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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东升,今天晚上之前,你把我女儿的名字从房产证上去了。”

岳母陈桂香把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拍在大理石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那是我去年去景德镇出差带回来的。她拍的那一下,最近的一个茶杯晃了晃,里面的茶水洒了一圈,沿着杯底洇开。

客厅里站着五个人。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小舅子陈浩站在岳母身后,手机横着,刷短视频的声音漏出来。老婆陈琳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岳父坐在餐桌旁边,翻开一张晚报,翻得哗哗响,没抬头。

“两天。”岳母竖起两根手指。“房产证去名,你净身出户。这套别墅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车你得留下,那辆汉兰达首付是我出的。”

“妈。”我说。

“别叫妈,叫阿姨。”

我点了下头。“阿姨,离婚协议我签。房产证当天就去办。车的话——”

“车你开走?”

“车的话,”我说,“我开走,明天下班前我把加油卡给你送回来。加油卡绑定的是你手机号,我留着也没用。”

陈桂香愣了一秒。陈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刷手机。岳父翻了一页报纸。

陈琳终于转过来。她说:“赵东升,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我拿起茶几上的协议书,翻了翻。“三套房,两辆车,存款两百零七万。房子分两套走,别墅留给陈浩,另一套归妈。存款一人一半?这上面写的,我分五十万?”

“那是给你留的退路。”岳母说。

“谢谢。”我把协议书合上,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一支中性笔,在乙方签名那里写了名字。赵东升。三个字。笔是晨光的,黑色0.5,前两天开部门例会的时候顺手从会议室拿的,当时还在想,这个笔挺好写的,回头买一盒。

“笔不错。”我说。“琳琳,你笔挺好写的。”

陈琳的嘴唇动了动。她穿着我去年生日给她买的那件羊绒大衣,驼色的,领口有一根线头,我说我拿剪子给你剪一下,她说不用,不明显。那根线头现在还支棱着。

“你签字就完事了?”陈琳说。

“签完了。”

“你就这么签了?”

“不然呢?”我把笔帽扣回去。“妈说让签,我就签。”

岳母皱眉。“你这什么态度?”

“态度挺好的。”我把协议书推回去。“你说两天,就两天。今天是周六,周一我去办。房产证在我办公桌抽屉里,周一上午我带去不动产中心,你让陈浩也去。”

陈浩这才抬起头。“我?

“你不去我怎么去名?你名上。”

“行行行。”陈浩摆摆手。“周一我请假。”

“别请假,”我说,“周六也能预约,我约周一中午,你午休出来一下就行。你在那个游戏公司,午休两个点,够用了。”

陈浩盯着我。“你怎么知道我午休两个点?”

“你上次说的。”我站起来。“说你们公司福利好,午休两个点,还有下午茶。”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岳母拿起桌上的协议书,检查了一下签名。“你签得倒是痛快。早这么痛快,我家琳琳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我问。

陈琳跨了一步。“赵东升,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至于?”

“我听着呢。”我说。“你说。”

陈琳的呼吸重了。“你在外头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去年你有三个月每天半夜才回家,你说加班。你们公司加什么班能加到凌晨三点?你那个女助理,叫周什么来着——”

“周瑾。”我说。

“对,周瑾。她凭什么天天坐你车下班?”

“她住我同小区。”我说。“隔着两栋楼,她老公也见过我,顺路。”

“顺路?三个月天天顺路?你当我是傻子?”

岳母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琳琳,别说这些没用的。婚都离了,协议签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说。”陈琳眼眶红了。“赵东升,我跟你十年。你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住的是城中村一个十平米的隔断间,夏天没空调,你在阳台上放个风扇对着吹,吹出来都是热风。你那时候说,以后给我买大房子。这别墅够大吧?三百多平。你说到做到了,然后呢?”

我没说话。

“然后你跟女助理搞到一起去了。”

“没搞。”我说。

“你没搞你心虚什么?你没搞你签得这么痛快?正常男人被冤枉了不是该争辩吗?你连争都不争?”

“争有用吗?”我说。

陈琳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擦。羊绒大衣的袖口蹭在脸侧,线头刮了一下她的颧骨,她没注意。

岳母把协议书叠好,放进自己的手包里。“行了。赵东升你周一把事办了,周二之前搬出去。这房子你是住不了了。”

“我知道。”我说。

“你那间书房里的东西,你自己收拾,别让琳琳帮你,她手过敏。”

“书房里的模型我会带走。”

岳母哼了一声。“一堆破塑料。摆那儿快十年了,也不嫌占地方。”

陈浩突然开口。“姐夫,你那台PS5——”

“不叫姐夫了。”我说。

“哥,那台PS5你带走吗?”

“带走。”

“那你那个账号密码?”

“账号绑定的我手机号,你要是想玩,我回头把账号转给你。游戏都留着。”

陈浩眼睛亮了。“行行行。”

岳母白了他一眼。“没出息。”她提着包走到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赵东升,这些年你对我女儿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生意做得大,认识的人多,但做人不能忘本。今天你签这个字,是你自己的选择。别到时候反悔,找人闹。”

“不会。”我说。“闹什么呢。”

“那就行。”她拉开门走了。陈浩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比了个“回头联系”的手势,门关上,咔哒一声。

客厅里剩下我和陈琳。岳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报纸,进了卧室,门虚掩着。

陈琳站在窗边没动。外面下着小雨,玻璃上糊着一层水雾。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什么,又抹掉了。

“那个女助理,”她说,“真的没搞?”

“真的没搞。”

“那你为什么半夜回来?”

