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二月的邯郸,雾霾像一床陈年棉花胎,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早晨七点半,天还灰着,路灯没灭,光晕在浑浊的空气里洇开一团团毛边。刘红棉站在市第三医院急诊科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指尖被那张薄纸的边角硌得发麻。六千块钱,微信零钱通里攒了快两年的"防意外"基金,刚才手指一滑,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出去了。她盯着单子上"注射用重组人组织型纤溶酶原激活剂"那一长串字,觉得每个字都在往外蹦钢镚儿。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惨白的光。她闺蜜周小燕就在那扇门后头,三十分钟前还跟她并排坐在早点摊上咬油条,突然说胸口疼,脸色刷地白下去,汗珠子直接从额角往下滚,把刘海黏成几缕。刘红棉那会儿正往豆浆里加第三勺糖,抬头看见周小燕捂着左胸靠在塑料椅背上,嘴唇紫得像没熟透的李子。

"快,给我打120。"周小燕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刘红棉的手机差点掉进豆浆碗里。

那顿早点是她们约了快半个月才凑上的。周小燕在邯钢附近开一家小洗衣店,年底订单堆成山,每天从早七点干到晚十一点,两只手泡得发白发皱,指节上全是裂口。刘红棉在丛台区一家物业公司做客服,最近小区换新物业系统,她连着加了五天班,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俩人隔着手机屏幕互相倒了半个月的苦水,好不容易挤出周六早晨这一小时。

结果一口油条没咽利索,人就进了抢救室。

刘红棉在走廊里来回走。急诊大厅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一个老太太抱着哭闹的孙子来回晃,小孩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嚎上了。广播里在叫"内科急诊王建国到三诊室",电子屏上的号码跳得人眼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飘来的方便面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沉。

她站到抢救室门口,踮脚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监护仪嘀嘀响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护士推着器械车从她身边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噜响,车上的金属盘里摆着几排亮闪闪的针头。

"家属吗?"一个穿深绿色手术服的年轻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全是汗。

"我是她朋友,她老公马上到。"

"行,溶栓针已经打了,现在观察期。她送来算及时,血管堵得不算太厉害,但这东西不能等,再拖二十分钟心肌损伤就大了。"医生说着擦了一把汗,"你是她朋友?刚才那六千是你垫的?"

刘红棉点点头。

"那你得做好准备,后面可能还要做造影,支架什么的,那才是大头。不过命保住了比啥都强。"医生拍拍她肩膀,又转身进去了。

刘红棉靠到墙上,感觉两条腿有点软。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周小燕的老公赵国强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背景音轰隆隆的,像是在什么机器旁边。

"喂,红棉?"

"国强哥,小燕心梗,现在在市三院急诊抢救室,你赶紧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什么东西咣当掉地上的声音。"啥?"

"心梗,已经打上针了,你快来吧。"

"我,我马上,滏东这边堵车,我二十分钟……不,我十五分钟就到!"赵国强声音都劈了,电话没挂干净,刘红棉听见他在那头喊谁让让,接着是车门摔上的闷响。

她挂了电话,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眼睛直勾勾盯着抢救室门,眼圈红着。再过去两个座,一个年轻女孩靠在妈妈肩膀上刷手机,屏幕光映得她脸上的痘印格外清楚。每个人都在等,等人出来,等结果出来,等命运的判决书从门缝里递出来。

刘红棉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周小燕就跟她说过,最近老觉得后背酸,左边胳膊偶尔发麻,以为是洗衣店搬东西累的,去药店买了膏药贴了几天,没当回事。昨天晚上俩人在微信上聊天,周小燕还说晚上躺下觉得胸口压得慌,喘不上气,把枕头垫高了才睡着。

"你去做个检查吧。"刘红棉当时说。

"查啥呀,就是累的,年底忙完就好了。"周小燕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那个表情现在还在聊天记录里躺着,刘红棉不敢看,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抢救室门又开了,这次推出来一张病床,床上躺的人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比送来时强多了,嘴唇红润了一些。刘红棉扑过去,看见周小燕的睫毛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

"红棉……"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别说话,别说话,好好躺着。"刘红棉攥住她没扎针的那只手,手心冰凉,都是汗,"国强哥马上到,你没事了,针打上了。"

周小燕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又阖上了眼。护士把床往心内科病房方向推,刘红棉跟在旁边,看着床轮子碾过地砖接缝,一颠一颠的,心里也跟着一颠一颠。

六千块钱的溶栓针,在医生嘴里就是一句"打上了",在她这儿是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底气,在周小燕那儿是一条命。赵国强冲进病房的时候,刘红棉正坐在床边的折叠凳上,看着点滴一滴滴往下走。她看见赵国强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被汗打成一绺绺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秋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肚皮。

"咋样了?"他喘着粗气弯下腰去看周小燕的脸。

"打了溶栓针,医生说观察,后续可能要做支架。"刘红棉站起来把凳子让给他,"你先坐,我出去给你倒杯水。"

赵国强一屁股坐下去,膝盖撞到床沿上,闷响一声,他也没觉得疼,两只手把周小燕的手包在中间,低头就埋下去。刘红棉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哽咽,又很快压下去了。

楼道里的自动售货机嗡嗡响着,刘红棉投了三个硬币,买了一瓶矿泉水。她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凉得牙根发酸。站在窗前往外看,雾还没散,楼下停车场里的车顶上都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灰蒙蒙的一片。远处有吊车的影子在雾里晃,看不清是在盖楼还是在拆楼。

她手机响了一下,是物业工作群里的消息,主管问她下午能不能去顶个班,说新系统又卡住了,业主在群里炸了锅。她打了两个字:"请假。"发送。又补了一条:"朋友住院,急事。"主管秒回了个"行吧",后面跟着个叹气的表情。

刘红棉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回病房。走廊里有几个护士在换液,推车轮子咕噜咕噜响过去。她忽然觉得,从早上到现在好像过了很久,其实才两个多小时。那两个小时里,她从一个在早点摊上喝豆浆的普通女人,变成了一个替闺蜜垫了六千块钱医药费、站在医院走廊里等消息的人。生活翻篇的速度,比手机刷屏还快。

第一章

周小燕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那三天里,刘红棉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坐一会儿,虽然监护室不让进,她就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隔着玻璃看里头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赵国强请了假,白天黑夜地守在医院,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茬长得像撒了一层芝麻盐。

第三天下午,周小燕转到了心内科二病区,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刘红棉下了班赶过去的时候,看见周小燕靠着枕头半坐着,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睛有神了,正跟赵国强说想喝小米粥。

"医生让吃流食,清淡的。"赵国强端着一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周小燕嘴边。

周小燕喝了半勺就摇头:"没味儿。"

"大夫说了不能放盐,将就着吧。"赵国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见刘红棉站在门口,赶紧招手,"红棉来了,快进来坐。"

刘红棉拎着一兜橘子走进去,把橘子放在窗台上。窗外雾散了,露出灰色的天,楼下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挂着一个破了的塑料袋,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好点没?"刘红棉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就是胸口这块还有点闷,一动就出汗。"周小燕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腕上还留着留置针的胶布,"红棉,那钱……"

"别提钱,先养病。"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六千块钱,我得还你,就是得等一阵,店里年底压了一堆货,钱都周转着呢。"周小燕说着眼眶就红了,"你说这叫啥事儿,我今年才四十二,咋就心梗了呢。"

刘红棉拍拍她的手:"医生说跟累有关系,你那个店成天从早干到晚,能不累吗。这回好了,以后得注意。"

赵国强在旁边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刘红棉注意到他鞋上还沾着泥点子,裤腿卷起来一截,露出里面的秋裤,估计是从工地直接跑过来的,连家都没回。

"国强哥,你吃饭了没?"刘红棉问。

"吃了吃了,医院食堂买的馒头。"赵国强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剩了半个馒头,已经干得裂了口子。

"就吃这个?"刘红棉站起来,"我去楼下买点菜,你们等着。"

她下楼到医院对面的小馆子,要了两份盖浇饭,一份西红柿鸡蛋一份鱼香肉丝,又加了个蛋花汤。拎回病房的时候,旁边床的大爷正在跟护工吵架,嫌粥太烫,护工嗓门比他还大:"大爷,刚出锅能不烫吗,您等会儿再喝!"

周小燕闻见饭菜味,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也想吃。"

"你不能吃,等你好了请你吃大餐。"刘红棉把饭盒递给赵国强,赵国强接过去蹲在床头柜旁边扒拉,米饭粒粘在嘴角也不管。

周小燕看着赵国强吃饭,忽然说:"那天早上我要是没吃那根油条,是不是就不会心梗了?"

刘红棉一愣:"跟油条啥关系?"

"我寻思是不是太油了,把血管堵了。"

"拉倒吧,你天天吃油条也没见你堵过。医生说跟高血压有关系,你之前不是查出来血压高么,让你吃药你也不正经吃。"刘红棉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你看,上个月我还跟你说呢,让你去社区医院量量血压。"

周小燕不吭声了,眼睛盯着窗外那个破塑料袋。塑料袋在风里翻来翻去,怎么也飞不走。

赵国强吃完饭,把饭盒收拾了,又去水房接了一壶热水回来。他坐在床尾,两只手撑着膝盖,像是想了半天才开口:"小燕,医生说下周要做造影,要是堵得厉害就得放支架。"

"支架多少钱?"周小燕立刻转过头来。

"医保报完大概一两万吧。"

周小燕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一两万?那溶栓那六千呢?"

"那六千红棉帮你垫了,回头咱得还人家。支架的钱……我跟工头说了,年前把工资结一部分,实在不行先跟咱妈借点。"赵国强说得慢,每句话都掂量着。

刘红棉听不下去了:"你们别算这算那的,命比钱要紧。支架该放就放,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周小燕没接话,眼睛又转回窗外。天擦黑了,楼下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照在枯树枝上,那个破塑料袋终于被风扯下来,落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

病房里的灯啪地亮了,白得晃眼。隔壁床的大爷开始打呼噜,呼噜声一长一短,像是拉风箱。周小燕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刘红棉看见她眼角有一点点亮,不知道是光还是泪。

赵国强送刘红棉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住了。走廊尽头有扇窗开着半扇,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红棉,今天要不是你……"赵国强嗓子有点哑。

"别说这个,我走了,明天再来看她。你晚上在哪儿睡?"

"护士站旁边有个折叠椅,我凑合一宿。"赵国强搓了搓脸,"家里还有老大在家呢,高二了,自己管自己,我晚上打个电话问问。"

刘红棉点点头,往外走。走到电梯口又想起来,回头说:"国强哥,那个溶栓的钱不着急,你别跟小燕提了,让她安心养病。"

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轮椅上坐的老太太头上缠着纱布,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刘红棉侧身让过去,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冰凉的不锈钢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有十来条未读消息,物业工作群的,她妈发的养生链接,还有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广告。她划掉那些红点,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孙大伟,她老公。点进去,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加班,晚回",她回了个"好"。

三天了,她没跟他提周小燕的事。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他能有什么反应。孙大伟在开发区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不了几天,回来也是倒头就睡。俩人结婚十五年,日子过得像白开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几个字:"小燕心梗住院了,我垫了六千。"

发出去,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激灵。手机震了一下,孙大伟回了一个字:"啊?"

再没下文。

刘红棉把手机塞进兜里,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都低着头刷手机,谁也不看谁。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影子也跟着晃。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出医院那条街,拐上大路,窗外的街景一幕幕往后退——药店、房产中介、麻辣烫店、关了门的手机维修铺。她想起早上在早点摊,周小燕咬第一口油条的时候还跟她说,等忙完这阵子,要一起去新开的温泉洗浴泡一天,好好歇歇。

现在别说泡温泉了,下地走两步都费劲。

车到站,她下了车,往小区里走。他们住的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没人修。她摸黑上到四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孙大伟没回来。她开了客厅的灯,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喝。水壶是空的,她又现烧,等水开的功夫靠在灶台边上发呆。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油灰,她伸手抹了一下,手指头黑了。

水开了,她倒了一杯端着坐到沙发上。客厅很小,沙发对面是一台老式电视,电视柜上摆着一张他们结婚时的照片,俩人穿着大红喜服,笑得傻乎乎的。那时候孙大伟在钢厂上班,她在一个小超市当收银员,日子紧巴,但俩人晚上还能一起看电视,分一包瓜子。

现在呢,他在外面跑车,她在物业跟业主扯皮。一周说不了十句话,有八句是"吃了没""睡了""嗯"。

她喝了两口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物业主管,发了条语音过来,六十秒的。她点开,主管在那头压着嗓子说:"红棉啊,我知道你请假了,但明天早上那事儿你还没交接完呢,新系统那个业主绑定功能还是你熟,你看能不能上午过来俩小时,把那个口子堵上?"

她听完,回了三个字:"我尽量。"

放下手机,她靠着沙发背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小燕在抢救室里插着管子的样子,一会儿是缴费单上那个六千的数字,一会儿是孙大伟隔了半小时才回的那个"啊?"。她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坐起来,打开手机计算器,算了算自己卡里的余额。工资卡上还有四千二,零钱通剩下三百多,这个月还有十天,物业费该交了,暖气费刚交完,下周她妈过生日得包个红包。她算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把计算器退出了。

不够,怎么算都不够。

她想起十年前,孙大伟从钢厂下岗那会儿,俩人也是这么算账的。一张纸一支笔,把收入支出列了两列,那头的收入少得可怜,这头的支出密密麻麻。后来孙大伟去学了货车驾照,跑上长途,日子才慢慢缓过来。可现在呢,日子刚缓过来没几年,六千块钱就把她打回原形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和孙大伟的对话框,那个"啊?"还孤零零地挂在那儿,下面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想再发一句,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厨房里水烧开的蒸汽还没散,厨房灯没关,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她盯着那条亮带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儿哪儿都让人喘不上气来,像胸口压了一团湿棉花。

她站起来,去关了厨房灯,又去把卧室灯打开。卧室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早上出门前叠的,孙大伟上次回来睡过之后她重新洗了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是她上个月在路边报摊买的,《知音》,封面上的标题是"一个女人的十年:从摆地摊到开公司"。她翻了几页就没再看,觉得离自己太远了。

她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床边坐下来。窗外楼下有辆电动车响了报警器,呜呜哇哇叫了几声又停了。她忽然想起周小燕说的,等忙完这阵子一起去泡温泉。她当时还笑话周小燕:"你那个店能忙完?年年都说忙完,年年忙不完。"

现在,她倒希望周小燕还能跟她叨叨那个永远忙不完的店。

第二章

周小燕做造影那天是周四,刘红棉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她到的时候,周小燕已经被推进了导管室,赵国强在门外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攥得不成形了。

"进去多久了?"刘红棉走过去。

"快一个小时了。"赵国强的声音发紧,"护士说大概一个半钟头出结果。"

刘红棉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走廊里静得出奇,只有头顶的灯管偶尔发出电流的嗡嗡声。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心血管健康科普海报,上面画着一颗红彤彤的心脏,旁边标注着各种血管的名字,左前降支、右冠状动脉什么的,她看了一会儿也没记住。

赵国强在她旁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导管室门口贴着门听,什么也听不见,又走回来坐下。

"国强哥,你别来回走了,走得我头晕。"

赵国强讪讪地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干净的黑泥。他看了刘红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想说啥就说。"

"红棉,我就想问问……那六千,你跟小燕说是借的?"

