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抗日战争史》《昭和财政史》《战史丛书·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武汉会战》《太平洋战争经济史》《日本帝国陆海军事典》《日本侵华战争经济史》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38年秋,武汉三镇炮火连天。
日本大本营把这场战役视作"终结中国事变"的最后一搏。
攻下武汉,就能打垮国民政府抵抗的脊梁,就能结束这场消耗越来越大、越打越难看的战争。
这是东京的逻辑,也是军部向天皇立下的军令状。
于是,35万兵力开拔,120余艘舰艇溯江西上,300余架飞机覆盖天空。
日军司令官畑俊六指挥第2军和第11军共约35万兵力负责对武汉的作战,以冈村宁次指挥第11军沿长江两岸主攻武汉,东久迩宫稔彦王指挥第2军沿大别山北麓助攻武汉,另有海军及川古志郎第3舰队120余艘舰艇和航空兵团500余架飞机配合作战。
这场会战从1938年6月打到10月,共进行了四个半月,是中国抗日战争初期时间最长、规模最庞大的战役。
10月下旬,武汉陷落。日本各大报纸头版纷纷刊出捷报,大阪、东京街头张灯结彩,"武汉攻略成功"的铅字印满了每一张号外。
与此同时,日本大藏省的内部办公室里,几名官员对着一份账目一言不发。
这份账目的核心只有一行数字——
根据《昭和财政史》的统计数据,1937年7月开战时,日本黄金储备为388吨,到1938年10月武汉会战结束,黄金储备已下降至不足25吨,十五个月消耗了363吨,消耗幅度达到93.6%。
东京的庆功宴还没散,帝国的经济底盘,已经碎了。
【一】武汉,1938年中国的战时枢纽
要理解武汉会战的分量,先得搞清楚1938年的武汉是什么位置。
1937年7月7日,日军对中国实施全面入侵,北平及天津不到一个月落入日军手中,整个华北平原暴露在日军面前。
11月12日日军在淞沪会战中攻占上海,南京有陷落的危险,中华民国国民政府于是宣布迁都重庆市,在上海、南京沦陷后,国民政府及民营部门、大批难民以及各种战略物资大举西迁至西南重庆,其中大部分因运输不及仍滞留于武汉。
加上武汉原有的工业、经济、文化基础,到1937年底,武汉已成为国民政府的实质首都。
武汉位于长江中游,是当时中国第二大城市,人口超过二百万。
该市被长江及汉水分成三部分:武昌、汉口及汉阳。
武昌是政治中心,汉口是商业的集中地,汉阳是工业重镇,在粤汉铁路建成后,它是中国内陆的重要交通中心,同时也是将南方港口运来的对外援助运往内陆的枢纽。
换句话说,南京沦陷后的这一年,武汉聚集着国民政府全部的神经末梢——军事统帅部、行政机构、工业基础、战略物资,以及来自苏联的军事援助通道,全在这里。
日本天皇裕仁在武汉会战前的御前会议中明确表示,要给国民政府最后致命的一击,迫使中国投降,不愿再见到"帝国雄师百万受制于中国"。
因此日本对于武汉会战是倾举国之力,孤注一掷。
据战后发现的日军文件所述,"陆军为汉口作战倾注了全力,没有应变之余力",连日本本土仅留的一个近卫师团也待命随时准备增援武汉。
这才是武汉会战真正的性质——不是一场普通的攻城战,而是日本赌上了全部筹码的一次压注。
中国方面自然清楚其中的重量。
国民政府军委会制定了保卫武汉的作战计划,中心思想是立足外线,保持部队高度的机动性,利用地形和工事逐次抵抗消耗日军,以空间换时间,最后转变敌攻我守的战争态势。
蒋介石自任总指挥,调集第五、第九战区全部兵力和海空军各一部,沿大别山、鄱阳湖和长江两岸组织防御,准备持久作战。
这套战略的核心不是守住武汉,而是让日本在通往武汉的路上不断放血。
中国方面确定武汉保卫战的方针为:以江北第五战区和江南第九战区联合进行保卫武汉的作战,重点立于外线,"守武汉而不战于武汉是为上策",其战略意图为"消耗敌人之力量,赢得我之时间,以达长期抗战之目的"。
这句话极为关键。
中国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武汉城内与日军决战,真正的目的是让日军为每一寸推进都付出代价,直到它再也付不起为止。
