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多,小吃街挤满了人。

我刚咬了一口烤面筋,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爪子声。

回头时,一团脏兮兮的影子已经撞了过来,两只前爪搭在我肩上。

我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摔倒。

周围的人都在看,有人喊“这谁的狗”,有人扯着嗓子叫唤“咬人了”。

我没动,那条湿漉漉的鼻子蹭到我脸上,轻轻哼了两声,我就认出来了。

是大黄。

它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毛也打结了,脏得看不出颜色。

但它把脑袋往我怀里一埋,发出那个我听了九年的声音,像哭一样。

我蹲在地上,抱着它,眼泪砸在它脏兮兮的毛上,怎么都止不住。

旁边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姑娘,你还认得它?”我抬起头,看见王阿姨站在那里,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送走它的那天晚上,它跑回你家楼下,蹲了三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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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是个多雨的夏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的天阴沉沉的,像要塌下来一样。

我去幼儿园上班之前,把大黄的晚饭装好了,水也换了新的,叮嘱老许别忘了带它出去一趟。

老许嗯嗯地应着,眼睛没离开手机。

我换了鞋要走,大黄跟到门口,用脑袋顶我的腿。

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乖,我下班就回来了。

它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我做梦都没想过,那是最后一次在家门口跟它说再见。

下午三点多,老许打电话来,说妈带浩浩过来了,让我快回去。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我没多想,跟园长请了假就骑车往家赶。

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但密,砸在脸上凉飕飕的。

到楼下的时候,我听见浩浩的哭声从三楼传下来,尖得刺耳。

我跑上楼,钥匙捅进锁孔,手抖得厉害。

打开门,满屋子都是人。

婆婆抱着浩浩坐在沙发上,浩浩抱着胳膊哭得撕心裂肺。

袖子撸上去,小胳膊上有两道印子,渗着血珠子。

老许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

大黄趴在阳台门口,低着头,嘴里还有血丝。

我脑子嗡了一下,把自行车往旁边一靠,冲过去看浩浩的胳膊。

伤口不太深,但位置刚好在手腕上面一点,看着吓人。

婆婆一看见我,声音就变了调:“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了多少回!这狗不能养!你偏不听!”浩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他喊的是“是我抢的……不是我抢的”。

但婆婆的声音太大了,把什么都盖住了。

“赶紧送医院!打狂犬疫苗!”婆婆站起来,抱着浩浩往外走。

路过大黄的时候,狠狠瞪了它一眼。

大黄把头低得更低了,尾巴夹得紧紧的。

老许跟过去,走了一半又回头看大黄,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地板上的几滴血,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黄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脚边,用脑袋顶我的腿。

它每次做了错事都这样。

可我回头看见浩浩胳膊上的伤,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手指,眼睛里湿漉漉的,像是知道自己闯祸了。

但我知道,大黄从来不咬人。它脾气好得不能再好了,小区的小孩拿棍子戳它,它都躲着走。为什么会对浩浩动手?我想不通。

那天晚上,浩浩打了疫苗,在医院观察了几个小时。

婆婆寸步不离地守着,老许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浩浩睡着了的小脸,他嘟着嘴,偶尔抽泣一下,眼角还挂着泪。

婆婆抬起眼皮看我一眼,说瑶瑶,你今天必须给我个态度。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没等我回答,又说明天要是不送走,她就带着浩浩搬过来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许在门口听见了,把烟掐了,说妈别说了。

婆婆的声音又高了:“我孙子差点被咬坏了,你们倒好,护着一条狗!”护士探头进来,说阿姨孩子睡着呢,小点声。

婆婆这才把声音压下去,但我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夜深了,老许开车送婆婆和浩浩回去。

我一个人回到家,大黄趴在阳台上,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我,尾巴摇了摇,没敢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它身边,它把头搁在我膝盖上,呼出的气热烘烘的。

