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垃圾桶上的纸箱里传来猫叫一样的哭声。

董秀英哆嗦着手掀开一角,冻得发紫的婴儿露出半张脸,脐带还没剪干净。

她解开自己棉袄,把孩子塞进怀里时,背街的晨风把垃圾桶的铁盖吹得哐当响。

十二年后,黑色轿车停在巷子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推开她房门,第一句话是对着那孩子说的:“闺女,爸爸来接你。”董秀英没说话,只是把心怡的辫子解开重新编了一遍,从发根编到发梢。

心怡上了车,没回头。

四年后,一封信寄到她手里,她读到第三行,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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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的凌晨格外冷。

董秀英裹着军大衣,手里握着手电筒,沿着背街的垃圾桶一路走。她在这片小区扫了六年地,哪条巷子有几个垃圾桶,闭着眼都能摸到。

走到第三个垃圾桶时,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猫叫。她在这条街住了半辈子,猫叫春的声音她熟。这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憋着劲往外挤。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垃圾桶旁边放着个纸箱子,纸箱上压着半块砖头。

董秀英蹲下来,掀开纸箱盖子。

里头躺着个婴儿,冻得浑身发紫,脐带还没剪干净,连着一段干巴巴的肉筋。

身上裹着的不是襁褓,是一条破旧的毛巾被,上面有两个烟头烫出来的洞。

她愣了三秒。

四周静悄悄的,背街的照明灯坏了一个多月也没人修。路灯昏黄的光照下来,把孩子的小脸照得惨白。

董秀英回头看了看巷口。没人。整条巷子就她一个人。

她咬了咬牙,把孩子抱起来,塞进自己棉袄里。

那孩子身上冰得像块石头,贴着她的胸口,她打了个激灵。孩子的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别出声。”董秀英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把棉袄裹紧。

她没接着扫地,抱着孩子一路小跑回了家。

董秀英的家在小区后面那排平房里,一间二十平米的屋子,外头搭了个石棉瓦的棚子当厨房。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年画,褪色褪得看不出图案。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拉开灯,才看清是个女娃。

皱巴巴的小脸上沾着干了的血迹,眼睛闭得死紧,嘴唇冻得发黑。董秀英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她赶紧烧了壶热水,找出自己当年生孩子时留的两块棉布,浸了热水拧干,给孩子擦身子。擦到第三条毛巾时,那孩子的皮肤才慢慢有了点血色。

孩子的小手动了一下,攥住了她的食指。

董秀英愣在那里。

那小手攥得死紧,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指甲盖比米粒还小,粉粉的,透明的。

她想起自己那个生下来就没了的儿子。

“造孽。”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抽出来,转身去柜子里翻奶粉。

奶粉是她上个月买来打算喝早上的,雀巢的,贵是贵了点,但听说有营养。她挖了两勺冲了半碗,用勺子沾着往孩子嘴里滴。

那孩子含着勺子,小嘴一嘬一嘬的,喝下去小半碗。

董秀英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抱着去了派出所。

管户籍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你准备养?”

“不然呢?”董秀英反问,“丢垃圾桶让人再捡走?”

小伙子叹了口气,掏出张表让她填。她只认得几个字,填了个“董秀英”,剩下的都是小伙子帮她填的。

“这孩子没名没姓,得取个名字。”

董秀英想了想:“叫心怡吧。心字的那个怡。”

“啥意思?”

“没啥意思,好听。”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这辈子,心就没怡过。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给那孩子买了一箱奶粉。一箱十二罐,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何宏达站在门口看她拆箱子,啧啧了两声。

“董秀英你是不是疯了?这年头奶粉多贵你知道吗?”

“关你啥事。”

“关我啥事?你一个月挣多少?一千二。这箱奶粉多少钱?六百多。你下半个月喝西北风去?”

董秀英把奶粉罐子码整齐:“我饿不死。”

何宏达气得跺脚:“那你倒是跟我说说,这孩子的爹妈万一回来找呢?你白养一场。”

“回来找再说。”

“你——”

“行了行了,你回你屋去,我这忙着呢。”

何宏达被她推出门,站在门口骂了一句“死脑筋”,转身走了。

董秀英把门关上,靠门板上喘了口气。

她心里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那孩子攥着她手指的时候,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这辈子,丈夫走得早,儿子也没留住。现在有个孩子送到她面前,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

她不接,老天爷会收回去的。

那孩子一岁的时候,董秀英给她过了一回生日,买了个红皮鸡蛋,煮了碗长寿面。

那孩子坐在床上,两只手捧着鸡蛋,往嘴里塞。董秀英笑得前仰后合。

“慢慢吃,别噎着。”

