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上的照片,我笑得像个傻子。
他站在旁边,嘴角勉强扯了一下,连装都懒得装。照相师傅喊了三遍“新郎笑一笑”,最后放弃了。
我叫沈小棠,二十三岁,大专毕业两年,在县城一家房产中介上班。他叫马国明,三十七岁,开了三家汽修店,离过一次婚,有个十岁的儿子跟他前妻。
我们认识四个月就领证了。
我妈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就不值钱了,再挑就真剩下了。我爸说,男人大点好,成熟稳重,知道疼人。我姑说,他家条件不错,有房有车有店面,嫁过去不用吃苦。
所有人都说合适。
我也觉得合适。
他话不多,相亲的时候坐在对面,全程低头喝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像在检查一辆二手车有没有剐蹭。我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一个字不多。介绍人说他老实,不会花言巧语,过日子靠谱。
我想,行吧,老实人,挺好的。
订婚那天,他爸妈来了,他妈拉着我的手,笑得很客气,说“小棠啊,我们家国明呢,就是嘴笨,人实在,你多担待”。我点头,心想嘴笨没关系,我也不爱说话。
他儿子,十岁的周浩宇,没来。他妈说,孩子要上补习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前妻带着孩子在商场吃冰淇淋,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
这些事,我当时都不知道。
婚礼办在县城最大的酒店,摆了三十六桌,热闹得不行。我穿着租来的婚纱,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脚趾挤得生疼。他站在我旁边,跟来敬酒的人一杯一杯地干,脸越喝越红,话越喝越多。
“我周志明,今天二婚,娶了个小媳妇!”他嗓门大得整个厅都听得见,“我高兴!我高兴!”
我端着酒杯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说的不是“我娶了个好媳妇”,是“娶了个小媳妇”。
小媳妇。
小我十岁。
那天晚上,客人走光了,我们回到新房,是他那套三室两厅的房子,装修是五年前的风格,墙上还挂着前几年的日历,他前妻没撕完。
我坐在床沿上,脚后跟磨破了皮,疼得我龇牙咧嘴。他去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响,我听见他在里面哼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破皮的地方渗着血,把丝袜粘住了。我一点一点往下撕,疼得倒吸凉气。
他出来了。
光着上身,穿着一条灰色的大裤衩,肚子上的肉堆了三层,胸口的肉往下坠,像两块发过头了的面团。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淌到肚子上,在肚脐眼里打了个转。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
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嫌弃,是——陌生。
这个人,我认识八个月了,吃过十几次饭,看过三场电影,牵过几次手,接过两次吻。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光着上半身,我突然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的身体是陌生的。
他的气味是陌生的。
他看我的眼神,也是陌生的。
“洗不洗?”他问我,声音有点哑。
“洗。”我站起来,脚后跟疼得我差点摔倒,他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热,掌心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我胳膊上。
我几乎是逃进卫生间的。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响。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我,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了,像被人打了一拳。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冲下来。
我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浇下来,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结婚都这样,紧张是正常的。
我妈说过,女人嫁人,第一晚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我洗了很久。
手指都泡皱了。
我擦干身子,换上他妈给我准备的睡衣,大红色的,吊带,蕾丝边,胸口开得很低。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不像自己。
像个被包装好的礼物。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他躺在床上,灯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那盏。他看见我出来,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垫。
“过来。”
我走过去,躺下。
床垫很软,我陷进去,整个人往下沉。他翻了个身,侧过来对着我。
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酒气,还有晚饭吃的蒜蓉生蚝的味道。
“小棠。”他叫我。
“嗯。”
“你真年轻。”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伸过来,摸我的脸。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刮得我脸疼。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凑过来,压上来了。
那一刻——
他整个人压上来的那一刻。
我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
不是疼,不是难受,是一种——一种排山倒海的厌恶感。
他的体重压得我喘不过气。他的皮肤贴在我身上,湿黏黏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猪肉。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喷在我耳朵上,呼哧呼哧的,像一头跑累了的老牛。
我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人脸。旁边有一只蚊子,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嘴凑过来,亲我的脖子。
我浑身僵住了。
不是紧张,不是害羞。
是僵。
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床上,四肢发麻,血液凝固,整个人冻成了一块冰。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这婚,我结错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我浑身发抖。
我结错了。
我结错了。
我怎么会嫁给这个人?
