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杨盼盼的印象,来自金庸小说改编的电视剧。
《天龙八部》里的木婉清、《射雕英雄传》里的穆念慈、《倚天屠龙记》里的纪晓芙和杨不悔,四个人物杨盼盼都演过,仿佛为她的故事埋下了伏笔。
她少女时刚烈执着,认定了便不计后果,没有人能左右她要走的路;事业高峰时爱错了人,未婚怀孕,但她比小说人物潇洒,黯然神伤只会浪费时间。
戏里戏外都是侠女,爱过痛过,但从不觉得自己输过。
杨盼盼从来没有以美貌取胜,但那张不妥协的脸,叫人难忘。如今年过六旬,她退居幕后,专注教育和传承,继续行走江湖。
可乐的坚持
三岁定八十,杨盼盼在三岁时已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妈妈带她去看粤剧《白蛇传》,台上灯一亮,锣鼓一响,她立刻着迷。
四岁不到,跟大人去戏棚探班,剧组恰巧缺了一个孩童角色,有人哄她,只要出去对着那个病床上的「爸爸」放声大哭,便可喝汽水,她答应了。
「他们给了我一瓶百事可乐,我说不对,我是要可口可乐!」都不知是哪来的执念,她认定了的事,便不肯将就。
她六岁考进圣玛利小学,但无心向学,一年班已逃学,爸爸在公园把她寻回,气得要命。
父母拿她没办法,见她身手灵活,便送她去跟京剧名伶粉菊花学艺。「我练功是去师傅的房间练,倒立一个钟头不动,我要他监督我,师傅知我做得到多少,才可以再教我。」
妈妈每个月给师傅$100 ,六十年代$100绝不是少数目,师傅想签她10年,但她只愿意签三年,因为自觉比其他人努力,三年已足够。
就是因为这张约,最后令师徒俩决裂。「师傅专门讲了好多难听的话,意思说我是孤儿,我明白他是想用激将法令我留下练功,但你越激我,我越会走。」杨盼盼才九岁,已经摸清大人的套路,但她不受这一套。
杨盼盼下定决心不回师傅那里了,但小孩子不能无人管教,父母想过叫她去跟姑丈公学画画,的姑丈公是国画大师张大千,当时居于巴西。她一口拒绝:「我对画画没兴趣,画来画去做什么,没意思。」
妈妈开餐厅陪拍戏
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是电影。
十岁未到已客串电影《快剑》,妈妈知道女儿应该是离不开这条路了,索性走进片场开了间餐厅,学冲奶茶、弄三文治,杨盼盼负责送外卖,经常拿着六碗阳春面穿梭摄影棚,上山落斜过程中不能把汤打泻,步伐要走得稳,每次送外卖都像练功。
没有人教她片场运作和规矩,但她眼看耳听,都学会了。
妈妈就是要她体验片场环境,确保她真的喜欢,才让她继续走下去。「妈妈是我的一盏灯、一座桥,可能她年轻时想拍电影但做不到,所以将所有心思寄托在我身上。」
杨盼盼母亲曾祥龄,艺名古寒,拍过一部电影,及在一部慈善舞台剧演「西太后」。曾下嫁上海钟表品牌老字号「亨得利」家族成员,本在中环德辅道中打理钟表生意。后来离婚,再嫁杨盼盼父亲。
「妈妈有钱之后开了一部戏,她自己享受咯,顺便开大锅饭给人吃,让大家有工开,电影copy就摆在家里。」
母亲为了帮女儿入行,写了封信给邵氏的程刚导演(程小东爸爸),导演看了信,就叫杨盼盼称他「干爹」,以后跟着他开工,人工$100一日,如果做替身,就有$120。
「哗,阿妈那封信这么厉害?原来导演当年有份吃大锅饭,他受过妈妈恩惠。」导演本想她入导演组,但他写的字太潦草,杨盼盼看不明,结果跟了程小东做武师。
「其实我是半桶水,功力不够秋姐(元秋);但好奇怪,我对电影好有感觉。」
狄龙慕名看拍戏
有法国电影来香港取景,杨盼盼做上官灵凤替身拍摄爆炸场面,那边的武术指导只顾指手画脚,哪里会爆炸说得不清不楚,杨盼盼二话不说,一气呵成地完成整套动作,大家叹为观止。
「最初只给我$120,怎么可以啊,有爆炸,最少都要三工啦!我一take搞定,武指开心到走来抱住我,我不理他。回家之后耳朵里有响声,爸爸帮我挖了粒石子出来。」
12岁已经会跟大人讲数,这孩子不是省油的灯。
血汗钱不易赚,但杨盼盼乐在其中。她的名字在片场传了起来,有天,连当时得令的狄龙都来看。「那场戏讲我追杀樊梅生叔叔(樊少皇爸爸),由五楼跑下二楼,翻出外墙,再跳到一楼。
我好轻,跳到地面时什么都没垫。狄龙大哥开着一辆电单车,好有型,专门停下来看我拍,拍完才开车走。」《Time》杂志来邵氏采访,杨盼盼代表武打演员接受访问。
电影公司觉得她是可造之才,想让她做幕前,但有导演嫌她未发育,身材「没看头」,于是向她开出条件:如果想当女主角,就要露背,背脊还要纹身。