“去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说。“甲方在海外,有时差。周瑾负责对接,我负责拍板。凌晨三点是那边上午十点,刚好开视频会。”

陈琳没接话。她的手按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浅色的掌印。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协议签了,事我办。周一房产证去名,周二我搬走。你回头跟妈说一声,书房的模型我周二下午来拿,不会耽误太久。”

“赵东升。”她叫我名字。

“嗯。”

“你当年在城中村的时候,说以后买大房子给我住。你做到了。你说以后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带一束花,后来你忘了。”

“后来花涨价了。”我说。

陈琳笑了。笑了一下,又收回去。“你走吧。周一别来了,东西我让陈浩帮你收,你门口等着就行。”

“行。”

我绕过茶几往门口走。路过那个青花瓷茶具的时候,我停下来,把那个被震歪的茶杯扶正了。茶水已经凉了,在杯底凝成一圈暗褐色的渍。

“对了。”我说。“你那个过敏,今年春天还犯吗?”

陈琳背对着我。“不犯了。”

“那就好。”我拉开门。

外面的雨不大,细细的,落在石板地上渗进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前年搬进来的时候我们一起种的,现在长到二楼窗户那么高了。我站在台阶上,雨丝打在脸上,有点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是周瑾发的微信:“赵总,海外那个项目的最终回款到了。我这边财务确认了,七千三百万,整。你周一回公司签个字就行。”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

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我走下台阶,车门拉开的时候,听见身后别墅的门又开了。

陈琳站在门口。她说:“赵东升,你今天签字之前,没有给你那个律师打过电话吧?”

“没有。”我说。“打什么电话。”

“那就好。”她退了回去。门关上。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汉兰达的油还有一大半,够开到公司。雨刷刮了两下,前挡风玻璃上的雨被推开,别墅的轮廓在雨里又清晰了一瞬。

我把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北京的。我接起来。

“赵东升先生吗?我是北京中伦律师事务所的,姓孙。您之前委托我们起草的那份离婚协议补充条款,我们已经公证完成了。您确认不需要我们介入后续执行?”

“先不用。”我说。

“好的,那您什么时候需要我们介入,随时电话。”

“嗯。”

我挂了电话。

车上了高架。雨越下越大,高架上的车都开了双闪,一排红灯在雨雾里明灭。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别墅区已经看不见了。

周三。周三到期。

我把方向盘往右打,汇入车流。手机屏幕上,周瑾的那条微信还亮着。七千三百万。

我点开陈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她给我发的:“新年快乐。今晚回不回来吃饭?”我回的:“回,等我半小时。”

后来那个项目出了个紧急问题,我等了三个小时才回。到家的时候菜在桌上摆着,盖着保鲜膜,都凉了。陈琳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的是跨年晚会重播。

我想了想,删掉了对话框。

车下了高架,拐进公司地库。车位还是那个,B2层,靠墙,旁边一辆宝马X5今天不在,空着一个位。我停好车,熄了火,没急着下去。

地库的灯是声控的,安静了一会儿,灭了。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北京号码。短信。一行字:

“赵先生,提醒您,补充条款第三条第2款约定的执行触发条件为‘乙方搬离共同住所’及‘乙方履行完毕房产过户手续’两者中任一条件达成,即自动生效。祝顺利。”

我看完短信,给周瑾回了条微信:

“周瑾,帮我把周一上午的会推到下午。我中午有点事。”

周瑾秒回:“好的赵总。另外,上次你让我查的那笔两百万的转账,有结果了。转出账户是陈琳的,转入账户是陈浩的。时间去年九月。”

我看了那条消息一会儿,锁了屏幕。

地库的灯又亮了。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听见自己皮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空空荡荡的。

电梯从B2到1楼,停了一下,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是周瑾。她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伞,雨从伞尖往下滴,在电梯地面上洇出一个圆。

“赵总?”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晚来公司?”

“来拿个东西。”我说。“你呢?”

“忘带充电器了,回来拿。”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上跳。周瑾站在我侧后方,从电梯门的镜面反射里,我看见她在看我。

“周瑾,”我说,“你去年九月,有没有帮陈琳办过什么事?”

她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她怎么会转两百万给陈浩?”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周瑾没动。

“赵总,”她说,“那两百万,是陈浩投资的一个项目,陈琳帮他周转的。具体是什么项目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项目的收款方,是一家叫‘桂香实业’的公司。法人是陈桂香。你岳母。”

电梯门开始合拢。周瑾伸手挡住,门又弹开。

“赵总,”她说,“你签那个离婚协议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吧?”

我走出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皮鞋的声音。身后,电梯门终于合上了。我看见十八楼的灯牌亮着绿色的数字,还有一个向下的小箭头。

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锁是密码的,我按了六个数字,嘀了一声,门开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我没去动它。我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封好的,上面写了一行字,是我自己的笔迹:

“陈琳收。婚后所有财产清单及来源说明。”

我没拆。我把它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抽屉里还有一把钥匙。别墅的大门钥匙。

我把它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铜的,有点沉,边缘磨得有点亮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这次是陈琳。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

“赵东升,你周一来办过户的时候,把别墅钥匙带上。”

“好。”

“还有。”她说。“你书房里那个保险柜,密码是多少?”

“我生日。”

“哪个生日?你身份证上的还是你真正的?”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东升,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没回答。窗外,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握手机的那只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

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金属碰到木质桌面,轻轻的一声。

“琳琳,”我说。“周二之前,我会把所有钥匙都还给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然后她挂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把戒指推进抽屉深处。窗外一道闪电亮了一下,整个办公室白了一瞬,又暗下去。

桌上那沓文件最底下压着一份东西,露出一角。

我抽出来。

是一份律师函的草稿。抬头写着:“致陈桂香女士暨桂香实业有限公司”。落款是北京中伦律师事务所。日期是三天后。

我把这份草稿收进公文包,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这个城市的灯火在雨里糊成一片,高的矮的,远的近的。十八楼看下去,车流像一条慢慢爬的光带。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周瑾发来的:“赵总,陈浩那个项目的出资协议,我这边找到了一份。你要不要看看?里面有一条,约定‘该项目若亏损,由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担保人那一栏,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

窗玻璃上,雨痕一道道滑下来。我抬手抹了一下,玻璃上留下四道指印。

外面的灯火清晰了一瞬。

然后雨又糊上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浩的微信。就三个字:

“哥。谢了。”

第2章

周一把房产证办完,前后四十分钟。陈浩坐在窗口外面的塑料椅上刷手机,工作人员让他签字的时候,他连文件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划了名字。出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哥以后有需要找我”,然后钻进一辆滴滴走了。

我站在不动产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盖了作废章的房产证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雨停了,地是湿的,空气里有种腥甜的土味。我看了下时间,十一点二十。下午两点还有项目会,周瑾发过来说海外那边的合作方要视频接入。我转身上车,手机响了。

是我妈。老太太平时不怎么打电话,一般都是微信发语音条,每条六十秒,我忙完了集中听,听完再回。打电话这事,要么是病了,要么是出了什么事。

我接起来。“妈。”

“儿子。”我妈的声音有点喘。“你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陈琳她妈在牌桌上讲,你俩离了?”