中国方面,以第五战区和第九战区为主要作战单位,分别由李宗仁和陈诚统一指挥,参战部队约100余万人。
战区司令部在武汉外围构建了多道防御线,利用大别山、鄱阳湖、长江天险形成纵深梯次防御体系,武汉外围的防线从武汉向东延伸数百公里,形成了多个层次的防御支撑点。
这道防线绵延数千里,每一个节点都是为了消磨日军的时间、弹药和人命。
【二】四个半月,每一天都在流血
1938年6月11日,日军进攻安庆,武汉会战正式拉开序幕,至10月25日中国军队撤出武汉止,历时4个半月。
日军投入的兵力约35万,中国参战的部队约100万。
战事从长江沿线展开,扩及大别山麓、赣北南浔铁路以及武汉近郊,纵横数千里,会战时间之长、兵力之多、规模之大,是整个抗战中任何一次战役所不能比拟的。
这四个半月打出来的每一场战斗,都值得单独写一篇文章。但真正理解武汉会战,必须盯着几个关键战场。
马当要塞是日军溯江西进的第一道重锤。
要塞位于长江水道最窄处,江中遍布水雷,岸炮封锁两岸,守军以工事和地形为依托,迟滞日军第11军的西进速度。
日军多次强攻,舰艇在炮火中挣扎,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代价。
在苏联航空志愿大队的配合下,中国空军鏖战长空,与日军航空兵空中大战多次,击毁日机78架,炸沉日舰23艘,有力地支援了地面部队的作战。
中国海军在长江上也进行了激烈战斗,在沿江要塞布置水雷,设置海岸炮,并击沉日舰多艘,有力迟滞了日舰沿江进攻。
田家镇要塞之战是另一场硬仗。
在田家镇战役中,号称日军最强兵团的九州部队第6师团伤亡惨重,日军第13联队遭到歼灭性打击。
日军事后承认,这次战斗的牺牲非常惨重,支队的死伤情况直到现在也无法完全了解清楚。
在长江以北,李宗仁指挥的第五战区在大别山地区进行了旷日持久的阻击作战。
日军第10、第13、第16三个师团在富金山高地被阻10天,战死四千。
此后于九、十月间,第71军等部又在小界岭等处长期顶住日军的频繁进攻,使其在200公里的行程中受阻月余,死伤15000多人。
在大别山地区,中国军队在富金山高地顽强阻击日军,予敌重创,歼敌1000余人,使日军每个连平均减员到40人,营长一级的军官也多有伤亡。
武汉会战还有一个不该被忽视的维度——气候。
武汉会战是典型的"高温下的战役",在这场战役所经历的6至10月这四个月时间里,正好是有着"火炉"之称的武汉地区气温最高的时节,战场上超过四十摄氏度的高温酷暑给予了刚刚从中原战场抽身而出、未来得及变换装具的侵华日军以巨大的杀伤。
仅第11军就战病10万余人。
战病减员是一种极易被人忽视的消耗——这些人没死在枪口下,但同样彻底丧失了战斗力,需要后勤系统持续供给医疗资源、运输伤员,消耗着日军本就紧张的补给线。
按照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军令部根据各部队战斗详报统计的日军伤亡人数为25.6万人。
战场上的人命账单,固然触目惊心。但有一笔账,比伤亡数字更能说明问题——日本的金库里,还剩多少钱。
【三】388吨黄金,是怎么消失的
1937年7月,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时,国库黄金储备约为13亿日元,折合黄金约388吨。
这在当时的亚洲绝对算得上雄厚的家底,也是军部鹰派敢于鼓吹"三个月解决问题"的底气所在。
军部的最初预算,是把战争费用控制在15亿日元以内,打一场短平快的速决战,靠着装备和训练上的压倒性优势迅速击垮中国军队,逼迫国民政府就范。
这个如意算盘,在1937年8月的淞沪会战就已经开始松动。
淞沪会战的三个月,是日本"速决战"战略崩溃的第一个明确信号。
1937年7月到1938年3月,短短8个月,日本连续4次追加临时军费,累计金额高达74亿日元。
这个数字是甲午战争(2亿日元)、日俄战争(15.1亿日元)、一战(8.82亿日元)、"九一八"事变(19.31亿日元)四次战争战费总和的1.63倍,是日本1936年全年国家预算的3倍多。
