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① 四川党史文献网:《"七一勋章"荣获者柴云振》,2022年1月 ②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官网:《"七一勋章"获得者、战斗英雄柴云振:"活着的烈士"不朽的功名》,2021年 ③ 广安市人民政府网:《不朽的勋章——记中国人民志愿军特等功臣、一级战斗英雄、"七一勋章"获得者柴云振》(二)(三),2021年 ④ 《党史博览》2006年第02期,李泽民文:《邓小平亲自指示寻找志愿军英雄柴云振》 ⑤ 中共中央党员教育管理网络学院(共产党员网):《国家记忆·功勋——柴云振》,2022年4月。

1985年秋,朝鲜平壤,朝鲜革命军事博物馆的展厅里。

走廊两侧灯光沉稳,一排排展板上,是朝鲜人民与中国志愿军并肩作战的历史记录。

一行中国抗美援朝英雄代表团成员,随朝方解说员缓步走过这些展板,脚步声轻,气氛庄重。

走着走着,解说员在一处画像前停下脚步。那是一幅素描,画中人面容刚毅,眉眼轮廓清晰。

解说员指着这幅画,用朝语向随行翻译介绍:这位是中国志愿军一级战斗英雄柴云振,他在朴达峰阻击战中孤身深入敌阵,歼灭敌人百余人,连续夺回三处阵地,后来牺牲在战场上,这是朝鲜画家根据他战友的描述,专门为他绘制的遗像。

翻译把这段话传达给代表团,人群里静悄悄的。

可有一个人,在那一刻,没动,也没说话。

他站在那幅画像前,盯着那张素描脸,久久地没有挪步。

周围人发现了他的异常,回头看他——他的眼眶,已经慢慢湿润了。

"我……还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这遗像……我要带回去。"

这个人,就是柴云振。

他出生于1926年11月,本名柴云正,四川省广安市岳池县大佛乡人,曾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十五军四十五师一三四团八连七班班长。

他在朝鲜朴达峰战场上,孤身冲入敌军营指挥所,以一当百,打出了让整个志愿军十五军都为之振奋的一场胜仗。

他身负二十四处伤,被战友从阵地上救下,辗转送回国内治疗,此后与部队失去联系,拿着一千斤大米票证和复员证,回到四川老家,拾起锄头,种了三十多年的地。

在他消失的这三十三年里,中朝两国的军事博物馆里摆着他的"遗像";他的英雄勋章,在部队荣誉室里无人认领;志愿军老首长秦基伟,找了他几十年,始终找不到踪迹;金日成一次次打听他的下落;直到1980年,在一场国家级别的会见现场,另一个人开了口,发出了那句后来被无数人传颂的指令——

"只要柴云振还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大海里捞针,我们也要把他捞起来!"

这个人,是邓小平。

而那时的柴云振,正在四川岳池的田间地头,扶着一把锄头,低着头,和泥土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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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身寒微,从壮丁到入党战士】

1926年11月,柴云振出生在四川省岳池县大佛乡的一个贫苦农家。

家境一穷二白,从小就得出去当长工填补家用。

养父早早离世,他十二岁开始在地主家帮工,换一口饭吃。这是旧中国最普通的底层少年的命运,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不寻常的地方,是后来的那几十年。

解放战争爆发,国民党到处抓壮丁,柴云振被拉去充了兵,先后几番辗转,最终在1948年12月的双堆集战役中被解放军收编,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五军四十五师。

在国民党部队里,柴云振见过的是什么?