我跟他认识才八个月,我根本不了解他,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开汽修店,离过婚,有个孩子,他妈会蒸馒头。
我连他睡觉打不打呼噜都不知道。
我连他早上起床是先刷牙还是先洗脸都不知道。
我连他——
“怎么了?”他停下来,低头看我。
我看着他。
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里,脸上的毛孔被放大,鼻子上全是黑头,嘴唇上有一层干皮。
“没,没事。”我听见自己说。
“那我继续了。”
他继续了。
我闭上眼睛。
心里那个声音还在响。
错了。
错了。
你结错了。
我咬着嘴唇,感觉到疼痛,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我脑子里开始过电影,从我跟他第一次见面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
相亲那天,他迟到了半小时,发消息说店里忙。我坐在咖啡馆里等,一杯柠檬水喝到见底。他来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工作服,袖口上有油污,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车底下爬出来。
他说,不好意思,有个客户的车着急修。
我说,没事,工作重要。
他点点头,坐下,开始喝茶。
我问他在哪开店,他说了。我问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平时喜欢干什么,他说没什么喜欢的,就上班下班。
然后就没话了。
我找话题,问他孩子的事,他说,孩子跟他妈。
我问,你们为什么离婚?
他看了我一眼,说,性格不合。
四个字。
后来我介绍人说,他前妻嫌他没本事,嫌他赚得少,嫌他不会说话,嫌他不够浪漫。
我当时想,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没本事可以,老实就行。赚得少可以,够花就行。不会说话可以,不吵架就行。不够浪漫可以,过日子就行。
现在我才明白。
那些“可以”,全是“不行”。
他不是老实,是木讷。他不是话少,是懒得跟我说。他不是踏实,是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他娶我,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老婆。
一个年轻的、干净的、听话的、能帮他妈做饭、能帮他洗衣服、能给他生个儿子的老婆。
至于这个老婆是谁。
是我周小棠,还是王小棠,还是李小棠。
对他来说,有区别吗?
我睁开眼睛。
他还在。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数上面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蚊子飞走了。
过了很久。
他从我身上翻下去,躺在我旁边,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累死我了。”他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一会儿,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很大,像拉风箱,一下一下,扯得整个房间都在震。
我躺在旁边,浑身僵硬,像一具尸体。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侧过头,看着他宽阔的后背,看着他后脖颈上堆起来的肉,看着他肩膀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
这个人。
是我丈夫。
我的丈夫。
我忽然觉得荒唐。
荒唐至极。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她说,女人嫁人,第一晚最难熬,熬过去就好了。
我现在才明白,我妈说的“熬”,是什么意思。
不是熬过那几分钟。
是熬过一辈子。
一辈子。
我闭上眼。
呼噜声还在响。
我睁开眼,天亮了。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他的脸上。
他还在睡,嘴巴张着,口水流在枕头上,呼噜声比昨晚小了一点。
我坐起来,头昏沉沉的,像宿醉了一夜。
我下床,腿发软,走到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脖子上有几块红印。
我盯着那些红印,伸手摸了摸,有点疼。
我忽然想起昨晚,想起他压过来的瞬间,想起我脑子里那个声音——这婚,我结错了。
我捂住脸,蹲在卫生间的地上,哭了起来。
不是号啕大哭。
是那种,没声的,压抑的,浑身发抖的哭。
我哭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动静。
“小棠?小棠?”是他妈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来,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冷水,把眼泪冲掉,把脸上的妆痕冲掉。
我打开门。
他妈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笑眯眯地看着我。
“醒了?饿了吧?我做了早饭,快出来吃。”
我挤出一个笑,“好,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她拍了我一下,“叫妈。”
我张了张嘴,“妈。”
“哎!”她笑得更开心了,“快出来,趁热吃。”
我跟着她走到客厅。
桌上摆着粥、油条、煎蛋、咸菜,四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坐下来,端起粥碗,低头喝。
他妈坐在我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在检查一件新买的家具。
“昨晚睡得好不好?”她问。
“挺好的。”我低着头。
“床垫软不软?要是不舒服,我给你换个硬的。”
“不用,挺好的。”
“那就好。”她点点头,“小棠,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习惯的,跟妈说。”
“嗯。”
“志明这个人,粗心大意,不会疼人,你多担待。”
“嗯。”
“他工作忙,平时早出晚归的,你多理解他。”
“嗯。”
“家里的事,你多操操心,我年纪大了,也操不动了。”
“嗯。”
“还有浩宇,”她顿了顿,“他跟他妈住,每个周末过来两天。你——”
“妈,”我打断她,“粥凉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
我低头喝粥。
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我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胃里翻了个个。
周末。
他儿子。
每个周末。
我放下碗,站起来,说我去换衣服。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白天看更明显,是楼上漏水渗下来的痕迹,边缘发黄,中间发黑,像一块腐肉。
我盯着那块水渍,忽然想笑。
我妈说,嫁人就是一场赌博。
我赌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
楼下是小区,几个老头在树荫底下下棋,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些,觉得跟我没关系。
这个世界跟我没关系。
我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进了一个玻璃罐子里,看得见外面,出不去。
我站了很久,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醒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他问我。
“八点多。”
“哦。”他掀开被子,站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T恤套上。
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你站那儿干嘛?”
