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这张卡单笔限额3万，要不要分两笔刷？”
服务员声音轻柔，在我耳朵里却像打雷。
我挤出笑：“那就分两笔，麻烦您了。”
身后，六桌残羹冒着热气。
我妈70大寿的横幅还挂着，可婆家那两桌，空得像坟场。
我掏出手机，16个未接来电，全是张志远。
我没回，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一个月后，他打来电话，语气比那天更理直气壮：“妈住院了，你来照顾几天。”
我笑了：“凭什么？你家的人我可使唤不动。”
他吼：“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翻脸？”
我没回答。
我只是想起那天，我妈一个人收拾剩菜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试了三件裙子，最后选了件暗红色的一一我妈说我穿红色显精神。
张志远还在打呼噜。
我推了推他：“今天早点起，别让客人等着。”
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声。
我去了菜市场，买了鲜花、水果，又跑去酒店确认菜品。
经理说：“林姐你放心，六桌菜都安排好了。”
我说：“拜托再把婆家那两桌的菜色加两个硬菜。”
我妈一辈子没过过像样的生日。
我爸退休金不高，他们省吃俭用把我供到大学毕业。
我结婚时，我妈说“只要他对你好就行”，彩礼都没怎么要。
可张玉晴嫌彩礼少，嫌我妈是农村出来的，嫌我爸“退得早，没钱没势”。
这些话，都是张敏说漏嘴的。
我假装不知道。
我想着，只要我对他们好，总有一天能捂热他们的心。
中午十一点，客人陆续到了。
邻居徐阿姨提着一箱牛奶，拉着我妈的手：“大姐，你闺女真孝顺，这么大排场。”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招呼着亲戚朋友入座，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
十一点半了，婆家那两桌还是空的。
我给张志远打电话。
“你们到哪了？”
“快了快了，堵车。”
十二点，菜上齐了。
亲戚们开始动筷子，有人问我：“你婆家那边的人呢？”
我说：“在路上，马上就到。”
十二点半，我妈开始坐不住了。
她小声问我：“要不我们先吃？”
我说：“再等等，他们可能有事耽误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又打了一次。
这次接的是张敏。
“嫂子，我妈今天身体不舒服，我们就不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就是老毛病，你别管了，我们改天再去给阿姨拜寿。”
嘟，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
十三点，客人开始陆续离开。
我妈站起来送客，脸上还挂着笑：“吃好了再走啊，别着急。”
我爸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服务员过来问我：“姐，剩下的菜要打包吗？”
我看着那两桌没动过的菜，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打包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打包剩菜。
张志远从下午开始就关机了。
我妈打电话来：“没事的，妈不怪你。”
我说：“妈，对不起。”
她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挂了电话，我把剩菜一盒盒码好放进冰箱。
手一直抖，眼泪掉进饭盒里。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我妈受这种委屈。
02
寿宴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张志远。
“思彤，你听我解释……”
“说吧。”
“我妈昨天真的不舒服，小敏那边也出了点急事……”
“什么急事？”
“那个……就是……小敏生意上有点问题，她们走不开。”
“那你呢？你也走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不是……我妈不让我走，她说让我在家陪着她……”
“你关机干什么？”
“我手机没电了……”
“张志远，你骗谁呢？”
他急了：“我没骗你！真的是……”
我挂了电话。
不想听。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微信：“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
我没回。
下午，徐阿姨来我家串门。
她跟我妈住一个小区，从小看我长大。
“思彤啊，你没事吧？”
“没事阿姨。”
“我听说你们家昨天的事了。”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婆婆昨天干嘛了吗？”
“干嘛了？”
“我老姐妹跟你婆婆住一个小区，她说昨天上午你婆婆在家打麻将呢！”
我愣住了：“打麻将？”
“可不是嘛，打到下午两点多，还好好的呢。”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徐阿姨叹了口气：“你那个婆婆，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嫁过去三年了，她啥时候真心待过你？”
我说：“阿姨，我知道了。”
等她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张玉晴在打麻将，张敏也说身体不舒服。
她们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不想来。
连个借口都懒得编得像样点。
晚上张志远回来了，提着一袋水果。
“思彤，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水果。”
我没看他。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站在我面前：“我真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你错哪了？”