士兵缺衣少食,军官动辄打骂,拒绝赌钱要挨打,送饭迟到被打得皮开肉绽,吃苦却无人问津。

而换到解放军这边,他头一次见识了官兵平等,见识了军队纪律,也第一次感受到,有人把他这个穷孩子当人看。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这个四川小伙子在往后的岁月里,把对这支军队的情感,埋进了骨子里。

1949年4月,渡江战役打响,柴云振所在部队作为先遣队,冲在渡江队列的最前面。

他是机枪手,一登上南岸,就扛着机枪向敌方暗堡猛打,缴获重机枪三挺,荣立二等功,成了渡江作战英雄。

渡江之后,十五军划归四野指挥,转战华中、华南及西南各地,狠狠打击残余势力,柴云振随部队一路打,一路立功。

1949年12月,在广西,柴云振和十几名战友一起,面对鲜红的党旗,庄严宣誓,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在贵州毕节,他夜间带队深入匪窝剿匪,不费一枪一弹,活捉八名匪徒。

这是后来不多被人提起的细节——在朴达峰战场浴血奋战之前,他已经是一个打过许多仗、立过许多功的老兵。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中国人民志愿军秘密跨过鸭绿江。

1951年3月10日,柴云振随部队在时任十五军军长秦基伟的率领下誓师出征。

他在师警卫连担任班长,那时候他满心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执行任务。

他不知道,接下来他将走向那场让他彻底改变命运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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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朴达峰,一道不能失守的防线】

1951年5月,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战斗结束,志愿军各兵团奉命向北转移,进行休整。

然而,敌方总司令李奇微早已研判出志愿军的作战节奏,摆开阵势,发动全线反扑。

敌军纠集四个军十三个师的兵力,以摩托化步兵为主,配合大炮、坦克,组成特遣队,在飞机掩护下,对志愿军展开猛烈尾追。

在这场追击与阻击的生死博弈之间,有一处地方,绝对不能丢——朴达峰。

朴达峰位于金化西南六十多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敌人冒险进犯金化必经之路,也是志愿军十五军四十五师一三四团防御地区的主要支撑点。

这道防线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守住一座山头那么简单——一旦被敌军突破,志愿军司令部、东线主力兵团、后勤部总兵站及后方医院,都将直接暴露在敌军的锋芒之下。

上级严令:不惜一切代价,坚持七至十天,为大部队北撤争取时间。

1951年5月30日拂晓,美军在猛烈的炮火和飞机、坦克的掩护下,向朴达峰发起进攻。

敌方是美军第二十五师,下属"黑人团",采用"羊群战术"——以密集兵力反复冲击,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

每天凌晨三点开始,敌方就集中各种口径的火炮,配合飞机,对不足两里长的朴达峰山脊连续轰炸长达九个小时。

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打。

守卫这里的三营官兵,没有退出一步。七连、九连的战友,几乎打光了。

打到第六天,局势已经极为危急——我前沿主峰阵地被敌占领,三营防线眼看就要崩溃,营指挥所危在旦夕。八连是最后的守卫力量。

就在这一刻,营长武尚志盯着剩余的队伍,点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刚从师警卫连紧急抽调来补充战力的七班班长——柴云振。

送饭的炊事班已经挨了炮弹,炊事班长拼着命用围裙送来一包饭。

柴云振胡乱抓了往嘴里塞,还没嚼完,就听营长一声大喊:"八连七班,去把阵地给我拿回来,坚决把敌人的威风打下去!"

几把

柴云振放下饭,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把全班最后剩下的四个人分成两个战斗小组:党员郭忠堂带着王富贵负责掩护,他自己带着周辅清,向左侧被敌人夺去的无名高地反击。

