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感恩遇见♥真诚阅读

栀子花开

1986年春天。

媒婆王婶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我骑了一个半小时自行车到李庄村,推开她家院门,一个姑娘正蹲在井台边洗菜。

她抬头看我,湿漉漉的手背蹭了一下脸颊,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认定了她就是相亲对象,坐下来跟她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王婶从镇上回来,看见我俩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手里的布袋子啪嗒掉在地上:

“你个愣头青!那是我那不嫁人的闺女栀子!”

正文

我退伍回来第三年了。

在部队当了四年工程兵,成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落下一个好处,什么粗活累活都不怵。

转业分到县建筑公司,跑工地当施工员,一个月五十二块,奖金另算,在县里算中上。

我爹天天念叨。

他在院子里补渔网,手里梭子翻飞,嘴上也不闲着:“卫国,你都二十五了,隔壁老孙头的小子比你小一岁,闺女都会叫爹了。你再拖着,爹这老脸往哪儿搁?”

“爹,我刚转岗,手头几个项目正紧。”

“项目紧不耽误娶媳妇!”

我爹把梭子往渔网上一插,指着我说,“你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看着你成家。如今她走五年了,你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没搭腔,低头把劈好的柴码整齐。

我娘是肺病走的,那年我刚入伍,接到信赶回来,人已经没了。

我爹一个人撑了这些年,腰都弯了。

他说想让我成家,我知道他是怕自己哪天也不行了,剩我一个。

过了几天,我爹从镇上回来,脸上笑开了花:“卫国,王婶给你说着了。”

我正往房顶上换新瓦,低头看他:“谁家?”

“王婶介绍的,隔壁李庄的姑娘,叫李巧云,今年二十一,人利索,家里条件也好。”

我爹仰着脖子喊,“王婶说了,那姑娘能持家,你去见见。”

“王婶?”

我把最后一片瓦放好,拍拍手上的灰,“就是咱镇上来回跑那个媒婆王婶?”

“就是她!”

“她跟我提了好几回,说那姑娘爹是木匠,家里一个弟弟还在上学,姑娘里里外外一把手。”

我爹越说越来劲,“你要没意见,我就让王婶安排了。”

我想了想,点了头。

二十五了,我爹急,我也该上心了。

“行,就见见。”

我爹,当天下午,就去回了话。

王婶利索,第三天就来送信:“定了,后天上午,你来我家,姑娘也来,俩人对对眼。我家院子宽绰,自在。”

她上下打量我,“拾掇拾掇啊,别穿着你那身水泥点子工装去。”

我说知道了。

那两天我没太当回事。

白天跑工地,看图纸、盯浇筑、验钢筋,忙得脚跟打后脑勺。

我爹倒比我急,头天晚上就把他那件灰卡其中山装翻出来,熨得平平整整挂在我床头。

出门前我爹拉住我:“卫国,见了姑娘嘴勤快些,别跟闷葫芦似的。”

我应了一声。

他又说:“骑车子去,别走着,显着体面。”

我看他一脸操心的样儿,心里发酸:“爹,你放心。”

骑上自行车往李庄去。

七八里地,也就二十分钟的事。

四月的天,路边杨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田里麦苗返青,风吹过来一股青腥气。

我蹬着车子想。

这事儿成不成另说,就当走一趟。

到了王婶家门口,我把车支好。

院门半敞着,里头传出哗哗的水声。

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西墙边一棵大槐树,正开着满树白花,香气扑得人鼻子痒。

东边一个井台,一个姑娘正蹲那儿洗小白菜,背对着我,衣袖卷到臂弯,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她手边放着一只柳条筐,里面堆着水灵灵的菜叶。

她听到动静转过头。

槐花被风一吹簌簌落在她肩头,她眯了一下眼,手里还攥着一把洗了一半的菜,水顺着她手指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想,这应该,就是,李巧云了。

我往前一步:

“你是王婶说的那个……姑娘吧?”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菜滴着水。

然后她把菜放回筐里,站起来,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找我娘?她去镇上了,一会儿就回来。”

“那你是……王婶闺女?”