“我、我不该关机，不该骗你……”
“那你妈呢？她错哪了？”
他又沉默了。
“你倒是说话啊。”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那是我妈，我总不能……”
“你总不能什么？”
他急了：“她再不对也是我妈，你让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个男人，永远只会这一句话。
“那6万多块钱的事呢？”
“什么钱？”
“寿宴的钱，6万3千8。我自己出的。”
他脸色变了：“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省了两年的，准备备孕用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回头给你转点。”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不想怎样。
我只是希望，你站在我这边一次。
哪怕就一次。
可他做不到。
他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他妈妈和他妹妹。
我算什么呢？
一个帮忙撑门面的外人而已。
03
寿宴之后的一个星期，张志远态度变好了很多。
早上会主动做早餐，晚上下班回来还带菜。
他爸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躲到阳台接。
我问他在跟谁打电话，他说“同事”。
我没拆穿。
他以为我气消了。
其实不是。
我只是不想跟他吵了。
吵来吵去，什么结果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他睡着了，手机在旁边充电。
消息提示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是张玉晴发来的：“她要是敢提那6万块的事，你就说那钱是给咱妈的寿礼，两清了。她家那种穷门小户，你越惯她越来劲。”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停在半空。
原来在她眼里，我连6万块都不值。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怎么对付我。
我没有翻他手机。
锁屏，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
心里那口气不但没松，反而更紧了。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没过去。
张玉晴没觉得她错了。
张志远也没觉得他错了。
他们只是觉得我在“闹”。
闹完了，就会乖乖回去过日子。
可我偏不。
之后的两周，张敏也开始给我打电话。
不是道歉，是“说和”。
“嫂子，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嘴硬心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你呢？你也嘴硬心软？”
“你什么意思？”
“那天寿宴，你一句‘来不了’就挂了。连句生日快乐都不说？”
“我那不是忙吗！”
“忙什么？”
她卡壳了，然后急了:“你别揪着不放啊，都过去多久了！”
我说:“张敏，你忙什么，你心里清楚。”
电话挂了。
后来我从徐阿姨嘴里才知道。
张敏的建材生意出了大问题。
欠了不少钱，债主都找上门了。
寿宴那天，她不是去忙生意，是躲债去了。
张玉晴知道这事，怕她出啥事，也没来。
这些事，她们谁都没跟我说。
一个解释都没有，就让我一个人扛。
6万多的账，我扛了。
寿宴上的尴尬，我也扛了。
我妈脸上的失落，我更是看在眼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
张志远加班，十一点才回来。
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看见了，问我:“你怎么了？”
“没事。”
“你哭了？”
“说了没事。”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躲开了。
他不高兴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最近对你够好了吧？”
“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心虚。”
“你说什么？”
“你妈让你这么做的吧？怕我闹大了丢她面子？”
他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你的手机。”
他愣住了，然后一下子火了:“你翻我手机？”
“你妈发消息骂我的时候，你没拦住她。现在倒来怪我翻你手机？”
“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又是这句话。
永远都是这句话。
我穿上外套，拿起包。
“你去哪？”
“回家。”
“你回哪个家？”
我说:“回我妈家。”
04
回娘家的那个晚上，我妈什么都没问。
她给我下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别饿着。”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鼻子发酸。
“妈，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傻话呢。”
“寿宴那天，让你丢人了。”
她把筷子递给我:“丢什么人？我有你这么好的闺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头吃面。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里。
床单是新换的，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妈还是一样，什么都替我准备好。
第二天早上，我爸问我:“你跟志远吵架了？”
“没有。”
“那你跑回来干什么？”
“想你们了。”
他没再问了。
但我看到他跟我妈对视了一眼。
他们什么都知道，就是不捅破。
我在这边住了十天。
