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战公主咽气前,突然死死攥住薛平贵的手,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她嘴唇抖了半天,挤出几个字:“王宝钏死的那夜……屏风后面……站着两个人……”话没说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手就松了。
薛平贵愣在原地,转头看见母亲薛老太君站在门外,脸色铁青,像一把刀。
01
代战公主的病拖了整整一个秋天。
薛平贵找遍西凉的名医,药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可代战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到了立冬那天,她已经起不来床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躺在床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薛平贵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代战跟了他二十多年,为他生了两个儿子,打理后宫,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这些年,他偶尔也会想起王宝钏,但日子久了,那些记忆就像蒙了灰的老物件,不太翻动了。
这天傍晚,代战突然醒了。
她睁开眼睛,目光跟往常不一样,不像病人那种迷糊劲儿,反倒清亮得很。她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薛平贵。
“你……去把人都……支走。”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薛平贵挥了挥手,屋里的宫女和太监全退了出去。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代战的手在被子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抓住薛平贵的手腕。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力气却大得吓人,指甲嵌进薛平贵的皮肉里。
“有件事,我藏了……二十年。”代战喘着气,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歇。
薛平贵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王宝钏死的那夜……屏风后面……站着两个人。”
薛平贵愣住了。他没想到代战临终前要说的是这个。
代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又挤出几个字:“一个……是我婆婆。另一个……是你表妹……丁淑敏。”
话音落下,代战的手突然松开了。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光。
薛平贵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薛老太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屋里的蜡烛光影搅在一起,看着有些瘆人。
“她说什么了?”薛老太君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死了儿媳妇。
薛平贵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他不知道代战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没什么,说胡话呢。”他搪塞了一句。
薛老太君没再追问,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薛平贵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代战的丧事办得很体面,文武百官都来吊唁。
薛平贵全程面无表情,该跪就跪,该哭就哭,像在完成一件任务。
只有贴身侍卫沈亮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直不对劲。
丧事过后,薛平贵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他把当年王宝钏死的折子翻了出来。折子上写得很简单,就四个字:暴病而亡。日期是腊月十二,跟代战说的那夜对得上。
可折子太干净了。干净的像被人擦过。
薛平贵又翻出王宝钏的药方子,厚厚一沓,全是治风寒的药。他记得王宝钏身体一直很好,嫁进王府后也没生过什么大病,怎么突然就暴病而亡了?
他把沈亮叫进来。
“你去查查,王宝钏死的那几天,都有谁去过她院里。”
沈亮领命去了。三天后回来,带了个消息:那几天去过王宝钏院里的人,除了大夫和丫鬟,只有两个人——薛老太君和表小姐丁淑敏。
薛平贵的心沉了下来。
“丁淑敏现在在哪儿?”
“表小姐二十年前就嫁去南方了,听说嫁了个商人,日子过得还行。”沈亮说。
薛平贵沉默了一会儿,说:“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
沈亮吓了一跳:“王上,南边路远,要不让属下去?”
“我亲自去。”薛平贵的声音不容反驳。
临走前,他去看了一趟叶莎。
叶莎是王宝钏的贴身丫鬟,王宝钏死后她就主动要求守墓,二十年没离开过。
薛平贵每年去上坟都能看见她,但从不跟她多说一句话。
这次他破例了。
“叶莎。”他站在墓前,叫了一声。
叶莎正在擦墓碑,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是薛平贵,愣了一下。
“王上。”她低下头,手攥着袖子。
“我问你一件事。”薛平贵盯着她的眼睛,“王宝钏死的那夜,你在哪儿?”
叶莎的手抖了一下,袖子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攥住,声音发紧:“奴婢……奴婢在厨房煎药。”
“煎药?”
“是,公主那几天一直咳嗽,奴婢在煎药。”
“那你有没有看见有人去她屋里?”