这组数字极为触目——四场大战加起来的花费,8个月就烧掉了1.63倍。
速决战的底层逻辑,在第一年就已经彻底失效。
军费的开销迫使近卫文磨于1938年改组内阁,并于同年5月5日发布国家总动员法,日本自此正式进入战时经济体制。
进入战时体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本用法律的形式,宣告国家的全部资源都要服从战争。
这不是一种从容调配的战略安排,而是一种救火式的应急动员——因为按照正常轨道,财政已经快撑不住了。
据日军战史记载,"七七"事变时日本"储备的黄金,包括发行纸币的准备金,全部只不过十三亿五千万日元","而对日来说,对战争规模起着制约作用的,实际上还是它的黄金储备量,它意味着日本的正币储备量从最初就限定了这场战争"。
日本发动了战争,却又千方百计地"谋求早期解决"。
黄金储备既是日本开战的本钱,也是日本战争的天花板。
这个逻辑日本军部不是不懂,但战争的惯性一旦启动,就没有轻易踩刹车的可能。
从财政角度审视,1937年日本的黄金储备约为388吨,这一数字来源于日本大藏省当时的官方统计,是日本维系对外贸易信用、进口战略物资的核心资产。
在"三个月速决"的前提下,大藏省测算认为这一储备量足以支撑战争开支,战后还可通过对华索取战争赔偿来弥补消耗。
然而,大藏省的测算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时间假设之上。
1938年初,徐州会战随即展开,日军台儿庄之役遭遇重创,冈村宁次的第5师团、矶谷廉介的第10师团在台儿庄被第五战区部队围攻,歼灭日军约1.6万余人,是抗战初期正面战场规模最大的一次歼灭战。
台儿庄之败,不仅是人的损失,更是信心与战略预期的崩塌。
日本原本指望通过一连串快速推进迫使中国就范,结果在台儿庄碰了硬钉子,只能调整战略,继续压上更多筹码。
1938年上半年,受战争冲击,日本进口同比降低了32.9%,出口降低了19.6%。
进口减少意味着战略原料的采购受阻,出口减少意味着外汇收入锐减,两个方向同时收缩,而军费支出在急速扩大,黄金储备的消耗速度快得让大藏省官员坐立不安。
就在这种财政极度紧张的背景下,武汉会战开始了。
日军在武汉会战的四个半月里,动用了120余艘各型舰艇在长江逆流作战,数百架飞机每天轮番出击,每一次升空都是烧油,每一轮炮击都是烧弹药,每一支驻守部队都是烧粮食、烧被服、烧医疗物资。
更关键的是,这些东西日本国内造不够,相当部分必须依赖进口,进口要付外汇,外汇的底层支撑就是黄金。
武汉会战仅陆军作战经费,日方文件就记录了32.5亿日元的支出规模,还不算海军、航空兵的独立支出。
一是军费开支规模远超预期;二是日本为了维持进口战略物资,大量动用黄金支付进口货款。
开战之后,日本大量向美国购买航空燃油、废铁废钢,向苏联购买军工原材料,这些交易基本以黄金或外汇结算,每一笔都是真金白银出去。
三个层面的失血同步叠加:战场直接消耗、战略物资采购、后勤补给链条——每一项都在抽干金库的底数。
根据《昭和财政史》的统计数据,到1938年10月武汉会战结束,黄金储备已下降至不足25吨。
从388吨到25吨,这不是一个逐渐下降的缓坡,而是一个几乎垂直的断崖。
25吨黄金,按照1938年底的战争消耗速度,只够再撑几个月。
武汉会战结束后的1939年,日本军费的支出已达61.56亿日元,已远远超出了日本国家的储备量,从而使"日本国力穷困急剧表面化",已经失去了充分保障军队军事物资供应的能力,以致其参谋总长和陆相自称:"外强中干是我国今日的写照,时间一长就维持不住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东京的庆功宴还在继续。
【四】万家岭:一场让帝国噩梦开始的山地围歼
武汉会战的四个半月里,有一场战役的分量远超它的知名度——万家岭战役。
1938年9月下旬,第九战区第1兵团总司令薛岳指挥赣北方面的作战,其兵团战斗力最强,拥有第74军和第18军,还拥有"铁军"第4军。