“晒太阳。”
他“哦”了一声,走到我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今天天不错。”
“嗯。”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个,”他挠了挠头,“昨晚……”
“我去洗脸。”我打断他,从他旁边绕过去,走进卫生间。
我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是肿的。
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周晓,你嫁了,这是你自己选的,你认。
你认。
你认。
你认。
我对着镜子说了三遍。
然后我擦干脸,推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出来,张了张嘴。
“你刚才哭了?”
“没有。”
“你眼睛肿了。”
“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去卫生间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他拧开水龙头,听见他刷牙的声音,听见他吐水的声音。
我走进客厅,他妈已经收拾完碗筷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吃完了?”他妈看见我,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又干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
“小棠啊,”她压低声音,“你跟妈说实话,昨晚,你们俩……”
“妈,”我打断她,“挺好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放心。
“真的挺好?”
“真的。”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夫妻之间,这种事很重要,一开始要磨合,后面就顺畅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继续说,“志明这个人,你慢慢了解他,他其实挺好的,就是不会表达。他前妻就是嫌他不会说话,嫌他闷,才跟他离的。你不一样,你懂事。”
我笑了一下。
她又说,“你比他小十岁,他肯定疼你。你别看他表面冷,心里热着呢。”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眼眶红了。
“我这一辈子,操碎了心,就盼着他能找个好媳妇,好好过日子。现在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拉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小棠,你答应妈,好好跟他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眶里蓄着泪的。
我张了张嘴。
“好。”
她说,“好好好,妈信你。”
她站起来,拎起包,说要去买菜,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走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画面,一个女的在唱戏,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
他洗完脸出来,坐在我旁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一个男的在讲解汽车发动机。
他看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侧脸对着我,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耳垂很大,耳廓上有一颗黑痣。
这个人,是我丈夫。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让我心动的东西。
找不到。
一点都找不到。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楼下那群老头还在下棋,婴儿车还在走,骑车的小孩已经不见了。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我,被困在这里了。
中午,他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
四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他爸回来了,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第一个夹菜。他坐在他爸旁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我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米饭。
他妈给我夹鱼,“多吃鱼,补身子。”
“谢谢妈。”
“以后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
“嗯。”
他爸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棠。”
“嗯?”
“你现在嫁过来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放下筷子,坐直了。
“我们周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也不差。志明有店,有房,有车,条件在县城算不错的。你嫁过来,我们不会亏待你。”
我点点头。
“但是,”他爸话锋一转,“我们家有规矩。女人嫁进来了,就要以家庭为重。你那个工作,一个月几千块钱,没什么意思,不如辞了,专心在家。”
我愣了一下,“爸,我那个工作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爸打断我,“中介,天天带人看房子,风吹日晒的,累死累活赚那点钱。你嫁给我们家,不缺那点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爸继续说,“再说了,你们年轻人,结婚就要生孩子。你要是怀孕了,还怎么上班?不如早点辞职,在家养身体,早点给我生个孙子。”
他妈在旁边点头,“是啊,小棠,你爸说得对。早点生孩子,对你身体好,恢复快。你看我,生志明的时候才二十三,现在身体多好。”
我看着他,他在旁边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像没听见一样。
我心里那团火,蹭地一下就冒上来了。
但我按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爸,妈,工作的事,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他爸皱眉,“这事就这么定了。”
“爸,”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的工作,我自己决定。”
他爸愣了一下,脸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工作,我自己决定。”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妈赶紧打圆场,“哎呀,吃饭吃饭,不说这个了,菜都凉了。”
他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
我端起碗,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像沙子。
我嚼着,嚼着,嚼着,咽不下去。
他坐在我旁边,全程没说一句话。
吃完饭,他帮他妈收拾桌子,我回卧室。
我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翻了两页,又关掉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门开了。
他走进来,关上门,站在我面前。
“你刚才,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跟我爸说话,那么冲。”
“我冲?”我抬头看他,“你爸让我辞职,你一句话不说,现在说我冲?”
