,像是忘了还有这回事。

“急啥?等我忙完。”

“孩子都生了,能不急吗?”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摔:“又没拿结婚证,凭啥伺候你?你以为自己多金贵?”

我没说话。

那晚,我抱着女儿,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两个月后,我拿着护照,站在了董家的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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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卢雨萱,从小在镇上长大。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没什么本事,在镇上给人当过保姆,也去厂里干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没让我饿着。

我读完初中就没上了,去县城电子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自己留五百,剩下的全寄回家。

董志鹏是隔壁机械厂的。

他追我的时候,天天在厂门口等我。

晚上加班到九点,他就骑个破电动车守在门口,车篮里放着一杯奶茶。

我本来不想谈,觉得女孩子得先攒钱。

他挺执着的,天天来。

同事都说:“这男的挺靠谱,长得也精神,还是镇上的。”

我妈也劝我:“镇上的人条件比咱们好,你要是嫁过去,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我犹豫了三个月,最后还是答应了他。

谈了半年,他带我回他家。

董家在镇上有一栋三层的小洋楼。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住人,三楼堆杂物。房子不算新,但收拾得挺干净。

何玉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进门,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来了?坐吧。”

我坐在她对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问我:“你家是哪个村的?”

“镇上南边那个村。”

“你爸呢?”

“走了好些年了。”

“你妈干什么的?”

“在镇上给人帮忙。”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中午,她煮了一锅面条。面条煮得太烂,我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她也没怎么招呼我吃。

从董家出来后,董志鹏拉着我的手说:“我妈就那样,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说话。”

我说没事。

可我总觉得,那天少了点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张结婚证。

定亲那天,何玉珍说家里刚买了房,拿不出太多彩礼。她给了我两万块钱,说这是意思意思。

我妈当时脸就白了。

两万块钱,在镇上连买三金的钱都不够。

我妈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我嘴角的笑意,又把话咽了回去。

订婚那天,何玉珍当着亲戚的面说:“雨萱这孩子看着踏实,就是娘家条件差点。我们家志鹏不嫌弃她。”

我妈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我低着头,也没接话。

婚期定在十一月初八。

那天,董家摆了几桌酒席。我穿了一件从婚纱店租来的白裙子,化了妆。亲戚们都说我好看,说董志鹏有福气。

可到了晚上,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去领结婚证?”

他喝多了,躺在沙发上,含含糊糊地说:“急啥?等我忙完这阵。”

我又问了一遍。

他已经睡着了。

02

婚后,我搬进了董家。

何玉珍把二楼的小卧室收拾出来给我住。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木柜子。窗户朝北,没什么太阳。

我本来还在厂里上班,何玉珍不让我去了。

她说:“你嫁到我们家,就得好好在家待着。出去打工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我们养不起你。”

我想着,在家也行,反正董志鹏每个月都交工资。

可我就错了。

董志鹏每个月的工资,全部都交给何玉珍。

我跟他说:“你留点钱在身上,咱们也得存点钱。”

他说:“我妈说了,钱放她那儿稳当,不会乱花。”

我又说:“那你给我一点,我买点日用品啥的。

他看着我,半天才说:“你跟妈要呗。”

那天晚上,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听见何玉珍在楼下看电视。我犹豫了很久,还是下了楼。

“妈,我想买点东西。”

“买什么?”

“卫生巾,还有洗发水。”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我:“先拿着用,没了再跟我说。”

我捏着那张十块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她开过口。

我开始用自己婚前攒的一点钱。那些钱本来是我妈给我的压箱底,说让我应急用的。

我在家洗衣做饭、拖地擦桌子。何玉珍每天上午出去打麻将,下午在家睡觉。晚上回来,我把饭做好端桌上。

她吃完就上楼睡觉了,碗也不收拾。

董志鹏吃完就往沙发上一躺,拿着手机刷视频。

我一个人在水池边洗碗,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说笑笑。

有一次,我妈来看我。

何玉珍倒是挺客气的,给我妈倒了杯茶。我妈坐了一会儿,看着我那间小卧室,什么话都没说。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雨萱,要是不舒服,就回来住几天。”

我说:“妈,我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上了车,她又把头伸出来:“闺女,别忘了去拿结婚证。”

我点点头。

可董志鹏一直拖着,拖了大半年。

我跟他提过三次。第一次他说“等我爸生日过后”,第二次说“等年底”,第三次说“等有了孩子再说”。

我说:“没结婚证,有了孩子怎么办?”