"对啊。"

"她这两天老念叨这个事,说等出院了把店里的货清一清先还你。我说你别操心了,她不听,晚上躺床上还拿手机算账,让护士说了好几次。"

刘红棉叹了口气:"她就是那种人,欠别人一分钱都睡不踏实。你也别跟她争,顺着她说就行。"

赵国强点点头,又搓了搓脸。他脸上的疲惫一层摞一层,眼下乌青,嘴角起了个燎泡,说话时扯得疼,眉头皱一下。

导管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探出半个身子:"周小燕家属?"

赵国强噌地站起来:"在在在!"

"出来一个,进来一下。"

赵国强看了刘红棉一眼,刘红棉冲他摆摆手:"快去。"

赵国强跟着医生进去了,门又关上。刘红棉坐在外面,攥紧了包带。走廊另一头有个小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车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的。她听见隔壁的诊室里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抽抽噎噎的,听不清说什么。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又开了,赵国强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忧,嘴角那个燎泡被他咬破了,渗了一点点血。

"咋样?"刘红棉站起来。

"医生说堵了一根,堵了百分之七十五,放了一个支架,手术挺顺利的。"赵国强说着,眼眶却红了,"人说要是再晚来二十分钟,心肌坏死面积就大了。"

刘红棉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吓死我了,你哭啥,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就是……就是后怕。"赵国强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那会儿在电话里听你说她心梗,我开车往这儿赶,一路上手都是抖的,踩油门腿都软。我想着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孩子咋办……"

他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刘红棉看见他肩膀在抖,没说话,等他抖完了,才拍了拍他后背。

"行了,人没事就好,进去看看她吧。"

周小燕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人是清醒的。看见刘红棉,她勉强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费劲。

"疼不疼?"刘红棉跟病床并排走,弯着腰看她。

"不疼,就是胳膊那儿有点胀。医生说从手腕上做的,创伤小。"周小燕的声音细弱,气不足,"红棉,你来半天了?"

"刚来,你别操心我了,闭眼歇会儿。"

护士把周小燕推进病房,几个人合力把她移到床上,又接上监护仪。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绿幽幽的一排。刘红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数字她看不懂,只知道在正常范围里就行。

赵国强去护士站办手续了,病房里只剩刘红棉和周小燕。隔壁床的大爷出院了,床位空着,床单卷起来堆在床尾,露出下面蓝白条纹的床垫。

"红棉。"周小燕叫她。

"嗯?"

"你说我这是不是报应?"

"啥报应?你又没干啥亏心事。"

"我不是说那个。"周小燕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我是说我太拼了,该歇不歇,把自己拼进医院了。前年体检就说我血压高,我不当回事,降压药买了一盒吃两片就扔那儿了。现在好了,支架都上了。"

刘红棉在床边坐下:"那以后就注意呗,医生说咋办就咋办,药该吃吃,活该少干点。你那店,实在不行雇个人?"

"雇人?哪有那钱。"周小燕苦笑,"我算了算,年底清了货,明年把店面转小一点,一个月能省两千房租。"

"你刚按完支架就想这些?"

"不想不行啊,一睁眼就是钱。"周小燕偏过头看她,"红棉,你那六千,我下个月先还你三千,剩下的……"

"打住。"刘红棉竖起一根手指,"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病,别的都往后放。"

周小燕不说话了,嘴唇抿着,眼角又泛了红。刘红棉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个搞笑视频给她看,是只猫追自己尾巴转圈。周小燕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终究没笑出来。

赵国强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他走到床边,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刘红棉瞥了一眼,看见"出院结算""自费项目""支架耗材"几个字。

"咋了?"周小燕看出他脸色不对。

"没咋,就是……支架那个是进口的,医保报完还有一万二。"赵国强说得慢,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寻思等工头结账,加上之前攒的两千,差不多够。"

周小燕闭上眼睛,没说话。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监护仪的嘀嘀声格外刺耳。

刘红棉站起来:"我去打壶热水。"

她拎着暖水瓶出了病房,往水房走。水房在走廊尽头,里面有两个人排队,一个年轻妈妈在冲奶粉,一个老大爷在涮饭盒。她站到队尾,等着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看。物业工作群里又炸了锅,有业主投诉地下车库漏水,主管在群里@了好几个人,刘红棉被@了三次,因为漏水那栋楼是她负责的片区。

她没回,锁了屏。

打完水往回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十二床那个大姐,今天放的支架,老公看着挺老实的,缴费的时候卡里就两千,剩下的刷的信用卡。"

"哎,现在心梗越来越年轻化,前两天还来个三十多的,程序员,熬夜熬的。"

"说来说去还是累的,你说这年头谁不累。"

刘红棉拎着暖水瓶走回病房,在门口站了一下。里面赵国强正拿着手机给谁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妈,您看能不能先借一万,等我发工资……对,小燕做手术了……行,谢谢妈……"

刘红棉没进去,靠在门边的墙上等了一会儿。走廊里有穿堂风,凉飕飕的,她裹了裹外套。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孙大伟发的微信:"我刚到家,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回"。

打完水回到病房,赵国强已经挂了电话,正坐在床边给周小燕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厚一片薄一片,他也不在乎,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拿牙签扎了一块递到周小燕嘴边。

"吃点水果,医生说可以吃。"

周小燕张嘴吃了,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她看见刘红棉进来,嘴角弯了一下:"红棉,你回去吧,都在这儿待了半天了,家里也该管管了。"

刘红棉把暖水瓶放到墙角:"行,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她出了病房,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青,嘴角往下垮着。她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没扯动。

出了医院大门,天阴着,风比早上更冷了,刀片子似的往脸上刮。她缩着脖子走到公交站,等车的功夫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孙大伟接的。

"我上车了,大概半小时到。"

"行,我炒俩菜,你想吃啥?"

"随便。"

挂了电话她靠在站牌上,看着车来的方向。公交车还远,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低头在背单词;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两兜菜,芹菜叶子从塑料袋里支棱出来;一个老头牵着条小泰迪,狗缩在他脚边瑟瑟发抖。每个人都有去处,都有等的那趟车。

公交车来了,她挤上去,抓着吊环站了一路。车窗上结了雾,她伸手擦了一块,看见外面的街景模糊地流过去。经过邯钢那片的时候,她看见了周小燕的洗衣店,门脸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卖五金的小铺子中间,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暂停营业"四个字,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车开过去,洗衣店消失在后面。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着炒菜的香味,孙大伟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她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还是那张脸,她把头发拢了拢,用皮筋扎起来,看着精神了一点。出来的时候孙大伟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一个蒜薹炒肉,一个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刘红棉在桌边坐下,端起碗。

"中午到的,睡了一觉,起来去菜市场买了点菜。"孙大伟夹了一筷子蒜薹放到她碗里,"小燕咋样了?"

"放了个支架,手术挺顺利的。"

"那就好。"孙大伟扒了两口饭,又问,"你垫那六千,她啥时候能还?"

刘红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人家刚下手术台,我还能追着要?"

"我不是那意思。"孙大伟放下筷子,"我就是问问,咱家这个月开销也不小,暖气费刚交完,下个月孩子补课费又要交了。"

"孩子补课费不是一直我在管?又没问你要。"

"你看你,我就说了一句,你就呛我。"孙大伟叹了口气,又拿起筷子,"行行行,不问不问了。"

俩人闷头吃了一会儿饭,电视开着,在播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经济数据,刘红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夹了一块黄瓜嚼着,清脆的口感在齿间碎裂,凉丝丝的汁水漫开来。

吃完饭孙大伟去洗碗,刘红棉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工作群里的消息她终于回了一条,跟主管说漏水的事明天去处理。主管回了个大拇指,又发来一条语音:"红棉啊,你明天来把七号楼那几个单子捋一下,业委会的人后天要来看台账……"

她听完,把手机扣在腿上,往后靠进沙发里。孙大伟在厨房哗哗地冲水,碗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混杂在水声里。她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周小燕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缴费单上那串数字。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又打开计算器。暖气费一千六,她妈生日红包五百,这个月物业费三百二,孩子补课费一千八,再加上日常开销……她按着按着,忽然把手机摔到沙发上。

孙大伟从厨房探出头来:"咋了?"

"没咋。"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封着铝合金窗,玻璃上全是哈气,她拉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楼下小区院子里有几棵冬青,在路灯底下绿得发黑。远处高架桥上车辆穿梭,车灯拉成一条条流动的光线。

她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小燕刚认识那会儿。那是在一个裁缝铺里,她去改一条裤腿,周小燕去取一件干洗的大衣,俩人在铺子里等着的功夫聊了起来,发现住得不远,孩子差不多大,越聊越热络,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已经互留了手机号。

十五年过去了,裁缝铺早拆了盖了商场,她和周小燕的友情倒还在。这些年一起经历了多少事——孩子升学、老人住院、老公下岗、自己换工作,哪一件不是互相搀着过来的。现在周小燕躺在医院里,胸口多了个支架,往后日子怎么过,谁也不知道。

她关好窗户回到屋里,孙大伟已经洗完了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早点睡吧。"

"嗯。"

她进了卧室,关了门,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得撑不住了,才翻了个身睡过去。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医院走廊,一会儿是洗衣店,一会儿是缴费单上的数字飘起来像雪花一样满世界飞。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着。

第三章

周小燕在医院住了十天,腊月十八出的院。那天刘红棉特地请了半天假去接她,到医院的时候,赵国强已经办完了出院手续,正把一兜一兜的东西往车上搬。周小燕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衬得脸色更白了,站在病房门口等赵国强搬完。

"感觉咋样?"刘红棉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小包。

"还行,就是走路多了喘。"周小燕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医生说回家静养,不能干活,不能生气,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那你可得听话,这回不能再不当回事了。"

赵国强搬完东西,过来扶着周小燕的胳膊往外走。三个人出了住院部大楼,冷风扑面而来,周小燕缩了缩脖子,深吸了一口气。

"住院部里那味儿,快把我腌入味了。"她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赵国强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五菱面包,后面两排座拆了,平时拉工具用。他把副驾驶座擦干净了让周小燕坐上去,又拿了个靠垫垫在她腰后。刘红棉坐在后排,车里一股机油味儿和烟味儿混在一起,她开了半扇窗透气。

车开出医院,拐上滏东大街。年底的街上车多人多,商场门口挂满了红灯笼,路边有卖春联和福字的摊子,红彤彤的一片。周小燕看着窗外,忽然说:"都腊月十八了,我店里的衣服还没给人洗完呢。"

"你别想了。"赵国强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

"人家客户打了电话的,说好了年前取,我这一住院……"

"我回头去店里看看,把洗好的打包好,谁要来取了你就给人家打电话。"刘红棉接话道,"你那店里的钥匙呢?"

"在我包里挂着。"周小燕回头看了她一眼,"红棉,你……"

"我帮你弄,你别管了。"

周小燕没再说话,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车过了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停下。周小燕家在三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赵国强的母亲从老家赶来照顾儿媳妇,已经住了两天了,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阳台上的花也浇了水,枯了的叶子全掐了。

老太太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开了门迎出来。是个矮矮胖胖的老人,脸上褶子挺深,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燕儿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把汤炖上了,排骨萝卜的。"

周小燕进了门,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老太太围着她转了转,给她把拖鞋正了正,又去厨房盛汤。刘红棉站在门口跟赵国强说了几句话,准备走。

"红棉,吃了饭再走。"周小燕叫她。

"不了,我下午还得去趟物业,主管电话都催了好几回了。"刘红棉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你好好歇着,店那边我这两天过去看看。"

她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老太太在喊"多喝点汤",声音隔着墙传下来,闷闷的,倒让人心里踏实了点。

下午去物业公司,主管刘明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刘明四十出头,头发稀得能看见头皮,戴一副黑框眼镜,永远皱着眉头像欠了钱似的。看见刘红棉进来,他把一摞台账拍在桌上:"七号楼那几个单子你赶紧捋一下,业委会后天来看,要是查出来什么问题你负责。"

刘红棉抱了台账坐下来翻。七号楼是小区里最老的一栋,上下水管道经常出毛病,光这个月维修报单就有十几条。她一边翻一边往电脑里录入,键盘敲得噼啪响。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另外两个客服都在接电话,屋里嗡嗡的全是人声。

她录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小燕的洗衣店那个座机号。她愣了一下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您好,是尚洁洗衣吗?我上周送了一件羽绒服去洗,什么时候能取?"

"不好意思啊,老板身体不舒服店没开,我是她朋友帮看店的,您那件衣服我帮您查一下,晚点回复您行吗?"

"那行吧,尽快啊,过年要穿的。"

挂了电话,她把号码存了一下。周小燕把店里座机呼叫转移到了她自己手机上,估计是客户打不通又给这儿打了。她想了想,给周小燕发了条微信:"店里有客户问取衣服,我下午过去一趟?"

周小燕秒回:"钥匙在门口地垫底下,白色标签的袋子都是洗好的,黑色标签的还没洗。你去了帮我看看。"

"行,你好好躺着吧。"

下班后她骑车去了洗衣店。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有一盏不亮,半条街都是暗的。她摸到门口,蹲下去在地垫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把裹着红绳的钥匙。打开卷帘门,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儿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潮气。

店里不大,十来平米,前面是柜台,后面搁着两台大型洗衣机和一台烘干机,靠墙的架子上挂满了衣服,都用透明塑料袋罩着。她开了灯,在架子上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个客户说的羽绒服,标签是白的,已经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最上层。她取下来放在柜台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找到了,洗好了,您啥时候方便来取?"

回完消息她又在店里转了一圈。角落里堆着几筐没洗的衣物,黑标签的,得有十来件。洗衣机里还有一缸洗好的没掏出来。柜台上的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记着客户的姓名电话和衣物种类。

她站在店里发了会儿呆。这间小店周小燕开了八年,从最开始在一个菜市场门口摆摊收衣服,到后来盘下这间门面,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刘红棉还记得周小燕刚开店那会儿,租不起烘干机,衣服洗完了晾在自家阳台上,再一件一件熨平了给客户送去。后来生意慢慢好了,设备添了一样又一样,客户攒了一拨又一拨,周小燕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多了。

可现在,周小燕胸口多了个支架,往后还能不能干这个活儿,谁也说不准。

她叹了口气,把柜台上那件羽绒服重新摆正了,又把散落的衣架归拢到一起。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七点了,该回家了。

出了店门锁好卷帘门,她把钥匙塞回地垫底下。巷子里冷飕飕的,隔壁理发店的灯还亮着,有个老头在里头刮脸,剃刀在脸上走,发出一层细细的沙沙声。她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哎,红棉?"

她回头,看见一个瘦高个男人站在理发店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拿着把剪刀。

"王磊?"

"还真是你啊。"王磊走过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刚才在里头看着像你,你咋来这儿了?小燕那店关了?"

