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谈史局;作者:范西园
至德元载十月,流亡彭原的唐廷为了攻略长安,以宰相房琯挂帅,唐廷征调了三路大军,南路由裨将杨希文统领,向盩厔(今陕西周至)进军;中路由刘贵哲统领,督率关内行营兵团自武功进军;北路由李光弼之弟李光进统领,督率从灵武带来的部分朔方兵团自奉天(今陕西乾县)进军。各路大军共计士卒五万,矛头直指长安。
这是唐廷“弃长安”后第一次组织的大规模反击,但是,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
燕军在咸阳城东的陈涛斜击溃了房琯率领的唐军,大胜而归。据说四万唐军死伤殆尽,只有数千人生还。杜甫在长安不能亲眼见到战场,只能从他人口中听说陈涛斜战场上血腥可怖的场面。那些北地武人们得胜回城,随意地涤去剑上的血水,磨洗着他们砍卷了的兵刃,从他们阴郁的眼神里,也能依稀感觉到战斗的残酷。
杜甫也有诗曰:
孟冬十月两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
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
后世评价这次惨败时,论者一般认为,是由于房琯不通军务,任用刘秩、李揖这样的书生来指挥军队,他们不通战术,甚至刻板地采用了“古法”列阵,以至于阵前失利,最终酿成大败。但实际上,唐军的这场失败,是情报、兵力、后勤、指挥水平等因素全方位落后于燕军所导致的。
一切从杜甫在长安城中看到“东来橐驼满旧都”的景象里就能看出端倪——燕廷显然已经早已获得了房琯进军的情报,并提早就从洛阳紧急运来了战备物资。而长安的燕军能够得到关东源源不断的补给,唐廷急需的江淮租米,却迟迟未能从东南运来。
房琯并不是食古不化之人,他具有军事指挥家的基本素质。而且临开拔前,他还请示任命了关内节度副使王思礼担任他的副总指挥,一同出征。王思礼长期随哥舒翰在陇右、河西从军,军事经验丰富,不久前因为潼关之败而被追责,幸得房琯出言救下,所以这次自然能充分地配合房琯指挥作战。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而房琯更以北军、中军为前锋,快速地穿插进关中腹地,直取长安。房琯与王思礼等人率领的北军、中军抵达了渭水畔的咸阳桥(即西渭桥),几乎已经能遥遥望见龙首原上大明宫含元殿黑色的庑殿顶。如果过桥,只需要再前进二十余里,便能直达长安城西的开远门。
房琯为什么没有继续过河?这个问题在唐朝历史档案中记载得语焉不详。但从蛛丝马迹中可以推知,唐军在咸阳桥附近遇到了严阵以待的燕军。房琯没有选择强攻渡桥,而是留下了王思礼带领一支偏师,牵制南岸的燕军。房琯自己率领主力继续东进,应该是打算绕到长安正北方的中渭桥,由此渡河,配合王思礼夹击燕军主力。
中渭桥距离西渭桥四十里左右,大约是一天的行军路程。这条路在咸阳原与渭水之间,是片平缓而略有低斜的平地。唐军在平原上快速行进,到了次日,已经行军至陈涛斜(大约是今天西咸新区空港新城一带),在这里,他们遭遇了大队燕军。
燕军大将安守忠,率领主力抵达了战场,其中还有一度令唐军将士谈之色变的曳落河骑兵。燕军远比房琯等人估计得要强大,唐军之前掌握的情报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这是一场行军中的遭遇战,按照战法,唐军需立刻将行军阵形转变为防御阵型,将辎重车辆抽缩横引组成方阵,战锋部队背靠辎重部队组成的方阵进行反击。但是,房琯所变的阵法则与常例不同,他以牛车两千乘当前,再以骑兵、步兵在旁边护卫。
房琯“效古法用车战”,历来是被史家集体诟病的一点,这主要是由于史官们很少懂军事,看见档案中记载的“车战”,就想当然地以为是春秋时期的那种战车之法的缘故。其实,车步结合的战术历来是行军战阵中的重要兵法,《孙膑兵法》中就记载了一种“屏车之阵”,以辎重车当前组成“车城”,车城上布上盾牌作为防御,然后在车后配置各种长短兵器与弓弩。这种阵法,能够大大抵消在开阔地带作战中步兵相对于骑兵的劣势。如汉代北伐匈奴的漠北之战,名将卫青就以车步协同列阵,以骑兵出击,大破匈奴。《李靖兵法》中也曾有言,“广地则用军车”,“步为腹心,车为羽翼,骑为耳目,三者相持,参合乃行。”但是,隋代以来,骑兵大规模机动作战的思想开始流行,杨素一改过去列车阵应敌的战法,这种“屏车之阵”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唐代以来的诸多防御战中,大多还是纯以步兵结成紧密方阵,以骑兵为机动部队,寻机迂回穿插,达到“正奇相辅”的效果。
但是,如今的唐军严重缺乏骑兵,没有实力组织足够的骑兵机动部队打防守反击;士卒训练程度也不足,难以对抗像曳落河那样的燕军精锐。房琯只有扬长避短,重新启用车阵古法——这应该是行军参谋刘秩建议的破敌之计,所以房琯在发兵前还曾对人说:“贼曳落河虽多,安能敌我刘秩!”
