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风 供图|萝小琅 编辑|马桶
城南的某个商场,萝小琅站在电动扶梯旁边,灰色的JEEP休闲短袖,浅色鸭舌帽檐压得很低。
商场人声鼎沸,她带头寻找坐的地方,熟门熟路,最终落座在一家冷饮店,她说自己会来这个商场吃东西,不过很少是周末。“要不我们点一样的吧,因为第二杯半价,”她说道。
距离商场八公里远的含浦,有她的直播工作室,400平方米,上下三层楼,两个工作人员是她的好朋友,也是合伙人。
线下的萝小琅语速比直播时更快,有时能连续说上十分钟,偶尔会因为想起某个细节或者进行总结而停顿片刻,然后再把话接上。
“你要去当礼仪小姐吗?”
大学同学问萝小琅,她犹豫了一下,因为对身高不太自信,可还是回了句“行”。
“想着来都来了,就去好了,”她说。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被萝小琅反复提及,她害怕被拒绝,害怕一辈子都困在这种害怕里。
那天的活很累,高跟鞋穿了几个小时,身为礼仪小姐要一直挺胸抬头,结束后脚疼得不想走路,萝小琅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表现得好不好?目标有没有达成?外界的反馈她并不太在意。
那是大学时期的萝小琅,在长沙大学读服装设计专业,出生于常德某个小县城的她,对大学生活抱着动漫般的幻想——想必应该充斥着各种招新,各种丰富的活动吧,每个人都积极昂扬。
实际并非如此,于是决定自己来,去参加表演社,进了外联部去校外拉赞助,还加入了相声社。这些都不是别人的安排,“我没有尝试过,每次面对这种选择,我都说要不去试试。”
萝小琅觉得自己并不天生合群,测性格时,她的结果是“表演型人格”,非常享受收到正面反馈的瞬间,可这种表演欲仅限于特定场合,离开舞台和镜头,她是一个相对自我的人——更在乎一件事是否吸引自己,而非取悦别人。
大二那年,她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三下乡活动,去湘西一个侗族寨子里支教。她是美术老师,顺便负责拍视频,那些侗族孩子笑得很真诚,他们很满足有人教他们画画,也不会提出复杂的情绪要求。
在那段日子里,她的注意力第一次从“别人怎么看我”转移到了“我能给别人什么”。“也是这次经历,让我觉得大家的目光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她说。
萝小琅为支教地区的特产设计了包装
2023年,萝小琅开始直播,原因很简单:缺钱。
那时她还在学校实习当小学美术老师,工资发了,还差一笔钱买手工材料。她喜欢用很贵的材料,也不想再找父母要钱,就在网上找了份线上兼职——直播。每天播四小时给一百;播六小时给两百。
第一次直播就三个人,她不知道播什么,又不会唱歌,只能纯聊天,萝小琅可以一直说话,聊自己的生活,聊专业,聊三下乡遇到的孩子,聊感慨和想法,她怕冷场,怕静默的尴尬,怕大家离开直播间。
这份笨拙竟然也引来了一些人。
一位观众在直播间说:“我觉得你口才还可以,我给你上个提督,你跟我讲个历史故事吧。”
“我第一次在直播里讲历史故事,就是罗马史。”萝小琅对历史的兴趣起源于初中班主任,那是个严苛的老师,信奉“棍棒底下出好学生”,但他在课堂上讲过很多历史故事,比如罗慕路斯与雷穆斯被狼养育、建立罗马城,以及特洛伊木马。
她买《罗马千年征战史》,看了李维的《罗马史》,然后在直播间以很严肃的正史风格开始讲。
“有点无聊!”“没意思,你比得上那些搞研究的教授吗?”直播间的弹幕一条条飘来。
萝小琅知道问题在哪,便开始“整活”——用纸盒做罗马铠甲,用矿泉水瓶做头盔,穿着这些装备直播。
屏幕那端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人可以不那么紧张地活着,不需要讨好所有人,不需要为每一段关系焦虑,有些人就是会喜欢你,有些人就是不喜欢。
她开始在直播里展露自己——那个会破防、会痛骂观众、会和其他主播连麦PK说些不着调台词的真实模样,有人来看笑话,说“主播破防了”,也有人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这种共鸣来自固执,比如什么话都说,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
2024年底,萝小琅停播了,原因纠缠在一起:身体垮了,工作崩了,内心也耗尽了。
身体的问题来自兵击训练:她讲罗马史讲出了兴趣,开始学欧洲长剑的技术,后来又学武术,练到横纹肌溶解,在ICU里吊着针。
工作的问题来自工作室:萝小琅组了团队,当了老板,却发现管人比做事难,员工之间闹矛盾,她不会调解;下指令后,没有人认真执行。
“我更多想做个好人,”她说,“我希望被大家喜欢,可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你,尤其你还是老板。”
直播的压力也变大了,一次直播六到八个小时,要不停说话,每次结束后复盘:今天这个用户为什么聊了几句又走了,明明对内容感兴趣?就这样脑子里想着,躺在床上一两个小时睡不着。
停播后,萝小琅回了一趟老家,陪外公住了很久,同时回忆起自己与人交往的种种,说到底,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挣什么样的钱?