她点头:“我叫栀子。”

我心里踏实了,这名字衬她,清清爽爽的。

我没反应过来她叫栀子不叫巧云,只觉得这相亲对象看着顺眼。

栀子给我搬了个小凳坐槐树下,自己又蹲回井台边洗菜。

我坐那儿看她干活。

她动作不快,但一下是一下,小白菜洗得干干净净,根都掐掉了,整齐码在筐里。

“这菜自己种的?”

她没回头:“后院一小片,够自家吃。”

“你平时就在家?”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像觉着我问得怪,但还是答了:“嗯,我跟我娘住。”

我彻底放心了,王婶家的闺女,巧云是她大名,栀子是小名。

我们这边都这习惯。

我没多想,往槐树上一靠,闻着满院花香,觉得这趟来得值。

她洗完菜站起来甩甩水:“渴不?我给你倒碗水。”

我点头:“麻烦你了。”

她进屋端了碗凉茶出来递给我。

碗沿有个小豁口,茶色淡黄,飘着几片薄荷叶。

我接过来喝一口,清凉凉的,从嗓子眼一路顺下去。

“自己晒的薄荷?”我问。

“嗯,槐花也晒了些,泡水喝。”

她站在井台边归拢筐子,说话时没看我,“春天喝这个,不上火。”

我看着她利落地把筐子端到厨房门口,又转回来收拾井台。

阳光透过槐花洒在她身上,白花花的碎影在她蓝布褂子上晃。

她头发盘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后颈露出一小片,晒得微微发红。

“你平时都忙些啥?”我问。

她想了想:“洗洗涮涮,伺弄菜园子,帮我娘拾掇屋里。闲了做点针线。”

她顿一下,“我娘说我就是个闲不住的人。”

“那挺好,踏实。”

她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抬眼看我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里头有点意外,又有点探询。

她没接话,转身把空盆扣在井台上晾着。

我又喝了口茶:“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跟王婶说的一个样。

我更有底了,没认错。

我把碗放到旁边石板上:“我叫何卫国,县建筑公司的。”

“知道。”

她背对着我,“我娘说了,今天有个姓何的小伙子来。”

她转回身,“你当过兵?”

我说是,工程兵,修路架桥的。

她点头:“怪不得你站那儿肩膀是平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

确实站得板正,部队带的习惯。

她嘴角弯了弯:“你松快点,又不是让你站岗。”

我也笑了,肩膀松下来,靠在槐树上。

院子里静下来,蜜蜂在槐花间嗡嗡地飞,偶尔一朵花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轻响。

她也在对面矮凳上坐下,隔着空院子。

“你们工程兵,都修什么?”

“公路,桥梁,营房。”

“修桥啊……”

她眼睛微微睁大,“那桥都是你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钢筋混凝土。”

我用手比划,“一座桥,几百号人干好几个月。”

她认真听着,膝盖上搁着两只手,指尖拈着一片落在她裙上的槐花瓣。

“那你们住哪儿?一直住工地?”

“帐篷,工棚,哪儿方便住哪儿。最苦的一次在山上修路,住了四个月窝棚,冬天冷得水桶都冻透了。”

我讲着讲着放开了,放飞自我了,从山上修路讲到半夜赶工期。

她听得专心。

手里那片槐花瓣被她搓来搓去,汁水染绿了指尖她都没察觉。

“你们不怕吗?”

她问,“山里夜里,黑漆漆的。”

“顾不上怕,工期压着。等路通了,车能开上去了,站在山顶往下看,心里那滋味,说不出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你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是没退路。”

我说,“当过兵的都知道,活在那儿摆着,你不顶谁顶?”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指尖捻着那片揉烂的花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那你回来之后,习惯吗?”

“开头不适应,觉得什么都慢了。”

我看着她,“你呢?一直在李庄?”

“嗯,没出去过。”

她说,“最远去过县城,跟我爹卖木器,当天去当天回。”

我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痕。

二十一岁的姑娘,那双手上都是日子磨出来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上什么,就觉得她身上有股沉静劲儿,像那口井,不深,但水清。

“你闲了除了做针线,还干啥?”

她想了想:“晚上看点书。”

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上到小学四年级就不念了,家里忙不过来。我娘说女孩能认字就行,但我自己藏了几本书,晚上点煤油灯翻。”

“都看啥书?”

“《西厢记》。”

她说出来声音小了,“好多地方,看不懂,连蒙带猜的。”

“那书我看过。”

我说,“部队有战友带了本,传着看的。”

她抬头,眼睛亮了:“你觉得崔莺莺好还是红娘好?”