我摸着它的毛,嗓子眼堵得厉害。

我说大黄,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它抬起头,舔了舔我的下巴。

我没躲,眼泪掉在它的头上。

它用鼻子蹭了蹭我的手,然后站起来,绕到我跟前,用嘴巴叼起我的手,往阳台的一个角落拉。

我跟着它走过去,角落里挤着一条瘦巴巴的小土狗,被雨淋得透湿,浑身发抖,窝在我们家那盆不用的花盆后面。

我愣住了。大黄站在我旁边,又舔了舔我的手,然后走到那条小土狗身边,把它挡在身后。它好像在跟我说,你看,我保护了它。

我蹲下来,想摸摸那条小狗,它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张开嘴巴的时候,我看见它嘴角有个小伤口,已经结了痂。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想说什么,外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老许回来了。

02

老许进门的时候,那条小土狗吓得缩到花盆后面去了。

大黄挡在前面,尾巴夹着。

老许看了一眼,问什么东西。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流浪狗。

他皱了皱眉,说你这养一只还不够,还招野狗?

我没说话。

大黄看着老许,又看看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那天晚上,老许坐在沙发上抽了很久的烟。我躺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画面忽明忽暗,演的是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老许把烟掐了,说瑶瑶,妈的意思是先把大黄送去寄养,等浩浩的事过去,再接回来。

他说就几个月的事,等妈气消了就好了。

可妈说了,明天就要。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说你给它判死刑,也得有个审讯过程吧?

老许皱着眉头说你说什么呢?

我说大黄养了九年,从来没咬过人,今天是怎么回事你查清楚了吗?

老许没接话。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说它是陪我走过最难日子的狗,你知道吧。

他说他知道。

我说它从小到大连鸡都没咬过。

我说那你为什么一句都不帮它说?

老许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住了。

他说瑶瑶,你不知道夹在你们中间有多难。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那点期待彻底灭了。

我说那明天再说吧,转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大黄跑回来了,浑身脏兮兮的,湿漉漉的。

它站在门口,跟前站着那条小土狗。

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带着小土狗走了。

我在后面追,怎么追都追不上。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婆婆的声音吵醒的。

她来了,带着浩浩的奶奶。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婆婆说她今天给流浪狗救助站打电话了。

我说妈,能不能再等等?

她说等什么?

等你家狗把我孙子咬出毛病来?

浩浩的奶奶在旁边帮腔,说狗不能留了。

我看了眼老许,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婆婆又说,瑶瑶,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要想清楚,狗和一家人,哪个重要?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

我张了张嘴,没等我说什么,浩浩从卧室跑出来了。

他的胳膊上贴着纱布,看见大黄趴在阳台,他跑过去蹲在大黄面前。

大黄低着头,不敢看他。

浩浩伸出手想摸它,婆婆一把把他拉起来,说别碰!

浩浩被吓了一跳,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

我听见他说:“大黄没有咬我……”

可是婆婆已经把他抱走了,去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大黄抬起头看我,它的眼睛里,又湿了。

那个下午,我给幼儿园打了电话请假,坐在客厅里看着大黄。

它趴在阳台门口,时不时看我一眼,尾巴动一动,但没敢过来。

我脑子很乱,一遍遍回想昨天的事。

浩浩喊的那句话到底想说什么?

那条小土狗为什么会在阳台上?

大黄的嘴里为什么有血丝?

可是我想不通,想得头疼。

老许下午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他说妈给救助站联系了,那边说明天来车。

我心里一沉,说明天?

他说她今天上午就打了电话。

我的嗓子眼堵得厉害,说不是说先寄养吗?

老许没说话。

我懂了,婆婆说的“送去寄养”,就是送走,再也不接回来的那种。

那天傍晚,邻居李阿姨敲了门。

她住对面,平时不太来往。

她递给我一袋子水果,说是老家带来的。

我接过来,客气了两句。

她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大黄最近挺好的吧?”我说挺好的。

她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说那狗啊,有时候比人懂事。

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心里觉得怪怪的。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大黄趴在我脚边,头枕着我的鞋,尾巴偶尔摇一下。

