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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郑州的街道还笼罩在薄雾里,一位老人拎着病历袋,攥着从周口坐了大半夜绿皮火车换乘而来的车票,走进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他不是第一个到的,也远不是最后一个。

这栋楼叫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在这里,每两分钟就有一台手术推进无影灯下;每一天,超过四万人涌进它的大门;每一个月,账面上进账将近十八亿元。

这些数字不像医院的数据,倒像互联网大厂的营收报表。

它凭什么?

时间倒回1928年,郑大一附院的前身叫河南中山大学医科,规模小,设备匮乏,只有28间平房、28名医护、50张床位。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起点,很少有人会想到,它会在近百年后长成医疗界的巨擘。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1958年。这一年医院把地址迁到省会郑州,三家医院合并,随后正式更名为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就像一颗种子突然找到了肥沃的土壤,它开始疯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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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郑大一附院占地871亩,相当于120多个足球场,分为4个院区。院内120个临床医技科室,279个病区,超过一万多张病床,在职员工达到15696人。

一家医院的员工数量,比很多上市公司还要多。

规模只是骨架,真正撑起这家医院口碑的是人。博士学位职工两千多人,硕士超过三千人,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专家33人。临床医学多次评为"双一流"建设学科。

有人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问题。

但把这句话放在河南就要打个折扣——这里近一亿人口,医疗需求本就吃紧,能兜住这份需求的大医院屈指可数。

2021年郑大一附院公开资料显示,总床位突破1.2万张。到了2022年春节刚过,仅仅2月7日一天时间,门诊总量达到4.2万人。挂号处、询问处、就诊区队伍蜿蜒,堪比春运车站。

即便在前几年疫情最紧张的时候,很多人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郑大一附院依旧例外。仅2021年,手术量累计超过30多万台,平均一天800多台。换算下来,每隔两分钟就有一台手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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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这里?

除了河南人口基数带来的天然需求,郑州本身就是全国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铁路、高铁纵横交错,5小时高铁圈覆盖136座城市。医院紧邻地铁和公交线路,从山西、安徽、湖北甚至更远的地方赶来看病,几乎不用换乘几次。

发达的交通,为患者带来便利,也把负担源源不断地推向这座巨型医院。

看病难、看病贵是全国性的老话题。

当一位普通患者面对小县城医院和"全国第一"的落差,理性会输给焦虑,他们更愿意为一张挂号单挤上一整夜的火车。

于是问题回到那个刺眼的数字——2022年郑大一附院官网公布的2021年决算数据:年收入218.78亿元。平均每月18亿元,一天的营业额将近6000万。

一家医院一天挣的钱,是许多中小企业一年的营业额。

争议自然来了:这么高的收入,是不是在拿老百姓的病痛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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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现象看本质。2021年整个医院的支出为208.34亿元,只结余10亿元,收支基本持平。

1万5千多名员工的工资是大头,昂贵的医疗设备需要定期维护,药品采购、疑难杂症研究、贫困家庭优惠补助,处处都在花钱。

账面光鲜,兜里未必宽裕。

况且郑州这样的公立医院,本质仍是服务性质,收入的分母是人数,不是单价。四万人分摊下来,人均消费未必比二线城市三甲医院更高。

但公众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2017年,来自中牟的彭先生因意外切伤左手,来到郑大一附院做手术。手术医师王福建使用了6个微血管吻合装置,收费10多万元。

术后彭先生做X光复查时发现,这些昂贵的器材竟不在他体内。彭先生起诉了郑大一附院要求赔偿医疗费,法院没有支持这一诉求,医院随后对涉事医师进行了停职审查。

一颗老鼠屎不足以坏掉一锅粥,可它足以让"信任"这两个字,重新被拿到台面上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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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医院本身。规模大就意味着摩擦系数高。

医护工作者常常忙得不可开交,超过12小时甚至是连轴转,有些人带着伤病上岗;病人凌晨三点就出门,只为抢到一个专家号;床位紧张的时候,除了病房加床,走廊上也难免加床。

这既是"全球最大医院"的骄傲,也是它的隐痛。

其实中国医疗改革走到今天,郑大一附院不过是这条河里最大的一块石头。市场化带来了自我造血的动力,也带来了对药品和器械收入的过度依赖。

国家层面早已在纠偏——大幅下调常用药品最高零售价、限制药品收入在医院总收入中的比例、持续扩大医保覆盖,这些政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看得起病"不再是奢望。

医保覆盖率的提升是看得见的进步。

据河南日报2025年4月的报道,河南多家公立医院已经取消门诊预交金、降低住院预交金,"信用就医"正一步步走进现实。放在十几年前,很难想象小手术不用提前塞钱就能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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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改革还有很长的路。分级诊疗喊了很多年,头疼脑热还是往大医院跑;基层卫生院设备升级了,好医生却留不住。这才是四万人挤进一栋楼的更深层原因。

如果基层医院能扛下一半的常见病,郑大一附院也不必天天上演春运。

有人问,全球最大的医院在中国,我们该哭还是该笑?

笑的是国家医疗资源在集中攻坚重症和疑难杂症上的能力,哭的是这份"集中"背后还没被完全填平的城乡差距和基层短板。

它是奇迹,也是镜子。

照见了一个人口大国医疗体系的野心和困境,也照见了每一个愿意为家人穿越半个中国求医的普通人。

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这句老话在郑大一附院门口,比在任何地方都更让人心头一紧。

而这家医院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