那孩子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米牙。

董秀英当时就在想:这辈子,值了。

她不知道的是,十二年后,那辆黑色轿车会停在她家门口。

更不知道,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会说出那句让她心口流血的话。

她只是把那孩子抱起来,举过头顶,在二十平米的屋子里头转圈。

那孩子的笑声,在那个冬天的夜晚,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02

心怡四岁那年,董秀英带着她搬了一次家。

原来的房东听说她养了个捡来的孩子,嫌晦气,说不续租了。

她咬咬牙,在小区后门那条街上租了个更小的屋子,月租便宜了八十块。

新屋子挨着垃圾转运站,夏天的时候味道大得呛人。

董秀英在这片街扫了八年地,街坊邻里都认识她。

有人帮她介绍了个看工地的活儿,晚上六点到十二点,一个月多挣八百。

她一个人干两份工,早上四点半起来扫地,晚上带孩子吃完晚饭去工地,心怡就睡在工棚的铁床上。

心怡从小懂事,不哭不闹。

董秀英去工地之前给她冲瓶奶,她能抱着奶瓶自己喝完,喝完就闭上眼睛睡觉。

有时候半夜醒了,睁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也不出声,就盯着棚顶的灯泡看。

有一次董秀英回来,看见心怡醒着,问她:“咋不睡了?”

心怡说:“等大妈。”

就三个字,说得奶声奶气的,董秀英的眼泪差点下来。

何宏达偶尔过来串门,每次都带点东西——半袋米,一捆青菜,有时候是几条他自家泡的酸菜。

进门看见心怡坐在床上玩,嘴里嘟嘟囔囔的,他叹口气。

“你这命是真苦。”

“苦啥苦?”董秀英白他一眼,“有闺女的人,命能苦到哪去?”

何宏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心怡五岁半那年夏天,发过一次高烧。董秀英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农历六月十五,月亮圆得跟个盘子似的。

心怡白天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开始烧。董秀英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体温计一量,四十度二。

她慌了。

半夜三更的,街上没有车。她背起心怡就往医院跑,跑了将近五里路。

心怡趴在她背上,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大妈”。董秀英一边跑一边应:“在呢在呢,大妈在呢。”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一量体温,说必须马上打退烧针。交费的时候她翻遍口袋,只有四十三块五毛钱。收费的护士说:“大姐,光药费就一百多。”

董秀英站在缴费窗口前,脸上火辣辣的。

最后是何宏达骑了辆破摩托车追过来,替她垫了钱。

她后来才从那护士嘴里知道,何宏达离开后跟她说了句话:“这大姐是我邻居,一个人养孩子不容易,你们别为难她。”

心怡烧退了之后,在医院住了三天。

董秀英白天回工地,晚上来陪床。

病房里有四张床,她是唯一一个陪护的。

其他床的陪护都是年轻人,用手机刷视频,打电话,叽叽喳喳的。

她坐在心怡旁边,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掉,觉得这世上最寂寞的声音就是吊瓶的声音。

心怡出院那天,何宏达来接她们。

“董秀英,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你把心怡送到福利院吧。那里有人管吃管住,还有人教孩子读书认字。你一个人干啥都费劲,别把自己拖垮了。”

董秀英正给心怡系鞋带,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何宏达:“你再说一遍?”

“我说——”

“你再说一遍我撕了你的嘴。”

何宏达不吭声了。

心怡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看着他们俩。她虽然小,但好像听懂了什么,扯了扯董秀英的衣袖:“大妈,我不去福利院,我跟你。”

董秀英蹲下来,把心怡的鞋带系好,系了个蝴蝶结。然后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对何宏达说:“听见没?”

何宏达苦笑着摇头:“行行行,你们娘俩过吧。”

那天晚上,董秀英给心怡洗澡。心怡坐在澡盆里,突然说了句话:“大妈,你会不要我吗?”

董秀英拿着毛巾的手僵住了。

“谁跟你说的?”

“我听见何大爷说的。他说你要把我送走。”

董秀英的鼻子一酸。她蹲下来,握着心怡湿漉漉的小手:“心怡你听大妈说,这世上谁都可以不要你,就大妈不会。”

“骗人是小狗。”

心怡笑了,水花溅了董秀英一脸。

董秀英抹了把脸,也笑了。

那一刻她真的相信,这辈子她们娘俩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心怡七岁那年,到了上学的年纪。董秀英带她去学校报名,老师说:“你俩啥关系?”

董秀英说:“她是我闺女。”

老师看了看心怡的户口本,上面的“母亲”一栏是空白的。

心怡是跟着董秀英的户口落在片区的,但监护人关系那一栏写的不是“母女”,是“抚养”。

老师犹豫了一下:“这种情况,我们得核实一下。”

董秀英明白,老师是怕她来历不明,万一有纠纷。

她咬着牙,把那几年扫地的工资单、看工地的收条、看病的病历本全翻出来,一摞子东西摆在老师桌上:“她是我从垃圾桶边上捡的,我养的。你查。”

老师没查,心怡上了学。

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心怡考了全班第一。董秀英拿着成绩单,手抖得不行。

“心怡,你比大妈有出息。大妈就认得一个‘董’字,你将来要认很多很多字。”

心怡说:“大妈,等我长大了,我认的字全教你。”

“好,好。”

那天晚上,董秀英破天荒地买了半只烧鸡。心怡啃着鸡腿,她啃着鸡架,两人笑得屋子都快塌了。

心怡十一岁那年冬天,家里出了件事。

董秀英在工地上摔了一跤,把脚踝扭了,肿得跟馒头似的。她没去医院,自己买了红花油揉。心怡看见了,偷偷去药店买了瓶正骨水。

“大妈,你抹这个。”

“哪来的钱?”