他笑了:“有了孩子还能咋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没再问了。

我以为他说的对。

可我现在才知道,他的“和尚”和“”,跟我没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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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怀孕的第三个月,何玉珍的脸就拉下来了。

我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她嫌弃我浪费粮食:“吃不下就别吃了,省得吐得满屋子味。”

我忍着,不敢在她面前吐。

有一次在卫生间吐得厉害,她推开门看了一眼,丢了一句:“装什么娇贵。”

我蹲在地上,听见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下了楼。

董志鹏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

他皱着眉:“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还补了一句:“你忍忍,她也是为你好。”

我没忍吗?

我忍着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忍着在卫生间偷偷哭不让他们听见,忍着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说“我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摸着肚子里还没成形的孩子,自言自语:“宝宝,你快点长大,长大了妈妈就有伴儿了。”

快生的时候,我去镇上卫生院做了产检。

何玉珍嫌贵:“镇上的卫生院要几百块,城里的大医院得上千。生个孩子能有多大点事?你妈那会儿不也都是在家生的?”

我没听她的,自己去了县城医院做检查。

董志鹏陪我去了一次,后来就不去了,说“厂里忙”。

我一个人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县城,排上一天的队,再坐车回来。肚子越来越大,坐在硬板凳上,腰都直不起来。

有一次回来晚了,何玉珍在门口等着我。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又乱花钱。”

我说:“产检,得查。”

“查什么查?我当年怀志鹏的时候,一次都没查过,不也生了那么大个人?”

我没说话,拿着包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第二天早上,何玉珍在饭桌上说:“你现在怀着孕,多吃点,别饿着我孙子。”

我低头扒饭,没敢看她。

她一直说要个孙子。

她没说过孙女。

生了女儿那天,她站在产房外面。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母女平安,恭喜。”

何玉珍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厌恶。

她没伸手去抱孩子,转身就走。

护士喊她:“阿姨,您不看看孩子吗?”

她头也没回:“看什么看?生个赔钱货。”

我躺在产床上,听见了这句话。

孩子哭了一声。

我伸手去够她,够不着。护士把孩子放到我身边,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是委屈,是心疼。

是为女儿心疼。

04

产后第三天,何玉珍一天没回家。

早上八点多,我听见她的手机响了。

“三缺一?行行行,我马上到。”

她推开门跟我说:“雨萱,妈去打会儿牌,中午让护士帮忙喂一下孩子。”

然后她就走了,连门都没关严实。

中午十二点,她没回来。

下午三点,还是没回。

晚上七点,我饿得头昏眼花。伤口疼得厉害,我下不了床。我按了床头的铃,护士进来帮我倒了杯水。

我让她帮忙煮了包泡面。

那包泡面还是前两天董志鹏丢下的。

我坐在床上吸溜吸溜地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晚上九点,何玉珍还没回来。

我抱着孩子,靠着墙,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十点多,董志鹏来了。

他进门,把车钥匙往桌上一丢,看了我一眼:“吃了没?

“没。”

“那咋不吃?”

“没东西吃。”

他到柜子里翻了翻,找到一包泡面。

“先凑合着吃。”

他把泡面放在床头柜上。

我没动。

他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玩了大概十分钟。

我开口:“志鹏,我们什么时候去领结婚证?”

他头也没抬:“急啥?等我忙完。”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表情有点不耐烦:“你咋老提这事?不是说了等一等吗?”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又没拿结婚证,凭啥伺候你?你以为自己多金贵?要不是我妈,我才懒得管你。”

我愣在那里。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踢开椅子走了。

门“啪”的一声关上。

孩子被那声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把她抱起来,脸贴着她的脸,眼泪掉在她的小被子上。

那晚,我抱着她坐到天亮。

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妈说的那句“别忘了拿结婚证”。

想何玉珍的那句“生个赔钱货”。

想董志鹏的那句“又没拿结婚证,凭啥伺候你”。

我在他家里住了快两年,做牛做马,洗衣做饭。到头来,我连张纸都不是。

孩子生出来了,他又说“没拿结婚证”。

我突然想起孙悦溪。

我姐妹孙悦溪,以前在厂里跟我一起打工。她比我泼辣,也比我精明。她一直劝我别太早结婚,说女人得自己手里有钱。

我结婚那会儿,她没来喝喜酒。

过了半年,她打电话给我:“雨萱,你领结婚证了吗?”