9月20日,冈村宁次(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为了打破僵局,命令第106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迅速进入德安西南地区,从侧背攻击德安周围的中国军队。
这个命令,是万家岭悲剧的起点。
9月25日,日军第106师团率多个联队从马回岭以北的黄老岩车站出发,孤军深入,平行南下,10月5日进至德安西面万家岭地区。
日军第106师团奉冈村宁次命令,意图从庐山附近万家岭一带穿插突破国军阵线,被吴奇伟侦察队发现。
得到这个情报以后,薛岳大喜过望,他深知这次106师团又犯了孤军深入的兵家大忌,正是歼灭它的好时机。
马上抽调几乎全部能够使用的部队,包括第74军、第187师、第139师、第91师、新13师、新15师、第142师、第60师、预6师、第19师,会同负责正面阻击106师团的第4军,共10多万大军,准备一举歼灭整个106师团。
冈村宁次从空中侦察到了薛岳的口袋阵后,大为恐慌。
第106师团在得知自己被包围后,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猖狂得意之态,只求赶快向北突围。
而万家岭核心战场方圆几十里,到处都是参天的大树,根本见不到太阳,手中的地图很不准确,加之万家岭一带铁矿资源丰富,日军平时赖以用来引导方向的指南针也失灵。
日军如无头苍蝇般在山中冲撞,处处遭到中国军队的阻击,也未找到一条生路。
就在第106师团还在万家岭一带乱扑腾的时候,薛岳指挥的各路大军已经全部到达各自的指定位置,把第106师团压缩在十几平方公里的山区中。
更让松浦绝望的是,第106师团已经断粮,飞机空投的粮食和弹药也因为中国军队用"膏药旗"冒充日军领了,骗得了大部分的物资。
10月7日,薛岳下令全线总攻。
10月6日下午总攻击开始,第七十四军第51师向日军占据的张古山阵地发起夜袭,第305团经过手榴弹开路和白刃格斗占领张古山主阵地。
拂晓后日军力反扑夺回阵地。
10月7日,国军(5个军)对被围的日军第101和第106师团发起总攻,激战三昼夜,多次击退日军反扑,日军第106师团损失惨重,特别是基层军官伤亡惨重。
9日晚,薛岳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全歼第106师团,为次日的双十国庆节献礼,组织了13支各200人至500人的敢死队,乘夜突袭日军残存的几个核心阵地,各部长官一律靠前指挥,薛岳自己也亲临第一线。
松浦淳六郎虽然侥幸逃脱,但日军第106师团也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中国军队歼灭敌方1万多人,俘虏30多人,缴获轻重机枪50多挺、步枪1000多支、军马100匹。
战役结束时,第106师团辖下之步兵第113联队自满员3527人下降至现员仅存1029人,可说是遭遇毁灭性重创。
武汉会战期间任第11军司令官的冈村宁次在回忆录中提到:"106师团在武汉会战中遭遇全军覆没的严重打击。"
万家岭战役的战略意义,远不止歼敌一万。
作战结束之后,日本发动会战的次数与规模渐少,中国抗战态势也由战略防御转为战术相持的游击战,直至1944年一号作战前,日军再没有大型作战与武汉会战规格相同。
一场会战结束了,一个阶段也结束了。
但还有一件事没有结束,而且会越来越严重——
1938年10月,武汉城内日军大肆庆功的同时,日本大藏省的那份账目,被悄悄压进了文件夹。
没有人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它拿出来。
而那份账目里的数字,将在接下来数年间,以另一种方式,彻底重写这场战争的走向。
当1939年初,日本大藏省将那份绝密财政报告摆上近卫内阁的会议桌时,参会者的表情,远比战场上的枪声更令人不安,而日本军部给出的三套"续命方案"最终却把日本带入了万劫不复的一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