张志远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发微信，我只回两个字:在忙。
后来他直接找上门来了。
敲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炒菜。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
“妈。”
“志远来了？进来坐。”
他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堆着笑。
我在沙发上坐着，没站起来。
“思彤，我来接你回家。”
“我在这住得挺好的。”
“别任性了，妈也想你了。”
他说的“妈”是他妈。
我说:“你妈前两天不是还发消息骂我吗？”
他的脸色僵住了。
“你怎么……”
“你妈说的，‘她家那种穷门小户，你越惯她越来劲’。这话，我可记着呢。”
我妈端着菜出来，看着我们俩，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你先吃。”
她没走，就站在那儿。
我爸也出来了，两个人都站着。
张志远站起来，对我爸妈说:“爸、妈，我替我妈给你们道歉。那天的事，是她的不对。”
我爸没说话。
我妈看了看我，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解决。”
她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到她抹眼泪的声音。
那天，我没跟张志远回去。
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关上门，我妈说:“闺女，妈知道你在那个家受了委屈。但你跟志远是夫妻，有什么事，得两个人慢慢商量。”
“妈，他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
“那他今天不是来了吗？”
“他是怕我不回去，丢他们家的脸。”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晚上，徐阿姨来串门。
她跟我妈聊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婆婆最近咋样吗？”
“不知道。”
“住院了。”
我愣了一下:“住院了？”
“脑梗，挺严重的。听说还要人24小时伺候。”
我拿着遥控器的手停住了。
“你小姑子说她忙，跑得没影了。现在你婆婆就靠你老公一个人撑着。”
我没说话。
徐阿姨叹了口气:“你老公也是可怜，一边是妈，一边是媳妇，两头不是人。”
我说:“阿姨，他可怜什么？”
可怜的是我妈。
寿宴那天，她一个人收拾剩菜的时候，不可怜吗？
现在轮到他妈了，倒成了可怜了。
05
张玉晴住院的消息，我是从徐阿姨嘴里知道的。
张志远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以为他还会跟前几次一样，等我“闹够”了自然回去。
可这次不一样。
他妈住院第十天，他直接给我打了个电话。
晚上十点，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
手机一响，是他。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思彤，妈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那你怎么不……”
“不什么？不主动打电话问候？”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妈住院要人24小时陪护，小敏说她忙不过来。我白天要上班，晚上一个人熬不住，你回来照顾几天。”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我说你回来照顾我妈几天。她是病人，你别跟她计较了。”
“张志远，你再说一遍？”
他急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那是我妈！她现在躺在医院，你还要跟我算账吗！”
我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寒气的笑。
“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家的人，我一个都使唤不动。现在轮到你家的人病了，就得我去伺候？”
“你……”
“寿宴那天，你妈打麻将没问题，你们全家一个没来，我一个人刷了6万多的账。你妈说那6万是给她的寿礼，两清了。”
“现在你妈病了，你让我去照顾，你凭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翻脸？”
“我没想翻脸。是你妈、你妹、你，你们一步步把我逼到这步的。”
“那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你妈病了，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他吼了起来:“你太冷血了！那是我妈啊！”
我说:“你妈是你妈，不是我欠她的。”
挂了电话。
我手在抖，但心里很平静。
那根刺终于被拔出来了。
疼，也痛快。
06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中午正在吃饭，手机又开始狂震。
张敏打来的，我没接。
她换了个号继续打。
我接了。
“林思彤，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妈住院了，你连面都不露一个？你是人吗！”
“张敏，你妈住院第十天了，你伺候了几天？”
“我、我生意上忙……”
“你忙，我就不忙？你妈是你妈，不是我妈。”
她气得声音都变了:“你这是在报复！因为寿宴那事，你记恨到现在！”
“我没记恨，我只是觉得不值。”
“不值什么？”
“不值我这些年对你们家的好。不值我忍着委屈讨你们开心。更不值我为了你家那张脸，把我妈的面子踩在脚底下。”
“张敏，寿宴那天你去哪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她愣住了:“你、你胡说什么……”
“你躲债去了吧？你妈去给你收拾烂摊子，所以没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瞒得住谁？你欠了多少钱？债主是不是还上过门？”