那条小土狗又来了,从防盗网的缝隙里钻进来,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

它看见大黄,慢慢走过来,用鼻子蹭了蹭大黄的脖子,然后把头埋在大黄的毛里。

大黄伸舌头舔了舔它的耳朵。

我看着它们,眼泪无声地流。

我想起大黄九年前的样子。

那是冬天,我下班回来,在小区垃圾桶旁边看见的它。

小小一团,缩在纸箱里,冻得发抖,眼睛都还没睁开。

我蹲下去的时候,它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手。

我都不知道它妈在哪,就抱着它回家了。

那时候我刚分手,工作也不顺,一个人住在这个城市,觉得哪里都不是家。

大黄的到来,好像给我的生活开了一扇窗。

它长大了,很听话,从不乱咬东西。

每天下班,它都蹲在门口等我,看到我进门,尾巴摇得整个身子都在动。

这些年,它陪我从一间出租屋住到了婚房,从单身到结婚,见证了我人生所有重要的时刻。

可现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送走。

老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他说别哭了,明天我送你去。

我说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边条件不差,有吃有喝,还有小伙伴。

我说那是流浪狗救助站。

他接不上话。

我说送去那里的狗,没人领养,就是老死在里面。

老许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大黄抬起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又趴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许在床的另一侧,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阳台有动静,爬起来去看。

大黄趴在它平常待的地方,那条小土狗靠在它身上,月光照进来,照在它们身上。

大黄抬起头看我,尾巴摇了摇,好像在说没事,你去睡吧。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我。

我低下头,亲了亲它的额头,说大黄,对不起。它好像听懂了,用脑袋顶了顶我的手,然后把头又埋在小土狗的毛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救助站的车来了。

我抱着大黄的脖子,不肯松手。

大黄低着头,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王阿姨从车上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姑娘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它的。

她说它年纪大了,我们单独给它一个笼子,吃的东西也挑好的给。

我点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王阿姨接过绳子的时候,大黄回头看我了。

那个眼神我至今都忘不了。它歪着头,看着我,好像在问: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摆了摆手,不敢再看。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车的尾巴消失在路口。天空又下起了雨,不大,但淋在身上,让人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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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黄走后的第一天,家里空得吓人。

我习惯性地走到阳台,想去摸它,阳台上空空的,只有那个狗盆还在角落里。

那条小土狗不知道去哪了,没来。

我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心口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老许上班去了,婆婆带着浩浩回自己家了。

我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干什么。

电视开着,声音开着,但画面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傍晚,老许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

他没直接回家,先去了他妈那边。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问浩浩怎么样了,他说伤口恢复得还行,疫苗也打了。

我说那就好。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说了,以后别让浩浩过来了。

我心里一紧,问为什么。

他说妈怕狗。

我说狗已经送走了。

他说她知道,但还是不放心。

我咬着嘴唇,没说什么。

老许又说,妈说你这幼儿园老师,天天应酬小孩,以后家里有孩子,怕交叉感染。

我抬起头看他,问你妈什么意思?

老许避开了我的目光,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说。

我说她说了肯定有原因,你说,你妈到底什么意思?

老许站起来,说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我不想吵,大黄走了,我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着手机翻大黄的照片。

从九年前第一张,到上个月拍的。

照片里的大黄越长越大,从一只小毛球长成了大金毛,它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像个成熟的老人。

我一张张看过去,眼泪模糊了屏幕。

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送走它前一天拍的。

大黄趴在阳台上,头搁在两只前爪上,阳光照在它身上,毛亮亮的。

现在,这张照片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王阿姨的电话,说大黄到了救助站,情绪还行,吃了饭,喝了水。

我松了口气,又问它有没有去找那条小土狗。

王阿姨愣了一下,说什么小土狗。

我说它就这两天认识的一条流浪狗。

王阿姨说没看见。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空。

第二天,王阿姨又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急。

她说姑娘,大黄跑了,它半夜咬断了绳子,翻墙跑了。

我们找了一上午,没找到。

我脑子嗡了一下,问它跑去哪了。

王阿姨说不知道,让我过去看看。

我挂了电话,换了鞋就往外跑,老许在后面喊你干嘛去,我没回头。

跑出小区打了车,一路上我的手都在抖。

大黄九岁了,九岁的狗相当于人的六十多岁,它跑得动吗?

它能去哪?

