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大招牌从深圳文和友外立面消失的那天,社交平台上才有人惊呼:这家店是不是已经死了很久?几天后,文和友CEO冯彬向媒体证实了关店的消息。物业方茂业集团的说法更直接:2025年1月,双方就已经终止租赁、全面撤场。也就是说,深圳文和友已经离开一年半,一直没正式官宣,等到招牌被拆,大众才后知后觉。

从2021年4月2日开业到2025年1月正式离场,实际运营时间约1398天。如果把2026年7月招牌拆除这个标志性节点算上,一共1930天。这个曾号称要做“餐饮界迪士尼”的超级综合体,在这不到四年的时间里浓缩了一场典型的异地扩张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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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文和友的履历,长沙时期的辉煌几乎是神话剧本。2011年,它还只是坡子街的路边摊;不到一年,创始人文宾开出10平米的小店,取名“文和友老长沙油炸社”。此后龙虾馆、大香肠、臭豆腐接连问世,一路拿下唐人神集团的投资。2018年,文和友在长沙海信广场砸下近1亿元,开出一家5000平米的超级门店,次年扩建至2万平米。那一年,这家店年接待顾客约1000万人次,一天翻台12次,一年吃掉3000吨小龙虾。长沙文和友就此成为城市地标,游客来长沙必打卡的一站。

饱尝甜头之后,文和友的野心在2021年被彻底点燃。CEO冯彬公开宣布,未来5年要在全国20个高线城市开出20家城市文和友,重庆、上海、天津、北京都在选址名单上。广深成了走出长沙的第一站,也成了最后的滑铁卢。

广州文和友2020年7月在太古汇旁开业,起初排起长队,但运营四年后正式关停。深圳文和友2021年4月2日在罗湖东门开业时,2万平米的体量是当时全国最大的文和友。开业当天上午11点开放线上取号,20分钟突破1万号,下午4点逼近6万桌。那天,文和友是整个深圳最拥挤的地方。这种盛况没能撑过半年。2021年9月,为深圳文和友带来大半流量的茶颜悦色快闪店撤离,文和友马上启动第一次转型,把招牌换成“老街蚝市场”。结果不如人意,负一楼的品牌店很快撤离,二楼三楼用餐区也坐不满了。

从2022年开始,“撑不住”的传闻越来越多。1月,有媒体探访发现客流骤减、多家店铺关门。3月,有消费者在用餐高峰期到访,看到“服务员比客人还多”。到了年底,大众点评上深圳文和友只剩25家门店在营业,空铺率接近八成。此后两年,深圳文和友反复变脸,改生蚝、改湘菜、改烧烤、改剧本杀,每隔几个月换一次主题,但“倒闭了”的传言隔三差五就在社交平台上冒出来。2023年年底,它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引入长沙网红湘菜品牌笨罗卜浏阳菜馆。笨罗卜的确火,整个商场只有它门口排队,但问题恰恰就在于,流量全集中在笨罗卜一家身上。今年5月23日笨罗卜暂停营业,6月负责人确认关店,给出的理由是“一些不值得继续的原因”。最后一根支柱倒了。

时至今日,走出长沙的两家超级文和友全部以失败告终,超级综合体模式仅剩下长沙总店仍在运营。从广州到深圳的这段征程,几乎踩遍了扩张路上所有能踩的坑,文化错位、客群错配、流量输血失灵,每一个都是致命伤。

文化错位是第一个硬伤。文和友在长沙的护城河,是深度绑定本土市井记忆。创立品牌之初,团队花几年时间在社区街道收集了近十万件老物件,这些物件唤起了一代长沙人的怀旧情结。但在深圳和广州,文和友失去了“当地人”这个最宝贵的文化标签,文化择取上变得底气不足。创始人文宾自己都承认,“想做广州当地文化的同时,又舍不得把湘菜丢掉。”于是,一家原本擅长湘菜的品牌,笨拙地尝试用本土食物去讨好广深人。有消费者的评论一针见血:“深圳文和友给人一股长沙加香港的味道,但就是没有深圳的感觉。”

客群错配是第二个死结。文和友在长沙的成功,离不开连年增长的游客人次。近期有媒体探访了长沙文和友,发现门店八成以上客流是外地游客,本地消费者到访率并不高。但广深是典型的商务城市,日常本地消费才是主流。原本为游客量身打造的文旅项目,在广深却需要服务本地客群,满足当地人日常就餐的需求。开业之初来拍照的人多,不等于来消费的人多,不少人逛一圈拍完照就走了。这种打卡型消费天然低复购,消费者完成社交任务后,很难再有动力来第二次。

流量上的虚荣更是加速了崩塌。深圳文和友开业时的爆火,茶颜悦色快闪店功不可没。2021年4月到9月,茶颜悦色在深圳文和友开了三个月快闪店,黄牛把一杯奶茶炒到两三百元,客流也被源源不断地带进去。但茶颜悦色离开后,接手的是同为湘军的果呀呀,之后又换成潮玩品牌TOP TOY和黑洞美妆,没有一个能复刻茶颜悦色的热度。到了后期,文和友的流量高度集中在笨罗卜一家身上,整个深圳文和友只有笨罗卜门口排队。笨罗卜负责人说得直接:“是笨罗卜给深圳文和友引流,而非深圳文和友给笨罗卜引流。”当一家外来餐厅的客流成了最后的流量护城河,深圳文和友的艰难处境已无需多言。

闭店消息传出后,一个更深的疑问浮出水面:文和友的失败,是它自己的问题,还是这条赛道本身就难以走通?回看这几年,类似文和友的沉浸式复古综合体曾经遍地开花。郑州1948主题街区、福州M17文化广场、盐城竹林大饭店,它们和文和友共享同一套叙事逻辑:复刻城市旧日街景、集结本地老字号小吃、用怀旧情绪包装成文旅打卡地。有的项目一度复制了排队盛况,但大多没能逃过相似的宿命。文和友在长沙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创始团队对本土文化的深度挖掘,但当它和它的模仿者们试图用一套标准化的场景模板去套不同城市时,问题就暴露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怀旧情绪往往是浅层的、符号化的,相似的破旧砖墙、霓虹灯牌、老式理发店在不同城市反复出现,消费者很快就看腻了。当怀旧变成标准化的工业流水线产品,审美疲劳只是时间问题。

另一个结构性的难题是,文和友的2万平米巨型模式天然背着高成本、长周期的沉重包袱,一旦客流下滑,几乎没有掉头的余地。相比之下,一些更轻量的市井餐饮项目反而活得更久。“文和里大食场”就是文和友自救探索出的新方向:从2万平米的城市文和友,改成1000多平米的餐饮美食集合,不再自己做重资产投入,转向更轻的模式,本质上是帮商场做美食广场的招商运营。这种轻量化的打法,或许才是这条赛道更可持续的形态。

文和友模式的核心本该是文化挖掘和在地体验,而不是物理空间的简单复制。广深两店的折戟没能浇灭文和友的扩张欲念,但至少在眼下,那句“做餐饮界迪士尼”的豪言已经哑火。当白色招牌被卸下,一同落下的,还有一个关于用怀旧造城的美好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