她咬着牙:“林思彤，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等你跟你妈一样，把我当外人一样算计？”
我坐在工位上，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旁边同事问我:“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可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下午三点，张志远又打来了。
这次他没吼，声音很低，像哭过。
“思彤，你能不能来一趟？”
“去哪？”
“医院。我妈想见你。”
“她想见我？她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吗？”
“你别说气话了，她真的想跟你道歉。”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去。
可另一个声音说:去吧，看看她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说:“好，我去。”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医院。
路上买了水果，不是给张玉晴的，是做给别人看的。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愣住了。
张玉晴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左半边身体不太能动。
张志远坐在床边照顾着，张敏站在窗边，看见我进来，冷哼一声。
我放下水果:“阿姨。”
张玉晴费力地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敏开口了:“嫂子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来了呢。”
“你妈病了，我当然得来。”
“你这话说得真好听。寿宴那事你记恨到现在，现在我妈病了你还来装好人？”
我没理她，走过去问张志远:“医生怎么说？”
他低着头:“脑梗，需要慢慢恢复。一时半会出不了院。”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张敏抢着说:“你回来照顾啊！你是儿媳妇，这是你该做的。”
“我该做的？那我妈70大寿那天，你们该不该来？”
“你能耐，你生意大，你忙。你妈病了，你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让我来伺候，你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张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指着我:“林思彤！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嫁到我们家来的外人，还敢在这撒野！”
我没动。
我看着张志远，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转身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张敏冲上来拉住我。
我甩开她的手:“放手。”
张志远终于开口了:“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和张敏，眼圈都红了:“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妈还躺在这呢！”
张敏说:“哥，你看她什么态度！这日子还能过吗！”
“过不过，不是你说的算。”
我拉了拉被扯歪的袖子，看着张志远:“你想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妈？”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愿意吗？”
“你妈欠我一句道歉。”
“她刚才说了……”
“她说什么了？她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他沉默了。
我说:“等你妈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亲口跟我说那三个字，我再考虑。”
我走了。
走廊很长，我走得很慢。
身后，没有一个人追出来。
07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医院里那些画面。
张玉晴蜡黄的脸。
张敏指着我骂的样子。
张志远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不是不敢，是不想说。
他怕得罪他妈，怕得罪他妹，就是不怕得罪我。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深秋的夜很冷。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张玉晴腰疼，我请了三天假，天天陪她去医院理疗。
她一句谢谢都没说，只说了句“你反正也请假了”。
今年春天，张敏的孩子住院，我去医院陪护了三个通宵。
张敏连句客气话都没说，完了还跟我抱怨“你怎么没给孩子买点好的”。
这些事，我以前从没计较过。
现在回过头看，才发现自己有多傻。
她们从来没把我当家人。
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使唤、随时欺负的外人。
第二天，张志远又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发微信:“思彤，我妈今天能动了，她真的想跟你道歉。”
他又发:“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最后回了四个字:“没什么好谈的。”
他急了，直接来公司找我。
前台小姑娘拦住他，他还是冲进来了。
“思彤！”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站起来，对他说:“出去说。”