车子开到救助站,王阿姨站在门口等我,领着我往里走。

她说大黄昨天一直不吃饭,也不喝水,趴在笼子里,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看。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动静起来看,笼子门被咬断了,铁丝上全是血。

她指着地上的铁丝给我看,铁丝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我的心揪了一下。她说它牙都咬碎了吧。又说那只狗跟了你九年,它认你。你送走它,它以为你不要它了,它想回家。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喘不上气。

王阿姨递给我一张纸巾,说姑娘你放心,我帮你找,它肯定走不远。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出救助站的大门,茫然四顾。

大黄,你到底在哪?

你是不是在我家楼下等着我?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对,我家楼下,一定是。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朝着家的方向赶。

一路上,我一直在催司机快点,再快点。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小区门口,我拉开车门跑进去,穿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林荫道,拐过那个转角。

老远就看见一个黄褐色的影子,蜷缩在楼栋口的台阶上,身子团成一团。

我一口气跑到跟前,蹲下来。

大黄抬起头,看着我,它的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伤,牙齿断了一颗。

但它看见我的那一刻,尾巴摇了,很慢,像在用尽全力。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说大黄……它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一样。

我抱住它的脖子,跪在地上,哑着嗓子说,不走了,这次不走了。

大黄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身子抖得像筛糠。

那天晚上,老许回到家,看见大黄趴在阳台的老位置上,愣了一下。

他问它怎么回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黄,说它从救助站跑了三十里路跑回来的。

我说老许,我不想再送走它了。

老许皱了皱眉,说那妈那边怎么交代?

我说我去跟她说。

他问确定吗?

我说确定。

那个晚上,大黄睡在我脚边。我摸着它的毛,它打起了呼噜,声音很轻,很安稳。我看着它,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我不会再放开了。

04

但我还是食言了。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客厅里的大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问不是说送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老许站在旁边,不说话。

我说妈,大黄自己跑回来了,而且那天的事,我想查清楚。

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说查什么查?

浩浩胳膊上包扎着,你是不是看不见?

我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冷笑了一声,说就你懂事,就你有爱心,我孙子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你负得责吗?

老许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声说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说妈我没有说浩浩的伤是假的,但我想把事情弄清楚,大黄到底为什么咬人,是不是有别的猫腻?

婆婆没说话,转身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明天我再来。你要是还留着这条狗,我就带着浩浩搬过来住。”

门关上,我站在原地。

老许站在旁边,看着我,说你就不能顺着她一点吗?

我说许立诚,你能不能站在我这边一次?

他说我不是不站你这边。

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发凉。

这次我没有再退让。

下午,我去找了李阿姨。

敲开门的时候,李阿姨正在择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李阿姨,我想问您点事。

她把我让进屋,关上门。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把大黄的事说了一遍。

李阿姨听完,沉默了很久,说瑶瑶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的心里一紧。

她说那天下午,她看见浩浩来我家楼下追一条小土狗,在小区里跑。

那狗嘴里叼着半根骨头,浩浩追过去抢。

大黄应该是看见了,就跟在后面。

我问然后呢?

她刚想再说什么,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老许打来的。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急,说瑶瑶你快点回来,大黄又把浩浩咬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放下电话,我冲出李阿姨家,跑上楼,还没进门就听见浩浩的哭声。

推开门,客厅里乱成一团。

婆婆坐在地上抱着浩浩,浩浩哭得浑身发抖。

我跑过去一看,这次浩浩的胳膊上有两道很深的牙印,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小区门口很快聚集了一堆人。

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喊这狗咬人了快打110。

我站在人群中央,脑子发懵。

大黄正在阳台门口趴着,嘴角沾着血迹。

我反复想着李阿姨说的话,还有那根骨头,那个小土狗。

那天大黄第一次去护食,但今天呢?

我今天一直在找线索,不在家,大黄和浩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救护车来了,浩浩被抱上车,婆婆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婆婆回过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要在我的心口剜一个洞。

周围的人在议论,说这狗肯定是野惯了见人就咬,养了九年还咬人该处理了。

我看着大黄,它把头低着,身子在发抖,尾巴夹得紧紧的。

它每次害怕都这样。

我走出人群,蹲在它面前,说大黄,你到底怎么了?