他皱眉,“我爸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道理?”我站起来,“我工作得好好的,凭什么让我辞职?凭什么我要在家生孩子?凭什么?”
“你吼什么?”他提高了音量。
“我吼怎么了?”我的音量比他更高,“你爸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愣住了。
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像不认识我一样。
“你……”他张了张嘴,“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了?”我盯着他,“我嫁给你,不是卖给你们家。我的工作,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你嫁给我,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了。”
“周家的人,就得听周家的规矩。”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但我感觉,我们之间隔了一片海。
“你再说一遍。”我说。
“我说,”他一字一顿,“你嫁给我,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了。周家的人,就得……”
“啪。”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扇得我手心发麻。
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我,像见了鬼。
“你……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
我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们掉下来。
“周志明,你给我听好了。我周晓,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不是卖给你们家当牛做马。你爸让我辞职,你一句话不说,你算什么男人?”
“你……”
“我什么我?”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告诉你,我的工作,我说了算。我什么时候生孩子,我说了算。你们周家的规矩,跟我没关系。”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不想当傻子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房间里,浑身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红红的,火辣辣地疼。
我走到窗前,打开窗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看着楼下。
他走出楼道,站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我看着他。
这个人,是我丈夫。
我嫁给他,才一天。
才一天。
我关上窗户,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棠棠啊,怎么样,新婚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我妈的声音很兴奋。
我张了张嘴。
“妈。”
“嗯?”
“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你说什么?!”
“我想离婚。”
“你疯了吗周晓!”我妈的声音尖锐刺耳,“你昨天才结婚!今天就要离婚!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让亲戚朋友怎么想?”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妈打断我,“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嫁都嫁不出去?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你的婚事操了多少心?你知不知道……”
“妈。”
“你闭嘴!”我妈吼道,“我告诉你周晓,你嫁都嫁了,就算跪着,你也得给我过下去!”
“妈,他……”
“他什么他?男人不都那样吗?你爸年轻时候也混蛋,我不也熬过来了?你这才结婚一天,你矫情什么!”
我拿着手机,听着我妈在电话那头咆哮。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妈还在说。
“我告诉你,别给我胡闹啊!好好过日子!听见没有!”
“听见没有!”
“你哑巴了?”
“听见了。”我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样,像一张人脸,看着我。
我盯着它,觉得它在笑。
它说,你看吧,你逃不掉的。
你逃不掉的。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想起昨天,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的台上,他站在我旁边,给我戴戒指。
戒指有点紧,他用力往下推,推得我手指疼。
我低头看,戒指上有一道划痕,不明显,但能看见。
我当时想,算了,反正也不贵。
现在想想。
从一开始,就不对。
从一开始,这婚就不该结。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我闺蜜林悦。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悦悦,我想离婚。”
她秒回。
“你不是昨天才结婚吗???”
“是。”
“发生什么事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
“我嫁错人了。”
林悦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急。
“我……”
“你在哪?我去找你。”
“在他家。”
“你等着,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等着。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他妈去开门,林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全是汗。
“阿姨好,我找小棠。”
“小棠在卧室呢。”
林悦换了鞋,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进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哭了?”
我没说话。
她关上门,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抬头看我。
“怎么了?跟我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又亮又干净,像一汪水。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了。
“悦悦,我错了。”
“什么错了?”
“我不该嫁给他。”
“到底怎么了?他打你了?”
“没有。”
“他骂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悦悦,”我打断她,“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她愣了一下。
“我不相信。”
“那你相信一见恶心吗?”
她看着我,没说话。
“昨天晚上,”我压低声音,“他压过来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恶心。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恶心。”
林悦握紧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他碰我,我觉得像有一条虫子在我身上爬。我忍了一整晚,我忍得浑身发抖。”
林悦的眼眶红了。
“小棠……”
“我嫁错人了,”我说,“我嫁了一个我根本不爱的人。”
林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就离。”
“可是我妈说……”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林悦打断我,“你的人生,你自己的日子,凭什么要听别人的?”
