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雨线北移的真正挑战,正在于其变化之快。
▲7月13日,辽宁沈阳市公安局皇姑分局鸭绿江派出所民警和消防员一起救助被困车辆。图/新华社
文| 刘远举
前些天,东北城市沈阳遭遇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整座城市陷入积水之中,引发了社会关注。
不只是沈阳。7月21日,《新消息报》援引宁夏广电新闻中心消息称,宁夏固原的400毫米降雨线北挪约22公里,在“十年九旱”的同心县、海原县,暴雨成了频繁光顾的常客,夏秋时节的西海固变成了“绿海固”,贺兰山东麓戈壁披绿。
事实上,自今年4月1日入汛以来,我国北方地区整体降水就呈增多趋势。气象数据统计显示,今年北方地区平均降水量为近10年同期最多,其中吉林、辽宁、河北、天津等地降水量为1961年有观测记录以来历史同期最多。
北方雨水显著增加,甚至是一些北方沙漠地带也开始频繁面临洪涝灾害。曾经常年干旱少雨、风沙漫天的北方地区,如今随着降雨频次稳步提升,荒芜的戈壁、沙漠逐渐重现生机,断流数十年的河流与湖泊重现波光。
这背后是近10来年,400毫米降雨线大举北移。这条降雨线,是我国半干旱与半湿润地区的分界线,一般也被认为是一个地域农业为主还是畜牧业为主的分界线,是评估降雨量的重要指标。400毫米降雨线的北移,背后是一场“暖湿化”气候的转变。
所谓“暖湿化”,指气温上升、水汽增加。对整个北方地区而言,这场“暖湿化”转变,是生态修复的历史窗口,也是农业发展的机遇,更是防灾减灾、城市治理大考。而400毫米降雨线北移的真正变量,可能是时间。
▲6月19日至20日,新疆和田地区迎来暴雨,和田市政部门工作人员加紧排水。图/新华社
“南涝北旱”格局被打破
400毫米降雨线是中国地理、历史上一条极其重要的分界线,是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边界。所以,历代长城的走向,几乎都与其重合。
历史上,每次雨带北移,北方降雨多了,草原水丰草美,游牧民族不用南下抢粮。没有外患,中原就会进入太平盛世,秦汉、隋唐都是如此。
久而久之,还形成了人口上的胡焕庸线。这条从黑龙江黑河到云南腾冲的地理分界线,把我国分为人口稠密的东南部和人口稀疏的西北部。
早在20世纪90年代,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就有专家提出,受全球变暖的影响,中国华北、东北、内蒙古等地的降水会增多,而长江流域的降水会减少。
但是,在21世纪初的10年中,这个现象并不明显。直到近些年,特别是2020年后,这一趋势逐渐变得明显,北方降雨量开始显著增加。
对比1972年与2025年数据,可以看出400毫米降雨线向北、向西扩张趋势。以前,这条线位于北京、石家庄、太原等城市的边缘,而现在北移到了内蒙古边缘。
中央气象部门曾提到“雨带北抬”现象,今年5月28日,陕西气象官方微博账号也发文称,研究发现,近10年,我国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平均北移了约40公里至45公里,目前主要集中在华北、东北地区。
无论“雨带北抬”的趋势会不会成为长期规律,这一现实变化,都已经打破了我国传统的“南涝北旱”格局,北方地区防汛压力倍增,水利设施维护、老旧水库改造、城市防洪防涝等,都面临挑战。与此同时,长江流域出现了更多干旱的情况。
形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大的因素是全球变暖。据气候专家刘伯奇团队初步研究,气候效应不只是推动副热带高压向北走,更会促使东北地区的冷空气变得更加活跃。而当冷暖空气相遇,就形成降雨。