它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湿漉漉的,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用嘴巴顶了顶门。

它想出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大黄走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楼道跑去。

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楼下。

它蹲在角落里,面前是那个小土狗。

小土狗嘴里叼着半根骨头,骨头上有新鲜的牙印。

我看见小土狗的嘴角在流血,一个伤口,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大黄正用舌头轻轻舔着它的伤口。

我蹲下来,小土狗不认识我,往后退了一步,大黄挡在它前面。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大黄的头,心口一阵酸楚。

原来大黄一直保护着这条小狗,它怕浩浩来抢它的食物,所以挡在前面。

第一次,浩浩追小土狗,大黄拦住了,浩浩摔倒磕在地上,被椅子划伤了。

那两道印子是磕伤,但我没看清楚。

第二次,浩浩又来抢,小土狗躲不开被咬了,浩浩伸手去摸,被大黄误伤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坐在台阶上,嘴角全都是真相。可我已经错过了。

救护车和人都走了,楼道空荡荡的,只有我和大黄,和那条小土狗。

大黄靠在我腿上,我抱着它的头,眼泪往下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回家,拿起手机给婆婆打电话,没人接。

打给老许,他说浩浩在包扎,医生说伤口不深,但妈说这狗不能再留了。

我的眼泪又来了,说老许我查清楚了,不是大黄故意咬人,是大黄在护一条小土狗,浩浩在抢狗嘴里的骨头。

“你不要再说了。”老许打断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妈已经报警了。”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揪住了。

我问报什么警。

他说她说这狗狂犬病,要强制处理。

我手里的手机滑落,屏幕摔在地上,碎了一个角。

我蹲下来把手机捡起来,抱着大黄的脖子,说大黄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可能就对不起你了。

它看着我,用头蹭了蹭我的下巴,尾巴摇了摇,好像在安慰我。

我站起来,接了一盆温水,蹲在大黄面前,慢慢地帮它擦掉脚上和嘴边的血迹。

它很乖,一动也不动,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大黄,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还。

它好像听懂了,舔了舔我的手。

傍晚,王阿姨来了。

她听说大黄的事,就赶过来了。

她蹲在大黄面前,摸着它的头,说姑娘我带你走,我不送去救助站了,我养着它。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王阿姨。

她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你随时可以来看它,等事情过去了再接回去。

我摇了摇头,说接不回去了,大黄这辈子就先跟你了,等浩浩的伤好了,等婆婆气消了。

王阿姨拍了拍我的手,说姑娘别想太多。

大黄被王阿姨带走了。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两次。第一次我摆了摆手,笑了。第二次我摆了摆手,哭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角落。

那条小土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一眼,然后钻到角落里,缩成一团,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大黄。

我蹲下来,说你也想它了吧。

小土狗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在前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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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浩浩上小学了,活泼开朗。

在我坚持下,他跟婆婆的关系处得不错。

老许升了职,工作更忙了,有时候加班到半夜才回来。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十句话。

我们没有孩子。

有两次我怀上了,但都没保住。

第二次之后,医生告诉我,可能很难再怀了。

老许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妈隔三差五打电话催,说还不快点生,都结婚这么多年了。

我总是敷衍说在考虑。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身边熟睡的老许,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开始想起大黄,它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日子。

被前任抛弃的时候,找工作处处碰壁的时候,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肿眼睛的时候,都是它在。

它用它的方式陪伴我,舔我的眼泪,蹭我的腿,趴在我旁边给我温暖。

可现在呢?

四年了,我不知道它怎么样了。

王阿姨打过几次电话来,说大黄还好,能吃能睡,就是老了,腿脚不太方便了。

我每次想去看它,都走到半路又退回去。

我怕。我怕看见大黄,又想起当年的事,想起自己是怎么放弃它的。

这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

同事约我去小吃街买吃的,我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去了。

小吃街人很多,摩肩接踵的,烟火气很重。

我咬了一口烤面筋,抬手挡了一下油烟。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爪子声,急促的,慌乱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就撞了过来。

两只前爪搭在我肩上,我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摔倒。

旁边的同事惊呼一声。

我手里的烤面筋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低头,看见一条脏兮兮的狗。

但它把脑袋往我怀里一埋,发出那个我听了九年的声音。

像哭一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蹲在地上,抱着它的脖子,颤抖着喊了一声:“大黄……”