王磊是周小燕的邻居,理发店开了也有五六年了,跟周小燕关系不错,刘红棉之前来店里找周小燕的时候见过他几回。

"小燕生病住院了,刚出院,我过来帮她看看店。"

"哎,我听说了,心梗是吧?我媳妇还念叨呢,说前两天看见她老公一个人回来搬东西。"王磊收起笑容,叹了口气,"这才多大岁数啊,咋就心梗了呢。"

"累的呗,她那店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天到晚没个闲的时候。"

"也是。"王磊把手里的剪刀转了转,"你跟她说,有啥要帮忙的言一声,我这离得近,搭把手的事。"

"行,我替她谢谢你。"

刘红棉骑上车走了,骑出去一段才想起来,忘了跟王磊说周小燕他妈的电话,万一店里有人找还能帮着应一声。她想回去又说,想想算了,改天再说吧。

到家的时候孙大伟还没回来,屋里黑着。她开了灯,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热了碗剩饭对付了一顿。吃着饭她翻手机,看见周小燕发了条朋友圈:"感谢朋友们关心,已平安到家,静养中。"配了一张窗外天空的照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底下一溜点赞和评论,都是"好好休息""早日康复"之类的。刘红棉点了个赞,又往下翻了一会儿,看见赵国强在底下回了条:"媳妇辛苦了。"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接着吃饭。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收拾了一下屋子,又翻了翻工作群里主管发的新消息。七号楼的台账她下午只捋了一半,剩下的明天得赶早弄完。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多了,孙大伟还没回来,也没发消息说在哪儿。她忍了一会儿,还是发了条微信:"啥时候回来?"

等了十分钟没回,她把手机放到卧室充电,自己先去洗澡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水声哗哗地响,世界像是被隔在了外面。她想起周小燕在病床上说的那句"报应",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揪周小燕,还是在揪自己。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孙大伟回的:"跟朋友吃饭,晚点回。"

她把手机放下,擦了擦头发,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她看了这么多年,已经熟得能闭着眼描出它的形状。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壁纸有一角翘起来了,她用指甲按了按,又翘起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开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进了卫生间,然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她半睁开眼,看见孙大伟的身影从门口晃过去,带着一股酒气。

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的时候,孙大伟还在睡,鼾声均匀。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做了早饭,吃完换了衣服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给周小燕打了个电话,问她想吃什么,顺路买过去。

周小燕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精神点:"不用买了,我妈炖了粥。你晚上来吃饭吧,我妈做饭挺好吃的。"

"行,我下班过去。"

白天在公司把七号楼的台账捋完了,又处理了两个业主投诉,一个说楼上邻居半夜吵架太吵,一个说楼道里的灯坏了三天没人修。她一个个打电话协调,中间又接了几个洗衣店客户的电话,问衣服什么时候能取,她一一登记了,说这两天就开店取衣。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主管刘明把她叫进办公室。

"红棉,年底有个评优,咱们部门有一个名额,我考虑报你。"刘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今年你表现不错,业主满意度调查你片区排第一。"

刘红棉愣了一下:"谢谢刘主管。"

"不过公司现在效益一般,评优奖金就五百,但能评上对明年调薪有好处。"刘明说着话锋一转,"对了,那个七号楼的物业费催缴,年底了还有好几户没交,你抓紧联系联系。"

"行,我明天就打电话。"

从办公室出来,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五百块钱,在以往她大概不会太放在心上,可现在不一样了,每一笔钱都沉甸甸的。她掏出手机算了一下,加了这五百,她手头还是紧巴巴的,但至少能周转得过来。

下班后她骑车去周小燕家。天色暗得早,路上车灯都亮了,红红黄黄的一长串。她到了筒子楼下,锁好车,上楼敲门。门开了,是赵国强的妈,老太太系着围裙笑呵呵地迎她进门:"来了来了,正炒菜呢,马上好。"

屋里暖气烧得足,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周小燕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条毯子,手里捧着杯热水,看起来气色比昨天好了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来了?"她冲刘红棉招招手。

刘红棉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感觉咋样?"

"比昨天强,能自己起来上厕所了。"周小燕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你昨天去店里了?有客户打电话?"

"嗯,有个取羽绒服的,我给他回电话了。店里还有一批没洗的,你看要不要我这两天帮你洗出来,不然客户该着急了。"

"你帮我洗?你会用那机器吗?"

"洗衣服有啥不会的,不就是按按钮么。"刘红棉笑道,"你告诉我就行了。"

周小燕犹豫了一下:"那……也行,就是得辛苦你了。洗好的你帮我挂上,客户来取了我就给你打电话说。"

"行,你别操心了,我来弄。"

赵国强他妈端了菜出来,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萝卜丝丸子汤。老太太招呼着刘红棉坐下,又给周小燕盛了碗汤,嘱咐她慢慢喝。

"阿姨,您手艺真好。"刘红棉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咸淡适中。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老太太笑呵呵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知道忙工作,不注意身体。燕儿这回可吓死我了,我说啥也得在这多待一阵子,看着她把身子养好。"

赵国强也回来了,换了鞋进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挠了挠头:"妈,您这也太丰盛了吧,咱们平时不是这么吃啊。"

"今天不是有客人么。"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快洗手吃饭。"

赵国强洗了手坐下,端起碗扒拉了两口饭,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说:"对了小燕,下午工头给我打电话了,说年前结账,把上个月的工资加上年终的活一起算,能有一万出头。"

周小燕眼睛亮了一下:"那够还红棉的了。"

刘红棉赶紧摆手:"不急不急,你先把复查的钱留出来。"

"复查有医保,花不了几个钱。"周小燕语气笃定,"红棉,我说了要还你就一定还,你先别推。"

刘红棉看着她,没再争。周小燕的脾气她太清楚了,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不急,周小燕反倒更急,不如顺着她。

吃完饭赵国强去洗碗,老太太切了水果端上来。刘红棉吃了一块橙子,酸得牙倒,龇了龇牙。周小燕看着她笑:"有那么酸吗?"

"酸死了,你是不是专挑酸的买?"

"我妈买的,她说酸的维生素多。"

老太太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说:"那我下次买甜的,买赣南脐橙。"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聊了一会儿天。电视开着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谁也没认真看。老太太说起老家的亲戚,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生了二胎,话头扯到东又扯到西,周小燕听着偶尔应两声,脸上渐渐有了困意。

刘红棉站起来准备走:"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别熬夜了。"

周小燕送她到门口,扶着门框:"红棉,店那边……"

"我知道,明天下了班就去。"刘红棉拍了拍她的手,"你好好养着,别的啥也别想。"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楼上老太太在喊"把门关好",然后是防盗门合上的声响。院子里静悄悄的,路灯昏黄地照着,她的自行车座子上落了一层薄霜,拿手一抹,冰凉冰凉的。

她骑上车往家走,风灌进领口,脖子缩了缩。经过一个亮着灯的水果摊,她停下来买了两斤赣南脐橙,想着带回去孙大伟也爱吃。

到家的时候孙大伟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拎着橙子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咋还买这个了?"

"路过看见了,你不是爱吃吗。"她把橙子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手。

洗手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孙大伟拿了一个橙子在手上颠了颠,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她擦干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去小燕家吃饭了?"孙大伟问。

"嗯,她婆婆做的菜,挺好吃的。"

"她婆婆来了?"

"来了,说要多住一阵子照顾她。"

孙大伟点了点头,把橙子放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那个……红棉,我之前跑车那个公司,年底要裁员。"

刘红棉转头看他:"裁到你头上了?"

"还没定,但风声放出来了。"孙大伟搓了搓手,"我寻思着,要是真裁了,明年开春找活儿可能费点劲。"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还在播综艺,一个嘉宾在嘎嘎地笑,笑声在这个沉默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你先别想那么多,还没裁呢,真裁了再说。"刘红棉说着靠进沙发里,"实在不行你就近处找个活儿,别老跑长途了。"

"跑长途挣钱多啊。"

"钱多钱少的,身体要紧。"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了周小燕,心里又揪了一下。

孙大伟没再接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屏幕上换成一部老电视剧,画质灰扑扑的,演员的台词对得有点刻意。两个人靠着沙发看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刘红棉看着电视上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些日子过得像踩在一层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一脚踩塌了掉下去。周小燕的支架,洗衣店没洗的衣服,孙大伟那边可能裁员的阴影,她妈下个月的生日,还有七号楼那几户没交的物业费……

她把头靠在孙大伟肩膀上,闭上眼。孙大伟的肩膀有点硬,硌得她脸颊不太舒服,但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孙大伟把手伸过来,拢了拢她肩上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她似的。

电视里的声音渐渐模糊了,她在那个不算舒服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四章

刘红棉连续去了洗衣店五天,终于把那些黑色标签的衣物都洗出来了。她不太会操作那台商用洗衣机,头一回把水温调高了,一件羊毛衫缩了水,她吓得赶紧给周小燕打电话,周小燕在那头笑了半天:"那个得用冷水洗,你别着急,我来教你。"

后来她按着周小燕的指示一步步来,慢慢就上手了。烘干机也好用,衣服烘出来蓬松柔软,她一件件叠好,套上透明塑料袋,按标签挂到架子上。架子上的衣服慢慢多了起来,从最开始空荡荡的几件,挂到了满满一排。

来取衣服的客户也陆续上门了。刘红棉把登记本放在柜台上,来人报名字她就翻本子找,找到了拿下来让客户核对,收钱,找零。有个大姐取了一件大衣,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小燕洗得就是干净,就是老不见她人,我还以为店不开了呢。"

"老板身体有点不舒服,过了年就正常开了。"

"哎哟,那可得保重身体啊,她这店洗得比别家好,我都在她这儿洗好几年了。"

刘红棉笑了笑,把找零递给大姐。大姐走了之后她靠在柜台边上发了会儿呆。店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不知道哪个频道的音乐,一首老掉牙的歌,磁带转的那种沙沙声,混杂在旋律里。

她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账本,记着这个月的收入和支出。她翻了翻,收入那一栏写着"应收XXX",后面跟着一堆名字,每一个都是周小燕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客户。支出那栏里有房租、水电、洗衣液、设备维护。最后加了个总数,除去开支,这一个月周小燕净挣了四千多。

四千多,在邯郸不算高工资,但周小燕一个人撑起这家店,每一分钱都是从水里捞出来、从衣服褶子里熨平整的。刘红棉合上账本,心里酸了一下。

下午快关店的时候,王磊从隔壁理发店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探头进来:"红棉,还在呢?"

"嗯,快收拾完了。"

王磊走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挂满衣服的架子:"行啊你,小燕这摊子你接手了?"

"临时帮帮忙,过了年她就自己干了。"

"她恢复得咋样?"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就是还不能累着。"

王磊点点头,喝了口水:"那啥,我媳妇包了点饺子,韭菜鸡蛋的,一会儿给你送点过来,你带回去吃。"

"别别别,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邻里邻舍的。"王磊摆摆手,"小燕平时也没少帮我忙,我媳妇老说,咱理发的和洗衣的,应该搞个联名会员卡,来剪头发送洗衣券。"

刘红棉被他逗笑了:"那敢情好,你俩合作一下。"

王磊走了之后刘红棉把店里的灯关了,锁了卷帘门。隔壁理发店的灯还亮着,几个年轻人在里头烫头发,头上顶着锡纸卷,像一排外星人。她笑了一下,推着自行车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刘红棉休息,一大早就去了周小燕家。她带了一兜年货——一箱奶、一盒点心、两斤猪肉,在楼下碰见了赵国强的妈,老太太正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条活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红棉来啦,快上楼,今天包饺子。"

上楼进了门,屋里热气腾腾的,周小燕在沙发上坐着,面前摆了一盆面,正费劲地揉着。赵国强在旁边站着,急得直搓手:"你放着我来揉,你别使劲。"

"揉面能有啥事,我又不是纸糊的。"周小燕手上的动作没停,面盆在膝盖上晃晃悠悠的。

刘红棉赶紧过去把面盆接过来:"我来我来,你坐着指挥就行了。"

周小燕只好放手,靠回沙发里,看着刘红棉揉面。赵国强他妈把鱼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葱,边走边择。

"小燕,今天过小年,咱们热闹热闹。"老太太把葱搁在案板上,"红棉你也别走了,晚上在这儿吃饭。"

"行,我今天没事。"

几个人在客厅里包饺子,刘红棉擀皮,赵国强他妈包,周小燕坐在旁边指挥,哪儿的皮擀薄了哪儿的馅放多了。赵国强笨手笨脚地也想掺和,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被老太太嫌弃了半天,撵到厨房烧水去了。

"你这手啊,开货车还行,包饺子不行。"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把赵国强包的饺子重新捏了一遍。

刘红棉擀着皮,笑着看他们闹。周小燕靠在沙发上,脸上一直带着笑,虽然脸色还白着,但精气神回来了一大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

"红棉,"周小燕忽然叫她,"你说过了年,我这店还能开吗?"

刘红棉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为啥不能开?"

"医生说我不能累着,那店里的事哪件不累人?搬衣服、操作机器、站一天柜台……"周小燕的声音低下去,"我在想,要不把店盘出去算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老太太包饺子的手也顿住了,抬起头看周小燕。

"你真舍得?"刘红棉问。

"舍不得也没办法,身体要紧。"周小燕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泡水,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我那天在手机上查了,心梗的人不能熬夜不能劳累不能生气,你说开洗衣店的,这三样哪样能躲得掉。"

刘红棉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擀皮。擀面杖在面板上骨碌碌地滚着,薄薄的圆皮一张一张摞起来。

"其实我想过了,"周小燕接着说,"把店盘出去,拿那笔钱还了你的账,剩下的存起来。我在家养着,等身体好利索了,去找个轻松的活儿,超市理货员啥的,一个月两千来块钱,够我吃药就行。"

"你这店盘出去能盘多少钱?"刘红棉问。

"设备加上客户资源,我想着七八万差不多吧。巷子这地段还行,房租也不贵,想接手的人应该不少。"

赵国强他妈这时候插话了:"燕儿,你得想清楚啊,那店你开了八年,就跟你孩子似的,说盘就盘了?"

"妈,孩子长大了也得撒手不是。"周小燕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我得对它负责。"

刘红棉擀完最后一张皮,放下擀面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先别急着做决定,等过了年再说。这阵子好好养病,啥也别想。店那边我帮你看着,客户也都跟你说了,晚几天开门没关系的。"

周小燕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饺子包好了,老太太去煮,赵国强端着一盘饺子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小燕,你要真想把店盘了,我支持你。咱穷就穷点,你活着比啥都重要。"

周小燕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角亮亮的。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刘红棉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馅儿,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周小燕也吃了几个,慢慢嚼着,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胸口还不太舒服。

"好吃。"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妈,您这饺子包得比我妈包的好吃。"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缝:"那当然,我包了四十年的饺子了。"

吃完饭刘红棉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周小燕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机开着在放小年晚会的重播,歌舞热闹得很,跟屋里淡淡的安静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刘红棉要走的时候,周小燕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红棉,这个你先拿着。"

刘红棉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钱:"你这是干啥?"

"三千,先还你一半。"周小燕看着她,"国强前几天结账了,我说啥也得先把你的钱还上一部分。剩下的过了年再给你。"

"你留着复查用啊。"

"复查有医保,我手头还有。"周小燕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你拿着,你不拿着我睡不着觉。"

刘红棉攥着信封,厚厚的一沓,手指头能感觉到纸币的纹路。她想说什么,嗓子眼堵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行"。

下楼的时候她走到拐角处停下来,拆开信封看了看,里面是三沓崭新的百元钞票,连号的,边上还用皮筋扎着。她把信封放进自己包里,拉好拉链,心里头沉甸甸的。

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她骑上车往家走。腊月二十三的晚上,街上已经有了过年的气息,路边的树上缠了彩灯,一闪一闪的。超市门口挂着大红的促销横幅,有人推着小车出来,车里塞满了年货。

她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孙大伟。

"喂?"

"红棉,你在哪儿?"

"骑车回家呢,咋了?"

