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蹲在夜市边角,手套上沾满油污,正把一箱空啤酒瓶码进三轮车。

隔壁水饺摊的大娘突然扔过来一句话:“小伙子,你是个老实人,我就直说了——你这种连端盘子都端不利索的,就算跪着求,也找不到能养活一家子的工作。”

我愣了。

不是因为这话难听,而是因为她说中了这三个月来我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

我引以为傲的“管理层”经验,在现在的市场上,一文不值。

我把空瓶子码好,抖了抖手套上的油渍,起身要走。

大娘又说了一句话。

我转过头。夜市的灯光昏黄,大娘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后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那一晚,我回到出租屋,把所有求职软件都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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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还不叫“那个蹲在地上码瓶子的”。

我叫沈炎彬,39岁,在一家小型食品公司干了七年,从小业务员干到销售主管。

说出去也算个体面人。

可体面这东西,在裁员通知面前,屁都不是。

那天下午,HR把我叫进办公室,递过来一张纸。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我问为什么。

HR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低着头不敢看我,只说是公司战略调整。

什么叫战略调整?

就是公司要活下去,所以得有人走。

走得最快的,就是我这种年薪加奖金将近二十万的中层。

我签了字,领了三个月赔偿,走出那栋写字楼。

站在大太阳底下,我突然不知道往哪走。

回家怕老婆问,不回家没地方去。

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路人来来往往,看车来车往,脑子里一片空白。

妻子叫许玉霞,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

我们有个儿子,沈小彬,刚上四年级。

房贷每月四千,车贷两千,再加上儿子的补习班、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一个月没有万把块根本转不动。

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毕竟七年销售主管的经历,总不至于没人要吧?

可现实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第一个月,我投了三百多份简历,只接到五个面试电话。

面试官一看我的简历,第一句话都是薪资要求偏高。

我说可以降。

对方又问愿不愿意从基层做起。

我咬牙说愿意。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再考虑考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个月,我把薪资要求降了一半,继续投。

这回面试电话倒是多了,可面试官的问话一次比一次扎心。

你39岁了能接受加班吗?

你这个年纪学习能力跟得上吗?

我们希望招一个更有冲劲的人。

更有冲劲,说白了就是我老了。

我坐在家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求职软件,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没有新消息。

一个都没有。

老婆从来不催我,她只是每天早上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去上班。

可她的沉默比什么都沉重。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她这个月有点紧,想让老人宽限几天。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胀,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第三个月初,房贷短信准时来了。

我翻遍所有账户,凑了又凑,还差一千二。

晚上我在客厅坐了很久,最后打开微信,给老同学林龙发了条消息。

林龙以前在厂里上班,后来出来单干,在夜市开了个烧烤摊。

我问他缺不缺人手,他回得很快,说缺啊,你肯来?

我问多少钱一晚,他说八十加一顿夜宵,要是肯干当晚就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02

夜市在城西的老街上,从晚上六点一直闹腾到凌晨两三点。

我到的时候林龙正在烤串,烟熏得他满脸通红。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问我真来了。

我说废话,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林龙没多说什么,扔给我一条围裙和一副手套,让我先学着,客人多的时候帮着端盘子,忙不过来再教我烤。

那晚是周五,夜市里人来人往,说话都得靠吼。

我端着盘子满场跑,汗流了一身,腿像灌了铅。

可我还得笑,笑着对客人说您慢用,笑着说有什么事您叫我。

干了四个小时,我端错了三桌菜,打翻了两瓶啤酒,被林龙骂了不下十次。

他冲我吼,问我能不能用点心,那是十二号桌的菜我端到八号桌去了。

盘子盘子端稳当点行不行,一个盘子六七十块呢。

我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

快十二点的时候客人少了些,林龙扔给我一瓶水让我坐下歇会儿。

我蹲在路边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去半瓶。

他问我以前做过这种活没有。

我说没有。

他又问那我为什么来。

我想了想,只说活不下去了。

林龙没再问。

他比我大两岁,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什么苦都吃过。

他懂。

歇了十分钟他又站起来,说再干一会儿,两点收工。

那晚回到家已经快三点了。

老婆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

看见我进门,她问我吃饭没。

我说吃了,林龙管了一顿夜宵。

她没问我干什么去了,我也没说。

可我知道她肯定猜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去上班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片面包。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日子过得真他妈的荒唐。

我沈炎彬,好歹也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在企业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混到去夜市端盘子了?

可我又能怎样?

简历投出去没人要,房贷要还,儿子要养。

我连选择一个不体面活法的权利都没有。

第三天林龙给我换了活,让我别端盘子了,去后头帮忙搬搬货洗洗菜。

后头比前头还累。

一箱啤酒二三十斤,从三轮车搬到小仓库,一趟下来肩膀就疼得抬不起来。

我没吭声,咬着牙干。

搬完货还得洗菜,那两天我手上全是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林龙看不过去,晚上塞给我一盒创可贴,问我行不行,不行就少干点。

我说没事。

其实不是没事,是不敢有事。

干了一个星期,我手上起了老茧,搬东西也不像刚开始那样动不动就脱手了。

可每天晚上回家,看着手机上那些求职软件,我还是会翻一翻,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每次都没有。

每次看完,我都会把手机扔到一边,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发一会儿呆。

直到那天晚上,我遇见了隔壁卖水饺的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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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娘的水饺摊在林龙烧烤摊的左边,不大,就一张桌子、一口锅、一个小推车。

摊前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老邓水饺”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大娘姓邓,叫邓玉琤,别的我不知道,就知道她是外地人,口音挺重,说话嗓门大。

她包饺子的速度快得吓人,左手拿皮,右手挑馅,一捏一挤,一个饺子就成了。

一眨眼的工夫,一排饺子就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跟机器似的。

我每天搬货的时候经过她的摊子,总会多看两眼。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我好奇。

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干这点活都累得够呛,她一个六十多的老太太,怎么就能那么轻松?

那天下雨,夜市没什么人。

林龙来得晚,我就在摊子前等着。

大娘也在收拾东西,看见我站那儿,问了一句我是小林叫来的那个。

我说是。

她又问我干了多久了,我说一个星期多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她又开口了,说我以前不是干这个的吧。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看出来。

她指了指我的手,说我指甲缝里都是泥,但指尖是软的,不是干粗活的料。

我没接话。

她又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说公司里做销售的。

她问我好好的销售不做跑夜市来干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实话实说,公司倒闭了,找不到工作。

大娘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包饺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