楼下咖啡厅，面对面坐着。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胡子拉碴。
“你瘦了。”
“这些天没睡好。”
“那你回去休息，别在这耗着。”
“思彤，我求你，回来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求我回来是为了你妈，还是为了我？”
“都有。”
“都有？那好，你告诉我，寿宴那天，你妈在家打麻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愣住了。
“你明明知道，你妈什么事都没有。她就是不想来。你为了她不丢面子，就骗我在路上堵车，还关机。”
“我……”
“你告诉你妈，那6万多的账是我自己掏的，你妈教你怎么对付我。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脸色白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三年来，我在你们家过着什么日子。”
“妈住院了，你想让我去照顾，你凭什么呢？你们家谁给过我一个好脸色？谁真心把我当过自家人？”
他的眼圈红了，嘴张了又合。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张志远，我不是铁石心肠。你妈病了，我心疼她。但她欠我妈一个道歉，欠我一个说法。这些，你替不了她。”
“那我……”
“等你妈能站起来了，真心的、当面跟我说对不起。那时候，我们再谈。”
我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厅那一刻，眼泪下来了。
但我没回头。
有些路，走过去了就不能回头了。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08
又过了一周。
我住在娘家，每天上班下班，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妈从来不问。
她只是每天给我做好饭，叮嘱我多穿件衣服。
那天晚上，徐阿姨来串门。
她们坐在客厅聊天，我在屋里看书。
徐阿姨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你婆婆那事，有内情。”
我妈问:“啥内情？”
“听人说，你婆婆这次住院，不是自己病的，是气病的。”
“谁气的？”
“她闺女张敏！”
我妈惊讶:“咋回事？”
徐阿姨往我房间看了一眼，声音更低:“张敏做生意亏了几百万，债主都找上门了。你婆婆把养老钱全掏出来填窟窿，还不够。”
“张敏还要把她妈的房子抵押出去，你婆婆不答应，娘俩大吵一架，当场就脑梗发作了。”
“寿宴那天，就是因为债主上门要钱，她们才没去。”
我妈叹了口气:“这闺女，太不争气了。”
徐阿姨说:“可不是嘛，可怜你闺女，受了那么大委屈，还得替她们背黑锅。”
我在房间里，听着这些话。
心里不是痛快，是一种说不出的空。
原来张玉晴不是无缘无故看不上我。
她是把对生活的怨气，全撒在我身上。
她觉得自己命苦，觉得儿子不该娶我这种“小门小户”的女人。
可她忘了，我也是别人的女儿。
我也有妈，也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
凭什么我就活该受委屈？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张玉晴。
不是原谅，是我妈让我去的。
她说:“不管怎么样，她还是个病人。你去看看，别让人家说咱家没家教。”
我站在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张玉晴一个人在，正在用没瘫痪的那只手费力地拿水杯。
我走过去，帮她把杯子递到嘴边。
她喝了口水，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思彤。”
“嗯。”
“妈对不住你。”
我愣住了。
她用力喘了口气，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妈知道，那天的事，是妈不对。妈不该不去，不该让志远骗你……”
“妈以前，对你不好。妈总觉得你配不上志远，觉得你家条件不好……是妈错了。”
她抓着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紧。
“你跟志远好好过日子，别因为妈，把你们的家弄散了。”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蜡黄的脸。
心里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
不是原谅，是不想再为难自己了。
我说:“阿姨，你好好养病。别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拉着我的手不放，眼泪一直流。
我抽出手，转身走了。
走廊里，我站了好一会儿。
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09
张玉晴出院那天，张志远打来电话。
“思彤，我妈今天出院，你来接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医院门口，张敏扶着张玉晴站在那儿。
张玉晴穿着厚外套，脸色好了一些，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看到我来了，张敏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来了？”
“你哥让我来的。”
“我哥？他脑子有病吧？这个时候还叫你来！”
张玉晴拍了拍女儿的手:“别说了。”
张敏还要说什么，张玉晴瞪了她一眼，她这才闭了嘴。
我走过去:“阿姨，我送你们回去。”
车上，张玉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张敏坐在前排，时不时往后瞪我一眼。
我没理她。
送到家，张敏扶着张玉晴进屋。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张玉晴回头看我:“进来坐坐吧。”
“不了，我还有事。”
张敏哼了一声:“人家贵人事多，不稀罕咱们这破地方。”