"我……"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呗。"

"公司今天正式通知了,裁员名单有我。"孙大伟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平平的,"年前办手续,补偿发三个月工资。"

刘红棉的车把晃了一下,她赶紧稳住,把车停在路边。路灯的光洒在她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没事,"她说,"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裹紧了外套,跨上车继续骑。车速不快,蹬一下,再蹬一下,链子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

到家的时候孙大伟在客厅里坐着,没开电视,就干坐着。茶几上摊着一张纸,是她家那个月的水电燃气缴费单。

"回来啦。"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她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具体咋说的?"

"公司效益不好,年前裁一批,年后可能还要裁。"孙大伟搓了搓脸,"我是第一批,年后就不用来了。补偿金大概一万五,刚好够把咱那房子的贷还到明年六月。"

刘红棉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过了年你打算干啥?"

"先找找活儿吧,不行就开滴滴,我驾照是B本,小车也能开。"孙大伟说着忽然笑了笑,"你说这巧不巧,我刚跟你说可能裁员,结果真裁了。"

"没事,咱家又不是过不下去了。"刘红棉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了,"小燕今天还了我三千,加上这个月工资,咱手头还有万把块,过个年绰绰有余。"

孙大伟看着那个信封,没接:"你留着吧,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放哪儿不一样,都是咱家的。"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过了年你再慢慢找活儿,不着急。开滴滴也行,开货车也行,反正咱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孙大伟伸过手来攥住她的,手心粗糙,指节上还有裂口。"红棉,"他说,"你跟着我这些年,净跟着吃苦了。"

"拉倒吧,"刘红棉把手抽出来,"老夫老妻的别说这个。你晚上吃了没?"

"没呢,等你回来一起吃。"

"那我去煮个面。"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半路听见孙大伟在身后说:"我煮吧,你歇着。"

她回头,孙大伟已经站起来了,比她高一截,影子罩在她身上。她没让,还是自己进了厨房,开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两个鸡蛋。

厨房里的灯嗡嗡响了一会儿才亮透,光线昏黄。她切西红柿的时候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像炒菜时的油花一样噼里啪啦往外溅。周小燕要盘店、孙大伟失业、自己那个不咸不淡的工作、年底凑不够的账——这些事搅在一起,成了一锅粘稠的糊糊,她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面条还是煮好了,放了点生抽,滴了两滴香油,热气腾腾的两碗。她端到茶几上,孙大伟接了一碗,低头吸溜了一口:"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俩人面对面坐在地毯上吃面,客厅里只有吸面条的声响。电视关着,窗外的彩灯一闪一闪的,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刘红棉吃到最后,用筷子夹起碗底最后一个西红柿块,嚼了嚼咽下去。她把碗放下,忽然说:"大伟,过了年我也想想换个工作。"

孙大伟抬头看她:"为啥?你那物业不是干得挺好的么?"

"工资太死了,一个月就那三千多,升也升不了多少。"刘红棉用筷子敲着碗沿,"我看小燕那店,一个月干得好了能挣四五千,比我现在强。我就想……要不我也去学点啥?"

"你想干啥?"

"不知道,先想想再说。"

孙大伟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把碗底的面汤也喝干净了,抹了抹嘴站起来:"我去洗碗,你今天跑了一天了,早点洗澡睡觉。"

刘红棉靠着沙发背,看他端着两个碗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响起来。她闭上眼,脑子里转过好多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沉下去,像煮饺子时的浮沉。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招聘APP,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屏幕上跳出来一堆岗位,有招售货员的、招电话客服的、招仓管的、招月嫂培训的。她划了几页,在一个"家政服务培训"的条目上停了一会儿,点了收藏,然后关掉手机。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刘红棉走到阳台上拉开一条窗缝,冷风带着火药味钻进来,凉飕飕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在灰色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花,又簌簌地落下去。

过了小年,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洗衣店里陆续有客户来取年前洗好的衣服,刘红棉每天下班后去开两个小时店,把架子上挂着的衣服一件件交到客户手里。收的钱她都记在本子上,微信转账的也一笔笔记清楚,回家拍照发给周小燕。

周小燕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从最开始走几步就喘,到后来能自己在屋里慢慢遛达一圈,再到能下楼走五分钟。她每天在微信上给刘红棉发步数截图,从一千步到两千步到三千步,每增加一点就发个笑脸过来。

腊月二十八那天,刘红棉最后一次去洗衣店。店里架子上的衣服基本都取走了,剩下几件零散的没人来拿,她贴了张告示在门上,写了周小燕的手机号,让还没取衣服的客户年后联系。

她锁好卷帘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理发店也贴了春联,红纸金字,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显眼。王磊从里头探出头来:"红棉,关门啦?"

"嗯,年前不开了,过了年再说。"

"行,那祝你们新年好啊,替我向小燕问好。"

"新年好,王磊。"

她推着自行车走了,骑过那条窄巷子,拐上大路。街上的年味儿更浓了,卖鞭炮的摊子摆了一溜,孩子举着氢气球跑来跑去,商场门口的迎春灯饰亮晃晃的。她骑了一段,风吹得脸有点疼,但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种说不清的踏实感。大概是这些天忙忙碌碌的,把脑子里的乱麻理顺了一点。

除夕那天刘红棉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调了三种蘸料。孙大伟帮着贴了对联,又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浇了水。俩人坐在沙发上看了春晚,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孙大伟拍着大腿笑,刘红棉也跟着笑了几声。窗外的烟花一阵一阵地亮,把客厅映成五颜六色的。

十二点的时候孙大伟去阳台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硝烟味儿飘进来,呛得刘红棉直咳嗽。她靠在门框上看孙大伟捂着耳朵往屋里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不会说漂亮话,挣的钱也不多,但这么多年从没让她真正为难过。

鞭炮放完了,俩人回到屋里,孙大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喝点?"

"喝点。"

她倒了一杯啤酒,跟孙大伟碰了一下,泡沫溅出来洒在茶几上,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电视里主持人在倒数,屏幕上的红灯笼转来转去。

"新年快乐。"孙大伟说。

"新年快乐。"

她喝了口啤酒,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但她心里是热的。

第五章

大年初三,刘红棉去给周小燕拜年。她到的时候周小燕家格外热闹——赵国强他哥一家也来了,小小的客厅里挤了七八个人,沙发上坐不下,小孩子直接坐地上玩拼图。赵国强的母亲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香气一阵阵往外飘。

周小燕看起来比年前又好了许多,脸上有了红润,头发也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新的红毛衣,衬得气色不错。她看见刘红棉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了两步——虽然走得还是慢,但已经不用人扶了。

"新年好新年好。"刘红棉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一盒稻香村的点心。

"你来就来呗还带东西。"周小燕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拉着她坐下,"这几天咋过的?"

"就那样呗,大伟在家待着,我俩吃了睡睡了吃。"刘红棉说着看了看客厅里的热闹场面,"你家人全来了?"

"我哥他们一家子,孩子放寒假没事,过来住两天。"周小燕朝厨房努努嘴,"我妈又在做大餐了,今天中午得吃撑。"

赵国强他哥是个黑黑壮壮的汉子,坐在小板凳上跟孩子一起拼图,抬起头跟刘红棉打了个招呼。他媳妇在旁边织毛衣,针走得飞快,织的是件小孩的背心。

刘红棉跟周小燕坐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手机响的声音,周小燕站起来去接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谁啊?"刘红棉问。

"一个想接手店的。"周小燕坐下,压低了声音,"年前我在网上挂了转让信息,今天有人打电话来问了。"

刘红棉愣了一下:"你真挂了?"

"嗯,我想来想去还是挂了。"周小燕搓了搓手,"早挂早看吧,也不一定马上就能转出去,先挂着看看行情。"

刘红棉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是铁观音,水太烫了,舌尖被燎了一下,麻麻的。

"那人咋说的?"

"说想来看看店面,过了初五约时间。"周小燕说着往后靠进沙发里,"其实我这两天晚上躺床上也想了挺多的,这店八年前盘下来的时候,我自己就一万块钱存款,剩下的全是从我妈和我哥那儿借的。头两年累得够呛,第三年才开始盈利,第四年把债还清了……"她顿了顿,"说起来都跟做梦似的。"

"你这个店位置好,设备也新,转让应该不难。"刘红棉说。

"但愿吧。"周小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就想赶紧把这个事定下来,定了我就不想了,安心养病。拖着反而闹心。"

赵国强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听见后面半截话,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挨着周小燕坐下:"电话问店的事?"

"嗯,说过了初五来看。"

赵国强点了点头,捻起一块苹果吃了:"早定早省心。咱过了年好好规划规划,不着急。"

周小燕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小孩子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够果盘里的橘子,橘子滚了一地,大人小孩一起弯腰去捡,笑声满屋子响。

那顿饭吃得热闹,赵国强的母亲做了红烧鱼、炖鸡、酱肘子,满满当当一大桌。周小燕虽然吃得少,但一直笑着跟家里人说话,赵国强时不时给她夹菜,夹的都是医生说的能吃的清淡菜。刘红棉坐在桌子边角,看着这一家子人,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跟周小燕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阳台朝南,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油绿油绿的,年前枯的那几盆已经被老太太换掉了。

"红棉,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周小燕忽然说。

"啥?"

"干了一辈子,到头来把店盘了,啥也没剩。"周小燕扶着窗台,看着楼下院子里的冬青树,"你看人家谁不是越干越大,我倒好,越干越缩回去了。"

"你这说的啥话,你那是生病,又不是干砸了。"刘红棉偏过头看她,"再说你盘了店又不是不活了,养好了身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周小燕没接话,把窗台上一片枯黄的绿萝叶子掐了,捏在手里捻碎了,碎屑从指缝掉下去。

"我年后打算去学个家政。"刘红棉忽然说。

周小燕转头看她:"家政?"

"嗯,给人家打扫卫生、照顾老人小孩那种。我那天在网上看了,培训完了上岗,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比我现在在物业干强。"

"你物业干得好好的,咋说换就换?"

"工资太死了,干了四年才涨了八百。我想着趁还不算太老,学个手艺傍身。"刘红棉把手揣进外套兜里,"而且家政时间灵活,大伟那边跑车跑得不定时,我要是能有份按点上班的工作,家里也好顾着点。"

周小燕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那咱俩这算啥,一个盘店一个换行,中年姐妹一起从头再来?"

刘红棉被她逗笑了:"差不多吧,反正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半晌,阳光把肩膀晒得暖烘烘的。楼下有人在放风筝,一只老鹰形状的风筝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线被风扯得绷直。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阵传上来。

"你说咱俩是不是老了?"周小燕问。

"四十二就老了?拉倒吧,我妈六十多了还跳广场舞呢。"

"那倒也是。"

赵国强在屋里喊她们进去吃水果,俩人转身回了屋里。水果切了一大盘,西瓜、橙子、草莓摆得满满当当。小孩子们挤在茶几前面抢草莓吃,汁水蹭了一脸。周小燕在她哥的闺女脸上擦了擦,那孩子仰着脸冲她笑,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洞的口子。

刘红棉在沙发上坐着吃了一块西瓜,凉丝丝的甜。她看着周小燕跟她哥的孩子闹成一团,心里那块压了半个多月的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初六那天刘红棉去洗衣店开了门,周小燕跟她一起去的。是那个打电话来问店的人约了看店面,周小燕虽然还走不快,但坚持要亲自到场。

刘红棉扶着周小燕慢慢走进巷子,走到店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已经等在卷帘门前面了,个子不高,圆脸,穿一件军绿色棉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您好,是周姐吗?"那女人迎上来,"我是陈娟,电话里跟您联系过的。"

"你好你好。"周小燕掏出钥匙开了门,"进来看吧,地方不大。"

陈娟跟着进了店,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看洗衣机、烘干机、挂衣架,又走到柜台后面看了看。"设备挺新的,位置也可以,租金多少钱?"

"房租一千八一个月,合同还有两年到期。"周小燕靠在柜台边,"转让费您觉得合适的话可以谈。"

陈娟点了点头,在店里又走了两圈,摸了摸烘干机的外壳,又拉开柜台的抽屉看了看。"周姐,我是诚心想接的,但我手头资金有限,您这转让费能不能降一降?"

周小燕看了刘红棉一眼,刘红棉没说话。周小燕想了想,说了个数:"我开价七万五,您要真想要,七万。"

陈娟抿了抿嘴唇:"六万五,行的话我今天就给定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小燕低着头看着柜台面,柜台上还有年前没收拾干净的洗衣票据,边角卷着。刘红棉站在旁边,能感觉到周小燕的情绪,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拉扯——舍不得,但又知道不该留着。

"六万八。"周小燕抬起头,"设备保养得好,客户我也可以给你带,介绍你认识。"

陈娟想了想,伸出手:"成,六万八。"

两个女人的手在柜台上方握了一下,脆生生的,像在心里敲了一下锤子。刘红棉看见周小燕的手在微微发颤,但她的表情是稳的。

送走陈娟之后,周小燕在店里坐了很久。刘红棉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洗衣机上那排按钮、架子上剩的几件衣服、墙上贴的"诚信洗衣"四个红字——那是周小燕开店那年找人写的,墨迹都洇了边,红纸也褪成了淡粉色。

"你说咱俩最初认识,是不是就在洗衣店?"周小燕忽然问。

"是在裁缝铺。"刘红棉纠正她,"你那时候去取干洗的大衣,我去改裤腿。"

"哦对对对,裁缝铺。"周小燕笑了一下,"那都多少年了。"

"十五年整,今年第十六了。"

周小燕低下头,手指在柜台面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红棉,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不停的放手?"

刘红棉想了想:"也得分放什么吧。有些东西该放就放,放了好腾出手来抓新的。"

周小燕没接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她站起来,把那四个"诚信洗衣"的红字从墙上揭下来,卷成一个筒,拿橡皮筋扎了,放在包里。

"走吧,锁门。"

刘红棉站起来,帮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初六的风还冷着,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隔壁理发店王磊在门口贴新告示,看见她俩,招了招手:"小燕,店转了?"

"嗯,转了。"周小燕声音平静。

"那就好好养着,身体要紧。"王磊走过来,"以后来我店里剪头发免费。"

周小燕笑了一下:"行,我记着了。"

刘红棉扶着周小燕慢慢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周小燕回头看了一眼洗衣店的卷帘门,灰色的铁皮在阳光下有点反光,门上贴的"暂停营业"白纸还没撕干净,边角在风里扑扑地响。

她转回头,往前走了。

第六章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邯郸的春天来得晚,街上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风不那么刺骨了,早晨出门能闻到一点土地解冻的气息。

刘红棉报名的那家家政培训学校在丛台区的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个二层小楼的底商,门口挂着块白底蓝字的牌子——"姐妹家政培训中心"。她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多到五十多都有,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屋子里一股廉价香水味儿和暖气的闷热混在一起。

培训老师姓吴,四十多岁,短发干练,穿一身黑色职业装,说话利索,一句废话没有。她先发了一摞资料,让大家填表登记,然后站在讲台上开始讲第一课——"家政服务的职业素养与行业规范"。

刘红棉坐在第二排,掏出笔记本一笔一笔地记。她好多年没正儿八经上过课了,握笔的姿势都有点生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坐了个圆脸姑娘,看着比她小不少,也记着笔记,字倒是写得工整。

"你多大?"姑娘小声问她。

"四十三,你呢?"