在停播的这一年里,萝小琅做了两件重要的事。一是受通过直播认识的朋友邀请,参与录制了历史播客节目,以波西米亚的历史人物,比如“圣人胡斯”“独眼战神扬・杰士卡”等为主轴,讲述相关历史;二是重新梳理自己与观众的关系。
做播客是另一种体验,第一次录节目她很紧张,情绪波动大,导致经常脱稿、讲错,只得重来。她讲扬・杰士卡,一位波西米亚的独眼将军,小贵族出身,出去闯荡,回到家乡却无地可耕,于是给王室当侍卫,又追随雇佣兵队伍,和这群本质上巧取豪夺的强盗称兄道弟,他一生在忠诚与背叛间游走,没有固定标准框住他。
她还讲西吉斯蒙德,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萝小琅觉得,他的成长历程比扬・杰士卡更复杂,大家看他是个失败者,但那就是他能给出来的,在能力和认知范围内的最优解了。
“这就是人生,”她又补了一句。
今年重新开播后,她不再试图去关注和取悦每一个进入直播间的人,也不纠结于“直播是虚假的真实”这种想法:真实不需要刻意展露,有力量的是一个人持续、认真地去做一件事,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东西。
萝小琅重新组织了团队,注册了公司,想把历史内容做成视频,第一条讲古迦太基帝国的将军汉尼拔。
“他是一个既能打正面战场、大军团作战,又很会用诡道奇谋的人,”她说,“一个人作战如此变通,意味着他的环境也是多变的,是环境造就了他这种变通。”
2026年,萝小琅25岁,距离她第一次直播,已经过去了三年多。
三年里,她有了太多身份:老师,主播,历史科普创作者,兵击爱好者,Coser,手作人,播客主讲人。
“如果和别人介绍我最核心的身份是什么,我会说新媒体从业者,”顿了顿她又说,“在观众心里我更像是什么,身份没那么重要,或许现在我是个剑士,coser,或者主播。”
2026年,萝小琅录制了新播客节目《银河英雄与地上战争》,把科幻小说里的战役对应到真实的人类军事史上。节目上线后,有评论说“不够专业”,她会去看评论,会改事实性错误——日期,数字,人名,如果别人质疑的是她的观点,她学会了说“见仁见智”。
多年后回头看,萝小琅发现人生的许多选择并非来自某个决定性瞬间,而是一点点积累导致的偏移,就像“润物细无声”,有一天回头,发现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做人是我一辈子的选题。”她说道:“我想做一个有承担、有责任的人,这条路很漫长,可能是一辈子,我希望我一辈子都在变得更完整的路上。”
Q&A
雪風:现在是单身吗?
萝小琅:大学之后就没再谈过恋爱了,但我有两个很好的朋友,是我从大学开始一直到现在关系都很好,一个在做生意,另一个在家自学哲学,我的很多想法和感受也来自于他们。
雪風:长沙粉好吃还是常德粉好吃?
萝小琅:我是津市的,但我不喜欢吃粉,吃腻了,我其实很想吃老家那边的野生菌,每次在长沙都想,小时候每年春天,我老家那边都会长那种灰色菌子,有点像泥巴的颜色,集市上有卖,长沙这边没看到,我最近特别想喝它炖的汤,很鲜。
雪風:作为主播,平时会很重视身材管理吗?
萝小琅:你猜猜看我多重?其实我有XXX斤(保密),身材其实也没有很注意,每次吃完我都会很内疚,你干这行怎么能长胖!因为体重现在有点超出预期了,所以还是得减,把体脂率控制在18%左右。
雪風:那你每天都要上镜,会有容貌焦虑吗?
萝小琅:现在好些了,我以前都会很焦虑,每次开播前我都会坐半小时,然后会觉得今天不太好看,会很emo,但如果真的有人说你今天好丑,那我真的受不了,我会炸掉。
雪風:听你的分享,觉得直播确实压力也蛮大,赚的是辛苦钱。
萝小琅:我还有个例子,我经常参加漫展,也认识了很多朋友,他们会觉得漫展上的我很热情,这是漫展该有的情绪,而且我觉得那个阶段我表现出来的热情,也是我真实的热情。不过得分场合,而且我抽离得特别快,可能漫展结束回家就不回消息了,我不是那种可以24小时都散发能量的人。
作者——雪风
寻找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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