叶莎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薛平贵又问了一遍,她才小声说:“没有,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薛平贵没有再问。他转身上了马,马蹄声渐远,叶莎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别查,替你活着。
那是王宝钏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02
薛平贵走了半个月,才到丁淑敏住的地方。
那是个不大的镇子,丁淑敏的宅子在镇子东头,三进的院子,看上去还算殷实。薛平贵没让人通报,直接带着沈亮闯了进去。
丁淑敏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看见薛平贵的那一刻,手里的鸡食盆子掉在地上,玉米粒撒得到处都是。鸡群咕咕叫着扑上去抢,她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表……表哥。”她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腿有些软。
“二十年没见,表妹过得不错。”薛平贵的声音很平淡,但眼神像刀子一样。
丁淑敏强撑着笑了一下,请薛平贵进屋坐。
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不出是富贵人家。
丁淑敏倒了茶,手一直在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代战死了。”薛平贵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
丁淑敏手里的茶壶“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丁淑敏的声音在发抖。
“她说,王宝钏死的那夜,你也在。”薛平贵一字一句地说。
丁淑敏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手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
薛平贵没催她,就这么坐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丁淑敏才止住哭声。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表哥,你知不知道,王宝钏是怎么死的?”
“你说。”
丁淑敏咬了咬嘴唇,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
“那夜,我去给公主送药。到了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我推门进去,看见姑妈……”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薛平贵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看见姑妈按着公主的头,公主在挣扎。”丁淑敏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吓傻了,想跑,被姑妈叫住了。她说……她说公主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必须死。她让我帮忙按住公主的手,我……我照做了。”
薛平贵的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公主她……她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瞪着我。”丁淑敏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薛平贵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自己想拍桌子的冲动。
“她发现了什么?”
丁淑敏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表哥,这话我说了,姑妈会杀了我的。”
“你已经说了,还怕什么?”
丁淑敏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公主发现姑妈……出卖了边境三座城。”
薛平贵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年你刚登基,西凉不稳,邻国虎视眈眈。姑妈为了稳住你的王位,暗中跟邻国做了交易——拿边境三座城换他们的支持。”丁淑敏的声音越来越小,“公主无意中发现了那封书信,去找姑妈质问。姑妈怕事情败露,就……”
薛平贵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当年登基时,确实是邻国突然撤兵,他才顺利坐上王位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威望压住了对方,没想到是母亲用三座城换来的。
“这事代战也知道?”薛平贵问。
丁淑敏点了点头:“代战公主也参与了。她当时就站在屏风后面,亲眼看着公主死的。”
薛平贵猛地站起来,椅子“砰”地倒在地上。他扶着桌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想起代战临终时说的那些话——她也在屏风后面。她不是来告密的,她是来忏悔的。
“代战为什么会参与?”薛平贵的声音沙哑。
“姑妈说……如果她不说出去,以后西凉就是你一个人的。她说服了代战,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薛家的根基。”丁淑敏低着头,“代战其实一直良心不安,她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可能就是报应。”
薛平贵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坐下来。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丁淑敏摇了摇头:“我知道的都说了。表哥,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我每天做噩梦,梦见公主瞪着我。”
“你当初为什么要听她的?”
“她是我姑妈,我不敢不听。”丁淑敏哭道,“她说如果不帮她,就把我嫁到蛮族去。我害怕。”
薛平贵闭了闭眼睛,站起身来。
“你收拾一下,跟我回西凉。”
丁淑敏愣住了:“回去干什么?”
“对质。”薛平贵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去的路上,薛平贵一句话也没说。
他坐在马车里,眼睛盯着车窗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不通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三座城,杀了儿媳,搭上了自己儿子的后半辈子。
他更想不通代战,明明知道真相,却跟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年。
夜里,马车停在路边歇息。薛平贵睡不着,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发呆。沈亮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王上,您还好吧?”