“可是我才结婚一天……”
“一天怎么了?”林悦的声音提高了,“一天错了,那就一天改。难道非要等十年八年,等孩子生了,再离吗?”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小棠,你听我说,”她握住我的肩膀,“你才二十六岁,你还有大把的人生。你没必要为了别人的眼光,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她说,“你现在唯一要想的,是你想不想跟他过一辈子。”
我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摇头。
“不想。”
“那就离。”
“好。”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觉得浑身一轻。
像卸掉了一块石头。
林悦笑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周晓。”
她站起来,打开我的衣柜。
“收拾东西,先住我那。”
“可是——”
“别可是了,快点。”
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化妆品,塞了满满一个行李箱。
我拖着箱子,走到客厅。
他妈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拖着箱子,脸色变了。
“小棠,你这是干嘛?”
“阿姨,我出去住几天。”
“出去住?”她站起来,“为什么?”
“我想静静。”
“是不是跟志明吵架了?他那人就那样,嘴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阿姨,”林悦打断她,“小棠的事,她自己决定。”
他妈看着林悦,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小棠,”她压低声音,“你嫁进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这样拖着箱子走,让别人看见了,多不好。”
“阿姨,”我看着她说,“我不是你们家的人。我是我自己的人。”
她愣住了。
我拖着箱子,拉开门,走出去。
林悦跟在我后面。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妈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林悦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我拖着箱子,走出去。
阳光很大,刺得我眯起眼。
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
那个窗口,是我昨晚待了一夜的地方。
我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林悦的车停在路边,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身上有两道划痕,是她倒车的时候蹭到花坛上留下的。
她把我的箱子塞进后备箱,关上门,坐进驾驶座。
我坐在副驾驶上,系上安全带。
她发动车,挂挡,踩油门。
车开出去了。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像电影倒放。
“想什么呢?”林悦问我。
“我想我昨天,从酒店出来,坐婚车,走的就是这条路。”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我当时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条路真长。”
林悦笑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条路真短。”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进她家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我下车,拿箱子,跟她上楼。
她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她买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瑜伽垫、猫抓板、快递盒子、没拆封的零食。
一只橘猫趴在地上,看见我们进来,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这是招财,”林悦介绍,“我儿子。”
招财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林悦把沙发上的东西推到一边,给我腾出地方。
“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招财跳上来,趴在我腿上,咕噜咕噜地打呼噜。
我摸着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
林悦端着一杯水过来,递给我。
“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
“你想离吗?”
“想。”
“那就离。”
“可是,”我喝了一口水,“他才结婚一天,就去离婚,我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
“说什么?”
“说我疯了。”
“那又怎样?”林悦坐在我旁边,“别人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活的是自己的日子,又不是别人的嘴。”
我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我什么时候都通透,”她笑了一下,“只是你以前没听进去。”
招财在我腿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比我幸福。
它的世界很简单,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不用结婚,不用离婚,不用听别人说什么。
“我给他发个消息。”我说。
“发什么?”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周志明的头像。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怎么了?”
“不知道说什么。”
“实话实说。”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四个字。
“我要离婚。”
发送。
我看着屏幕。
对话框里,那四个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颗炸弹。
过了几秒,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没了。
又过了几秒,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又没了。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咚咚响。
终于,他回了一条消息。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你昨天怎么不说?”
“昨天我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回来。”
“不。”
“周晓。”
“嗯。”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可能吧。”
然后我关掉手机,扔在沙发上。
林悦看着我。
“怎么样?”
“他说我脑子有病。”
“他才有病,”林悦翻了个白眼,“一家子都有病。”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家的天花板很干净,没有水渍,没有裂缝,白白的,像一张白纸。
“悦悦。”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
“你脑子有病的话,就不会想离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看着我,“脑子有病的人,会继续忍下去。”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我妈。
我接了。
“喂。”
“周晓!”我妈的声音像炸雷,“你刚才跟志明说什么了?!”
“我说我要离婚。”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知不知道他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爸气得差点犯心脏病!”
“妈……”
“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女儿!结婚一天就离婚,你让你妈的脸往哪搁!你让你爸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现在马上给我滚回去!跟志明道歉!说你是闹着玩的!”
“妈,我没闹着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
“小棠,妈求你了,别闹了,别人笑话。”
“妈,我……”
“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就求你平平安安的,好好过日子。你离了婚,以后怎么办?谁还要你?”
我拿着手机,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我不在乎别人要不要我。”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妈哭出来了,“你爸也在乎!你知不知道你爸刚才说,你要是敢离婚,他就跟你断绝关系!”