"二十八,叫我小丁就行。"姑娘笑了笑,"我之前在饭店端盘子,太累了,想换个活儿干。"

刘红棉点点头,继续听课。吴老师在上面讲着职业操守、服务流程、安全规范,每一条都配了案例,听得人不敢走神。讲到老人护理那部分的时候,吴老师拿来一个假人模型,演示怎么帮卧床老人翻身、擦拭、换尿垫。动作麻利又标准,一看就是真干过的。

"咱们这个行业看着简单,实际上门道深着呢。"吴老师把假人翻了个身,"你们要学的不光是干活,还要学会跟人打交道。每家客户的情况不一样,老人有老人的脾气,小孩有小孩的需求,你得会观察、会应变、会保护自己。"

刘红棉把这些话都记在本子上,字写得认真了点儿。她忽然想起去年周小燕生病前,她去周小燕家那次,周小燕蹲在地上给她妈擦鞋,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擦什么宝贝。她当时还笑周小燕——你给你妈擦鞋比给你客户擦衣服还仔细。周小燕抬头说,那不一样,我妈脚上有茧,得顺着擦才不会刮疼她。

刘红棉把那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培训那半个月,刘红棉每天上午去上课,下午去周小燕家坐一会儿,晚上回家做饭收拾。日子像是重新有了节奏,虽然忙,但比以前充实。她学了老人护理、婴幼儿照料、家居清洁、家庭餐制作,考试的时候实操环节得了九十二分,吴老师夸她手稳心细,适合做居家养老这块。

结业那天,吴老师给大家发了一张结业证书,又拉了一个微信群,说有合适的工作机会会在群里发布。刘红棉拿着那张证书翻了翻,正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背面是培训内容和考核成绩。薄薄一张纸,她放在包里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

小丁跟她一起从培训学校出来,两个人站在巷子口等公交。早春的风还凉,小丁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姐,你准备接啥活儿?"

"想接居家养老的,照顾老人那种。"刘红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你呢?"

"我想接育儿嫂,我生孩子早,带孩子有经验。"小丁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老公发来的消息,回了个语音过去,"姐,咱加个微信吧,有活儿互相通个气儿。"

两个人在巷子口加了微信,公交车来了,各上了各的车。刘红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头有点兴奋也有点忐忑。她掏出手机给周小燕发了条消息:"今天结业了,拿了证书。"

周小燕秒回:"恭喜恭喜!晚上来我家吃饭庆祝。"

"行,我带个菜过去。"

下了车她先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想着清蒸了带过去。买鱼的时候她挑得仔细,看鱼眼睛清不清亮,鱼鳃红不红,又让摊主帮忙杀好刮了鳞。拎着鱼往周小燕家走的路上,她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连风打在脸上都觉得没那么冷了。

周小燕家那栋筒子楼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好几块,单元门口的春联风干了边角,被吹得沙沙响。刘红棉上了三楼敲门,开门的是周小燕,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扎起来了,气色比年前又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红润。

"快进来快进来。"周小燕接过她手里的鱼,"清蒸是吧?我来弄。"

"你行不行?别累着。"

"蒸个鱼能累着啥,你别管了,进来坐。"

刘红棉换了鞋进屋,看见客厅里变化不小——沙发挪了个位置,靠窗放了一盆新买的水仙,花开得正好,白瓣黄蕊,香气淡淡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一盘橙子,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生活类节目。

"你收拾屋子了?"刘红棉在沙发上坐下。

"闲着没事就慢慢拾掇,我妈回去了,家里我总得看着点。"周小燕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国强今天跑活儿去了,晚上回来吃,咱俩先吃不等他。"

刘红棉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周小燕把鱼放进蒸锅,动作虽然还是慢,但已经利索了。"你恢复得不错啊,都能站着做饭了。"

"站半个小时还行,再长就喘。"周小燕盖上锅盖,洗了洗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不说我了,你的培训咋样?"

"挺好的,老师教得细,我学了护理和清洁,考核过了。"

"那你这算是正式出师了?"

"算吧,等群里发工作信息,有人要就能上岗。"

周小燕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咱俩这真是——一个出师,一个退休。配得挺好。"

刘红棉也笑了:"谁退休了,你还年轻着呢。再说你钱不是还没花完吗,整得跟告老还乡似的。"

两个人在厨房里说笑了一会儿,水开了,蒸汽咕嘟咕嘟地顶锅盖。周小燕把火调小了,又揭开盖子看了看,拿筷子戳了一下鱼肉,满意地点点头。

"红棉,我盘店那六万八,还了你三千,还上个月复查花了两千,剩下的我存了定期。"周小燕一边说话一边把盘子从锅里端出来,手垫了块湿布,"国强现在跑短途,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够我们花。我寻思等身体再硬实点,找个轻快活儿干干。"

"你不是说要当理货员么?"

"理货员也得站一天,我怕站不住。"周小燕把鱼端到餐桌上,"我想来想去,要不就在家做点手工活,钩个鞋子织个毛衣啥的,我手巧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红棉拉开椅子坐下:"那也行,现在网上卖手工品的挺多的,你弄好了我帮你发朋友圈宣传。"

"行,回头我研究研究。"

两个人开始吃饭,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西红柿蛋汤,家常清淡,但味道好。周小燕吃得不多,但每口都嚼得细,吃饭的速度比从前慢了起码一倍。刘红棉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左手偶尔按一下胸口,动作很轻,像是习惯性的。

"还疼?"刘红棉问。

"偶尔闷一下,不疼。"周小燕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医生说正常,恢复期就这样,慢慢就好了。"

吃完饭刘红棉去洗碗,周小燕坐在客厅里削橙子。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刘红棉一边洗碗一边从厨房的窗户往外看,天色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有小孩在院子里踢毽子,毽子飞到冬青树上,爬上去够,树枝晃得厉害。

她洗好碗擦干手走出来,周小燕已经把橙子切好了摆在盘子里,一瓣一瓣的,摆成了一个花形。

"你这刀工,也是没谁了。"刘红棉拿了一瓣橙子塞进嘴里,甜的,汁水满口。

"我闲着没事就在厨房练刀工,以后搞直播切水果也行。"

"你可拉倒吧,你直播切水果能有几个人看。"

"那可不一定,我长得又不丑。"

俩人笑成一团。周小燕笑了几声就捂着胸口喘气,刘红棉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才缓过来。

"不行不行,现在连笑都不能放肆笑。"周小燕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你说我这往后日子咋过,哭了不行笑了也不行,得修行。"

"修行就修行呗,只要人没事,啥都能慢慢来。"

周小燕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暖暖的罩在沙发这一块。水仙花的香味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红棉,你说咱俩以后老了,会不会一起住养老院?"周小燕问。

"你咋想那么远。"

"想想又不犯法。咱俩一个屋,天天聊天,让护工给咱俩端茶倒水,没事斗斗嘴,多好。"

刘红棉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个画面,两个老太太坐在养老院的阳台上晒太阳,一个织毛衣一个嗑瓜子,嘴里还互相呛着。她忍不住笑了:"行啊,到时候你织毛衣我嗑瓜子,毛衣织歪了别赖我就行。"

"我啥时候织歪过毛衣?你忘了我以前还给大伟织过一条围巾呢。"

"那条围巾他早不戴了,起了满球的球。"

"那不叫起球,那叫复古风。"

俩人又笑了一阵,这次周小燕学乖了,笑着用手捂着胸口,笑完了长长呼出一口气。水仙花的香气在笑闹中愈发浓了。

赵国强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推门进来带了一身凉气,看见刘红棉在,憨憨地笑了一下:"红棉来了。"

"嗯,国强哥你吃了没?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吃了,外头吃的。"赵国强换了拖鞋,走过来在周小燕旁边坐下,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给,路上看见有卖糖葫芦的,给你俩带了两串。"

塑料袋里是两串红艳艳的山楂糖葫芦,糖壳亮晶晶的,芝麻撒了一小片。周小燕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嘎嘣一声脆响,酸得她眯了眼又咧了嘴。

"咋样?"赵国强凑过来看。

"酸,但是好吃。"周小燕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咬一口。"

赵国强张嘴咬了一颗,嚼了嚼,腮帮子鼓着,表情古怪:"是有点酸。"

刘红棉也拿了一串,小口小口地啃,糖壳在嘴里化开,甜滋滋的,山楂的酸在后面跟上来。她靠在沙发上,听着赵国强跟周小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今天跑了哪趟活儿、路上碰见了谁、明天要不要去趟超市。声音低低的,混在电视的背景音里,像一首听惯了的老歌。

她吃完糖葫芦,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说要走了。周小燕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灭了又被脚步声踩亮。

"红棉,好好干。"周小燕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也是,好好养。"

刘红棉下了楼,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往骨头里钻了。她骑上车,蹬了几下,车链子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马路上格外清晰。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药店时,她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盒维生素C,想着回去给孙大伟,他最近嘴上又起了几个泡。

到家的时候孙大伟正坐在桌前填一份什么表,台灯亮着,照着他伏案的身影。刘红棉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网约车平台的注册申请表。

"你在弄这个?"她把维生素放在桌上。

"嗯,想着开滴滴也挺好的,时间自己定,跑多少挣多少。"孙大伟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血丝,"这几天我看了一些平台的政策,注册完了还要培训,通过了才能接单。"

"那你就弄呗,反正你现在也不用去物流公司了。"

孙大伟点点头,又低头填表。刘红棉去卫生间洗漱,洗完出来看见孙大伟已经把表填好了,正拿着手机对着表拍照。台灯还亮着,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鬓角照出几根白头发。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一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咋了?"他偏了偏头。

"没咋,就想抱一下。"

孙大伟没动,任由她抱着,手里的手机还举着拍表的照片。拍完了把手机放下,腾出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粗糙的手掌,暖烘烘的。

"累了就早点睡。"他说。

"嗯。"

她松开手,去卧室躺下了。孙大伟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才进来,关灯,上床,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刘红棉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他呼吸渐渐均匀,鼾声慢慢升起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线光,在天花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亮痕。她看着那道光,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培训课上老师讲的内容——老人翻身要先屈膝、再侧身、再垫枕头,手要护着头颈,动作要慢要稳。

她默默在心里重复了几遍,闭上了眼。

第七章

家政群里发活儿的频率比刘红棉预想的快。结业后第三天,吴老师就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客户找居家老人陪护,七十岁老太太,半自理,白天陪护,晚上下班,地点在邯山区,月薪四千,管午饭。有意向的私聊。"

刘红棉第一时间点了进去,私聊了吴老师。第二天吴老师给她回话,说客户想见一面谈谈。约的时间是周五上午十点,地点在邯山区一个老小区。

那天早晨刘红棉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浅灰色毛衣配深蓝色长裤,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孙大伟在客厅看见了,笑了一声:"你这是去面试还是去相亲?"

"去面个试也得体面点。"

她骑了四十分钟车才到那个小区,是个比她自己住的小区还老的院子,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她问了楼号,找到三单元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米色羊毛衫,看着挺利索。

"你好,是刘红棉吧?我是李姐,我妈家的保姆正好不干了,想找个接手的。"李姐把她让进门,"进来坐。"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拢在脑后扎了个髻,精神看着还行,就是腿脚不太灵便,旁边放着一根四脚拐杖。老太太看见刘红棉,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阿姨好,我是刘红棉。"

"坐吧坐吧。"老太太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垫子。

李姐给刘红棉倒了杯茶,坐下来跟她聊了一阵。问了她以前干什么的、为什么转行做家政、培训学了什么、家里情况怎么样,又问她对照顾老人有什么经验。刘红棉一一答了,说了自己之前照顾过家里的老人,也讲了培训课上学的那些要领。李姐听了点点头,老太太在旁边插了句嘴:"看着挺实诚的。"

"那行,刘姐,你留下试三天,没问题就正式签合同。"李姐站起来,"我妈姓王,你叫她王阿姨就行。每天的活儿主要是陪她聊聊天、扶她上厕所、给她做午饭和晚饭、晚上等她睡了你再走。"

刘红棉点头应下来,第一天的工作就算开始了。

王阿姨话不多,刘红棉做饭的时候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看着,偶尔指点一句"盐少放"、"葱切碎点"。老太太腿不好,但手还挺灵便,吃完饭坐在阳台上择豆角,一根一根择得仔细。刘红棉在旁边陪着,看她择完了一把豆角,又从旁边篮子里拿出一把韭菜。

"王阿姨,您这手真巧。"

"干了七十年了,能不快么。"王阿姨头也不抬,"我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干活,一天择一筐豆角。"

刘红棉笑了,也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帮着她择韭菜。两个人坐在阳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的铃铛叮铃叮铃响。王阿姨择了一会儿韭菜,忽然说:"小李昨天跟我说,你要来试工,我怕你干两天就走了。"

"为啥?"

"前头那个保姆就干了俩礼拜,嫌我事儿多。"王阿姨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其实我不算事儿多,就吃饭要软一点、走路要慢一点、东西放的位置不能随便动……这点要求都不算事儿吧?"

"不算不算,这都是应该的。"刘红棉把手里择好的韭菜递过去,"我这个人也是认死理儿的,东西放哪儿就放哪儿,挪了位置我也难受。"

王阿姨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又弯了一下:"那行,咱俩说不定处得来。"

中午刘红棉做了两菜一汤——清炒西葫芦、肉末豆腐、西红柿蛋花汤,王阿姨吃了大半碗饭,汤喝了一碗。吃完饭刘红棉收拾了碗筷,王阿姨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她就坐在旁边看手机,群里吴老师又发了几条信息,说是新一批的培训下周开班,有想复训的可以报名。

她正看着手机,王阿姨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刘红棉凑过去:"王阿姨?"

老太太睁开眼:"没事,做梦了。"

"您做啥梦了?"

"梦见我老伴儿了,他喊我去买菜。"王阿姨坐起来,拢了拢头发,"他那个人,一辈子就爱管我买菜的账,五毛钱一斤的青菜他要还价到四毛五。走了十年了,我还老梦见。"

刘红棉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想老伴儿了吧。"

"想,怎么不想。"王阿姨喝了口水,"但日子还得过。我闺女孝顺,给我请了好几个保姆了,都不长。前头那个小李,其实干活还行,就是老跟我较劲,我说酱油要买海天的,她非买厨邦的,说厨邦便宜。我说你这就不懂了,海天的炒菜香。"

刘红棉笑起来:"那以后我买海天的。"

"对嘛,这才是会过日子的。"王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

试工的第二天,李姐打电话来回访,问刘红棉干得怎么样。王阿姨在电话里跟她闺女说:"这个还行,做饭合我胃口,说话也和气。"李姐就定下来了,让刘红棉第三天就签正式合同。

第三天刘红棉签了合同,每月四千,管午饭,周六休息一天。签完字她把合同小心折好放进包里,感觉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王阿姨坐在旁边看着她折合同,忽然说:"小刘,你以后周六要是没事,也来陪我说说话,不算加班,我给你包饺子吃。"

"那行,我周六要是没事就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月的邯郸天黑得早了些但还没完全暖和,风里还是带着凉意。刘红棉骑着自行车往家赶,心情好得哼起了歌。路过一家卖烤红薯的摊子,她停下来买了两个大的,揣在怀里暖着,回家给孙大伟一个。

孙大伟那天跑了一天滴滴,回来得比她早,正在厨房炒菜。刘红棉推门进去,先把一个烤红薯塞到他手里:"给,热的。"

孙大伟一只手拿锅铲一只手接红薯,烫得倒了两下手才接稳:"你这从哪儿买的?"