薛平贵接过酒壶,喝了一大口,酒液灼烧着喉咙,他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你说,人这一辈子,最怕什么?”他突然问。
沈亮想了想:“怕死吧。”
“我不怕死。”薛平贵说,“我怕的是死了以后,到了阴间,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他说的“她”,是王宝钏。
当年他流落西凉,王宝钏在寒窑等了他十八年。
十八年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全都耗在了一间破窑洞里。
等他回去的时候,她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脸上有了皱纹。
可她还是笑着,说“回来了就好”。
他娶了代战,当了西凉王,王宝钏没说什么。
她住进王府后,安安静静地待在后院,不争不抢,每天就是做做针线活,看看书。
他去看她,她就笑着给他倒茶,从不抱怨什么。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死在了自己婆婆的手里。
而他,竟然被瞒了二十年。
火堆噼啪地响着,火星子飞上天,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薛平贵把酒壶里的酒喝完,狠狠砸在地上。
“回西凉,我要问个清楚。”
03
回到西凉后,薛平贵没有直接去找母亲,而是先找来了叶莎。
叶莎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攥着袖子,像一只随时要逃跑的兔子。薛平贵让所有人都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叶莎,我再问你一遍,王宝钏死的那夜,你到底在哪儿?”薛平贵的声音不重,但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
叶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婢……奴婢在煎药。”
“煎药?”薛平贵冷笑一声,“你煎了二十年的药?你知不知道,丁淑敏已经全告诉我了。”
叶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王上,奴婢不敢说。”
“说!”
叶莎咬着嘴唇,终于开口:“那夜,奴婢确实在厨房。但奴婢煎完药送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奴婢趴到窗根底下,看见姑奶奶和表小姐在里面。公主躺在床上,像是在挣扎。奴婢吓坏了,想去找人,刚转身,就撞上了代战公主。”
薛平贵的心一紧。
“代战见奴婢在偷听,就把奴婢拉到了一边。她说,如果奴婢敢说出去,就把奴婢卖到青楼去。还说……还说姑奶奶是替王上着想,公主不死,薛家就完了。奴婢……奴婢那时候才十六岁,什么也不懂,就怕了。”
叶莎哭得话都说不完整,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亲眼看见了?”薛平贵追问。
叶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奴婢没亲眼看见,但奴婢听见了。听见公主在叫,叫了一会儿就没声了。后来奴婢偷偷看了一眼,看见姑奶奶用手帕在擦手,表小姐站在旁边哭。代战公主站在屏风后面,从头到尾没说话。”
薛平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公主临终前拉住奴婢的手,说她不怕死,就怕奴婢说出去了会害了奴婢自己。”叶莎哭道,“她还说,如果有一天王上自己发现了,就替她跟王上说一句——她不恨任何人。”
薛平贵的眼眶红了。
他不恨任何人。
他想起王宝钏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凡事想开点,怨恨解决不了问题。”她一个弱女子,被丈夫抛弃在寒窑十八年,不恨;被婆婆和妯娌联手害死,还是不恨。
她是真的不恨,还是恨不动了?
薛平贵让叶莎退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王宝钏生前画的,画的是几枝梅花,枝头开得正艳。
画的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他当年题上去的,写的是“寒梅独自开”。
如今想来,说的不是梅花,是她自己。
第二天一早,薛平贵去了薛老太君的院子。
薛老太君正在佛堂念经,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她面前的供桌上摆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檀香味。
“回来了?”薛老太君的声音淡淡的。
“回来了。”薛平贵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薛老太君念完最后一段经,才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听说你去了南方,见到淑敏了?”
“见到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王宝钏是你杀的。”薛平贵直截了当地说。
薛老太君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是她自己找死。”
薛平贵愣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承认得这么干脆,更没想到她说出来的话是这样轻飘飘。
薛老太君放下茶杯,看着薛平贵,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你以为你这王位是怎么坐稳的?是邻国主动退兵的吗?不是。是我用三座城换来的。王宝钏发现了那封书信,跑来找我,说要告诉我,让你知道你做这个王位,是用血换来的。”
“那又怎样?”
“怎样?”薛老太君冷笑一声,“她要是说出去了,你那些大臣会怎么想?邻国会怎么想?他们会说你薛平贵是靠卖国当上这个王的。到时候,你的王位还能保住吗?你的儿子们还能活吗?”
薛平贵的手攥紧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别无选择。”薛老太君的声音很冷,“王宝钏是个好人,但她不适合你这个位置。她太重感情,太软。她知道得太多了,如果留着她,迟早会出事。”
薛平贵盯着母亲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了。这个女人养了他二十多年,他以为她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没想到她心里装着这么多算计。
“那代战呢?你也拉着她一起参与了?”