“签了协议,还没办证。”

“没办证?还没办证你签什么协议?!”电话那头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我妈应该在做饭。“你二姨说陈琳她妈在老年活动中心逢人就说,说你外面有人了,钱都转移了,你净身出户是你自己理亏。你二姨气得牌都打不下去了,诈和了一把。”

“妈,你别急。”

“我不急?你爸上个月体检,血压高成那样,你知不知道?大夫说不能着急不能上火,你二姨这电话一打,你爸现在坐在沙发上喘呢。”

“你让他接电话。”

“你让他接有什么用?你就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女助理——”

“跟女助理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我妈的声音低下来。“那你为什么签?”

“签了再说。”

“赵东升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妈,你信我吗?”

又是安静。锅铲的声音停了。“信。你是我儿子,我能不信你吗。但你总得给我个准话,要不我跟你爸晚上睡不着觉。”

“再过两天。两天之后我跟你解释。”

“两天?”

“嗯。周三。”

“行。那我跟你爸说。你二姨那边我先压着,让她别去牌桌上听闲话。你周三给我打电话。”

“好。”

“对了。”我妈说。“你保险柜里那个——”

“妈。”

“好好好,我不问。你自己看着办。挂了啊。”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没动。车窗上还挂着雨珠,一滴一滴往下滑。我透过水痕看出去,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白气从炉子里冒出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琳。

“办完了?”

“办完了。”

“钥匙呢?”

“钥匙在我这儿。周二我搬完东西,给你放门口鞋柜上。”

“你现在不能送过来?”

“下午有会。开完会六七点。你急着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是。妈说让你今天就把钥匙交出来,怕你——”

“怕我配一把?”

“赵东升,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冲。”

“我冲了吗?”

“你冲了。你从签字那天开始,每句话都冲。”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路口的红灯变绿,又变黄。一辆公交车从前面开过去,车身侧面广告是一张牙科诊所的牌子,一口大白牙对着我笑。

“赵东升,”陈琳又说,“那个保险柜密码,到底是你哪个生日?”

“你一个一个试。”

“我试了。你身份证上的,你妈农历那个,都不对。”

“那你再想想。”

“你——你是不是故意不让我开?”

“不是。”我说。“你肯定能想到。你要是想不到,那就是你不想想。”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发动了车。“我周二下午过去拿东西。你要是真想开那个柜子,等我到了再说。”

“我不等你。赵东升,婚都要离了,你还跟我打哑谜?”

“那就别开了。柜子里没什么值钱的。”

“那你锁它干什么?”

“没什么值钱的,但也没什么能给你看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不动产中心的楼,灰色的,长方形的,窗口排着队,有人抱着文件袋走出来,有人走进去,面无表情。

下午的会开了三个半小时。海外那边的合作方换了两个项目对接人,新来的那个全程黑着脸,对我方提供的技术参数逐条质疑。周瑾在旁边做会议纪要,键盘敲得飞快。我一条一条解释,从供应链到交付周期到质检标准,最后那个黑脸对接人说了一句“你这些数据我持保留意见”,然后退出了视频。

会议室灯亮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周瑾合上电脑。“赵总,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他们想压价。”

“我知道。”

“你打算让多少?”

“一分不让。”

周瑾看了我一眼。“赵总,这个项目你谈了八个月。”

“八个月怎么了?”

“八个月,你说一分不让?”

“对。”

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行。那我回头把最新的报价单再发一份给他们,附上质检报告原件。”

“嗯。”

我站起来,把领带松了松。会议室落地窗外面是这个城市东区的夜景,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远一点的地方有工地的塔吊,上面挂着一盏警示灯,一闪一闪的。

“赵总。”周瑾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那个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哪个事?”

“离婚。”

“明天搬。”我说。“东西不多,书房几个模型,一箱书,衣服。”我顿了顿,“还有那个保险柜。”

周瑾说:“那个保险柜里,放的是不是财务上那笔——”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背后打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出一圈亮的边缘。

“周瑾。”我说。“你去年九月份,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陈琳转了那两百万?”

她没动。“因为当时陈琳让我别告诉你。”

“她让你别告诉你就不告诉我?”

“她说那是给陈浩的生日礼物。”

“两百万的生日礼物?”

“她说陈浩要创业。她说等公司做起来了再跟你解释。”周瑾的语速慢下来。“赵总,我当时以为她真的会告诉你。”

“她没告诉我。”

“我知道。所以后来我查了。”

“你查了以后发现收款方是桂香实业,你就更没告诉我。”

“赵总,那两百万是从你们的共同账户转出去的。这笔账,在法律上——你确定你签那个协议的时候,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吗?”

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陈琳跟我说过,说陈浩要开个小工作室,投了三十万,问我介不介意。我说不介意,你弟弟想做点事挺好,不够再跟我说。她说够了。后来再没提过这事。

两百万。三十万。中间差了一百七十万。

“赵总,”周瑾的声音轻了一些。“你那个协议签得太快了。你为什么不先查清楚再签?”

“查清楚了再签,她妈不会让我签。”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那份补充条款,什么时候生效?”