"路口的摊子,还热乎着呢。"

孙大伟把红薯放在台面上,继续炒菜。锅里的青椒肉丝滋滋地响着,香味飘满了一厨房。刘红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真好——他炒菜,她买了烤红薯回家,厨房灯黄黄的,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今天签约了。"她说。

孙大伟回头看了她一眼:"签了?咋样?"

"一个月四千,管午饭,周六休息,老太太挺好处的。"

"那不错啊。"孙大伟把菜盛出来,擦了擦手,"比你在物业挣得多,还不用受那些业主的气。"

"可不是么。"刘红棉走过去把菜端到餐桌上,"你那滴滴咋样?"

"还行,今天跑了七单,流水三百出头。"孙大伟也端着米饭出来,"就是油费涨了,去掉成本一天能净挣两百左右。"

"那一个月也五六千了,咱俩加起来快一万了。"刘红棉算了算,心里踏实了不少,"比你在物流公司跑长途也不差了,还不用离家那么远。"

"是啊,天天能回家睡觉,这比啥都强。"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电视开着在播新闻。刘红棉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给周小燕发了条语音:"小燕,我签约了,正式上岗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周小燕回了条语音,点开是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恭喜恭喜!咱俩这事业第二春,一个比一个旺。"

刘红棉听着语音笑了,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

晚上洗了澡躺上床,刘红棉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翻了翻家政群里老学员发的经验分享,看别人怎么处理跟客户的关系、怎么应对突发情况、怎么保护自己的权益。看到半夜十一点,孙大伟已经在旁边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她关了手机,侧过身,面朝着他。

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呼吸声一起一伏。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没醒。她又缩回手,把手塞进被子里,暖烘烘的。

她闭上眼,把今天在王阿姨家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择豆角、煮粥、扶着上厕所、陪着看电视、做晚饭、洗碗收拾。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天的时光。这种踏踏实实的感觉,比在物业公司对着电脑填表格、被业主投诉、被主管催债舒服多了。

她翻了个身,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八章

时间过得比刘红棉预想的快。她在王阿姨家干了快一个月,每天按点上下班,日子渐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骑车四十分钟到邯山区,八点半之前到王阿姨家。上午陪她做做简单的活动、聊聊天、收拾屋子;中午做饭吃饭;下午陪着看电视或者读报纸,偶尔下楼在小区里走一圈;晚上做了饭、收拾完、等王阿姨躺下了再走。十点之前到家,洗洗睡。

王阿姨对刘红棉越来越满意。她爱吃刘红棉做的疙瘩汤,连着吃了三天也不烦,刘红棉就变着花样给她换配菜,有时候放西红柿有时候放小白菜。王阿姨的腿比刚来那会儿好了一点,以前从客厅走到厕所要扶着墙慢慢蹭,现在拄着拐杖能自己走了。李姐每次来看她妈,都拉着刘红棉的手说谢谢。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王阿姨在阳台晒太阳,忽然跟刘红棉说想吃春饼。刘红棉二话没说跑下楼去买了面粉和豆芽,回来和面、擀饼、烙饼,一张张薄薄的春饼在锅里鼓起泡来,焦黄酥脆。王阿姨坐在厨房门口看着,闻到饼香了深深吸了口气。

"小刘,你这烙饼的手艺跟我妈一样。"王阿姨接过一张饼卷了豆芽和鸡蛋丝,咬了一口,眯着眼嚼了半天,"就是这个味儿。"

"那以后想吃了我再给您烙。"

"烙吧,趁着我还咬得动。"

刘红棉站在灶台边,把剩下的春饼一张张叠好放进盘子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面粉袋子上,落在王阿姨花白的头发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这种安安静静的日子,也挺好。

那天晚上下班,她骑车经过周小燕家的巷子口时停了一下,拐进去上了楼。周小燕正在客厅里钩东西,钩针在手里飞快地穿梭,一截米白色的织物已经从她膝头垂到了地板上。

"你这是织的啥?"刘红棉换了鞋走过去。

"毛毯,钩好了一条,这是第二条。"周小燕举起手里的活儿给她看,是一条细密的钩花毯子,针脚匀称,花样繁复,"我准备在网上挂出去卖,你看这质量咋样?"

刘红棉拿过来摸了摸,手感柔软厚实:"行啊你,这手艺不去卖真是可惜了。"

"那是,我手巧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小燕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我算了一下成本,一团线二十块钱,一条毯子用五团,我钩两天能钩完,卖两百块的话净赚一百。"

"那你一个月钩十五条,不就跟开店挣得差不多了?"

"十五条?我手不得废了。"周小燕把毯子接回去继续钩,"慢慢来呗,我先把样式做出来,有人买了再做。薄利多销,积少成多。"

刘红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钩了一会儿,钩针穿过来穿过去,灵活得像在跳舞。周小燕的手指还是那么粗糙,但动作比以前更轻更慢了,大概是怕累着。

"国强哥呢?"

"跑活儿去了,晚上回来。"周小燕头也不抬,"你吃饭了没?锅里还有粥,我给你热一碗。"

"我不饿,刚从王阿姨家吃过。"

"那老太太对你好不好?"

"好着呢,今天还夸我烙饼跟她妈做的一个味儿。"刘红棉说着往后靠进沙发里,"小燕,我最近老在想一个事。"

"啥事?"

"你说咱们这个岁数,到底是算中年还是算老年?"

周小燕停下钩针想了想:"四十多,应该算中年吧。我妈六十多了还跳广场舞呢。"

"可是咱俩这经历,怎么感觉跟人家七八十岁似的——你心梗放支架,我干的工作也跟养老差不多,天天伺候老太太。"

周小燕听了笑起来:"你这么说也对。不过你换个角度想,咱俩这不是提前体验老年生活了么,等真老了就有经验了。"

刘红棉被她逗乐了:"你可真会开解人。"

"那是,我是谁啊,我得绝处逢生。"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半个多小时,水仙花谢了,周小燕在原来的花盆里换了一盆小雏菊,黄色的,正开得热闹。刘红棉走的时候周小燕让她拿了一条钩了一半的围巾回去试试温度,说要把尺寸做准了挂网上卖。

刘红棉把围巾接过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软乎乎的,暖和得很。"这个我买了,多少钱你说。"

"买啥买,送你的。"周小燕摆摆手,"以后你帮我带货就行。"

刘红棉没跟她客气,围巾就这么戴着走了。骑车回家的路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冷风灌不进来,颈窝里暖洋洋的,有股淡淡的羊毛味儿。

日子顺起来就像河水在平地上流,没什么波澜,但一直往前淌。刘红棉在王阿姨家干得稳了,每周六休息的时候就帮周小燕拍照发朋友圈,把她钩的那些毛毯、围巾、帽子、小提包一样样拍出来,配上文案发出去。头一个星期没啥反应,第二个星期来了第一单,第三个星期来了三单。周小燕在微信上兴奋地发了一排感叹号:"红棉,你真是我的销售冠军!"

刘红棉回了个害羞的表情,心里也挺高兴。

孙大伟那边也顺起来了。他的滴滴账号过了审核期,评分一路升到四点九,回头客多了起来。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中午在外面随便吃一口,一个月下来净挣了六千多。刘红棉算了算俩人的收入,去掉房贷、日常开销和老人孩子的费用,每个月还能剩下两三千。日子虽然不宽裕,但比年前那阵子敞亮多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刘红棉回了一趟娘家。她妈住在复兴区一个老厂家属院里,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身体硬朗,每天早晨去广场打太极,晚上跟老姐妹跳扇子舞。刘红棉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阳台上给花换土,手指甲里全是黑泥。

"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她妈抬起头,脸上笑出了褶子,"正好,你把那个新买的喷壶给我拿过来。"

刘红棉去屋里拿了喷壶递给她妈,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看着她妈给花换土。花是月季,春天刚发新芽,嫩绿嫩绿的。

"小燕咋样了?"她妈一边换土一边问。

"挺好的,在家钩东西卖呢,一个月也能挣点零花钱。"

"那就好,年前那事儿吓得我不轻。"她妈把土压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也注意点,别光顾着挣钱不顾身体。你那个新工作累不累?"

"不累,就照顾一个老太太,比我以前在物业动脑子轻松多了。"

"那就行。"她妈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妈给你包饺子去,韭菜鸡蛋的行不?"

"行。"

刘红棉坐在阳台上没动,阳光晒得后颈暖烘烘的。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声音隔着楼层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她妈在厨房里忙活,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是切韭菜的声音。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觉得日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物业公司对着电脑填表格,被业主骂到偷偷躲厕所里哭;周小燕还在洗衣店里弯着腰搬一筐一筐的脏衣服;孙大伟还在高速公路上连夜跑长途。谁也没想到一年之后,一切都变了样子。

但变了的那些,好像也没那么坏。

她妈在厨房里喊她:"红棉,进来帮我搅馅儿!"

"来了来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厨房。

厨房里飘着韭菜的辛香和鸡蛋的焦香,面盆里醒着一团白生生的面团,边角还留着捏合的指印。她妈把切好的韭菜倒进盆里,又打了两颗鸡蛋进去,递给她一双筷子:"搅匀了,别一个方向搅,正反着来才上劲儿。"

刘红棉接过筷子一圈一圈地搅,馅料在盆里慢慢融合,颜色由浅变深,香油的气息漾开来。她搅着搅着,忽然觉得这个动作跟周小燕钩毛线时的动作有点像,都是一圈一圈重复着,一件东西就在重复里慢慢成型了。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浮起来。她妈捞了一盘端上桌,刘红棉蘸了醋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妈坐在对面看着她笑。

"妈,你包的饺子就是好吃。"

"那是,我这包了四十多年了。"她妈给她又夹了一个,"你多吃点,看你年前瘦的,现在好像胖回来点了。"

刘红棉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窗外的阳光照进屋里,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暖黄的亮斑。她妈站起来去厨房盛饺子汤,背影在光里镀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刘红棉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等她到了她妈这个岁数,也会这样给自己的孩子包饺子、换花土、在阳台上晒太阳吧。日子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往下传的,酸甜苦辣都裹在饺子皮里,咬开了才知道馅儿是什么味道。

但不管是什么味道,总归是热气腾腾的。

第九章

五月初,邯郸的春天终于彻底来了。街边的杨树长满了新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一天比一天长,早晨六点天就亮了。刘红棉换下了厚外套,穿上一件薄毛衣去上班,骑车的时候风从袖口灌进来,凉丝丝的,但不冷了。

王阿姨的腿又好了些,能扶着拐杖在客厅里走两圈了。刘红棉每天早上陪她在阳台上做一套简单的伸展操,伸胳膊、弯弯腰、转转脚踝,老太太做得认真,脸上的褶子都跟着动作舒展起来。

"小刘,我觉着我这腿比以前有劲儿了。"王阿姨伸完胳膊坐下来喘了口气。

"那是您天天锻炼,肯定有用。"

"我闺女昨天回来说,想给我换个带电梯的房子,我说不换,住这儿习惯了。"王阿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住惯了的地方,连墙上那道缝都看着顺眼。"

刘红棉看了一眼客厅的墙壁,靠近墙角的地方确实有道细细的裂纹,但刷过一层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住得惯就好,换地方还得重新适应。"

王阿姨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小刘,你这周日有事没?"

"周日休息,没啥事。"

"那你来我家吃饭,我闺女也回来,咱包饺子吃。你上次烙的春饼我还没吃够呢,这次你再烙几张。"

"行,那我买点韭菜来,您家的面好,擀出来的饼薄。"

王阿姨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线。刘红棉看着她笑,心里头暖了一下。她照顾王阿姨快两个月了,两个人从最初的主雇关系,慢慢处出了点像母女又像忘年交的亲近。王阿姨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实在,偶尔还会冒出一句老式的俏皮话,逗得刘红棉笑半天。

周日那天刘红棉去了王阿姨家,李姐也在。母女俩正在厨房里洗菜切菜,刘红棉进去帮忙和面烙饼。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着,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往上冒,饼香四溢。李姐一边切菜一边跟她妈聊天,说单位里又要评职称了、外甥女今年高考成绩还不错、她老公最近迷上了钓鱼——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每句里都带着家常的暖。

"刘姐,我妈最近身体咋样?"李姐问。

"挺好的,腿脚比以前利索了,吃饭也香。"

"那就好,我就怕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李姐把切好的黄瓜放进盘子里,"以前请了好几个保姆都不行,不是干活不行就是跟我妈处不来。还好遇到你了。"

刘红棉把一张烙好的春饼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盘子里叠好:"也是王阿姨对我好,我才能干得下去。"

王阿姨在旁边听见了,从水龙头下抬起头来:"是你自己实诚。我这个人看人准,谁真心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三个人说说笑笑把饭做好了,端上桌。春饼卷着豆芽土豆丝黄瓜丝和鸡蛋丝,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王阿姨吃了两张饼,又喝了半碗小米粥,靠在椅背上满足地舒了口气。

"妈,您今天胃口好。"李姐看着她妈笑。

"小刘烙的饼好吃,我多吃了半张。"

吃完饭李姐去刷碗,刘红棉陪着王阿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播一个戏曲节目,豫剧,老太太听得入神,手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刘红棉虽然听不太懂唱词,但那调子悠扬婉转的,听着也舒服。

"小刘,"王阿姨忽然说,"你说人活到我这岁数,还有啥盼头?"

刘红棉想了想:"盼着吃好吃的呗,盼着看花开花落,盼着闺女回来陪您吃饭。"

王阿姨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人说话实在。之前有个保姆,我说这个话,她跟我讲一堆人生哲理,又是佛经又是啥的,我听着头都大了。你就说盼着吃好吃的,对,就是盼着吃好吃的。"

王阿姨拍了拍刘红棉的手背:"你下周六再来,我教你做我的拿手菜——红烧小黄鱼。"

"行,我学。"

从王阿姨家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多了,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的。刘红棉骑上自行车在街上慢慢晃,想着要不要去菜市场买点排骨晚上炖汤喝。骑着骑着经过一条巷子口,她忽然刹了车——看见了周小燕。

周小燕在巷子口摆了个小地摊,地上铺了一块格子布,上面摆着她钩的那些东西——毛毯、围巾、帽子、小提包、甚至还有几双钩的拖鞋。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手工编织品,纯羊毛线,价格实惠。"

刘红棉把车停好走过去:"你咋在这儿摆摊了?"

周小燕抬头看见她,脸上笑得灿烂:"我寻思光在网上卖不行,线下的也试试。这条巷子口人流量还行,我坐了一上午了,卖了三个帽子一双手套。"

"你身体行不行?坐一上午累不累?"

"不累,小马扎软和的,我坐累了就站起来溜达一圈。"周小燕说着拿起一顶嫩黄色的婴儿帽,"你看这个,可不可爱?我新钩的,还没人买。"

刘红棉接过来看,帽子小巧精致,边缘钩了一圈小花瓣,阳光底下一照,毛线的纹理泛着光。"这个好可爱,要是有人路过给小孩买肯定喜欢。"

"就是嘛,我觉得这个能卖出去。"周小燕把帽子重新摆好,"你要不要给我当模特戴一下?"

"我给你当模特你请我吃饭?"

