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前，人类杀光了这里的象海豹；两百年后，一头小海豹拿着旧地图找了回来|塔斯马尼亚|夸里|尼尔|海象|象海豹属

六月底的一个早晨，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七英里海滩（Seven Mile Beach）的居民出门上班，发现马路正中间趴着一头一吨重的海豹。

海豹怀里搂着一只橙色交通锥。

尼尔搂着交通锥｜instagram

它叫尼尔（Neil），一只5岁的南象海豹（Mirounga leonina），正在度一年两次的假。

它身后照例跟着一串随从：野生动物工作人员、警察、交通管制员。尼尔到哪儿，交通就瘫到哪儿。几周时间里，它撞弯了一整排交通护柱，推倒了那块专门提醒公众“注意海豹安全”的警示牌，又压塌了一段围栏。

工作人员把尼尔从一段人行道上赶走，它确实乖乖爬走了，但过一会儿又默默爬了回来。当地野生动物官员无奈地表示，尼尔认定了一个被护柱环绕的水坑是自己的地盘，而那些护柱现在已经全趴下了。

在其他时间，尼尔就趴在马路正中间，整座小镇的交通都因此受到了影响。不过，一位心态良好的当地居民表示：这是尼尔的世界，我们不过是住在这里而已。

它做的每件事，都是年轻象海豹该做的

南象海豹是世界上最大的鳍足类动物——鳍足类，就是海豹、海狮、海象这一大家子。成年雄性可以长到3到4吨，鼻子会膨大成一截象鼻似的肉囊，用来在繁殖季发出震天的吼叫，争夺雌性。

尼尔还没长到那一步，一吨重的它约等于一辆小汽车，模样更像一坨会蠕动的巨型麻薯。

它做的那些“破坏”，在专家眼里全是自然行为。每年一次的换毛季，它们还要经历一场“灾难性换毛”（catastrophic moult），这是正经的学术术语，这个阶段，它们的旧毛会连同表层皮肤一起脱落，于是需要在坚硬的表面上把旧皮蹭掉。护柱和路牌就这么成了尼尔的搓澡板。

北象海豹换毛中｜photo by Jenny Varley

年轻的雄性象海豹本该在群体里互相撞胸、啃咬、推搡，为多年后争夺海滩霸主之位练习身手。问题在于，尼尔没有同伴。

南象海豹有一种叫“出生地忠诚”的习性：无论在海里漫游多远，它们都会回到自己出生的海滩，休息、换毛、繁殖。这个本能写在身体里，像一张天生的海图。距离这一带最近的繁殖群落在麦夸里岛（Macquarie Island），在南方约1500公里外的亚南极海域。

尼尔的大多数同类，此刻就挤在那座岛上。

成年体的南象海豹｜secretatlas.com

但尼尔出生在塔斯马尼亚的霍巴特（Hobart）附近，所以在它的地图上，回家的目的地就是七英里海滩——一个住着人类、汽车、电话亭和交通锥的地方。它不知道麦夸里岛在哪里。

研究象海豹三十年的海洋生态学家克莱夫·麦克马洪（Clive McMahon）对《卫报》说，尼尔没有地图。

两百年前，这片海滩本来就躺着它的同类

尼尔的地图其实并没有错，只是其他的同类都抛弃了这里。

塔斯马尼亚曾经是南象海豹的繁殖地。19世纪初，海豹猎人来了，为了用它们的脂肪炼油，把这里的群落捕杀殆尽。国王岛（King Island）的群落大约在1805年就已灭绝。此后将近两百年，南象海豹几乎从这片海岸消失。

2015年，国王岛记录到两百年来出生的第一头象海豹幼崽，上了全国新闻。

尼尔小时候 | 60 Minutes

2020年10月，在塔斯马尼亚东南部塔斯马半岛（Tasman Peninsula）的塞勒姆湾（Salem Bay），尼尔出生了。

塔斯马尼亚大学的象海豹行为专家简·扬格（Jane Younger）推测，它的母亲多半是一头年轻而缺乏经验的雌性，没能及时赶回麦夸里岛，就在离家最近的海滩产下了它。研究人员拍到过刚出生的尼尔和母亲待在一起，断奶前，他们给尼尔的两个后鳍肢装上了识别标签。

塔斯马尼亚自然资源与环境部的野生动物生物学家克里斯·卡莱恩（Kris Carlyon）说，尼尔可能是近两百年来，第一批重新出生在塔斯马尼亚的南象海豹幼崽之一。

从那以后，它每年回来两次：年中上岸休息，十月前后换毛，至今已回来12次。

尼尔头上还有追踪器的时候 | The Guardian

2023年人们给它装的卫星追踪器后来在换毛时如期脱落，它记录下的数据显示，尼尔在海上一次能待六个月，一路游到塔斯马尼亚西南1600多公里外觅食，一个往返超过5000公里。南象海豹还是世界上潜得最深的海豹：日常下潜400到1000米，每次二十多分钟，极限能到1500米以下。

也就是说，当它在马路中间搂着交通锥睡觉时，其实刚刚完成了一次大多数人类终生无法想象的旅行。

人们的爱可能会让它死

尼尔成名于2022年7月。那年它第一次在霍巴特附近换毛，官员在它周围放了一圈交通锥作为保护，它直接把锥子当成了玩具，翻来覆去地玩。视频传上网，一头海豹的职业主播生涯就此开始。

2023年，当时600公斤的它趴在一户人家门口的草坪上打盹，正好堵住了车库。“我完全不知道前院草坪上有一头海豹该怎么办。”屋主告诉《卫报》。那天她没能去上班。

同年早些时候，因为在金斯顿海滩（Kingston Beach）遭到围观者和狗的骚扰，当局把尼尔转移到了僻静处。几个月后，它出现在112公里外的邓纳利（Dunalley），撞倒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围栏，继续我行我素。

尼尔（停车场版）| Rebecca Thomson

到2026年，它在 TikTok 上有了170万粉丝。游客蜂拥而至，有人甚至抱着婴儿凑到它跟前自拍，有人试图投喂。尼尔从未伤过人，但当局反复提醒：它“并非天性凶暴”，却仍是一头一吨重的野生海洋掠食者，感到威胁时随时可能反击。

官方建议是，人至少离它20米，狗至少50米。

人们都对尼尔感到好奇，忍不住围观 | Sunrise

卡莱恩说：“这里的风险在于，人们本质上会把尼尔爱死。”

2022年8月，挪威奥斯陆峡湾（Oslo fjord），一头同样因走红而被围观的年轻海象弗雷娅（Freya），在人群屡劝不退之后，被当局以“对人类安全构成持续威胁”为由实施了安乐死。

前车之鉴传回塔斯马尼亚，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一份要求政府承诺“绝不使用安乐死”的请愿，上线24小时就征集到4600多个签名；另一份要求为尼尔设立临时禁入区的请愿，签名接近三万个。卡莱恩说，再次转移尼尔始终是选项之一，但那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以一吨起步并且还在增长的体重，搬家已经需要吊车级别的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