我沉默了两秒。“明天。我搬出那套别墅的明天,开始执行。”

周瑾的眉毛动了一下。“赵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

“周瑾。”我说。“你下班吧。明天上午把那份质检报告的英文版发我邮箱。”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文件,把一份合同放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等我再抬头,她已经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送风口嗡嗡响着,地板上有周瑾刚才坐过的椅子留下的一个轻微的弧度。我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条缝,看了会儿外面的夜景。

手机又响了。今天响了太多次了。

这次是陈浩。接起来以后他那边背景很吵,像是在什么路边摊,有人喊“再加十串腰子”。

“哥,你明天几点过来?我下午请了半天假,帮你搬东西。”

“不用你搬。”

“别啊,我都请了假了,明天下午没事。你那几个模型我帮你打包,我知道你那个高达是限量的,怕磕。”

“你知道哪个是限量的?”

“你桌上那个最大的嘛,红色的,上面带翅翅膀的。”

“那是自由高达。”我说。“MGEX的,确实限量。”

“对对对,那个我帮你包。我买了那个泡泡纸,一大卷,够包你那整一柜子。”

我没说话。

“哥,”陈浩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那个——那个保险柜,姐打不开,你明天过来顺手开一下呗。她说里面可能有她放的一些旧东西,想找。”

“什么旧东西?”

“她没说。就说是前两年放的,忘了密码。”

我靠在办公桌边上,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西装没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

“陈浩,”我说。“你姐让你打电话问的?”

“不是不是,我自己问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俩吧,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妈在中间那什么,你懂的。我姐她其实挺难受的,昨天哭了一晚上。”

“她哭了?”

“嗯。没出声,但是我看见了。她半夜起来在客厅坐着,手机开着,翻你俩以前照片。”

我把领带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明天下午两点。我过去。”

“行嘞哥。那我明天下午等你。那个——那个游戏账号,你说转给我的事还作数不?”

“作数。账号密码我明天写给你。”

“好嘞哥,那先这样。我这边烤串快凉了。”

他挂了。

我站在暗了的办公室里,手上还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又灭了。

我打开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张纸,是我签离婚协议书之前找律所起草的一份财产清单。清单上把我和陈琳这十年所有的共同资产列了一遍。两套房,一套别墅,一辆汉兰达,一辆陈琳开的Mini Cooper,存款两百零七万。

还有一笔转账记录。去年九月十二日,从陈琳账户转出两百万,收款方桂香实业有限公司。

这笔转账,不在那份离婚协议书的财产分割里。

我把清单折好放回去。抽屉合上。

然后我坐回椅子上,给周瑾发了一条微信:“帮我查一下,桂香实业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之间,有没有大额的支出记录。”

周瑾秒回:“已经查了。有一笔,今年一月,转给一个叫‘东升文化传媒’的公司。法人写的名字,是赵东升。收款账户是你的个人卡。你收到过这笔钱吗?”

我没收到过。

我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流水。近半年的,逐条翻。没有。从来没有一笔来自桂香实业的入账。

东升文化传媒。这个名字是我三年前注册的,当时想做个文化类的副业,后来忙起来就搁置了,公司账上几乎是空的,公章和营业执照放在老家的抽屉里。我没有授权任何人用过这家公司的名义收过款。

我打了周瑾的电话。她接起来。

“周瑾,你确定那笔钱是从桂香实业转给东升文化传媒的?”

“确定。银行流水截图我发你微信了。”

我点开截图。两百万。转入账户确实写着东升文化传媒。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七号。

“这个账户的收款权限是谁?”我问。

“从工商登记信息看,法人是你。但银行那边留的联系人手机号,不是你那个,是另一个号。”

“什么号?”

周瑾报了一串数字。

是陈琳的号码。

我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口还在响,嗡嗡的。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那截银行流水截图。

那个手机号是陈琳的。她三年前帮我注册公司的时候,在银行填过联系人。后来我忘了改。她也从来没跟我说过。

笔两百万进来,又笔两百万出去。

账上是平的。只是过了一道我的手。

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起落架的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往西去了。我看着那点光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云层的背后。

手机又亮了。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显示的是“未知”。

内容很短:“赵先生,周二的期限快了。您确定不再考虑一下提前执行?”

我没有回。

我把那张银行流水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然后关上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我扶着桌子站了几秒,等那股针扎一样的麻感从脚底退下去,才慢慢走到窗边。

雨彻底停了。云散了一些,有几颗星星挂在写字楼的尖顶上面,冷的,小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明天。明天下午两点。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电梯从十八楼下去,数字一格一格跳,最后停在B2。

地库里空荡荡的。我的车孤零零停在靠墙的位置,旁边的宝马X5今天还是没来。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最后一次亮了一下。

是陈琳。她说:“赵东升。如果你明天下午来开保险柜,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就行。你跟周瑾到底有没有事。”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扔进副驾抽屉。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外面的路灯照进来,照在方向盘上,照在我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上。

地库的出口有根杆子,我刷了停车卡,杆子抬起来。

车子汇入夜里的车流。

后视镜里,公司的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十八楼那一层灯全灭着,和周围的写字楼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格是我刚才站过的窗口。

第3章

周二下午两点,我把车停在别墅门口。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比上次小,但更黏。我从后备箱拿出两个纸箱,没打伞,走到门前的时候,外套肩上已经湿了一片。

陈浩开的门。他穿着件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手里抓着一卷泡泡纸。“哥,你来了。快进来,雨这么大。”

我走进去。玄关的鞋柜上还摆着我的拖鞋,灰色的,旁边是陈琳的粉色那双,歪着放。我没换鞋,直接穿着皮鞋踩进去。客厅里沙发罩着防尘布,茶几上的青花瓷茶具已经不在了。空出来的位置放了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个烟头,是陈浩抽的那个牌子。

“姐在楼上。”陈浩朝楼梯努努嘴。“她说她不想下来。”

“嗯。书房收拾了吗?”