我说:“张敏，你也别阴阳怪气的。你妈出院了，以后好好照顾她。生意上的事，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也别把你妈牵连进去。”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没教训你，我是替我妈说的。我妈教我要善良，但她没教我要当傻子。”
说完，我转身走了。
晚上，张志远敲了我娘家的门。
他提着一箱牛奶，一箱水果，站在门口，整个人局促得像个小学生。
我爸开的门，看了他一眼，让他进来了。
我妈去倒了杯茶，他坐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你来找我干什么？”
“思彤，我……”
“你不是来替你妈道歉的吧？”
“不是，我自己来的。”
“你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我知道我错了。”
“错哪了？”
“我太软弱，太护着我妈，太不考虑你的感受。”
“还有呢？”
“寿宴那天，我不该关机。不该骗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我不该那么理所当然地让你去照顾我妈。你也没欠她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感觉。
这个男人，终于学会反省了。
可这反省来得太晚了。
我在这段婚姻里，已经筋疲力尽了。
“张志远，我给你三个选择。第一，我们离婚。第二，你还跟我过，但以后你们家的事你自己处理，别指望我。第三，你选你妈，我回我自己家。”
他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我爸叹了口气，站起来回了房间。
“你慢慢想，我不逼你。”
那晚，他走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我没送他。
我坐在窗前，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心里很难受。
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个了断。
10
三天后，张志远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张敏，扶着张玉晴。
张玉晴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阿姨。”
“志远跟你说了吧？”
“说了什么？”
张敏在旁边冷冷开口:“我们今天是来给你道歉的。”
我看着她，她别过脸去，不看我。
张玉晴往前走了一步，拉住我的手:“思彤，妈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以前是妈不对，妈不该那么对你，不该看不起你家人。”
“你嫁到我们家三年，对妈好，对志远好，对敏敏也好。是妈糊涂，没把你的好放在心上。”
“妈这辈子，吃的苦太多了。总觉得你配不上志远，其实是你配得上他，是他配不上你。”
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转。
“阿姨……”
“你别叫阿姨，你叫妈。”
“妈……”
“哎。”
张玉晴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不放:“以后，你就是妈的亲闺女。谁要是敢欺负你，妈第一个不答应。”
张敏在旁边撇了撇嘴:“妈，你说什么呢？你……”
“你闭嘴！”张玉晴瞪了她一眼，“要不是你，能有今天吗！”
张敏不吭声了。
张志远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可我没办法给他答案。
因为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算拼回去了，裂缝还在。
“妈，我……”
“你不用说，妈都知道。”
张玉晴擦了擦眼泪:“你心里有气，有委屈，妈都懂。但这日子还得过啊。你跟志远，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不能因为妈，把路走绝了。”
我看着她。
她头发白了大半，身体也没完全恢复。
可她为了儿子，还是拖着病体来了。
我转头看向张志远。
他满脸是泪，眼神里全是求饶。
“思彤，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回家吧。”
我笑了笑:“回你家，还是回咱家？”
“咱家。”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手心是热的。
我转身，看了看站在门口抹眼泪的我妈。
“妈，我回去了。”
她点点头:“好，好好过日子。”
那天下午，我跟他回了他家。
他在路上一直攥着我的手，用力得像怕我跑掉一样。
我没挣扎。
后来，张玉晴的身体慢慢好了，能自己走路了，也会做饭了。
她对我好了很多，会主动给我夹菜，会催我早点休息。
张敏很少来，来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这样也好。
我跟我妈的关系更近了，每周都回去看她。
她嘴上说“别总回来，要花钱”，但每次看到我，笑得眼睛都弯了。
有一天晚上，张志远突然问我:“思彤，你还怪我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怪你，也不怪你妈。但有些事，我忘不了。”
他说:“我也不会忘。”
“那就行了。”
那段日子，很长，也很短。
长到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短到很多事还没来得及珍惜。
现在，一切都不晚。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翻着手机里我妈的照片。
那是寿宴那天拍的，她笑得很好看。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点湿。
但我没哭。
因为我妈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我。
我也不会让她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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