历史上,只要400毫米降雨线有所波动,都会给社会生活带来一些列变化。这在之前的农业社会里,或许表现得相对简单,但放在当下人类活动强度空前的自然与社会环境中,则面临更加复杂的局面。
▲7月5日,河北省石家庄市排水管护中心工作人员进行模拟城市水涝抽排作业。图/新华社
“旱涝急转”考验农业生产
从生态角度看,降雨线北移确实让北方地区植被覆盖率提升,防风固沙能力增强,水土流失的状况得到缓解。
农业方面,原本需要依赖人工灌溉的玉米、谷子等作物,只需自然降水就可以。人工依赖少了,一些因缺水撂荒的土地,也重新有了价值。
此外,随着降雨增加,北方部分地区的地下水水位也补回来了。这对于当地农业、旅游都是好事,有利于当地经济发展。
但是,重新变绿的西北也有隐忧。2026年,兰州大学黄建平院士团队在《自然·通讯》上发表的一项气候变化发现,就引人深思。
其研究显示,2001年至2024年间,全球半干旱区约56.6%的植被覆盖区出现了生态韧性衰退的迹象;与此同时,78.4%的区域植被绿度仍在上升——这意味着,半干旱区大范围存在“植被变绿与韧性衰退解耦”的现象。
也就是说,卫星图像上,植被看起来更绿了,半干旱区植被指数确实在上升,但它抵御干旱和热浪的“体质”却在悄悄变弱。
如果降水波动加剧、高温突破植被的生理临界阈值,那些根系浅、衰老快的植被可能大面积死亡,在短期内从“变绿”骤然转向“褐化”。
而且,西北地区的河流、湖泊重现,很大程度源于冰川的加速消融。这在短期补给了水系,长远看,却消耗了水源储备,可能导致长期水资源短缺。
如果说降雨增加给西北地区带来的是隐忧,带给华北、中原地区的则是现实挑战。
华北地区这几年雨季较往年延长,河北、天津等地今年的降雨量,已经刷新了65年以来的历史纪录。更重要的是,降雨不是均匀的,而是暴雨倾盆。
中原腹地的河南、山东等地,则面临着降水格局在时间上、空间上失衡的困扰。比如,鲁西、鲁南等农业主产区近年来频繁遭遇季节性干旱,而鲁中、半岛地区则偶发强暴雨,降水分布的不均衡性日益凸显。
而在河南,2023年至2024年初也曾遭遇长达半年的干旱天气,冬小麦生长因缺水而受到严重影响,部分地区启动应急调水工程,以保障农业生产和居民生活用水。
极端干旱的局面好不容易缓解,2024年夏季的一场暴雨突然来袭,短短3天内,河南部分地区的降雨量超过了往年一个月的平均水平。强降水引发农田积水等问题,刚刚从干旱中恢复的作物又面临被淹的风险。
这种“旱涝急转”的极端情况,考验着农业水利设施和应急管理能力,也让农业生产重新陷入“看天吃饭”的被动局面。
东北水稻种植区雨水增多有利于粮食增产,但原本为抗干旱筛选的农作物品种可能面临小麦锈病、玉米大斑病等喜湿病害威胁。
鲁豫两省农村的玉米、花生收获季,撞上连续阴雨天气,出现大量霉变。传统晒场无法使用,分散的小农户没有能力进行专业烘干,只能室内阴干,黄曲霉素就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此外,北方地区大量老旧水库、堤防修建于干旱少雨年代,防洪标准偏低,难以承接短时强降水冲击。这就需要对北方病险水库加固、中小河道清淤改造,提升应对短时强降水的冲击能力,统筹兼顾汛期泄洪与枯季蓄水。
总之,400毫米降雨线北移这样的气候变化,对自然生态、农业生产的影响是全方位、全链条的,应对也需有系统思维、未雨绸缪、统筹安排、科学施策。
▲7月10日,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在进行供排水管网抢修工程作业。图/新华社
北方城市不能照搬南方经验