“模型我都包好了,你来看看,包得咋样。”

我跟陈浩上楼。楼梯转弯的地方挂着一张照片,是我和陈琳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纱,我穿西装,背景是草坪,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右下角有个小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我经过的时候没停。

书房的门开着。陈浩确实把模型都包了,那几个高达一个挨一个码在纸箱里,泡泡纸缠得密实。自由高达摆在最上面,翅膀部分用硬纸板做了个三角支架撑着。我蹲下来看了看。

“包得不错。”

“那当然。我查了视频教程,高达这种必须得——”

“哥,你保险柜开一下呗。”

我抬起头。陈浩站在门口,手机攥在手里,脸上是那种想掩饰但掩饰不住的好奇。

“钥匙呢?姐说密码你不知道。”

“我知道密码。”我说。“但我现在不开。”

“为啥?”

“我先把东西搬完。搬完再说。”

陈浩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那是主卧,陈琳在里面。他没再说话,走回来帮我搬另一个纸箱,里面是书,挺沉的,他搬的时候脸憋红了。

我把书房里剩下的东西扫了一遍。三个抽屉,一个书架,柜子里几件旧外套,一顶棒球帽,一个落了灰的马克杯。杯子是公司五周年发的纪念品,上面印了个logo,掉了半边。我把它扔进纸箱最底下。

“哥,你这杯子都不要了?”

“旧了。”

“那行。”陈浩把纸箱搬到楼梯口。“我帮你先搬下去,你那个保险柜——你自己开?”

“你先搬,我开完下来。”

他应了一声,搬着箱子下了楼。我听见他脚步咚咚咚地踩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走廊里安静下来,雨打在二楼窗户上的声音变得清晰。

我走到主卧门口,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琳琳,我开保险柜。你要不要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陈琳的脸在缝里露出一半,眼睛有点肿。她穿着那件驼色羊绒大衣,线头还在领口支棱着。她没看我,视线落在我身后走廊的地板上。

“你开你的。”

“你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先开。”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书房。保险柜嵌在书桌后面的墙里,外面用一幅画挡着。画是陈琳买的,打印的仿品,莫奈的睡莲。我把它摘下来靠墙放着,露出灰白色的铁皮柜门。

密码锁是机械式的,转盘。我转了六圈,归零。然后顺时针转到18,逆时针到07,再顺时针到26。

咔的一声。锁开了。

陈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她看着那个转盘,表情变了。“你生日?”

“嗯。”

“你真正的生日?”

“嗯。”

她怔了一下。我拉开柜门,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沓文件,用橡皮筋捆着。下面一个小绒布盒子,再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把文件拿出来,拆了橡皮筋。

是东升文化传媒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公司章程,银行开户许可证。还有一张纸,是银行账户授权书,授权人那一栏写着陈琳的名字。

陈琳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我没回头。我翻到最下面,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字迹是陈浩的:“今借到赵东升人民币贰佰万元整,用于创业项目启动,承诺于项目盈利后归还。”

借条上没有日期。没有还款日期。

“赵东升。”陈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昨天?”

“陈浩那个项目,收款方是桂香实业。”我转过头看着她。“桂香实业是你妈的。那两百万从你的账上出去,进你妈的账上,再从你妈的账上转到我那个空壳公司,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什么都没有。”我说。“那两百万还在东升文化传媒的账上。一分没动。”

陈琳靠着门框,双手攥着大衣的袖口。“是我妈让陈浩写的借条。”

“你妈?”

“她说是为了走个账。陈浩那个项目需要验资,她让那两百万先过一道桂香实业,再过一道你那个公司,再打回来给她。她说这样陈浩公司账面好看。”

“为什么找我那个公司?”

“因为法人是你。你是她女婿。她说自家人好说话。”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陈琳低下头。“我本来想说的。后来……后来那个项目拖了几个月,一直没动静。我妈说先别告诉你,等做成了再说。”

“做成了?”

“没做成。黄了。那两百万现在还在你那个公司账上,我妈取不出来。她上周去找银行,银行说这个账户只有法人能操作。”

书房里安静下来。雨更大了,窗户上水流成了一道一道的,模糊了外面的树影。

“赵东升,”陈琳的声音很轻。“你签离婚协议那天,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这事了?”

“那天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陈浩转了两百万。但我不知道那两百万去了哪儿。”我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个绒布盒子,打开。“后来查出来的。”

盒子里是一枚戒指。跟无名指上那枚一样的款式,但小了一圈。戒圈内侧刻了两个字母:Z & C。

陈琳看着那枚戒指,眼泪下来了。

“这是你妈寄过来的。”我把盒子合上。“你爸住院那年,你妈怕你把嫁妆卖了给他看病,先寄到我这儿了。后来你爸好了,她让我留着,说万一以后你们吵架,给我当个缓冲。”

“我知道。”陈琳说。

“你知道?”

“我偷看过。去年你喝醉了,我翻你包,看见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浩上来了。“哥,箱子都搬上车了。你保险柜开了没有?”

他走到门口,看见陈琳在哭,愣了一下。“姐,你怎么了?”

陈琳擦了把脸,没说话。陈浩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绒布盒子上。“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把盒子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转盘拨乱。“走,下去。”

“那柜子——”

“先锁着。回头再说。”

陈浩张了张嘴,但没再追问。我捡起地上的画,重新挂回墙上。莫奈的睡莲,蓝紫色的调子,水面上有光的碎影。挂歪了一点,我正了正。

下楼的时候,陈琳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像踩着棉花。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停住了,站在沙发旁边,手扶着防尘布。

“赵东升。”

我转过身。

“那两百万的事,我替我妈跟你道歉。是她不该。”

“嗯。”

“但是咱俩的事,跟那两百万没关系。”

“嗯。”

“你哪怕早一天告诉我你知道了这事,我也——”

“我也什么?”