趁着敌人照明弹落下后的短暂黑暗,他们匍匐前进,在下一颗照明弹升起之前,快速跃入弹坑隐蔽。就这样,一段一段地往前挪,顺利摸到第一个山头脚下。

第一个山头,拿下了。

第二个山头上的敌人眼睁睁看着己方战友一片片倒下,却不敢随意射击——因为双方已经缠在一起,开枪难保不打到自己人。

柴云振抓住这个间隙,带着战士边打边追,又夺回了第二个山头。

战斗中,两名战友相继牺牲,只剩下柴云振和另外一名战士。

夜色越来越深,暴雨忽然倾盆而下。

柴云振发现,朴达峰山脊上还有第三个制高点仍在敌军掌控之中。

那个山头地势极高,敌人居高临下,对己方威胁极大。如果天亮之后部队发起反攻,必将在这个方向付出极大伤亡。

但那个山头并不在攻击任务之内,此时他们势单力薄,固守待援才是稳妥之策。

他没有等待命令,也没有等待增援。他判断,敌方指挥所就在那里,而且敌人很可能还不知道己方已经丢了两个山头。

这时候,人少,反而是优势——一个人,更好偷袭。

他把战友留在原地固守,独自一人,绕到敌占高地的侧面,迂回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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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人破营,二十四道伤疤】

这是朴达峰战斗中最令后人难以想象的一段。

柴云振一个人,摸到了敌军营指挥所附近,他先击毙了门口的哨兵,然后用手榴弹和冲锋枪,对着指挥所里面猛轰猛扫。

敌方指挥官当场被打死在地堡里。失去了指挥的敌人一片混乱,仓惶逃窜,争先恐后地往后跑。

退下去的那些人,正好和后面被催上来准备发动第二次进攻的援兵撞了个正着,两路人马拥塞在一道山沟里,挤成一团。

柴云振的冲锋枪打坏了,顺手拣起一支敌人的卡宾枪继续扫射;子弹打完了,就向敌人群中抛手榴弹。就他一个人,在那一段时间里,打死打伤敌人近百名。

整片山头的敌人,最终全部溃散。

但子弹终究打完了。

一名敌兵悄悄绕到他身后摸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

敌人抓起一块石头,拼命朝柴云振的脑袋上砸,柴云振拼命抵抗,伸出右手去抓对方的眼睛,不料右手食指被对方死死咬住。

他猛地一扯,食指就这么断了一截。

吓破了胆的那名敌兵掉头就跑,柴云振强撑着捡起一支枪扣动扳机,随后便因失血过多,昏倒在阵地上。

战友孙洪发率领的增援部队随后冲上来,守住了阵地,打死了那名黑大个。孙洪发在战场上看到了浑身是血、昏死不醒的柴云振,把他背下了山头,送往后方医院。

那一仗,柴云振全身负伤二十四处,右手食指被咬断一截,头部留下大大小小共二十四个伤疤。

他被当作危重伤员,用飞机送回国内——却阴差阳错地混编在其他部队的伤员中,被送到了内蒙古包头市的后方医院。

从那一刻起,他就和原部队彻底失去了联系。

在包头的医院里,他昏迷了很长时间。等到意识慢慢恢复,医生告诉他,能活过来,是个奇迹。

在医院里养了将近一年的伤,头部因为被石头砸中造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医生判断今后可能留有后遗症;右手食指被咬断,以后不能再扣枪的扳机。

这意味着,他作为一名战士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不能杀敌了。"他坐在病床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1952年4月,柴云振在包头医院办理了复员手续,领到一张国防部颁发的《复员军人证明书》——上面的名字写的是"柴云阵",这又是一次口音误差带来的错记——以及政府发给的80元钱和1000斤大米票证,拿着三等乙级残废军人证书,踏上了回四川的路。

他回到了岳池县大佛乡,拾起锄头,成了一个农民。

就在同年5月1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正式授予"柴云振"特等功臣、一级战斗英雄称号,志愿军总政治部发布第一号命令。

颁发英雄勋章的仪式上,所有人翘首期盼,却没有人来认领这枚勋章。

那枚沉甸甸的勋章,就此被封存在十五军的荣誉室里,一放,就是三十三年。

与此同时,在朝鲜,军事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根据柴云振战友的描述,为他画了一幅素描遗像,摆进了朝鲜革命军事博物馆里,供人们瞻仰纪念。