我说:“还没。”

她骂我:“你个傻女人!连证都不领你就敢住进人家家里?”

我说:“快了。”

她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小心。”

我现在才明白她当时为什么叹气。

天亮后,我拿起手机,拨了孙悦溪的号码。

“悦溪,我想出国打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想出去。”

她没追问,只说:“我帮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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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那天,何玉珍打了一上午麻将。

董志鹏来接的我。他开了一辆旧面包车,把我接回了家。我把孩子放在二楼的摇篮里,然后坐在床边发呆。

何玉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她没说话,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她问我:“你自己能带吗?不行我就帮你带。”

我说:“能。”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董志鹏睡在沙发上。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抱着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手机,搜索“出国打工”,看了一整夜的帖子。

第二天,我趁何玉珍出门打麻将,偷偷翻了家里的柜子。

我想找户口本。

结婚的时候,我爸留给我的那本户口本,被何玉珍收起来了。她说“放她那儿安全”。

我把二楼三个房间的柜子都翻了一遍,没找到。

我又去一楼找。

何玉珍的房间在一楼尽头,我从来没进去过。门锁着,我推不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继续找。

最后在孩子出生证明的文件袋里,找到了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的复印件。

我把复印件拍了照片,存到手机里。

然后我在微信上联系了孙悦溪之前推给我的一个中介。

那个人叫曾强,是何玉珍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在县城开了一家劳务中介公司。专门介绍人去国外打工。

我说:“曾老板,我想出国务工。”

他很快回了:“你多大?什么学历?想去哪个国家?”

“二十八,初中毕业,去哪里都行。”

他发了一长串资料过来。

我坐在楼梯上,把那些资料从头看到尾。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护照办理的短信通知。

那天上午,我趁何玉珍出门打麻将,去镇上派出所拿到了户口本原件。

何玉珍把户口本藏在卧室的床头柜里,锁着的。

我翻遍了她的抽屉,找到钥匙。

拿到户口本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我骑电动车去了县城公安局出入境大厅,填表、拍照、交材料。

工作人员说:“七个工作日内,我们会寄到家里。”

我点着头,心里却像有只兔子在跳。

回来的路上,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深吸了好几口气。

何玉珍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上哄孩子。

她问:“今天在家吗?”

“在。”

她没再问了。

一周后,快递到了。

我听见按门铃的声音,跑下楼。何玉珍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她抬起头看我:“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是我买的衣服。”

她半信半疑地把信封递给我。

我拿着信封跑上楼,锁了门,拆开。

是一本崭新的护照,印着我的照片和名字。

我把它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06

那段时间,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做饭、洗衣、哄孩子。何玉珍打她的麻将,董志鹏上他的班。

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心里有数了。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婚前有两只行李箱,一只是我妈给我买的,一只是塑料的。我把自己的衣服、洗漱用品、几本书,一点一点往箱子里放。

我不敢放太多,怕被发现。

曾强那边也给准信了:他帮我联系了一家劳务公司,派我去国外的一家工厂打工。月工资合人民币八千多块,包吃住,签证三个月内办下来。

我算了一笔账:八千块一个月,一年就是九万多。我打算干两年,存够十五万,回来之后跟董志鹏正式谈离婚。

我没打算把孩子带走。

不是不想。

是带不走。

我连结婚证都没有,怎么争抚养权?我没钱没工作,出去了也是举目无亲。孩子跟着我,只会受罪。

我只能先把自己站稳了,再回来接她。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抱着孩子,对着她自言自语:“宝宝,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是去给你挣未来。你等着妈妈,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孩子听不懂,睡得香。

我看着她的小脸,眼泪又下来了。

终于,签证下来了。

曾强打电话来:“雨萱,签证办好了。下个月五号,你坐飞机过去。”

我说:“好。”

挂完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何玉珍进来倒水,看着我:“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有点累。”

她没说什么,端着水杯走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摊牌。

我不想悄无声息地走。

为什么要走?因为我不欠这家人的。我在这家洗衣做饭、端茶倒水、生了个孩子。到头来,我连一张结婚证都没有。

我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看不起的人,也有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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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董家的那天下午,太阳很大。

何玉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董志鹏不在,上班还没回来。

我抱着孩子走到她面前,把护照放在茶几上。

她先没看清楚,低头凑近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什么?”

“护照。我要出国打工。”

她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