“代战不一样。”薛老太君说,“代战比你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王宝钏死后,她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地当她的王妃。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薛家,保住你的位置。”
薛平贵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所以,你们三个人,一个我母亲,一个我表妹,一个我妻子,联手杀了我另一个妻子。二十年来,你们天天在我面前演戏,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薛老太君没说话。
“你说,王宝钏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薛平贵的声音突然提了起来。
“好处?”薛老太君看着他,“好处就是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而不是被人从王位上揪下来,扔进大牢里。”
“我不需要这样的安稳!”
“你需要。”薛老太君的声音也高了,“你以为当王是什么?是儿戏吗?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王宝钏这个隐患不除掉,你今天早就没命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薛平贵愣愣地看着母亲,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母亲,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薛老太君看着他。
“你后悔吗?”
薛老太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后悔的,是那天没把叶莎也一起处理掉。”
薛平贵彻底无话可说了。
他走出院子,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雨水落下来的瞬间,他想起王宝钏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天晴了,就好了。
可他的天,晴不了了。
04
薛平贵去了一趟王宝钏的墓。
墓在西凉城外的小山上,四周种着几棵松树,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墓碑上刻着“薛门王氏之墓”,字是当年他亲手写的,写得端正,却没什么感情。
那时候他刚娶了代战,心思都在新王妃身上,王宝钏的墓只是草草立了块牌子。
叶莎正在墓前烧纸,看见薛平贵来了,赶紧站起来。
“王上。”
“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薛平贵说。
叶莎退了下去,但没有走远,就站在山脚下的路口,远远地守着他。
薛平贵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石头冰凉,像王宝钏死时的体温。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死前的第三天。
那时候她刚病了一场,脸色不太好,但还是笑着给他倒茶,问他最近忙不忙。
他说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王宝钏突然叫住他,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普通的嘱咐。现在想来,她是在跟他告别。
薛平贵跪在坟前,额头抵着墓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天快黑了,叶莎才走过来小声说:“王上,天黑了,回去吧。”
“叶莎,她走的时候,疼吗?”薛平贵问。
叶莎低着头,半天才说:“奴婢不知道。但公主走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公主说……”叶莎咬了咬嘴唇,“公主说,她不恨王上,让王上别想她。”
薛平贵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湿了一片。
他想起当年在寒窑,王宝钏等他十八年。
她的爹娘死了,她一个人守着一间破窑子,靠挖野菜过日子。
村里人都说她傻,说她等的人早就死在外面了。
可她就是不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
终于等到了,结果呢?
他带回来一个女人,做了别人的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祝福他,然后安安静静地活着,安安静静地死了。
薛平贵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他刚要下山,突然想起一件事。
“叶莎,她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
叶莎愣了一下:“奴婢……奴婢当时在厨房,没来得及。”
“那她最后见的人是谁?”
叶莎沉默了。
“是谁?”薛平贵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急。
“是……是代战公主。”叶莎的声音很小,“公主走的那天下午,代战公主来过一趟,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薛平贵的心一沉。
代战。又是代战。
他想起代战临终时说的话。她承认自己站在屏风后面,但没说她还去过王宝钏的房里。如果她是去看王宝钏最后一面的,那她为什么要瞒着?
薛平贵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快步走下山,回到府里,直接冲进了代战的遗物库房。他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上锁的木匣子,撬开锁,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绝笔。
薛平贵的心快跳出来了。他打开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我死后,不要查。别怪任何人。替我好好活着。”
落款是王宝钏。
薛平贵愣住了。这封信没有日期,也没写交给谁,但看字迹,确实是王宝钏写的。可为什么会在代战手里?