我愣住了,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看了我的反应,扑哧笑了:“你肯定没看完。”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真看完的,不会愣这么一下。”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

挠挠头:“还真让你猜着了,翻了十几页就换人了。”

她笑起来,笑声不响,像槐花落在水面上,但落在我耳朵里清清楚楚。

我也跟着笑,两个人隔着一院子春光对坐着笑,那一刻我心里头松快极了。

正笑着,院门口有响动。

我转头,王婶挎着布袋子站在门口,草帽底下那张脸从惊讶到瞪圆,只用了半秒。

“你……”

王婶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搁,“你俩坐一块儿干啥呢?”

我站起来:“王婶,我来一会儿了,看您没在,就跟您闺女聊了聊。”

王婶的脸刷地变了。

她快步走进来,看看我又看看栀子。

栀子也站起来了。

手里还攥着那片揉烂的槐花瓣,脸上笑意慢慢褪下去。

王婶指着栀子,声音又急又气:“你跟她聊?她不是我给你说那个!”

我傻了:“啊?”

王婶气得跺脚:“我说的是李庄的李巧云!这是我那不嫁人的闺女栀子!”

槐花还在往下落,白花花的一片,落在石板上、井台上、栀子脚边。

她低着头,手里那片花瓣被她揉碎了扔在地上,绿汁沾了满手。

她不看我,也不看她娘,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微缩着。

我脑子里嗡嗡的。

后来才知道。

李巧云那天临时被她爹叫去送木器了,让王婶先跟我说一声,王婶去镇上了没顾上。

我去的时候,院子里就栀子一个人在洗菜。

我推着车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栀子正弯腰把井台上的菜筐端起来往厨房走,步子很快,快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比来时慢多了。

四月的风暖融融的吹过来,吹在脸上却有点凉。

我满脑子都是栀子坐在槐树下低着头搓那片花瓣的样子,还有她说到《西厢记》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到家我爹正蹲在院子里修渔网梭子:“咋样?见着没?”

我把车子支好:“见着了。”

“咋样?姑娘咋样?”

我蹲下去帮他理网线:“爹,今天闹岔了,我认错人了,跟王婶家闺女聊了一下午。”

我爹手里的梭子停住:“你跟王婶闺女聊了一下午?那巧云呢?”

“她没去。”

我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梭子放下,看着我:“王婶家的闺女……叫栀子是吧?那丫头的事我听说过。”

我抬头看他。

“那丫头也是命苦。”

我爹把渔网往膝盖上一搁,“她爹前些年走山路摔了,抬回来人就瘫了,躺了两年走的。

家里拉了一屁股饥荒,她那时候才十七,伺候了她爹两年。

后来有个说媒的,定好了,结果人家一听她家欠着账,临了反悔了。”

我爹叹口气,“从那以后她就不提嫁人的事了,王婶也不让人说。你要不提,我都忘了王婶还有这么个闺女。”

我低头把渔网线一圈圈绕好,没说话。

脑海里又是栀子蹲在井台边回头看我那一幕。

阳光穿过槐花落在她脸上,她冲我点头,然后低头继续洗菜。

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榆钱树影子晃来晃去。

我闭上眼就是栀子——她坐在槐树下揉花瓣,低着头不说话;

她走到厨房门口顿了那么一下,没有回头。

我当时不该就那么走的,哪怕说句“今天对不住”也好。

可我脑子里被王婶那句“不嫁人的闺女”砸懵了。

过了两天我找了个由头去李庄。

我说去王婶家还碗——那天茶碗落在石板上了。

我爹看我拎着那个豁口碗出门,啥也没问,就说了句:“早去早回。”

骑到王婶家门口,没直接进,先把车停在路边的白杨树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我推开院门探头喊了一声:“王婶?在家没?”

