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江水冰得像刀子,往我骨头缝里钻。我拼了命地睁开眼,想看看谁来救我这条老命——

看见的,却是我亲闺女江晓月,一身红旗袍在水里泡得透透的,胳膊一划拉,头也不回地朝那个野男人游过去了。

她把我这个亲爹,撇在了黑漆漆的河水里。

那一刻我心都凉透了,只当这七十岁的命,要交代在这护城河里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是那个被我们一家子当下人使唤了三年、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的上门女婿——老李。

要说这个家,得先说说我这个人。

我叫江万山,今年七十,是云城水产这一行的老大。年轻时候我就是个跑船的穷渔民,一条破木船,风里来浪里去,硬是把生意做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冷库、码头、连锁的海鲜大酒楼,家底子几个亿。

可钱这个东西,养人也害人。

我这一大家子,都让钱给养废了。

老伴儿江王氏,跟着我享了几十年福,如今是脖子上金链子晃得晃眼,一天到晚不是搓麻将就是挑丫鬟婆子的刺。儿子江晓峰,三十好几的人了,不着家,成天在外头花天酒地,回来就是伸手要钱。闺女江晓月呢,长得俊,人也精,就是心野。

这三个人,眼里就一个字——钱。

我早看透了,只是不说。

三年前,我给闺女招了个上门女婿,姓李,叫李根生。

这后生是山里长大的,爹娘走得早,一个人打零工把自己拉扯大。人老实,肯下力气,就是穷得叮当响。我头一眼看见他,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我自己。

我这才点头,让晓月招了他进门。

可我这一大家子,压根瞧不上人家。

老李进了这个门,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天不亮就得起来,给全家买菜、做饭。老伴儿要现磨的豆浆,晓月要刚出锅的小笼包,儿子晓峰张口就是“李根生,我那车脏了,你去洗洗”。

老李全都应着,一句嘴不还。

我那老伴儿最会挑刺。有回老李把地擦了三遍,她拿手指头往墙角一抹,“啪”地就把抹布摔他脸上:“擦的什么玩意儿!我们江家的地,是让你这么糟践的?”

老李蹲在地上,一声不吭,重新擦。

晓月呢,刚结婚那阵还行,后来越来越看不上他。动不动就是“窝囊废”“没出息”“你看看人家别人的男人”。

老李听了,也就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这个当爹的、当岳父的,看在眼里。

有一年冬天,老李蹲在院里洗一大盆碗,那水冰得刺骨,他一双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我拄着拐走过去,把家里那副胶皮手套搁他手边。

“戴上。”我就说了这么两个字。

老李捏着那副手套,抬起头看我,那眼圈“唰”地就红了。

三年了。这个家里头,头一回有人心疼他一句。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后生,是个实心眼的好人。可好人在我们这个家,是要吃亏的。

我七十岁那天,一大家子在城里最大那条画舫上摆寿宴。

那船三层高,红漆金瓦,停在护城河上,气派。云城有头有脸的都来了,好几十号人。

老李照旧是最忙的那个。头一天就跟着酒楼师傅忙活,采买、布置、跑腿,一宿没合眼。这天一早又爬起来,把我的寿服熨得平平整整。

宴席摆在二层大厅。我坐主位,穿一身红,胸前戴着大红花。晓月穿着新做的旗袍,挽着我胳膊,一口一个“爸爸”,叫得比蜜甜。

老李呢,站在门口角落,端着托盘,随时听候差遣。连桌边都挨不上。

酒过三巡,来了个人。

三十来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进门就朝我拱手:“江伯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眼皮一跳。

这人姓何,叫何俊,是晓月早年的相好。

当年这俩人处过一阵,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后来何俊做生意赔了本,欠一屁股债,我嫌他没出息,硬把这门亲事搅黄了,这才招了老李进门。

我一直当这事翻篇了。可这两年,我不止一回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晓月躲阳台上打电话,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我心里有数,只是没说破。想着她成了家,早晚收心。

今天这个何俊,怎么就来了?

我扭头看了眼老李。这后生也在盯着何俊,眼神里头有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李这是也看出来了。

宴席过半,我提议上三层甲板,看看这护城河的夜景。

一大家子呼啦啦往上走。三层甲板宽敞,四周就一圈半人高的栏杆。护城河的水在底下黑沉沉地淌,深秋天气,凉得很。

我拄着拐,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灯火,感慨了一句:“我这辈子,就是从这河里爬出来的……”

一片马屁声。

那何俊挤上前来,端着杯酒,非要跟我单独敬一个。他一边说吉祥话,一边往我身边凑。

我离得近,看得清——这小子脚下明明稳稳当当的。

可就在这时候,只听“哎哟”一声,何俊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朝栏杆外栽了过去。他胳膊在半空中乱抓,一把就搭在了我胳膊上——

我拄着拐,本就站不稳,被他这一拽,一个踉跄,两个人一块儿翻出了栏杆!