"请你喝奶茶。"

"行,成交。"

刘红棉把帽子戴在头上,周小燕给她拍了张照片,又让她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你这气质戴上这个帽子,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拉倒吧你,赶紧卖你的货。"

刘红棉在她旁边蹲下来,翻了翻摊子上的东西。有一条墨绿色的围巾手感特别好,她拿起来摸了摸:"这条好看,给大伟买一条,他晚上跑滴滴冷。"

"你拿去,成本价给你,三十。"

刘红棉扫了二维码转了三十块钱过去,把围巾叠好放进包里。两个人蹲在巷子口聊了一会儿,有路人停下来看了看周小燕的摊子,一个年轻妈妈买了那个婴儿帽,一个老大爷买了双拖鞋。周小燕收钱找钱动作利索,脸上一直带着笑。

"你比你开店的时候开心多了。"刘红棉说。

周小燕把钱放进腰包里:"是啊,开店那会儿天天操心,洗坏一件衣服赔好几百,客户催单急得像催命,哪像现在,想钩就钩,想卖就卖,没人催我。"

"那你算是因祸得福了。"

"算是吧。"周小燕抬头看了看天,"其实我后来想想,要不是那次心梗,我这辈子可能就在那间店里耗到老了。虽然店不开了,但我觉得我日子反而敞亮了。"

刘红棉蹲在旁边,看着周小燕低头整理摊子上的东西,把摆歪的帽子摆正了,把卷了边的围巾展平了。她忽然觉得,周小燕的侧脸比去年瘦了一点,但精神头好得多,眼睛里有一种以前开店时不太常见的光——大概就是那种"敞亮了"的光。

"对了红棉,"周小燕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家政培训学校还招生不?我想让我嫂子也去学学,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招吧,我帮你问问吴老师。"

"成,你帮我问好了我让她去报名。"

刘红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我走了,回去炖排骨。你下午别摆太晚,早点回去歇着。"

"知道啦,你咋比国强还啰嗦。"

"我是为你好,你再进一回医院我可没钱给你垫了。"

周小燕笑起来:"行行行,知道啦。"

刘红棉骑上车走了,骑出去老远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小燕还在巷子口坐着,小马扎旁边围了两三个路人,在翻看她摊子上的东西。阳光打在她身上,毛线在太阳底下闪着暖融融的光。

到家的时候孙大伟还没回来,刘红棉把排骨炖上,又洗了点青菜。灶上的火苗蓝汪汪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香味慢慢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她靠在灶台边上等水开的时候,给孙大伟发了条微信:"炖了排骨,回来吃饭。"

孙大伟回了条语音,点开是他在车里说的:"马上到家,还有十分钟。"

她放下手机,用筷子把排骨翻了翻,又盖上了锅盖。窗外的天还没黑透,淡紫色的晚霞在天边铺了一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第十章

六月的邯郸热起来了,蝉在树上叫得没完没了。王阿姨家的老房子没装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在客厅里咿咿呀呀地转。刘红棉每天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打开通风,再给王阿姨泡一杯菊花茶降火。

老太太怕热,一到下午就犯困,躺在沙发上打着扇子迷迷糊糊睡过去。刘红棉轻手轻脚地把扇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给她盖上一条薄毯子,自己去厨房准备晚饭。厨房窗户外头有棵槐树,满树的白花开了,风一吹,花瓣飘进来落在地上,扫完了又落。

有一天下午王阿姨睡醒了,坐在沙发上发呆。刘红棉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她,她接过去吃了一块,慢慢嚼着,忽然说:"小刘,我前两天梦见我老伴儿了。"

"又梦见他了?"

"嗯,梦见他在厨房里做饭,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也不回头。"王阿姨把苹果块在手里转了转,"醒来我就想,他是不是想我了,在那边等我呢。"

刘红棉在她旁边坐下:"您别这么想,可能就是您心里惦记着他。"

"惦记肯定惦记,都一起过了四十多年了,能不惦记么。"王阿姨笑了笑,把苹果块放进嘴里,"但我还没活够呢。我闺女马上要升副高了,外孙女儿明年考大学,我还想看着她们都好好的呢。"

"那您就好好活着,看着她们好。"

"嗯,活着。"王阿姨说着忽然伸手拍了拍刘红棉的手背,"小刘,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挣辛苦钱。我闺女说你老公跑滴滴,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你这日子也是靠自己一双手撑起来的,跟我年轻时一样。"

刘红棉愣了一下,没接话。她的手背被王阿姨的手覆着,那只手满是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但掌心还是温热的。

"我之前那个保姆,嫌我事儿多,嫌我老念叨过去的事。但你不一样,你愿意听我说。"王阿姨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这就是缘分。"

刘红棉反手握住王阿姨的手:"王阿姨,以后有啥话您就跟我说,我愿意听。"

王阿姨笑了笑,把手抽回去继续吃苹果。窗外的槐花又被风吹落了几瓣,飘飘悠悠地穿过纱窗落在茶几上,细细碎碎的,像撒了一层雪。

七月初的一个周末,刘红棉和周小燕约好了一起去逛新开的商场。两个人在商场门口碰头的时候,互相打量了一圈,都笑了——刘红棉穿了条新买的连衣裙,周小燕换了个新发型,短发烫了卷,衬得脸圆润了不少。

"你这裙子好看。"周小燕上下打量她。

"你这发型也不错,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王磊媳妇给我烫的,说是今年的新款。"

两个人挽着胳膊进了商场。冷气开得足,跟外面的热浪一对比,简直像进了另一个世界。商场里人不少,多是年轻人在逛,但也有像她们这样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手里拎着购物袋。

"咱俩多久没一起逛街了?"周小燕在一家女装店门口停下来。

"去年秋天吧,你去进货,我陪你去的。"

"那都多久了,快一年了。"周小燕拿起一件衣服在身上比了比,"不行,我穿这个颜色显黑。"

"你穿啥都好看,别挑了。"

两个人在女装店里逛了一圈,周小燕最后买了件浅紫色的防晒衫,刘红棉给孙大伟买了条夏天穿的薄裤子。出了店门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周小燕买了杯奶茶,刘红棉要了杯柠檬水,两杯都插着吸管,滋滋地冒着凉气。

"红棉,我跟你说个事。"周小燕吸了口奶茶。

"啥事?"

"我在想,要不要把我那个手工编织的摊子做成品牌。"

刘红棉差点被柠檬水呛到:"品牌?"

"就是弄个名字,印点小标签缝在每件东西上,再注册个网店,正经卖。"周小燕说得认真,"我算了算,这几个月我线上线下加起来挣了快一万了,比我想的多。要是好好做,做个自己的小牌子,说不定真能成。"

刘红棉放下柠檬水看着她:"你这是要创业?"

"算是吧,小规模的。"周小燕摸了摸自己烫卷的头发,"反正我现在也没别的事干,钩东西又不累,还能挣点钱。做好了是好事,做不好也就那样,反正我心态好。"

刘红棉想了想:"那你得取个名字,好听的,跟你这人的气质配的。"

"我取好了,叫‘燕来坊’,怎么样?"

"燕来坊……燕子来了,挺好的,有你的名儿在里头。"

"对吧,我琢磨了好几天呢。"周小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还想着等挣够了钱,租个小工作室,不用太大,能放下材料就行。到时候你下了班来找我玩,咱俩在工作室里喝茶聊天。"

刘红棉笑了:"行,到时候我给你当助理,你管饭就行。"

"管,顿顿管。"

两个人在商场中庭坐了好一会儿,旁边有小孩跑来跑去的,笑声清脆。阳光从玻璃穹顶上照下来,被打磨成柔和的暖光,洒在光洁的地砖上。周小燕把奶茶喝完了,把杯子丢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再去逛逛,听说楼下有家卖手工饰品的特别好看。"

"走着。"

刘红棉站起来,把柠檬水杯子也扔了,两个人挽着胳膊往扶梯走。扶梯往下走的时候,刘红棉回头看了一眼,商场中庭的人群像蚂蚁一样在移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转回头,周小燕在旁边正低头翻手机,在给她看"燕来坊"的LOGO设计稿。

"你看这个字体怎么样?楷体的,我觉得大气。"

"好看,就这个吧。"

扶梯到了楼下,两个人汇入人流,很快就融进了五颜六色的人群里。

第十一章

八月底的时候,李姐跟刘红棉说,她想带王阿姨去海南过冬,每年冬天都去,住到第二年开春再回来。"刘姐,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到时候跟我们一起过去,那边也缺个照顾的人,工资照发,还包吃住。"

刘红棉愣了一下:"去海南?"

"嗯,我妈年纪大了,北方冬天太冷,她腿受不了。在那边租个房子住三四个月,暖和。"李姐看着她,"你回去跟你家那位商量商量,不着急答复。"

刘红棉下班回家跟孙大伟说了这个事。孙大伟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完把手机放下了:"去海南?啥时候走?"

"冬天吧,十一月底左右,住到明年三月。"

"三四个月呢。"孙大伟想了想,"那你去呗,反正在这儿也是上班,去那边也是上班,还暖和。"

"那你一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咋了,我又不是小孩。"孙大伟笑了一下,"再说你走了我正好多跑几单,省得天天惦记你几点回来。"

刘红棉靠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那我真去了?"

"去呗,正好你也出去转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孙大伟伸手把她揽过来,"就是别去了那边看上海南的大海,不想回来了。"

"那可不一定,海多好看啊,到时候我天天给你发照片馋你。"

"你发,我回你一个羡慕的表情。"

两个人靠着沙发笑了一会儿。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没完没了,但听着已经不像夏天那么烦躁了。刘红棉把脸埋在孙大伟肩膀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儿和他身上惯有的洗衣粉的味道,心里头安定了不少。

第二天她给李姐回了话,说去。李姐高兴得在电话里连说了好几个"太好了",又说让刘红棉到时候多带几件夏天的衣服,海南那边冬天也不冷。

刘红棉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的树。已经是初秋了,树叶的边缘开始泛黄,风一吹,有零星的叶子打着旋落下去。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周小燕刚出院不久,她也刚转行做家政,一切都还不确定。现在一年过去了,日子虽然还是平平淡淡的,但起码每一步都是自己在走。

她掏出手机给周小燕发了条消息:"跟你说个事,我冬天要去海南了,跟王阿姨去过冬。"

周小燕的回复来得很快,先是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是一排大拇指:"牛啊你!去海南了记得给我寄椰子回来。"

"寄啥椰子,给你寄海螺。"

"海螺也行,我拿来做装饰。不过说正经的,你去了那边好好干,回来给我讲讲海南啥样,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呢。"

刘红棉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头涌上一阵暖意。她回了个"好"字,又加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带贝壳,你拿来做项链。"

"成交!"

刘红棉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屋。孙大伟已经去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当响着,他又在做饭了。她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背上。

"咋又抱?"他头也不回地继续炒菜。

"就想抱一下。"

锅里的菜在冒热气,香味漫出来,灶上的火苗蓝汪汪地跳着。她抱了一会儿松开手,去拿碗筷摆桌子。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从楼缝间漏进来,在厨房的地砖上铺了一道金色的光。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顿饭一顿饭地吃,一个季节一个季节地轮转。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事,但每一件小事都实实在在地落在日子里,成了生活的底子。

第十二章

十一月底的时候,刘红棉跟着王阿姨和李姐飞去了海南。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坐飞机,起飞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她紧张地抓着扶手,旁边的王阿姨拍了拍她的手:"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刘红棉从舷窗往外看,底下是一层厚厚的白云,像一大片棉花田,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她看着那片云海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想的是周小燕——等她回去一定要好好跟小燕讲坐飞机是什么样的。

海南比邯郸暖和太多。下了飞机一股热风扑过来,潮乎乎的,带着植物的清甜气息。她们租的房子在海边一个小区里,从阳台就能看见海——蓝绿色的海面延伸到天边,在阳光下碎成万千片亮闪闪的鳞。刘红棉第一天站在阳台上看了半个多小时,看得眼睛都有点花了,才转身去给王阿姨倒水。

王阿姨到了海南腿脚竟然更好了,大概是天气暖和的缘故,每天早晚都让刘红棉扶着她去海边走一圈。沙滩上有好多贝壳,刘红棉蹲下来捡了几个光滑的,放在手心里端详,想着回头给周小燕带回去。王阿姨在旁边慢慢走着,海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她的脸上有一种刘红棉从没见过的舒展和宁静。

"小刘,"老太太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平线,"你说人这一辈子,到老了还能看见这样的海,是不是值了?"

刘红棉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值,肯定值。"

王阿姨点了点头,又慢慢往前走了。刘红棉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几枚贝壳,心里头满满的。

在海南的日子过得慢。每天就是做饭、陪王阿姨散步、看电视、收拾屋子。但那种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连骨头缝都是暖和的。刘红棉每天晚上跟孙大伟视频,给他看看海边的晚霞,看看阳台上开的三角梅。孙大伟在屏幕那头笑着,脸被手机光照得亮堂堂的。

"你胖了。"有一次他说。

"是吗?我天天吃海鲜,能不胖么。"

"胖点好,你以前太瘦了。"

她跟周小燕也经常联系,发照片、发语音、偶尔视频。周小燕在邯郸那边的事业也上了轨道——"燕来坊"注册了网店,卖出了三十多条毛毯和围巾,还接了几个定制单。她在视频里给刘红棉看自己的工作台,一张小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颜色的毛线,旁边摆着钩针和剪刀,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我这工作室比你家阳台还小,"周小燕在视频里笑道,"但是够用了。"

"你悠着点,别钩太多,注意手。"

"知道啦,我现在定了个闹钟,钩四十分钟就起来活动活动,比以前开店的时候知道心疼自己了。"

刘红棉看着她笑着的样子,屏幕里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眉眼舒展,嘴角带着笑意,跟去年躺在病床上嘴唇发紫的那个周小燕几乎判若两人。她心里头一阵欣慰,跟她说:"等我回去给你带海螺,大的那种。"

"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我天天在海边捡呢,攒了一袋子了。"

挂了视频刘红棉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海。晚上的海是深蓝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的长路。远处有渔火星星点点,海风带着咸腥味儿吹过来,湿润润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几个月在海边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三月初的时候李姐带着王阿姨和刘红棉回了邯郸。飞机降落的时候刘红棉看着窗外熟悉的灰蒙蒙的天,心里竟然还有点恍惚。在海南待了四个月,她晒黑了不少,脸上也圆润了,孙大伟来接她的时候盯着她看了半天,说:"真胖了,得有小十斤。"

"就你嘴欠。"她笑着捶了他一下。

周小燕约她第二天就见面。刘红棉把在海南攒的一袋贝壳和几个大海螺拿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的装在袋子里提过去。周小燕在巷子口等她,一见面两个人就抱着笑了起来。

"晒这么黑!"周小燕拍着她的胳膊。

"海南太阳毒嘛,你这头发又烫了?"

"换了,这次是短发,利索。"

两个人进了周小燕家,刘红棉把袋子打开,把海螺贝壳一个个摆在茶几上。周小燕拿起来一个个看,啧啧称赞:"这个好看,这个纹路特别,这个我能做条手链……"

"都给你,你看着用。"

周小燕收好了海螺,给刘红棉倒了杯茶。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春天已经来了,小区里的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的贝壳上,泛着淡淡的光。

"红棉,"周小燕端着茶杯说,"这半年我老在想一个事。"

"啥事?"

"咱俩认识十六年了,你说十六年是多长一段日子?"

刘红棉想了想:"从咱俩在裁缝铺认识算起,孩子都从幼儿园长到上大学了。"

"是啊。"周小燕喝了口茶,"十六年了,咱俩都变了——你从物业转行做家政,我从开店到钩毛线,大伟从跑长途到跑市内,国强从工地上到跑短途……都在变,但咱俩还坐在一起喝茶。"

"变了好,不变才糟心呢。"刘红棉也端起茶杯,"人总得往前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周小燕笑了:"那咱俩还能再走十六年不?"