江湖险恶,潜规则一直都在。「要背脊纹身才肯给我做幕前,就是说我发育不健全,这个是侮辱。就算我应承,有什么意义?既然你觉得我没条件,那我不做。」
没有天林叔就不会有我
她没读过几年书,但知道尊严一定要维护。
离开邵氏后去了美丽华夜总会表演转双盘,被行内人看中,介绍她上《欢乐今宵》表演。
本来有机会做TVB艺员,但广东话对白念不好,辗转去了佳视实习,18岁才正式加入无线。
几部金庸名著改编的电视剧让她成名,尤其是1983年《射雕英雄传》里的穆念慈,对着杨康那种执迷不悔,杨盼盼演得丝丝入扣,她与苗侨伟这对CP,当年大受欢迎。
说起上来,要归功兼职王天林的鞭策。「天林天天骂到我哭,有次我真的生气了,林岭东就安慰我,他说天林叔是在教我,袋钱入我袋!我真的学习到好多,没有天林叔就不会有我。」
王天林虽然一边骂她,但一边把穆念慈的戏份加重,杨康死那幕安排她清唱剧集插曲《肯去承担爱》,十分催泪。「其实戏里面个个演员都配合得好好,好多角色都不能取代。」
真正不能取代的,是每年台庆和《欢乐满东华》的高难度表演,杨盼盼飞越凌霄阁、沿圣约翰大厦外墙行落地面、空中翻360度大回环⋯⋯
观众看得紧张,她感恩有人欣赏。「我心态是信任,当大家都信我能够做到,就会做到。」她怀念那时候的群策群力,即使细微至一对「白饭鱼」练功鞋,工作人员都会包得好好的给她;她彩排时一班幕后手足冒着寒风陪伴,这份感觉令她很暖心。「人生就好像一班人一起打仗,不管你付出多少,都是好的。」
爱就爱,不爱就不爱
1986年,杨盼盼有份演出的《杨家将》播出不久,仍处于事业高峰的她离开了TVB,去了台湾发展。
表面是还片约,实际是治情伤。
与拍拖七年的男友感情生变,她伤心,但放手。
那时跟朋友出去玩,认识了女儿的爸爸,怀孕后才发现二人不合适,她立刻分手。「爱就爱,不爱就不爱,如果大家感情不合适,不要勉强。女儿我自己生,跟我姓。」
女中豪杰,爱时尽情,离时撇脱,无怨无悔。「这条路是自己选的,事情发生了就解决,不用解释。」
外界一直指她跟女儿的爸爸有过一年婚姻,杨盼盼今天郑重澄清。「我从来没有结过婚。既然分开就不要搞得不清不楚,他有他的家庭,我有我的家庭。」
母兼父职,只要有爱便不是什么缺失。她说女儿Jessica是上天给她的礼物,自小乖巧,两母女感情融洽,现在像闺蜜。「我的教学方法是自由,但要讲道理,大家好像朋友一样沟通。我不要求她读书很厉害,只要会看说明书就够啦!」
Jessica是位设计师,三年前结婚了,杨盼盼现在做了外婆,常弄孙为乐,眉宇间多了一份慈祥。「外孙像我,跌倒不会哭,会自己爬起来!」她十分自豪,「我依然很相信爱,不过现在的爱都给了小朋友。」
人品好才可留下
杨盼盼离开了幕前,但从未退出江湖,一直从事制作和教育工作。
她曾创立辉煌娱乐,之后成立了HitHut电影动作训练创作室,近年大本营设在佛山「尚武德峰电影动作训练基地」,专注培育特技和动作演员。
她口中的「小朋友」,是她多年来的学生,由儿童到成人都有,《九龙城寨》四子之一张文杰便是她的得意门生,也是她干儿子,现在已拥有自己的团队。
她的收生条件很简单,人品好,便可留下。「以前有个监制教我,一个人做得不好,会拖累成队crew,你要『杀』了他,否则多个人就是多了一个鬼。」
她不是要学生飞天遁地,但要他们懂得保护自己。「吊威亚,我要他们学习怎么拉,知道怎么拉才知道怎么配合,发生意外时才懂得自救。」
她没有忘记年轻时受过的侮辱,现在不会让演员吃亏。
遇上裸露戏,她一定跟对方讲清楚尺度。「我会跟女孩子讲清楚,『想好了要脱,等导演镜头容易移位;但保证三点不露,我会保护你!』你尊重她,她信你才能做得好。」
功夫出身的,大多予人粗枝大叶的感觉,但其实他们铭记人情往来,很有情义。
杨盼盼致力保护学生,却保护不了自己。
2018年在马来西亚拍摄电影《大地回春》时遇上火灾,她的脸、手和脚多处地方烧伤,伤势颇严重,险些毁容。其他演员纷纷追讨赔偿,她提也没提。
「好多人伤得重过我,我只是皮外伤。做了这行,准备好了会受伤。」说得轻描淡写。
执着与放下
杨盼盼今年68岁,外表不像,心境也不像。
大概是拿得起放得下,经验都变成了智慧,昔日的甜酸苦辣,沉淀成今天的底气。
「真的没什么后悔,因为我向前望。凡事向好方面看,所有事都可以解决,你会学到东西,然后就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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