“扑通!”“扑通!”

两声闷响,水花溅老高。

甲板上炸了锅。

“爸!”“爸掉水里了!”

“救命啊!来人啊!”

一群人挤在栏杆边上,乱成一团,可就是没一个敢跳的。

那河水,凉得跟冰窖似的,一下就把我裹住了。我七十岁的人,又拄着拐,掉下去就沉了大半个身子,扑腾得越来越没劲,一口接一口地灌水。

我心里明白了——这不是意外。

这小子,是故意的。

黑沉沉的水里,我瞧见晓月了。

她扒着栏杆哭喊了一声,然后一撩旗袍下摆,“扑通”就跳了下来。

我这心里,还剩最后一点热乎气——我亲闺女来救我了。

我朝她那边伸手,喊:“晓月……爸在这儿……”

可她一入水,胳膊一划拉,游的竟然是何俊那个方向!

她游到何俊身边,一把搂住他,嘴里喊着“小俊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压根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就在离她不到两丈远的地方,脑袋一沉一浮,眼看就要没顶了。

我这亲闺女,正搂着那野男人往岸上游。

那一刻,我这心啊,比这河水还凉。

我养了她三十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我总想着,天底下人都靠不住,我这亲闺女总靠得住。

原来我错了。

原来我在她眼里,还比不上一个野男人。

我灌了好几口水,眼前发黑,四肢也不听使唤了。

完了。我江万山这条命,要交代在这河里了。

就在我快没气的时候,“哗啦”一声,水里扎进来一个人。

是老李。

他扯掉外套,翻过栏杆,一个猛子就扎了下来,朝我这边拼命游。

“爸——!你抓住我——!”

我半昏半醒,胳膊胡乱地抓。老李游到跟前,一把托住我的腰。可我这身湿透的寿服重得像铁,加上我慌乱中死死搂住他脖子,两个人一块儿往下沉。

老李呛了好几口水。

可他不撒手。

我后来才知道,这后生山里长大,水性不算顶好,这护城河又深又冷,水流还急。他就凭着一股子拼命的劲儿,一只手死死搂着我,一只手拼命划水,朝船边一点一点地挪。

船上有人扔下个救生圈。老李一把抓住,先把我的胳膊套进去,然后自己拽着绳子往上爬。

等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把我俩拉上甲板,老李整个人软得像摊泥,趴在甲板上,一口一口往外吐水,脸白得像纸。

我躺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我睁开眼,头一个瞧见的,就是趴在我旁边、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老李。

然后我扭过头。

岸边,晓月和何俊湿淋淋地搂在一块儿,晓月还在抹眼泪问:“小俊你冻着没有?受伤没有?”

我什么话都没说。

可我知道,我心里头有个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那天晚上,老李发了高烧。

在冰河里泡那么久,他一个壮小伙也扛不住。回到家就烧得说胡话,浑身滚烫。

按说,他救了我这条命,怎么着也该有人管管他。

可没有。

老伴儿一进门就骂骂咧咧:“大喜的日子非闹这么一出,晦气不晦气!”她压根没提老李救人,倒心疼那何俊,说什么“人家小何一个客人,冻成那样,得赔人家营养费”。

儿子晓峰连眼皮都没抬,回屋打游戏去了。

晓月把何俊安顿好才回来,看老李烧得直哆嗦,撇撇嘴,扔下一句:“逞什么能,差点把命搭进去,谁稀罕。”

我坐在藤椅上,把这一家子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我养了几十年的一家人。

我豁出去一条命,人家救了;换来的是一句“谁稀罕”。

那天半夜,我拄着拐,摸到老李屋里。

这后生烧得直打摆子,被窝冷冰冰的,没一个人给他倒过一口热水。

我心里头堵得慌。

我给他额头搭了条湿毛巾,又端了碗热水,一勺一勺喂他。

老李迷迷糊糊睁开眼,闻见我身上那股旱烟味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爸……”他就叫了这么一声。

我这七十岁的老头子,眼圈也红了。

我在心里头,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谁都没惊动,天不亮就拄着拐出了门。

我去了两个地方。

头一个,是我的老律师,张律师那儿。张律师跟了我三十年,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白纸黑字,公证处的章子红彤彤地盖上。

第二个地方,是报社。

我在云城发行量最大的那份都市报上,包了一整版。

办完这两件事,我心里头,前所未有地敞亮。

回到家,我坐在堂屋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等着看好戏。

日头刚爬上房檐,报纸送来了。

老伴儿翻开报纸,头版整整一个版面,登着一则声明——

醒目的大黑字:

> 《江万山公开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