它疯狂地舔着我的脸,尾巴摇得像要起飞。

旁边的人都在看,同事张着嘴说不出话。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姑娘,你还认得它?”我抬起头,看见了王阿姨。

她站在那里,头发白了一大片,但精神还好。

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王阿姨,它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我今天带它来遛遛,它突然就冲过来了。

她看着大黄叹了口气,说这些年它一直记着你呢。

我蹲下来,摸着大黄的头,它紧紧挨着我,不肯走。

王阿姨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姑娘,有件事,憋了我四年。今天,我得告诉你了。”

她带我到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里面没什么人,很安静。

大黄始终跟在我脚边,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尾巴一动一动地摇着。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手,又用头顶了顶我的腿。

王阿姨站在旁边,斟酌着开口:“你送走大黄的第二天,邻居李阿姨来找我了。”我知道李阿姨,就是住我对面的那个,平时不太来往,但人很和气。

王阿姨继续说下去:“她跟我讲了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浩浩追一条小土狗,在小区里跑。小土狗嘴里叼着半根骨头,浩浩追过去抢。大黄看见了,就跑过去拦着。”

我的心揪了一下。

王阿姨的语气变慢了:“浩浩摔倒了,磕在路边的台阶上。胳膊上那两道印子,是磕的,不是咬的。当时浩浩妈妈在旁边,她慌了,抱着孩子就跑去医院,然后就说被狗咬了。”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王阿姨说:“但是浩浩一直在说,不是大黄咬的。没人信他。后来你婆婆来了,就认定是大黄的事。加上浩浩再一哭,就定了性。”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王阿姨接着说:“第二次浩浩胳膊上的伤,是他去找小土狗。小土狗躲不开,被吓得咬了他。大黄在旁边,想冲过去护着浩浩,结果不小心蹭到了伤口。”

我的心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大黄从来没有咬过人,它只是在保护别人。

保护那条小土狗,保护浩浩。

可是没人给它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蹲在地上,抱着大黄,摸着它嘴边的伤疤。

我问它牙断了,是咬断笼子跑回来那天弄的?

王阿姨说嗯,跑了几十里路,牙都咬碎了,现在吃饭都嚼不动。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姑娘,它这辈子,心里就只有你。”

我抱着大黄,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黄伸出舌头,舔了舔我脸上的眼泪。

它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晶晶的,好像一汪水。

我使劲擦了擦眼泪,问王阿姨:“它能跟我走吗?我能带它回家吗?”

王阿姨笑了:“它等这句话,等了四年了。”

06

我把大黄带回了家。

一路上,它都紧紧靠着我,头枕在我腿上,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还在。

我摸着它的背,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到了小区楼下,大黄迟疑了。

它在楼道口站住了,回头看我。

我说大黄,走,回家。

它动了动耳朵,慢慢走过来,用头顶了顶门。

我打开门,让它先进。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什么。

到了二楼,它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我打开门,屋里和陈设还是老样子,厨房飘出来的香味还是老许在煮饭。

他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见大黄,他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黄站在原地,尾巴夹着,低着头。它以为老许还会骂它。但老许没说话,他走过来,蹲在大黄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回来就好。”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浩浩。

他已经上小学了,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奶声奶气的。

我说浩浩,姑姑问你一件事。

他说好啊。

我说你还记得大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

我深吸一口气,问那天是不是大黄咬的你?

他又沉默了,然后说:“大黄……没有咬我。是我自己追小狗摔的。第一次是我摔的,第二次是小狗咬的。大黄想来帮我。你们都不信我。”

我的眼泪哗地流下来了。

我说浩浩,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他的声音带着委屈:“我说了呀,你们都不听。奶奶不让我说,她说我说谎。可是我没有说谎。”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大黄趴在我脚边。

我摸着它的头,说大黄,对不起。

它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摇了摇,好像在说没关系。

那天晚上,老许坐在床边,看着我给大黄梳毛,沉默了很长时间。

突然开口了:“那年我查过资料,也打电话问过医生。医生说磕伤和咬伤不一样。我当时就知道,不是大黄咬的。”我的手停了一下,问你为什么不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敢。怕妈生气,怕事情闹大。我总觉得,狗和妈之间,先稳住妈就行。等过了风头就没事了。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痛苦。”