没人应。

我正想把碗放石板上转身走,厨房门开了。

栀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小褂,头发还是盘着,木簪子别着。

她看到我,愣了下,但没出来。

我说:“那天茶碗落这儿了,给你送回来。”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碗:“一个碗,还特地跑一趟。”

声音淡淡的,跟那天坐在槐树下聊《西厢记》的人不像一个。

我站在院里也觉得尴尬,把碗放石板上:“那我搁这儿了。”

她没动,就搁那站在门口看着我。

春风从院墙上吹过来,把她鬓角碎发吹起来。

她抬手别到耳后:“你今天来,是为了巧云的事吧?我娘去镇上了,没在。”

“我知道。”

我说,“我找你的。”

她猛地抬眼,那眼神里有惊有疑,还有别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往前一步:“那天的事是误会,我不知道你不是巧云。但那天下午跟你说话,我是真的觉得好。”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那天把我当成别人,那些话不是对我说的。”

我说是冲你去的。

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巧云,但我说的每句都是看着你这个人。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门槛上的一道裂缝:“何卫国,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说我是个嫁不出去的。”

我说:“嫁不嫁得出去,不是别人说了算。”

她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挺逗。”

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你进来等会儿吧,我娘一会儿就回来。”

她进去了,门没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敞的门,心里那块堵了两天的东西松动了些。

风把槐花又吹下来几朵,落在我肩膀上,我没拍。

王婶回来看到我坐在槐树底下,先一愣,把菜篮子放下:“你怎么又来了?”

我站起来叫了声王婶,她看看我,又看看厨房半开的门,表情复杂。

“进屋坐。”

我跟着进了堂屋。

栀子正在桌边叠衣裳,看我进来眼睛垂下去,把叠好的衣裳码齐了。

王婶让我坐下,自己坐到对面,倒了碗水。

她没看栀子:“你去后院把鸡喂了。”

栀子站起来端着衣裳出去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王婶等她走远了才开口:“卫国,我丑话说前头。你今天来要是为了巧云的事,改天再说。要是为了别的……”

她顿了顿,“你要自己想清楚。”

我端起碗喝了口水:“王婶,我今天不是为了巧云。”

王婶靠在椅背上看我:“那是为了啥?”

我把碗放下:“那天下午我跟栀子聊了一下午,我不知道她不是巧云。

但那一下午的话,我是认真的,是冲她这个人。”

王婶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卫国,你是个好孩子。但栀子的事你不知道。”

她叹口气,“那丫头心里有坎儿,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开的。”

“什么坎儿?”

王婶没立刻答,看着门口栀子出去的方向:

“前几年有人给她说亲,镇上开店的,家里比咱们强。栀子也应了,日子都定了。

结果那家嫌我们家有饥荒,说栀子嫁过去是个累赘,临到头反悔了。”

王婶声音低下去,

“从那以后她就不提嫁人的事了,谁来说都不见。我这当娘的心里急,可她自己把门关上,我使不上劲儿。”

我听着,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我想起栀子坐在槐树下低头揉花瓣的样子,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那个临阵脱逃的人?

还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

“王婶,我能跟她聊聊吗?”

王婶看着我:“你想聊啥?”

“聊那天没聊完的《西厢记》。”

王婶愣了下,看了我好一会儿:“她在后院喂鸡,你自己去吧。”

我往外走,到门口她补了一句,“卫国,你要是没想好就别去,那丫头经不起再折腾了。”

我站在门槛上回头:“我想好了。”

绕到后院,栀子正蹲在鸡圈边撒谷子。

一群芦花鸡围着她脚边啄食,咕咕叫成一片。

她没赶它们,就那么蹲着,手里谷子慢慢撒出去。

我站在几步外:“鸡不少啊。”

她偏头看我一眼,没停手:“二十多只,下了蛋换油盐。”

我说我帮你喂。

她没吱声,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蹲下去从她袋子里抓了把谷子撒出去,鸡群呼啦围过来,有只胆子大的啄我手背。

她看我笨手笨脚,嘴角弯了下:“没喂过鸡?”

我说喂过猪,没喂过鸡。

她说猪跟鸡不一样。

我说,是,不一样,猪不啄人。

她终于笑出来了,很轻很短,但我听见了。

两个人蹲在鸡圈边撒了好一会儿谷子。

鸡群慢慢散了。

她把布袋收起来拍拍手上的糠:“你今天是来找我娘说巧云的事的吧?”

我说不是,我说过不是。

她看着我说那你找谁。我说找你。

她没说话,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我也站起来。

我说那天下午你不知道我认错人了?

