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票房过19亿元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小众的侨批文化走进大众视野，以光影温情复刻了侨眷牵挂、山海守望的动人过往。为深度解读侨批的文化内核、历史价值与时代意义，探寻侨批收藏与研究的初心与坚守，近日《中国收藏》专访深耕侨批研究数十年的学者黄清海，聆听他与侨批相伴的岁月故事，解读尺素银信背后的百年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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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耕寻史迹 笃守传薪光
——专访侨批学者黄清海」
文 │ 本刊记者 赵玉国 见习记者 何欢
图 │ 黄清海
黄清海
侨批收藏与研究者
现任中国人民大学家书文化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福州大学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建设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泉州华侨历史学会理事。《闽南侨批大全》总主编，侨批相关专著或编著十余部。
《中国收藏》：作为侨批研究学者，您观看《给阿嬷的情书》后有何感触？
黄清海：我深耕集邮与侨批研究多年，常年研读各类侨批文献，相较于初次观影的观众，虽少了几分初见的悸动，却对影片的细节刻画与情感表达深有共鸣。整部影片叙事细腻、写实真切，场景与情感描摹极具质感。片中反复出现的木棉花、橄榄等意象，精准呼应侨胞根植心底的乡愁与重情重义的人生底色，经过艺术提炼与升华，极具感染力。影片中主人公郑木生“再娶”的剧情误会，并非艺术杜撰，对照我收藏的大量侨批实物可知，近代侨民“两头家”的现象真实存在，是特殊时代背景下，万千侨乡家庭悲欢离合的真实缩影，承载着大历史之下普通人的命运浮沉。
《中国收藏》：侨批文化相对小众，您为何会走上侨批收藏与研究的道路？
黄清海：我自1997年起在泉州参加集邮展览活动，而侨批的社会价值与文化关注度，最初正是依托邮票研究逐步拓展的。30多岁时，我便主动开启侨批系统性收藏，既是源于浓厚的个人兴趣，更是深知其不可替代的史料与文化价值。旧时多数侨眷仅将侨批妥善留存家中，多为无意识保存，大量珍贵侨批往往因居家整理、岁月更迭而遗失损毁。若非此次电影热播普及侨批文化，多数民众仍不知家中留存的旧信暗藏珍贵的历史价值。
我生于20世纪60年代，家族与侨批渊源颇深，曾祖父、祖父、叔公均为归国南洋华侨。幼时父亲作为家族长子，不时有海外亲人寄给他并由他负责分发的侨批，逢年过节为宗族亲友分配钱款的场景，令我记忆犹新，也让我自幼浸润于侨乡独特的人文氛围之中。我的堂叔郑金纯曾向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捐赠数十封侨批，这批文献是其养父和生母等早年从马来西亚寄到清华大学的侨批侨汇，字里行间皆是亲人的殷切期许，既资助其求学深造，也谆谆教诲其勤俭自持、孝亲睦邻、坚守家风、报国奉献。
郑金纯捐赠给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的侨批
《中国收藏》：您创作的侨批邮集斩获国际大奖，在收藏与创作过程中有哪些难忘故事？
黄清海：我的专题邮集《闽南侨批》，在2005年泰国国际集邮展览中斩获大镀金奖。这份荣誉的背后，是长期的深耕与坚守，为搜集、增补各类侨批邮品，我常常多处奔波寻访，耗费大量时间与精力。20世纪90年代，国内月薪仅几十元，而普通侨批封市价已达20元至100元，更为稀缺的回批封尤为珍贵，部分珍品单价高达千元甚至更高。侨批的史料价值差异显著，民国抗战时期的侨批存量较大，多为日常琐事记述，内容相对平实。其中承载抗战思想、饱含爱国情怀的文献极为珍稀，往往上百封侨批中，方能觅得一封极具研究价值的精品。
2005年8月，《闽南侨批》邮集获得2005年泰国国际集邮展览大镀金奖。
《中国收藏》：赛事获奖是否有奖金激励，支撑您持续深耕收藏领域？