我浑身发抖。
“妈……”
“小棠,听妈的话,回去,好好跟志明过。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一开始不习惯,慢慢就习惯了。你妈就是这么过来的,你奶奶也是这么过来的,你外婆也是这么过来的。女人,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求你了。”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林悦抱住我。
“别怕,”她说,“有我呢。”
我靠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傻子。
招财被吓醒了,跳下沙发,躲在角落里,瞪着眼睛看我们。
我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干了,嗓子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
然后我坐起来,擦干眼泪。
“悦悦。”
“嗯。”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离婚。”
她看着我,笑了。
“好。”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周志明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他秒回。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
他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另一栋楼,楼顶上有个鸽子笼,几只鸽子在里面咕咕地叫。
我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凉凉的。
我看着那几只鸽子,觉得它们真好。
不用结婚,不用离婚,不用熬。
林悦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罐可乐。
“喝点。”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气泡在嘴里炸开,辣辣的。
“悦悦。”
“嗯。”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离婚。”
她想了想,说。
“你可能会后悔,但你更会后悔,如果不离的话。”
我看着她。
“你想想,”她说,“如果今天不离,明年呢?后年呢?五年后呢?你生了他的孩子,你辞了工作,你每天在家伺候他爸妈,伺候他儿子,伺候他。那时候你再想离,就晚了。”
我点点头。
她说得对。
我可能后悔离婚,但我一定会后悔不离婚。
那天晚上,我躺在林悦的沙发上,招财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地打呼噜。
我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
“女人,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我外婆,熬了一辈子。
我妈,熬了一辈子。
我,还要熬吗?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有灯光,一盏一盏的,像星星。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去外婆家,外婆坐在门口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叹气。
我问她,外婆,你叹什么气。
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长。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日子,真的长。
长到一眼望不到头。
长到让人绝望。
我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结束了。
我告诉自己。
明天,就是新的开始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林悦已经起了。
她给我煮了粥,煎了蛋,摆在桌上。
“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离婚。”
我笑了。
这是我这两天来,第一次笑。
我坐下来喝粥。
粥是白粥,煮得很稀,蛋煎得有点糊,但我觉得很好吃。
吃完粥,我换上衣服,林悦帮我画了个淡妆。
“别让他看见你哭过。”
我点点头。
她开车载我去民政局。
路上堵车,堵了半小时。
到的时候,九点过了。
我下车,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梳过了,但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
“嗯。”
“进去吧。”
我们走进民政局。
大厅里人不多,几对办结婚的,几对办离婚的。
办结婚的都在笑,办离婚的都在沉默。
我们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
他坐在我旁边,隔了一个座位。
“你真想好了?”他问我。
“想好了。”
“为什么?”
“我昨天说了。”
“因为不爱我?”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我转头看着他。
“因为你老实。”
“那你现在觉得我不老实了?”
“不是,”我说,“是我错了。我以为老实就够了,但我错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周晓,你知道吗,”他说,“我前妻跟你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说我不爱她。”
我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说,我这个人,没有心。”
“那你觉得她说得对吗?”我问他。
他想了想,说。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窗口叫号了。
我们站起来,走过去。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我们一眼,面无表情。
“结婚证带了吗?”
我们掏出结婚证,放在桌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昨天才领的?”
“是。”
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离婚协议签了吗?”
“签了。”
我把离婚协议递过去。
她接过来,扫了一眼,盖了章。
“去那边交钱。”
我们交了钱,回来。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们两张纸。
“签个字。”
我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晓。
两个字。
一笔一划。
写完。
我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很陌生。
像是别人的名字。
他也在旁边签了字。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离婚证跟结婚证差不多,都是红皮的,只是上面的字不一样。
我翻开,看见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还是昨天那个样子,笑得像个傻子。
我合上,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我们走出民政局。
阳光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
“周晓。”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对不起。”
我没说话。
然后我走了。
林悦的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她问我。
“离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
“感觉……像卸了块石头。”
她笑了。
“那就好。”
她发动车,挂挡,踩油门。
车开出去了。
我回头看。
周志明还站在民政局门口,点了根烟,仰着头,看着天。
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但我没有心疼。
我只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林悦把车开上高速。
“走,带你散散心。”
“去哪?”
“随便开,开到哪算哪。”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天很蓝,云很白。
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风。
自由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
“女人,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我想说,不。
不是的。
不是所有女人,都得熬。
至少,我不想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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