她说不知道,以为你就是来相亲的。

我说那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她低头看着鞋尖:“你这人挺好的。就是眼神不好。”

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我站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看着她笑。

心里那团堵了几天的东西让风吹散了大半。

那天王婶留我吃了饭。

饭桌摆在堂屋。

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一盆小米粥,栀子坐我对面,低头喝粥。

王婶坐中间,夹了块炒鸡蛋放我碗里:“吃,别客气。”

栀子一直没抬头,但过了一会儿,她咬着筷子尖犹豫了一下,也夹了块鸡蛋放到我碗边:“吃吧,我娘炒的鸡蛋香。”

那动作很轻,说完就缩回手继续喝粥。

王婶看在眼里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后来我几乎每天下班都往李庄跑。

有时候带工地食堂的馒头,有时候拿两瓶汽水。

栀子每次都在院子里,洗菜、喂鸡、晒衣裳。

看到我来也不多话,搬个凳子让我坐,该干嘛干嘛。

但我看她嘴角是翘着的。

有一次我带了本书给她,是镇上书店淘的《千家诗》,封面都卷了。

她接过去翻了翻,手指轻轻抚着书页:“你咋知道我喜欢这个?”

我说那天你说晚上点灯看书,我就想着你缺书。

她低头翻了几页,合上放在膝盖上:“何卫国,你对我这么好,我有点怕。”

“怕啥?”

“怕你哪天也不来了。”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

我说:“栀子,我没打算走。”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暮色里她眼睛比以前亮了些。

“你上次说你回来三年了,以后还走吗?会不会调走?”

我说不走了,建筑公司是正式的,能干到退休。

她低下头:“那就好。”

晚风吹过后院,鸡圈那边有只公鸡叫了一声。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低头翻着《千家诗》,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是杜牧的《叹花》:“自是寻春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她轻声念了,合上书:“借我看几天行不?”

我说行。

她说那不行,借了一定还。

过了半个月,村里开始有人议论了。

地方就这么大,谁家咋样半天就传遍。

我爹头一个跟我说。

那天晚上他端着饭碗看着我:“卫国,你跟王婶家闺女……”

我说是。

我爹放下筷子:“那丫头的那些事你听说了?”

我说听说了。

我爹沉默半天:“你不在乎?”

我说爹,她被人退亲不是她的错。

栀子这个人咋样,我心里有数。

我爹看着我,眼圈忽然红了:“你跟你娘一个脾气,认准了九头牛拉不回。”

我说那就对了,我是,她儿子。

周末我带栀子去县城。

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拽着我衣摆。

路不平颠了一下,她额头磕在我后背上又弹开。

我后背那块像烫着了。

我说你扶稳。

她嗯了一声,两只手攥住我衣摆。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青苗的鲜气。

她坐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咔嗒声。

到县城我把车锁在百货大楼门口的铁栏杆上,带她逛。

她走在我后面半步,看什么都新奇但不过去,就在旁边安静看着。

经过卖头绳的摊子。

我停下来挑了根粉红的递给她:“这个配你那件白褂子好看。”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你给我买这干啥。”

我说想买就买了。

她低头把红头绳绕在手腕上扎了个结。

中午,我俩在国营食堂吃了碗面。

她端着碗小口吃,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她碗里:“你吃。”

她用筷子拨回来:“你跑工地累,你吃。”

我又夹过去:“你吃。”

她笑了,没再推,低头咬了一小口。

回去路上她靠得近了些,额头有时碰到我后背。

风从后面把她辫梢的红头绳吹到我手臂上,轻轻扫过。

有一天傍晚我到王婶家时栀子不在。

王婶在堂屋纳鞋底,看到我来了放下锥子:“卫国,栀子在后头坡上呢,你去看看。”

我绕到屋后那片小山坡,天快黑了。

她坐在坡顶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看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一个人坐这儿干啥呢?”