他的事迹被编进朝鲜课本,在这个国家的学生中代代传颂。

一边是山河之外的英雄祭奠,一边是四川田间扶锄的普通农民。

这两个形象,在三十多年里,没有任何人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因为柴云振自己,从来不开口。

回到岳池之后,他和乡亲们一起劳作,被推举为生产小队长、大队长,后来又担任大佛乡乡长、农业生产合作社社长、岳池县罗渡公社党委副书记。

几十年里,逢到困难就想办法,1961年和社员研究抗灾自救,把荒坡的空地分给群众耕种,解决了饥荒问题;改革开放之后带头买了两头母猪,把母猪生下的仔猪赊借给乡亲们饲养,带大家一起想法致富。

谁家断炊了,他先拿出自己家的粮票接济;他自己家里,有时候锅里只剩下盐开水和几个野菜粑粑,但依旧不吱声。

村里的后辈只知道他是个复员老兵,在一个叫朴达峰的地方打过仗;没有任何人,包括他朝夕相处的儿女,知道这个扶着锄头的老人,究竟在个战场上做过什么。

就连他应该享有的优抚待遇,他都没有去申报。

每到夜深,他时常从梦中惊醒,全身大汗,泪流满面。

妻子看到,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知道他一次次这样醒来。

只有柴云振自己知道,那些年里,他的心,始终留在了朴达峰,留给了那场再也没有结束的战斗,留给了那些再也没能回来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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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十年后的那个问句,藏着两个国家的牵挂】

朴达峰一仗结束之后,志愿军十五军就没有停止过寻找柴云振。

回国以后,部队向各地民政部门发函查询,毫无结果。

多少线索追到一半,又断了。

"柴云振"这个名字,在部队的档案里有详尽的战功记录,但一旦到了地方档案层面,便彻底没了踪影——因为他复员时的证件上,名字写的是"柴云阵",而他实际的本名,是"柴云正"。

三个名字,字字相近,却字字对不上。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解放军总政治部着手编写《英雄传记》,上级点名要为柴云振立传。

时任北京军区司令员、曾任志愿军十五军军长的秦基伟,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当场下了指示:"必须千方百计找到柴云振。"

以李天恩为主导、以温铁汉为寻访小组负责人的寻访队伍,开始在全国奔走。

他们走过河南、河北、湖北,一路追查,始终没有结果。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拖得越久,找到的可能性就越低。

就在这时,1980年的秋天,北京,一场国家级别的会见,给这件尘封多年的事,掀开了新的一页。

那一年,是抗美援朝三十周年,中国举办了系列纪念活动,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日成应邀来到北京。

邓小平亲自会见,席间,双方谈起三十年前那场并肩作战的岁月,金日成代表朝鲜国家和人民,对中国给予的帮助表达了诚挚的感谢。

话题转到志愿军英雄人物时,金日成提到,他对四位四川籍志愿军英雄印象极深:黄继光、邱少云、赖永泽,以及——柴云振。

前两位已经牺牲,赖永泽也已经被找到,唯有柴云振,至今下落不明。

金日成当场托请邓小平,想知道柴云振的下落——因为朝鲜那边,已经找了将近三十年了。

在座的秦基伟,听到了这句话。

他回答说,柴云振是原志愿军十五军的一名战士,在朴达峰阻击战中战功显著,志愿军总部授予了他一级战斗英雄称号。但至今,还不清楚他的具体情况。

邓小平听完秦基伟的介绍,沉了片刻,随即开口,发出了那道指令。

"尽快派人寻找柴云振。只要柴云振还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大海里捞针,我们也要把他捞起来!"

这句话,落地有声。

那个房间里,坐着两个国家分量最重的人,都在等一个叫柴云振的老农的消息。

三十年前,他一个人冲进了敌军营指挥所,用一双手,扭转了一场关键的阻击战;三十年后,他锄地的手,已经满是老茧,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

这世上有没有比这更让人揪心的事——一个人,拼尽全力打完了他该打的那一仗,却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而两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他,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