陈涛斜的沃野之上,唐军遮蔽于车后,与燕军紧张地对峙。双方短兵相接,坚固的车阵确实起到了阻挡骑兵冲锋的效果。房琯治军持重,采取谨慎的防守队列,可这样的队列自守有余,克敌不足,并不能完成唐军原本计划的迂回包抄任务。在监军宦官邢延恩反复催促下,房琯下令牛车间的步兵骑兵出战,寻求突破。
变阵之时,阵形最为混乱。燕军大声鼓噪,惊得车阵中的牛群惊惶不安。迎面的风越刮越大,燕军乘机放火,投出火把,烈火熊熊燃烧,浓烟顺着东风吹向了唐军阵中,更加重了唐军的混乱。燕军骑兵看到了车阵中的破绽,于是发动冲锋,终于无情地撕破了唐军的战线,四处掩杀开来。
唐军的阵形终于崩溃了,人、马、牛交杂在一起,一片混乱。而这时,笨重的辎重车无法及时挪动,败军难以疏散,最终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血腥的杀戮发生在了这片低洼的战场上,挤作一团的唐军将士只能束手待毙,被燕军铁骑追逐着砍杀。
是日,杜甫在自己的书笺上悲痛地写下了这几行诗句。一闭上眼,在渭河对岸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景象就浮现在心中。数万将士绝望地拥挤在一起,然后毫无意义地死去,无神的双眼空洞地望向天空。头白乌也在战场上空凄鸣着盘旋,让这片旷野愈发显得死一般寂静。
房琯在亲信的保护下撤退,与杨希文率领的南军会合。他仍不愿撤退,亲率部队据守于青坂(今咸阳西北一带)。十月二十三日,陈涛斜之战的两日后,安守忠大军抵达了青坂东门,双方再度血战,不出所料,唐军又一次大败。这一次,唐军的战斗力连同取胜的信心都几乎被打去,主将杨希文、刘贵哲自认为胜利无望,于是投降了燕军。
而房琯则逃回了彭原行在,肉袒负荆,来向皇帝请罪。皇帝虽然震怒于房琯灾难性的失败,但是客观来看,整场作战中房琯的表现并没有什么错误,此次失败,主要还是唐燕双方的实力差距过大导致的。在李泌的劝说下,皇帝最终宽宥了房琯,没有继续降罪。
这次失败给整个大唐带来的影响,要多年以后才能看清。房琯虽仍得到皇帝表面上的宠幸,但明眼人可以看出,由以房琯为代表的北上官员们主导大政的局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成都朝廷在彭原的势力,事实上遭到了惨痛的挫败,从此开始逐渐退出了对军事攻略的主导,并且此后再也没有能力对大唐的军事部署进行更多的影响。南北两个朝廷的实力对比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同时,潼关之败后唐廷苦苦收集整编起的中央军,也消耗在了陈涛斜的战场上,元气大伤。最后一点中央军残部被编入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麾下,成为硕果仅存的御营兵,再也无法成为平叛主力。从此之后,唐廷只能依赖朔方以及西北各镇的边兵来东征剿灭叛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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