黄清海：此次国际大镀金奖并无现金奖励，当时福建省集邮协会赠予一套含猴票在内的第一轮生肖邮票。多数集邮赛事的奖励仅为奖牌与证书。深耕集邮与侨批收藏，素来是从业者倾尽心力、自费求索的事业，珍稀藏品皆需潜心寻访、重金珍藏。已故知名侨批收藏家许茂春先生，曾为收藏珍品耗费巨资，其在2006年上海泓盛竞拍的“1949年汕头寄香港侨批总包封”，成交价高达33万元。他在韩国邮展中见到印尼藏家展出的《荷属东印度群岛实寄封》邮集，其中收录数封19世纪40年代从印尼吧城寄往唐山的侨批，是他当年所见年代最早的侨批实物，他当即重金购入珍藏。
国学大师、潮州学倡导者饶宗颐先生曾言，侨批的价值无法以金钱衡量，堪称文化史上的重大发现。先生曾四次为侨批题字，留存“侨学前导”“媲美徽学”“海邦剩馥”“侨史辉煌”四幅珍贵真迹，我有幸亲眼得见，深受震撼。数十年的侨批收藏经历，于我而言，最大的收获是为学术研究积累了扎实、鲜活的一手实物资料。
《中国收藏》：您如何界定侨批文化的内在研究价值？
黄清海：侨批的研究维度极为广博，既承载着影片聚焦的亲情家风，更关联国家发展、中外交流等宏大命题。我所著《海洋移民、贸易与金融网络——以侨批业为中心》一书，便立足全球视野挖掘侨批的深层价值。从宏观层面而言，侨批是海上丝绸之路文化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跨越清代、民国至当代的百年发展脉络，是中国近代对外交流的核心文化遗存，兼具民间草根性与世界性双重属性。
同时，侨批是研究中国近代邮政史、金融史、移民史的核心一手史料。许茂春先生珍藏的1858年侨批，印证了荷属东印度近代邮政体系的成熟，比1896年大清邮政官局创办、中国近代国家邮政诞生早数十年。
书中所载的1907年1月18日（清光绪丙午年腊月初五）菲律宾华侨黄开物致泉州府同安县锦宅社妻儿侨批，详细记录了其远赴菲律宾马尼拉的航行历程，是考证清末民间海外通商、邮政运作的珍贵实物文献。
清末黄开物记载南下马尼拉经香港中转的侨批（图源自《海洋移民、贸易与金融网络——以侨批业为中心》一书）
《中国收藏》：影片中侨胞境外汇泰铢、国内收港币的情节，是否符合历史史实？
黄清海：该剧情完全贴合真实历史背景。新中国成立后，西方国家对华实施封锁制裁，香港成为内地对外转口贸易与侨汇流通的核心枢纽。彼时侨批汇兑行业受到严格管制，海外侨汇需经海外汇兑机构流转至香港，再以港元转汇至内地，经国家银行（中国银行）结汇为人民币，派送至侨眷手中。
自上世纪50年代末，为鼓励华侨汇款、支持国家建设，国家专门推出华侨特种物资供应制度，在结汇时配发侨汇物资供应证，统称“侨汇券”，侨眷可凭券在华侨特供商店购置稀缺物资。百余年来，中国近现代国际金融汇兑的发展演变，与侨批业态深度绑定，侨批的金融属性具备极高的学术研究价值，亟待学界深入挖掘、系统研究。
1980福建省侨汇物资供应券
1983福建省侨汇物资供应券
1966广东省侨汇商品供应证
《中国收藏》：您如今是否仍参与侨批拍卖与民间购藏？
黄清海：我现已极少参与拍卖会与民间收购。一方面，现存优质侨批存量稀缺、市价高昂，属于不可再生的历史文物，存世量只减不增；另一方面，我个人收藏的侨批藏品一经入藏，较少转手流通，仅通过公益捐赠、公藏单位征购等方式活化利用。
十余年前，为助力侨批“申遗”工作，我已批量转让所藏珍品。前不久，挚友蔡少明向暨南大学捐赠十封抗战珍贵侨批原件。目前我存有数千件侨批藏品，足以支撑长期学术研究。
2007年12月11日，黄清海（右一）在广东潮安第二届侨批文化研讨会上捐赠侨批实物给汕头侨批馆。
《中国收藏》：您认为此次观影热潮是否会快速消退？年轻一代对侨批收藏的关注度如何？
黄清海：此次大众热潮虽会逐步降温，但不会彻底消散。侨批作为世界记忆遗产，具备极高的社会教育价值、历史研究价值与文化传承价值，此次热度有效提升了大众认知，为侨批保护、研究与传播奠定了良好的群众基础，长远裨益深远。
现阶段侨批收藏仍属小众领域，普通青年群体的收藏意愿相对有限，但已有新生代从业者专注侨批流通与推广。事实上，歌仔戏等传统文艺形式早已演绎过下南洋、侨批寄情的相关题材，但其传播影响力远不及影视媒介。《给阿嬷的情书》的热播，真正打破了侨批文化的圈层壁垒，为其走向大众、融入时代打开了全新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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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王何
校对丨郑爽
设计丨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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