她咬着嘴唇。“我也不会让你走。”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陈浩在门口站着,手机也不刷了,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天花板。

“琳琳,”我说。“那两百万的事,你妈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公司是个空壳。她选东升文化传媒,就是因为那是空壳。账上干净,谁来查都查不出什么。”

陈琳脸色白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不是为了给陈浩验资。她是为了从咱俩的账上把那两百万转出去。转到一家她控制不了、我也控制不了的空壳公司里。这样一旦离婚,这两百万就不在共同财产里。”

“那现在呢?现在还在你账上——”

“对。现在还在我账上。所以她急了。”

陈琳的眼睛瞪大了。

我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起我的车钥匙。手碰到钥匙圈的时候,碰到另一串冰凉的金属。别墅大门钥匙。我摘下来,放在鞋柜面上。

“琳琳,钥匙放这儿了。你回头收一下。”

“赵东升,你——”

“我走了。”我拉开门,雨声涌进来。外面湿漉漉的,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低了。

“哥!”陈浩在身后喊了一声。“那个——那个PS5账号密码你还没给我呢。”

我站在门槛上,雨丝飘进来打在我脸上。“账号是zds_2012,密码是你姐生日。你自己改。”

陈浩愣了一下。“我姐生日?哪个生日?”

“她自己知道。”

我走出门。雨水打在纸箱上,发出一片轻微的声响。我拉开后备箱,把两个纸箱放进去,关上。车门拉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别墅的门被推开了。

陈琳站在门口。“赵东升。你那份补充条款——是不是已经生效了?”

“你今天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找过律师。我现在告诉你,找过。”

“什么时候?”

“签离婚协议之前。”

陈琳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扶住门框。“你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我转过身,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流。“琳琳,你那两百万转出去的时候,你计划好了吗?”

她没说话。雨幕把她的脸模糊了,我只能看见一个驼色的轮廓站在门框里。

“那两百万的事,我没有计划。你是自己告诉我的。昨天,周瑾查出来的。”我说。“但是我签协议之前确实做了另一件事。我去公证处公证了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委托书。授权北京中伦律师事务所,在特定条件触发时,对桂香实业有限公司启动商业欺诈调查。”

陈琳的嘴唇在动,但雨声太大,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触发条件有两个。”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净身出户搬出别墅。第二,房产过户完成。”

风把雨吹得斜了,我的衬衫前襟湿透了。

“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看了眼手表。“两个条件都达成了。”

陈琳从门框里冲了出来。她踩着石板路跑过来,步子踉跄,鞋踩进一个水洼里,水花溅到她的羊绒大衣下摆。

“赵东升!你不可以这样!那是我妈!”

“那两百万如果是你妈的,我不会追究。但桂香实业今年一月转给东升文化传媒的那笔钱,银行流水有记录,收款账户绑定的是你的手机。琳琳,你解释不了这笔钱。”

她站在我面前,雨把她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侧。她的嘴唇发白。

“我没有做!”

“你没有做,但你的手机号绑了那个账户。”

“那是三年前帮你注册的时候——”

“三年前注册的时候,你在银行留的是你自己的号。三年来你没改。你没告诉我。那笔钱到你账上的那天,你手机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你没有跟我说。”

陈琳后退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赵东升。你是报复我。”

“不是报复。”

“你就是报复。因为我妈逼你离婚,因为我签了协议——”

“因为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站在那里,驼色的大衣贴在身上,湿透了。线头贴在颧骨上,她终于伸手把它拨开了。

“我签了协议。”我说。“但我签完以后去公证了那份委托书。这跟报复没关系。这是止损。”

“那两百万还在你账上!”

“对。还在我账上。所以桂香实业面临的,是商业欺诈调查。一旦查实,公司会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法人要承担连带责任。你妈那家公司,营业执照可能保不住。”

陈琳张了张嘴,声音哑了。“你是说……你是说你要让我妈坐牢?”

“我没说要让她坐牢。我只说我要查清楚那两百万是怎么回事。调查结果是什么,法律说了算。”

雨小了。细细的,飘飘的,落在我们之间的地上。后备箱还开着,里面的纸箱被雨打湿了一角,我伸手关上。

“赵东升。”陈琳的声音很小。 “你回来。”

“回哪儿?”

“回屋里。你淋湿了。你进来,我们好好说。”

“琳琳。”

“你进来!你把那个什么委托书撤了!你撤了我们都好商量——”

“我跟你说过。”我看着她。“签字那天我就说过,我签了,就签了。我不会反悔。”

“你——”

“那两百万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调查已经启动了,我现在撤不了。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

陈琳的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雨水从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你跟律师说。”她的声音抖了。“你现在就打电话。”

“今天打不了。”

“为什么?!”

“因为是周三。”

她愣住了。

“委托书约定,触发条件达成后24小时内启动调查程序。也就是说,今天下午三点整,律师事务所会向工商和税务部门发函。现在三点十分。函已经发出去了。”

陈琳站在雨里,看着我。她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手抬起来,像是想抓住什么,但雨里什么都没有,她的手又垂了下去。

我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陈琳还站在那儿,驼色的湿透了的大衣,散在脸侧的头发,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

我发动了车。

车子慢慢往前开。后视镜里的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几片,贴在石板路上。

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桂香。我岳母。

我没有接。

手机又震。第二条。

第三条。

我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扔在副驾上。

雨又开始大了,雨刷开到了最快那一档,来回刮着前挡风玻璃。高架上又堵了,一长串红色的尾灯在雨雾里亮着,一停一走。

副驾上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隔几秒亮一次,隔几秒亮一次。

我踩了脚刹车。前面的车停了。雨刷在面前划过来划过去,划过来划过去。

后视镜里,出小区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雨。

只有雨。

第4章

周三晚上七点,我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机开了静音扔在茶几上。屏幕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停过。陈桂香的未接来电四十二个,陈琳的十九个,陈浩的六个。还夹杂着几个陌生号码,我猜是陈桂香找的什么亲戚或律师。