他捂着脸:“我这辈子,最后悔就是那天的沉默。”

我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看清很多东西。

大黄趴在我旁边,睡着了,打着轻轻的呼噜。

我看着它,又看了看老许,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现在它回来了。

老许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大黄睡在我床边的垫子上。

我半夜醒来看了看它,它蜷成一团,鼻子埋在尾巴里,睡得正香。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动了动,没醒,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哼,像在做梦,又像在说梦话。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但至少现在,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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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黄回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王阿姨说得对,它老了。

走路慢了,吃不动硬的。

我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医生说它大概十一二岁了,这是金毛的平均寿命。

而且它流浪那段时间伤了身体,现在还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的心一沉,问能活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好好养着,还能有一两年。

一两年。我蹲在走廊里,眼泪止不住。

大黄从诊室里晃出来,用头顶了顶我的手。

我擦干眼泪抱起它,说没事的大黄,接下来我一步也不离开你。

从那天起,我每天带它出去散步两次,早晚各一次。

它走不动了,我就抱着它走。

小区的人看见了,都说我傻,为了条狗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我没吭声,他们不懂。

大黄懂。它每次都趴在我怀里,舔舔我的手,像在说谢谢你。

那年秋天,大黄的状态突然好了起来。

能多走几步路了,也能吃一点软粮了。

我以为它要好转了。

王阿姨打电话来,说这是回光返照。

我不信,骗自己说它会好的。

可那天中午,大黄突然站不起来了。

我抱着它冲到医院,医生说肾衰竭,很晚了,没办法了。

我坐在诊室里,抱着大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大黄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脸。

它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只是里面多了一点疲惫和释然。

我摸着它的头,说大黄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它好像听懂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头蹭了蹭我的下巴。

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天傍晚,天又下起了雨。

不大,但密。

我抱着大黄的尸体,坐在阳台上。

那条小土狗不知道从哪里又来了,它静静地趴在我旁边,像我当年一样。

我摸着大黄的毛,说大黄,下辈子你还来找我,我一定一眼就认出你。

雨停了,天边透出一丝光。小土狗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走出阳台,消失在楼道里。

我把大黄埋在小区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有阳光,有花,它一定喜欢的。

回来的路上,我碰见了李阿姨。

她站在楼下,看见我,叫住了我。

她说姑娘,那天的事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我摇了摇头,说阿姨不是你的事,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她拍了拍我的手,说大黄这辈子有你足够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家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山坡上,夕阳正好。

我好像看见了大黄站在山顶,对着我摇尾巴,嘴角的伤口好了,牙齿也长全了。

它看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金毛。

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大黄,再见。”

风吹过来,带走了我的声音。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夕阳里一闪,像是一个尾巴的影子,又像是一片落叶。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回了家。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门后没有大黄等着我了,但我还是打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空空的,老许还没下班。

阳台上,大黄的狗盆还在角落里,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洗干净,放在架子上。

然后蹲在阳台上,看着小山坡的方向。

天边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大黄毛发的触感。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有它的味道,淡淡的,像是狗的体香,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脚边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的,没有大黄趴着等我。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漱。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阳台上有个什么东西在动。

我走过去一看,是那条小土狗。

它站在阳台的角落,看着我,尾巴轻轻摇了摇。

我蹲下来,伸出手。它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我笑了笑,说你要不要留下来?

它没回答。但它没有走。

从那天起,它就在我家阳台住下了。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黄。

它和大黄一样乖,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脚边。

有时候我会摸着它的头,跟它说话。

它听不懂,但它会抬头看我,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的大黄。

有一天,老许下班回来,看见小黄趴在阳台上,愣了一下。他问哪来的。我说流浪狗,自己跑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养着吧。我点了点头。

小黄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它把脑袋埋在前爪里,像大黄当年一样,打起了呼噜。

我坐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毛有点糙,但很暖和。

老许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着它。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边有一片云,形状像一只狗。我笑了,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但这一次,我没有擦。就让它们流吧。

流干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