她没看我:“今天是我爹忌日。”

我安静了。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我爹走八年了。我那时候才十三。”

她声音平平的,“他是上山砍柴摔的,抬回来就不行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栀子,爹对不住你,给你留了一屁股债。”

她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从那以后我就跟自己说,这债我还,嫁人的事不提了。我就在家陪我娘,把日子过下去。”

我在旁边听着,然后伸手把她攥着手腕的手指掰开,把自己手放进去。

她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我握紧她:“栀子,你爹不是给你留债,他是舍不得你。”

她偏头看我,眼眶里有水光,“你放心,往后有我在。”我说。

她把我的手攥紧了很久才松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说话算话。”

我说算话。

那天回去后,我开始攒钱了。

工地上的加班费我全留着,中午食堂打最便宜的菜,烟也戒了。

三个月攒了一百六十块。

中秋那天我去了李庄。

我穿了那件灰卡其中山装,兜里揣着钱,骑了二十分钟车。

王婶开门看我一身齐整,愣了下,侧身让我进去了。

我站在堂屋把一包月饼放桌上:“王婶,我来提亲。”

王婶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眼圈慢慢红了:“卫国,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想很久了。

她又问:“你爹那边……”

我说我爹比我还急。

王婶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栀子在后院,你自己去跟她说。”

我绕到后院,栀子正蹲在鸡圈边撒谷子。

跟我第一次见她那天一模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我一眼,手里还攥着谷子:“我娘说你穿得挺齐整。”

我说对,今天来提亲的。

她把手里的谷子慢慢撒出去,站起来拍手上的糠,看着我。

我说:“栀子,我来提亲。你愿意吗?”

她站在暮色里看着我:“我这人倔,认准的事不回头。”

我说我也一样。

她又说:“我不会说好听的,日子过得粗糙,你受得了?”

我说我在工地上住了四年窝棚,啥日子都受得了。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一步。

伸手把我中山装领口上沾的一片落叶摘下来:“何卫国,你以后要是反悔,我饶不了你。”

我握住她的手:“不反悔。”

中秋那天晚上王婶杀了一只鸡,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

栀子坐我对面低头喝汤,热气蒙了她的脸,我只看到她眼睛弯弯的。

婚期定在腊月十六。

那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栀子的精明在这时候全显出来了,买家具她跟人讲价能讲一下午,硬是每样都少花了七八块。

有一回在县城买窗帘布,她翻来覆去摸了好几种料子,最后挑了藏青色的厚棉布:“这个耐脏,能挂好些年。”

我站旁边看她跟摊主讲价,心里头踏实。

她回头冲我招手:“你看这个色行不?”

我说你选啥都行。

也有吵架。

有一回为酒席摆几桌,我俩争了半天。

她说六桌够,我说怎么着得摆八桌。

她说你浪费钱,我说这是体面。

谁也不让谁,背对背坐院子里生了一下午闷气。

傍晚她先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剁得案板咚咚响。

我走进厨房站她身后:“还气呢?”

她头不回:“气。”

我说那我说句话行不?

她不理我。

我说:“栀子,以后吵架我先认错。”

她菜刀停了一下:“真的?”我说真的。

她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憋着笑:“那现在咋办?”

我说我先认,摆几桌你说了算。

她哼了一声转回身继续切菜,刀落下去轻多了。

腊月十六那天,晴。

天不亮栀子就被王婶叫起来梳妆。

我在隔壁屋换新做的蓝布棉袄,胸口别了朵红纸花,站镜子前照了半天,总觉得扣子系不齐。

接亲的是工地几个同事骑自行车来的,一人后座绑着红纸彩带,一溜骑进村,引来半村人看。

我到了王婶家门口停下,院子里挤满了人,有人往我头上撒彩纸屑,有人起哄让我唱个歌。

我站在院子里看堂屋。

门帘掀开一角,栀子穿着红棉袄站在门槛后头。

她今天化了淡淡的妆,腮上两团胭脂红,头发盘得齐整,那根粉红头绳换成了红绸带。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我站在满院子热闹里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王婶从堂屋出来,端了两碗茶,一碗给我。一碗给栀子。

她站在我们中间,声音哑了:“喝了这碗茶,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谁也不许委屈谁。”

我一饮而尽,茶烫得舌尖发麻。

栀子也喝了,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完。

然后把空碗递回给王婶,叫了声“娘”。

王婶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我把栀子往身边带了带。

她抬眼看我,腮上胭脂衬着日光,好看极了。

我说:“走吧。”

她点头,跟我穿过院子往外走。

红棉袄的下摆被风吹起来,拂过门槛时轻轻弹了一下。

新婚头阵是我们过得最黏糊的日子。

我每天上工地,栀子在家做饭洗衣拾掇院子。

晚上回来她已经在灶台前忙好了,菜香隔着院墙都能闻到。

有一回我推门进来,她蹲在灶膛前吹火,腮帮子鼓圆了,火苗一下蹿起来她往后一仰坐地上。

我赶紧拉她起来:“烫着没?”