除了自然生态与农业生产,气候变化的影响也已经深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举一个可能被忽略的例子。山西大量的古建筑、壁画、雕塑,能相对完整地保存下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地处北方,降雨较少,气候干燥。如今,随着降雨量增加,气候变得湿润,其维护难度无疑将大大增加。
事实上,哪怕是看起来不怎么被天气影响的大城市,降雨量增加带来的改变也是十分明显的。
尤其是北方城市的排水系统,在此前相对干旱的气候条件下,设计标准远低于南方城市。大量的硬化路面也削弱了雨水调蓄能力,无法应对频发的强降水。前些天的暴雨期间,辽宁沈阳等城市就多次出现地下空间进水、地铁临时停运等问题。
长期看,降雨线北移后,持续降雨叠加地下水回升,地铁隧道、地下管廊等设施长期受高水位浸泡,渗漏、沉降风险陡增。为此,北方城市的地下工程防渗、抽排体系都需要有相应的提升。
不仅如此,受短时强降水影响,北方城市发生严重内涝,出现交通瘫痪、房屋受淹的情况也屡有发生,对居民生活与城市正常运行造成重大影响。
所以,北方城市应推进海绵城市建设,拓宽泄洪通道、修建调蓄湿地,严控新建城区不透水面积;老旧小区同步改造低洼地段排水设施,补齐内涝治理短板。
在《时代周报》针对本轮东北强降雨的报道中,有专家表示,当前很多城市的排水标准通常按照降雨量计算,防洪标准则按照河流流量计算,分属不同系统。如果外围河道防洪能力不足,即便城市内部排水能力较强,也容易造成倒灌。这也是此次北方部分城市出现“雨停水不退”的原因之一。
这一现实提醒,未来,北方城市在规划层面,就不能照搬南方城市经验,而需要更多考虑气候适应性,根据不同地区可能面临的风险,对基础设施和规划布局作出调整。
而在此过程中,还需要看到事情更具挑战性的一面。
当前的城市排水设施,大部分都是按照“百年一遇”或者“五十年一遇”设计的,这当然是合理的。因为过高的标准,意味着更大的投入,如果在大多数情况下却都用不上,就会形成浪费。
但是,当气候在数十年内快速跳变时,我们所遇到的情况就可能是“千年一遇”也频繁发生。现有城市排水系统就不够用了。
更难的是,气候快速跳变本身是不确定的,而气候又是一个混沌系统,虽然当下的科学研究已经能够有一定程度的预测,却谁也不敢下定论。
这就不能排除,按照“千年一遇”设计、修建好了城市排水设施,可能气候又转变回去了。这些庞大的工程设施,却需要大量的投入来持续维护,成了城市运行的负担。
所以,一方面,必须跳出历史降水数据束缚;另一方面,也不能大干快上,而应动态上调标准,在气象、水利、城建上,兼顾短期和长期,把长期的事分在短期,步步为营,才能实现兼顾短期和长期、效果和成本。
其实,所谓自然环境的好坏,也只是一个人为主观的概念,是人和自然互动的结果。比如,雨水多的地方,湖泊就自然增加;洪涝多的地方,人就搬到高处,或者建立堤坝,低处就是滩涂和湿地,不对人造成损害,就是习以为常的正常景观。
所以,时间是一个关键变量。比如,海平面上升,一些沿海城市就面临威胁。如果这一过程是在200年内逐渐、平稳发生的,城市本身的更新就能消化这一变迁。但如果是在短短10年内发生的,就会对城市造成重大损失。
这种气候大变化,是一种需要以历史为经纬度来考量的根本性变化,地方治理逻辑需要主动改变与积极应对,更需要有历史长远眼光。但有鉴于气候的不确定性,未来,这些问题会减弱、维持还是加剧,没有人能断言。
因此,降雨线北移的真正挑战,正在于其变化之快。短期而言,应对降雨线北移,我们能做的,就是提前布局、主动防范,完善水利设施、城市排水系统、应急保障体系,把气候风险降到最低。
撰稿 / 刘远举(专栏作家)
编辑 / 何睿
校对 / 李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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