我没接。一个都没接。

茶几上摆着一份外卖,海鲜粥,放了四十分钟了,上面结了一层膜。我拿勺子戳了戳,粥已经温了,虾仁缩成很小一粒。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把盖子合上,推到一边。

周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赵总,桂香实业那边的工商调档出来了。”

我坐直了。她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我接过来扫了一遍。

桂香实业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两百万,实缴一百万。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室内装饰设计。法人代表陈桂香,持股百分之七十。另外百分之三十,持股人名字写着陈琳。

“陈琳持股?”我抬头看她。

“嗯。”周瑾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我查了,那百分之三十是三年前从陈桂香那里转让过来的,转让价写的是三十万。但转让协议上没看到实际付款记录。”

“三年前。”

“嗯,跟你注册东升文化传媒的时间差不多。”

我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的,照得周瑾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赵总,”她说,“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两百万的完整流向,我现在理清楚了。”

“说。”

“去年九月,陈琳账户转出两百万到桂香实业。桂香实业收到的当天,转出一百五十万到一个叫‘鹏程建筑’的账户,另外五十万留在桂香实业账上。今年一月,鹏程建筑分两笔,共计两百万,转回桂香实业。同一天,桂香实业把两百万转到了东升文化传媒的账户。东升文化传媒收到后,到现在没有动过。”

“鹏程建筑是谁的?”

“法人叫刘鹏。我查了一下他的关联公司,有一家——刘鹏跟陈浩有合作。陈浩那个所谓的创业项目,就是跟刘鹏合伙做的。项目确实黄了,刘鹏卷了一百五十万跑了,剩下五十万在陈浩手里。陈浩还不上你老婆那两百万,陈桂香为了平账,就从桂香实业的账上凑了整两百万,过了一下你的公司。这样银行流水上看起来,是你欠了陈桂香的钱。”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所以那两百万,实际上陈琳只出了一百五十万给陈浩的项目,剩下五十万一直在桂香实业账上没动。陈浩项目黄了,钱追不回来。陈桂香用另外五十万加上别的钱凑成两百万转到我的账户上,是为了造成我一笔两百万欠款的事实。这样一旦离婚,她可以说我欠了她两百万,从共同财产里抵扣。”

“赵总,你果然已经想到了。”

“我想到了。”我坐起来。“但有一点我没想明白。”

“什么?”

“我的公司是空壳,银行账户绑的是陈琳的手机。那笔钱转进来,陈琳一定会收到短信。她既然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件事——说明她是配合的。”

周瑾沉默了两秒。“这我不能替她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又开始下雨了,这个城市最近像是在拼命补一整个秋天的降水量。楼下街道上的伞花开了一路,红的蓝的,慢慢移动。

“律所那边的函,发了吗?”我问。

“发了。今天下午三点整,同时发往工商局和税务局。桂香实业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税务稽查通知。”

“陈桂香有反应吗?”

“有。”周瑾把她的手机递过来。“她下午四点多去了你们家,在你妈那儿堵了半小时。你妈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岳母在你家哭了一场,说你忘恩负义,说你设局坑她。”

“我妈怎么说?”

“你妈说:‘我儿子什么事我都不知道,但你要是真做了亏心事,工商查你是该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周瑾看着我,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你岳母走了,你妈让我告诉你,让你给她打个电话。”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通知栏上一排排的未接来电,我往下滑了滑,看到我妈的名字。她只打了一次,下午四点半。我没接。我拨了回去。

“儿子。”我妈接得很快。“你没事吧?”

“没事。”

“你那个事儿——搞大了?你岳母今天来家,哭得楼下都能听见。你爸本来血压高,听见楼下有人嚎,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说什么了?”

“说你要把她送进去。说她一把年纪了,你忘恩负义。说当初你俩结婚的时候,她还给你拿了两万块钱彩礼没要回去。”

“妈,那两万块钱彩礼她后来要了。你忘了吗?你给了她三万,她退了一万,说两万是嫁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哦对。我想起来了。那她今天说这个干什么?”

“妈,不用管她说什么。过几天就消停了。”

“儿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那份什么委托书,是干什么的?”

“查一笔钱的去向。她转了笔钱到我的公司账户上,没跟我说。这笔钱如果查不清楚,以后麻烦的是我。”

“那你查嘛。”我妈语气很平静。“该查就查。咱家不做亏心事。你岳母要是真没干亏心事,她怕什么查。”

“嗯。”

“不过儿子,”我妈顿了顿,“你那个补充条款——如果查出来是清清白白的,你是不是还得离?”

“协议已经签了。”

“那就离了吧。”我妈说。“妈不拦你。但你爸让我问一句,你那保险柜里,你姥姥留给你那只镯子还在不?”

“在。”

“那就行。别的你爱怎么弄怎么弄。挂了啊,粥还熬着呢。”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雨水沿着玻璃滑下来,外面街道上的伞花还在动。

“赵总。”周瑾站起来。“还有一个事。下午四点,陈浩来过公司。”

我转过来。“他来干什么?”

“前台说你不在,他说找你有点私事。我说你不在,他就在大堂坐着等,等了四十分钟才走。”

“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就坐着。前台说他把大堂那几本杂志从头翻到尾,翻完了又从头翻了一遍。”

我看了下表。七点四十。大堂的保安应该已经下班了,前台也没人。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往走廊看了一眼。电梯门关着,数字停在1楼。大堂的灯还没灭,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沙发上没人。

“周瑾,你先下班吧。”

“那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安全门咔哒一声关上,整个十八楼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回茶几旁边,把那份海鲜粥的盖子掀开,又吃了两口。彻底凉了,粥里的米粒已经僵了,虾仁嚼起来像橡皮。我放下勺子,拿起那份工商报告又看了一遍。

陈琳持股百分之三十。三年前转让。没付转让款。

也就是说,陈琳在桂香实业有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但离婚协议上的财产分割里,没有提到这百分之三十。