她拍着屁股上的灰咧嘴笑:“吓一跳。”

灶膛火光映着她脸,红扑扑的。

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仰着脸看我一会儿:“你看啥呢?”

我说看我媳妇。

她脸一红低头继续吹火:“洗手去,马上开饭。”

晚上她吃完饭会在灯下看那本《千家诗》。

有时念出声来,忽然停下偏头问我:“‘不须惆怅怨芳时’,你说杜牧啥意思?”

我坐旁边削苹果,想了想:“就是错过了也别怨。”

她点头:“嗯,错过了也别怨。但幸亏我没错过你。”

她把书合上放膝头,靠过来脑袋搁我肩膀上,“卫国,要是哪天我先走了,你别想我太久。”

我削苹果的手顿住:“瞎说啥呢。”

她笑,靠在我肩窝里安安静静不说话。

厨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上,透过来一抹暖融融的橘红。

第二年开春,栀子说想在后院再种棵树。

她扛着铁锹站院子里:“鸡圈边上空着,种棵杏树吧,开春能看花。”

我帮她挖坑她扶树苗,忙了一上午。

新栽的小杏树在春风里晃着几片嫩叶,细细的枝丫跟旁边老槐树隔着几尺远。

日子一天天过。

她每天天亮起来喂鸡洒扫,我去工地,傍晚她站在院门口等我。

有一回我回来晚了,远远看见她站在那棵小杏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菜。

看到我她就转身回屋:“饭好了。”

我爹来家里吃饭,看着栀子忙前忙后张罗一桌子菜,拉着我手在厨房门口小声说:“卫国,你找对人了。”

我端着碗看栀子灶台前的背影,她正弯腰盛汤,热气蒙了脸,她抬手用手背挡了一下。

我爹又说:“这丫头实诚,对你好,好好待她。”我说我知道。

第三年杏树开了花,粉白粉白一树。

栀子站在树下仰头看好半天:“明年该结果了。”

我站她旁边也仰头:“结的杏肯定甜。”

她偏头看我,嘴角弯弯的:“你咋知道甜?”

我说你种的啥都甜。

后来我升了工地主任,栀子,也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

她手艺好,街坊邻居都来找她做衣裳。

我们有了个闺女,小名叫杏儿,因为是在杏树底下学会走路的。

杏儿会跑的时候,栀子常带她回李庄。

王婶身子还硬朗,看到外孙女来欢喜得不行,从灶膛里扒个烤红薯剥了皮递过去。

杏儿坐小凳上吃得满脸黑灰,栀子蹲旁边给她擦嘴。

我下班,骑车去接她们娘儿俩。

到王婶家门口,杏儿先跑出来抱住我腿喊爸爸,栀子跟在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兜王婶塞的鸡蛋青菜。

夕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槐花正开着,树影跟她影子叠一起。

我把杏儿抱上自行车横梁,栀子侧身坐后座,一只手扶我腰。

自行车骑上田埂。

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后背上,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我每个字都听清了:“何卫国,我当初说的那句‘反悔饶不了你’,现在还是这句。”

我蹬着车在暮色里往前骑,车轮压过土路沙沙响。

我说:“不反悔。”

她没再说话,但额头贴得更紧了些。

多年后,杏儿,考上大学去省城。

栀子帮她收拾行李,从那只旧木箱最底下翻出那本《千家诗》。

书页里夹着一片干透的槐花瓣,颜色发黄了,但形状还在。

她捏着那片花瓣看了好一会儿,又轻轻夹回去。

我站门口看着她把书放进杏儿行李箱最底层:“那片槐花瓣你还留着?”

她合上箱子站起来拍拍手,冲我笑了一下:“留着。是你第一天来我家那天,落在我肩上的。”

窗外杏树又开花了,粉白粉白一树。

老槐树在旁边安安静静立着,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两棵树隔着几尺远,根在地底下慢慢伸过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缠在了一起。

(全文完)

☘️那个年代的故事,土得掉渣,也暖得烫心。

我是懿卿。

关注我,每天分享有趣、温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