"只要你不心梗,我就能陪你走。"

"呸呸呸,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行,那就再说二十年。"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落在茶几上那堆贝壳上,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茶杯里的茶慢慢凉了又续上,说了好多话——关于海、关于钩针、关于各自的日子、关于春天来了院子里又要种什么花。那些话琐碎得很,像毛衣上的线头,一根一根的,穿在一起就成了日子的全部。

那天刘红棉走的时候,周小燕送她到楼下。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春天的风软软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一只红蜻蜓形状的风筝在蓝天上晃晃悠悠的,线扯得老长。

"红棉,"周小燕忽然说,"谢谢。"

"谢啥?"

"谢谢你那天在早点摊,没犹豫,直接打了120。"

刘红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啊,换谁都会打的。"

"不一定。"周小燕看着她,"反正我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刘红棉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煽情了,我走了。下周休息再来找你。"

她骑上车走了,骑出去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周小燕还站在单元门口,冲她摆了摆手。她挥了挥手又转回头,车轮碾过路上细碎的光影,春天的风拂过耳畔,温柔得像一声轻叹。

第十三章

日子翻到七月份的时候,刘红棉在王阿姨家已经干满一年了。王阿姨的身体比去年又好了不少,虽然还要靠拐杖,但能自己从客厅走到厨房了。刘红棉每天的工作还是那些,但做起来更顺手了,有时候都不用等王阿姨开口,就知道她想吃什么、想干什么。

有一天下午王阿姨在沙发上打盹,刘红棉坐在旁边翻手机,家政群里吴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姐妹家政成立五周年庆典,下周六下午在培训中心举办,邀请所有学员参加,有抽奖有聚餐,欢迎来聚聚。"

刘红棉点了"参加"。顺手转发给了周小燕。

"你陪我去不?吴老师说可以带家属朋友。"

"行啊,我也去凑凑热闹,正好去看看你培训的地方长啥样。"

下周六下午,刘红棉和周小燕一起去了培训中心。二层小楼重新刷了漆,门口挂了个新招牌——"姐妹家政培训中心五周年"。里面聚了二三十个人,有老学员有新学员,熙熙攘攘的。吴老师穿了条红裙子站在讲台上讲话,声音比去年更洪亮了。

刘红棉带着周小燕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正好是小丁,那个圆脸姑娘。小丁见了刘红棉高兴得直招手:"姐!你也来了!"

"来了来了,你现在干得咋样?"

"好着呢,我现在在一户人家带小孩,那家孩子可乖了。"小丁说着看向周小燕,"这位是?"

"我闺蜜,周小燕。"

"姐你好。"小丁笑着跟周小燕握了手。

吴老师在台上讲完了话,开始抽奖。奖品有电饭煲、保温杯、洗衣液什么的,小丁抽了个保温杯,刘红棉抽了一瓶洗衣液,周小燕虽然没有抽奖资格,但吴老师额外送了她一条围裙,说带回去钩东西的时候穿。

"你们姐妹家政考虑得真周到。"周小燕把围裙叠好了放进包里。

聚餐的时候大家围了几桌吃饭,菜是饭店送来的,有鱼有肉挺丰盛。刘红棉跟小丁聊了一会儿,又跟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姐搭上了话,那大姐也是做居家养老的,经验比她还丰富,两个人交流了不少心得。

周小燕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跟刘红棉交换一下眼神,笑一笑。等到聚餐快结束的时候,吴老师走过来敬了刘红棉一杯饮料:"红棉,你是我们学员里做得稳的,回头有好的单子我优先介绍给你。"

"谢谢吴老师。"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七月的邯郸热得像蒸笼,但晚上稍微凉快一点。刘红棉和周小燕并肩走在街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

"你们这个培训不错啊。"周小燕说,"回头我把嫂子送去学学。"

"嫂子还没去?"

"她一直说忙,过了暑假再报名。"

"行,跟吴老师说一声就行。"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西瓜的摊子,周小燕停下来挑了个小西瓜,让摊主切开了,一人一半捧着边走边吃。西瓜瓤红彤彤的,甜得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刘红棉咬了一大口,凉爽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红棉,"周小燕啃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我明年想租个小工作室。"

"租在哪儿?"

"巷子口那个临街的小门脸,以前是个文具店,关了半年了。我打听了一下,房租一个月一千五,比原来的洗衣店还便宜二百。"

"你去看了?"

"看了,不到二十平米,放个桌子放个柜子够了。我想着把工作室弄好一点,挂上‘燕来坊’的牌子,平常就在那儿钩东西、见客户、打包发货。比在家强。"

刘红棉把西瓜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那就租呗,反正你现在也不缺那点钱。"

"也是,反正我现在的原则是——少折腾,但折腾了就得认认真真干。"周小燕也把西瓜皮扔了,拿纸巾擦了手,"你说我这算不算越活越明白?"

"算,你活明白了,我也活明白了一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奶茶店,周小燕又进去买了两杯柠檬水,出来递给刘红棉一杯。冰凉的杯壁碰到掌心,凉丝丝的。

"你看咱俩现在多好,"周小燕吸了一口柠檬水,"去年这会子你还天天担心我,我也天天担心你。现在呢,你有了稳定的活儿,我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大伟和国强也都顺顺当当的。"

"是啊,去年冬天那会儿谁能想到今年夏天会这样。"

"生活就是这样的,你猜不到下一步是啥,但走着走着就走出路了。"周小燕说着忽然笑起来,"你说咱俩说这个话是不是特像两个老太太在总结人生?"

"像,特别像。"刘红棉也笑了,"再过二十年,咱俩坐养老院阳台上还是说这个话。"

"那就说呗,反正咱俩有得是时间。"

月光从楼缝间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银子。两个女人并排走着,手里捧着柠檬水,影子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夜深了,蝉鸣低了下去,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走到岔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两个人停下来,面对面站着。

"走了啊。"周小燕说。

"嗯,走了。"

"下周工作室定了你来看。"

"行,我下周六休息,去帮你收拾。"

周小燕转身往东走了,刘红棉看着她走了一段,路灯下她的身影小小的,但步子稳稳当当的。她又转回身,自己往西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亮着灯,孙大伟应该回来了。她上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飘着炒菜的香味。孙大伟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

"嗯,吃过了,跟小燕在培训中心吃的。"

"那你再喝碗汤,我煮了冬瓜汤。"

"行。"

她换了鞋,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坐在餐桌前。孙大伟给她盛了碗汤放在面前,冬瓜炖排骨,清清爽爽的,漂着几粒枸杞。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窗外的蝉又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把夏天的夜晚拉得绵长。刘红棉喝完汤把碗放下,看着孙大伟在厨房里收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和去年的夏天好像隔了一辈子。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物业公司焦头烂额,周小燕还在病床上躺着,一切都悬在半空没着落。

现在呢,汤是热的,灯是亮的,人是齐的。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孙大伟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在水槽里打转。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看了一会儿。孙大伟刷完碗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咋了?"

"没咋,看看你。"

"看啥,又不是没见过。"

"就想看看。"

孙大伟擦了擦手走过来,身上一股洗洁精的味道。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行了,快去洗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嗯。"

她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半路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客厅的灯暖黄黄的,照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白头发好像比去年多了几根,但眼睛里还是那种稳稳当当的光。她转回头,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哗啦啦地响,蒸汽弥漫开来。刘红棉站在水下闭着眼,让热水把一天的疲惫都冲走。脑子里过了好多事——王阿姨的春饼、海南的海、周小燕的工作室、"燕来坊"的牌子、孙大伟鬓角的白头发。每一件都是小小的事,但合在一起就是她这一年多走过的路。

她睁开眼,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镜子里她的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眼角有几道细纹,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一下。

第十四章

九月份的时候周小燕的"燕来坊"工作室正式开了。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临街小门脸被她收拾得妥妥当当——靠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货架、墙角一盆绿萝、门头上挂了块定制的招牌,白底墨字,"燕来坊"三个楷体字周正大方,是赵国强找人刻的。

开业那天刘红棉去帮忙,带了两盆花放在门口当装饰。周小燕穿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客——其实也没什么客,就是几个老邻居和网上认识的几个客户。王磊从隔壁理发店跑过来送了个花篮,塑料花的那种,红红绿绿的摆在门口还挺像回事。

"小燕,你可算是有自己的地盘了。"王磊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这地方好,比我那理发店亮堂。"

"那是,窗户朝南当然亮堂。"周小燕笑着给他倒了杯茶,"以后咱俩当邻居了,你那边有客户需要钩个东西的可以介绍给我。"

"没问题,互相关照。"

刘红棉在工作室里帮着把毛线一捆一捆码上货架。那货架是赵国强自己焊的,铁架子刷了白漆,结实得很。架子上的毛线五颜六色的,码得整整齐齐,跟彩虹似的排成一排。周小燕站在货架前面欣赏了一会儿,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看吧?"

"好看,比你原来洗衣店好看多了。"

"那是,原来店里全是衣服架子,灰扑扑的,哪像现在花花绿绿的。"周小燕拿起一团橘红色的毛线在手心里掂了掂,"这个颜色好看,回头钩个围巾挂门口当样品。"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把工作室收拾得差不多了。中午赵国强送来了午饭,是路边买的炒面和凉皮,三个人坐在小桌子前面吃,塑料凳子嘎吱嘎吱响。赵国强吃完一抹嘴,说下午还有几趟活儿要跑就先走了,走之前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燕来坊"的牌子,嘴角弯了弯。

"好好干。"他拍了拍周小燕的肩膀。

"知道了,你快去忙吧。"

下午陆续来了几个取货的客户——都是在网上下单的,有来拿定制的婴儿毯的,有来看样品的。周小燕一样一样接待了,收钱打包,动作麻利。刘红棉在旁边帮忙递个袋子记个账,两个人配合得像配合了很多年似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周小燕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今天卖了七百多。"她扬了扬手里的钞票。

"开业大吉,你这生意开头就旺。"

"都是老客户的单子,新客户还没起来呢。"周小燕把钱放回抽屉,"不急,慢慢来。"

两个人关了工作室的门,站在巷子口。秋天的傍晚凉快下来了,天边有一片火烧云,红通通的。隔壁理发店的灯亮起来了,王磊在里头给人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隔着墙传出来。

"红棉,你说咱俩这算不算都找到道了?"周小燕看着天边的云。

"算吧,反正我有活儿干,你有工作室了。"

"那你以后还去海南不?"

"今年冬天王阿姨还去,我还得跟着去。"

"那也行,去了多给我拍点海的照片,我想看你捡贝壳的地方。"

"行,发你一手机。"

周小燕笑了笑,把工作室的钥匙收进包里。"走吧,回家。今天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刘红棉骑上车往家走,秋天的风迎面吹来,不冷不热的,带着桂花香气——不知道谁家的桂花开了一整条街。她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甜甜的香味儿一直钻进肺里。

到家的时候孙大伟已经回来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刘红棉把车停好上楼,推门进屋,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束花——几枝白百合,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水是新鲜的。

"这花哪来的?"她走到阳台问孙大伟。

"路边买的,今天路过花店看见打折。"孙大伟把叠好的衣服递给她,"想着好长时间没买花了,买一束放着好看。"

刘红棉接过衣服,看了他一眼,笑了。她把衣服放回卧室,又走回客厅,站在茶几前看那束百合。白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地漫在空气里。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凉丝丝的,软得像丝绸。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晚饭。

锅碗瓢盆的声响又响起来了,灶上的火苗跳动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次第亮了。刘红棉站在灶台前切着菜,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有汤有饭,有花有光,有人等在餐桌对面。

尾声

又是一个冬天,刘红棉陪着王阿姨从海南回来了。她给周小燕带了满满一袋贝壳和海螺,比去年还多,有些是新捡的品种,带螺纹的、扇形带齿的、小得像指甲盖的,五颜六色装了半个旅行包。

周小燕在工作室里把贝壳一样样摆出来,挑了几个好看的放在窗台上作装饰。她的工作室比去年更充实了——货架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毛线成品,墙上挂了几件钩花样品,角落里那盆绿萝已经长出了长长的藤蔓,顺着墙角爬了半面墙。

"燕来坊"的招牌擦得锃亮,招牌下面新贴了一张二维码,扫进去是她的网店页面。门口挂了一串用贝壳串成的风铃,是周小燕自己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清脆得像落在瓷盘上的水珠子。

刘红棉坐在工作室里的小凳子上,捧着周小燕给她泡的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幽,杯子里浮着几朵干茉莉,在热水的浸润下慢慢舒展开花瓣。

"你今年卖了多少钱?"刘红棉问。

"算上定制的,差不多四万。"周小燕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钩针正在钩一条新围巾,针尖在毛线间穿梭,快得看不清动作,"比不上开店的时候,但轻松多了,想干就干,不想干就关门出去逛逛。"

"那你这日子过得滋润。"

"还行吧,起码去年那种天天喘不上气的感觉没有了。"周小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呢,王阿姨今年去不去海南了?"

"今年不去了,她闺女说海南的房子到期了,明年再说。我在邯郸继续干,等明年她去了再跟着去。"

"那正好,这冬天你就在家待着,咱俩还能常聚。"

"可不么,我正想说呢,这冬天不用跑那么远了,周末都能来找你喝茶。"

窗外的风把门口那串贝壳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声音轻快又绵长。周小燕钩了一会儿放下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刘红棉。

"给,送你的。"

刘红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钩花的围巾,深蓝色的,针脚细密,两端各缀了几颗白色的小贝壳——正是她去年从海南带回来的那些。

"你什么时候做的?"刘红棉把围巾拿出来摸了摸,柔软厚实,暖烘烘的。

"你一走我就开始钩了,想着等你回来正好能戴。"周小燕笑着说,"你这跑海南的,怎么能没有条海味儿的围巾呢。"

刘红棉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毛线贴着皮肤,暖和得她眯起了眼。"好看不?"

"好看,深蓝配你那个灰大衣,绝配。"

"那我天天戴着。"

周小燕又拿起钩针继续钩活儿了,钩针在指间翻飞,银光一闪一闪的。她钩了一会儿,忽然哼起歌来,调子是一首老歌,刘红棉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那首《友谊地久天长》。旋律在小小的工作室里飘着,混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和贝壳风铃的声响,温柔得像一道光。

刘红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旋律裹着自己。她忽然觉得,去年冬天那个在急诊科走廊里攥着缴费单手心出汗的自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她觉得六千块钱是天文数字,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觉得人生就要被那根溶栓针戳破了。

可是那根针,扎进去的是药,流出来的是命。

周小燕的歌哼完了,刘红棉睁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货架上那排彩虹色的毛线上,落在周小燕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墙角那盆绿萝舒展的叶片上,落在空气里缓缓飘浮的微尘上。

"小燕。"刘红棉叫她。

"嗯?"

"明年春天,咱俩去海边看海吧。不用去海南,就近的,秦皇岛也行。"

周小燕抬起头,手里的钩针停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行,你定时间,我跟着你走。"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了,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慢慢安静下去。阳光在两个人的影子之间流转,把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工作室,照得亮堂堂的。

生活像是那根溶栓针,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扎进来,痛了一下,然后瘀堵的地方就慢慢通了。血能流过去了,日子就能往前走了。往前走的时候,总有人在旁边陪着。不多不少,一个闺蜜,一顿茶,一条围巾,一束阳光,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