他又翻了翻木匣子,里面还有一封信,是代战写给王宝钏的,但没寄出去。
“宝钏姐,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那夜的事,我是不得已的。如果你恨我,到了阴间,我这条命给你赔罪。”
薛平贵拿着这两封信,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丁淑敏说过,代战也在屏风后面。但她不只是看着,她还跟薛老太君一起,按住了王宝钏的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浑身发冷。
他去找太医,把王宝钏当年的病历翻了出来。
病历上写着,王宝钏死前来过月事,身子虚弱,吃了药后一直昏睡。
可薛平贵记得,王宝钏的身体一直很好,就算来月事也不至于虚弱到那个程度。
他又翻了翻药方子,发现里面有一味药特别重——安神药。
“这药是谁开的?”薛平贵问太医。
太医翻了翻记录:“是……是代战公主亲自拿的药方,说是从别处求来的,对安神有奇效。”
薛平贵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夜,王宝钏喝了加了安神药的药,昏睡过去,然后薛老太君带着丁淑敏进来,捂死了她。代战在屏风后面站着,从头到尾看着。
而叶莎,被代战堵在厨房,根本没机会救王宝钏。
薛平贵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信纸掉在地上。他盯着屋顶的横梁,眼眶发酸,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他恨。
恨母亲无情,恨代战心狠,恨丁淑敏懦弱。
但他最恨的,是自己。如果他当年能多关心王宝钏一点,多去看看她,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王上?”太医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薛平贵摆了摆手:“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太医退下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墙角的烛火在晃动,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他脸上,像一颗跳动的心。
05
薛平贵把丁淑敏带了回来,让她跟薛老太君当面对质。
屋里坐满了人——薛平贵、薛老太君、丁淑敏、叶莎,还有几个老臣。薛平贵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像两把刀子,扫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说吧,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丁淑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看了薛老太君一眼,薛老太君闭着眼睛,像是在念经。
“那夜……那夜,姑妈叫我过去。说公主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必须处理掉。我害怕,但不敢不听。姑妈让我帮忙按住公主的手,我……”丁淑敏说不下去了。
“说。”薛平贵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按了。姑妈用手帕捂住公主的口鼻,公主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丁淑敏说完,整个人瘫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薛平贵转头看向薛老太君:“母亲,她说的是真的吗?”
薛老太君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丁淑敏,半天才说:“是真的。”
屋里一片哗然。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那封通敌的书信呢?”薛平贵问。
“烧了。”
“烧了?”薛平贵冷笑一声,“烧得干净吗?”
薛老太君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自己委屈,觉得王宝钏冤枉。但你要明白,那个年代,如果没有邻国的支持,你当不上这个王。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个王位给你保住。”
“用三条人命来保住?”薛平贵吼道,“王宝钏的命,丁淑敏的二十年,代战一辈子的良心不安,你说值不值?”
薛老太君沉默了。
“还有,代战也参与了。”薛平贵说,“她不仅参与了,她还给了王宝钏安神药,让她睡得沉,让你们更好动手,对不对?”
薛老太君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薛平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王宝钏最后那封信,写的“别查,别怪任何人”。她临死前还在为他着想,不想让他背负仇恨。
可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放不下。
“从今天起,母亲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门半步。”薛平贵的声音很平静,“丁淑敏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西凉。”
“至于代战……”薛平贵沉默了一会儿,“厚葬,但她的名字,不许入祖祠。”
薛老太君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凄凉:“你这是在报复我?”
“不。”薛平贵说,“我是在还债。欠王宝钏的债,我得还。”
薛老太君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她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丁淑敏被押下去的时候,一直在哭,喊着“表哥救我”。薛平贵没有回头。他知道丁淑敏是帮凶,但她也是受害者,被母亲的威势压了半辈子。
叶莎跪在地上,小声说:“王上,奴婢也有罪。”
“你的事,以后再说。”薛平贵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继续守着墓。等我处理完所有事,再跟你说。”
叶莎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薛平贵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窗外传来风声,屋子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像一个幽灵在晃动。
薛平贵在椅子上坐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桌前,铺开纸,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写下一行字:“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院子里,对着天空洒下酒液。酒水落在地上,很快就渗进土里,连个水印都没留下。
“宝钏,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他轻声说。
风呼呼地吹着,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那一刻,薛平贵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痛不欲生”。他没有哭,但胸口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荡荡的。
他回到屋里,叫来沈亮:“给我备马,我要去一趟墓前。”
“王上,现在天刚亮,要不要等天再亮一点?”
“不等了。”薛平贵说,“我已经让王宝钏等了我十八年,不能再让她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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