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也不确定她妈有没有告诉她。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一条:“你跟周瑾到底有没有事。”我没回。现在对话框里多了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往上翻了翻,看见她撤回了。撤回了什么我不知道。再往上是去年跨年夜她发的那条“新年快乐”,我回“等我半小时”。再往上,再往上就是日常了。她给我发过一张猫的照片,说是小区里新来的流浪猫,白底黄花,蹲在桂花树底下。我回了个“可爱”。她发过一个自己炒的菜的图,颜色有点糊,她说“又失败了”,我回了个“没事,下次我炒”。再往前翻了很久,翻到她第一次搬进这个别墅的时候发的照片,客厅空荡荡的,她坐在窗台上笑,配文是“新家第一张照片”。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封口封着。“陈琳收。婚后所有财产清单及来源说明。”

我拿起信封,翻过来。封口是双面胶贴的,我按了按,贴得还严实。

手机震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不是电话,是微信。陈浩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坐在我公司的楼下大堂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咖啡。配了一行字:“哥,我下午等了你一个钟头。你电话也不接。我就想说一句话。那两百万的事跟我姐没关系,是妈让我写的借条,是妈让我求你那个公司过账的。我姐什么都不知道。你查我可以,别查她。”

我看了那条消息半分钟。陈浩的名字上面备注是“小舅子”,我没改过。现在看着那三个字,我点进去,把备注删了。

然后我回了他一句:“我知道。你走吧,别在楼下待着了。”

他秒回:“你咋知道我没走?”

我没回。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大堂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一个穿卫衣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帽子扣着,低着头,走到路边停的一辆网约车旁边。拉开车门的时候,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十八楼。灯亮着。他肯定看到了。

他钻进车里,车开走了。我目送那辆车的尾灯在路口左转,混进车流里,找不到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琳。发了一张图片过来。

我点开,是一张纸的翻拍照。手写的,字迹是陈桂香的。上面写着:“兹证明赵东升先生于2023年1月向桂香实业借款人民币贰佰万元整,用于个人经营周转,借款期限一年。特此证明。”落款是陈桂香的名字,还有一个红手印。

下面跟着陈琳的一条语音。我点开。

她声音很哑,像哭过很久之后的那种干。“赵东升,你看到了。我妈说你欠她两百万。她说那张借条在你签字之前她就写好了。她说你那个公司账上那两百万,就是她借给你的。她说如果你撤了委托书,借条她可以销毁。如果你不撤,她就把借条递到法院去。”

语音播完。对话框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那张翻拍的照片。手写。红手印。日期是今年一月十七号。那笔钱转到东升文化传媒的同一天。

我打开电脑,点进银行后台。东升文化传媒的账户余额,两百万整。这一年多没有任何交易记录。也就是说,这笔钱进来之后,一次没动过。所谓“借款用于个人经营周转”,账上没有任何资金流出的记录。

我截了张图,然后打开北京中伦那个律师的电话,拨了过去。

“孙律师。”

“赵先生。”

“那两百万的事,我这边有完整的银行流水。桂香实业转款到我司账户的记录,以及我司账户自收到款项后无任何支出的记录。对方如果主张借贷关系,我需要他们提供资金用途证据和还款约定证据。”

“明白。赵先生,您手上的证据很充分。对方手里的借条如果没有转账凭证佐证实际资金出借的事实,法院不会认可借贷关系成立的。”

“我知道。我打这个电话不是问你这个。”

“您说。”

“那个调查函,今天发出去以后,如果我想暂停,有没有可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先生,调查程序一旦启动,政府部门那边就走流程了。暂停不是不可以,但需要向工商和税务分别提交书面申请,理由是‘被调查人主动配合提供完整资料,经初步核查无需进一步调查’。但这个申请——需要您本人去提交。”

“最快多久?”

“明天上午。赵先生,您要暂停?”

我看着桌上那张借条的翻拍照片。红手印按在“陈桂香”三个字旁边,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见。

“先不暂停。”我说。“但有另一个事,我需要你们帮我处理。”

“您说。”

“那份离婚协议里没有包含桂香实业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我需要对这部分财产进行确权主张。我妻子陈琳持有该公司的百分之三十股份,是夫妻共同财产的组成部分。离婚协议上没有分割,我需要补充协议。”

“赵先生,这部分股权的取得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那属于婚内取得财产,确实应该纳入共同财产分割。您确认需要启动这个程序?”

“确认。”

“好的。明天上午我让助理把申请书发给您。您签字回传即可。”

“谢谢。”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雨小了一些,街上的伞花少了几朵。远处有一个工地的塔吊,警示灯一闪一闪,红的。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陈琳的对话框。我打了几个字:“那个股权的事,你知道吗?”

她过了很久才回。屏幕上那行“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闪烁了好几次,才变成一条消息。

“什么股权?”

“桂香实业百分之三十。在你名下。三年前你妈转让给你的。离婚协议上没有写。你确定你不知道?”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更长的时间。长到我以为她已经不打算回了。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过来了。

五个字:“我不知道。”

然后又是一条:“赵东升,你查的?”

“嗯。”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从下午到现在,我第一次觉得办公室的空调冷。我站起来把温度调高了两度,送风口的风声变了,嗡嗡的,稍微暖了一些。

桌上的台历翻在周二那一页。明天是周三,但其实是周四了。窗外的雨几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深蓝色的天。缝隙里有一颗星,冷而亮,挂在塔吊灯的上面。

我坐回沙发上,把那杯凉透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米汤滑进喉咙,在胃里沉下去。我把杯子放在旁边,合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去看。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我睁开眼拿起来看。

第一条是陈琳:“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妈这些年拿我的身份证办过几次事。她说都是银行手续。”

第二条是陈桂香。她终于发了一条文字,不是电话了。就一行字:

“赵东升,求求你,把律师函撤了吧。咱们好好谈。那笔钱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认错。琳琳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牵连她。”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雨彻底停了。窗外的塔吊灯还在闪,像一颗不肯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