“我攒的。”

董秀英不认识那瓶药多少钱,但知道心怡每星期就五块的零花钱。她问心怡:“攒了多久?”

“不记得了。”心怡低着头,“反正没花别的。”

董秀英没再问。但那瓶药,她到现在都没用。

她把它锁在柜子里,和那张画了一家三口的破纸片放在一起。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出现。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在三年前就已经托人找过她。

心怡满十二岁的那天,黑色轿车就停在了她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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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辆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董秀英正在屋里给心怡缝校服。

校服是前年买的,当时心怡瘦,穿着还挺大。

现在个子抽条了,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吊着。

她翻了块布条接裤腿,针脚密密的,一针一针走得老实。

心怡坐在旁边写作业,一边写一边念叨:“大妈,明天考试。”

“考就考呗,你还能考砸?”

我怕数学。

“你怕啥数学?上回不是考了九十八?”

“那题简单。”

“简单还怕?你这孩子。”

董秀英嘴上这么说,手上没停。缝完最后一针,她举起来看了看,挺满意。

“明天穿这套。”

心怡抬头看了一眼:“大妈,这布条颜色不一样。”

“不一样咋了?又没露在外面。”

“同学们会笑我。”

“笑你?她们穿啥?名牌?名牌有啥用,还不是坐在一个教室里。”

心怡不吭声了。

董秀英心里堵了一下。她知道心怡长大了,知道好赖了,知道同学穿的是阿迪达斯,她穿的是地摊上十五块钱一件的衣服。

她叹了口气:“等大妈这个月发工资,给你买件新的。

“不用。”心怡低头写作业,“真不用。”

董秀英把校服叠好,放在心怡枕头边。

就是这时候,她听见了汽车的引擎声。

这条巷子窄,平时摩托车都少见,更别说小轿车。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巷子口,车身上亮亮的,一看就是新车。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矮胖身材,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个棕色皮包。他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董秀英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男人的眼神,像在找什么东西。

“请问,这是董秀英家吗?”

声音不高不低,客客气气的。

“是我。你是?”

“我叫沈德昌。”男人笑了笑,“能进去说几句吗?”

董秀英侧过身,让了个路。

沈德昌进了屋,没坐下,先上下打量了一圈。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电线上挂着几条晾着的毛巾。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别的什么。

“你坐吧。”董秀英给他搬了把塑料凳子。

沈德昌坐下,从皮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董大姐,我开门见山。我叫沈德昌,是心怡的亲生父亲。”

董秀英的手一抖,手里刚放下的针线盒差点掉在地上。

“当年我出了点事,没办法才把孩子放在那儿的。”沈德昌的声音沉下来,像真的很难过,“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她,前阵子托了关系才查到这里。”

董秀英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份文件,没打开。

“我想把孩子接回去。”沈德昌说完这句话,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养了她十二年不容易。这是我的心意。”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里面有十五万。密码是六个六。”

董秀英看着那张卡,像看一块烧红的铁。

“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但这是我应该给的。”

“那你给我干啥?我又没卖孩子。”

沈德昌的脸色变了变。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语气放缓:“大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谢谢你。”

“谢我?你这些年干啥去了?”

“我……”

“你知道她发高烧的时候我在哪吗?我在满大街找三轮车。你知道她吃第一口奶粉是谁买的吗?是我扫了三个月垃圾攒出来的。你知道她第一天上学校服是谁给买的吗?是我。你出过一分钱吗?”

董秀英越说越激动,声音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心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小手拽着她的衣角。

“大妈……”

董秀英回头,看见心怡的脸白白的,眼睛圆圆的。

她突然冷静下来。

“你走吧。”她坐在床边,把心怡搂进怀里,“孩子我不会给你的。”

沈德昌站起来,没拿桌上的卡和文件。

“大姐,你听我说完。我现在条件不错,开了一家小公司。我能给心怡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生活。她跟着我,能读重点中学,将来出国留学。”

董秀英没接话。

“你再想想,你能给她什么?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一千二?够她交补习班吗?够她将来上大学的学费吗?”

这句话像把刀子,扎在董秀英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沈德昌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心怡趴在董秀英怀里,一声不吭。董秀英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那样。

“大妈。”心怡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走。”

“不走。”董秀英说,“谁来了也不走。”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沈德昌那句话:“你能给她什么?”

她能给什么?

她给不了心怡好的学校。给不了出国留学的钱。给不了人家穿的名牌衣服。

她只有一把破扫帚,一间破房子,一份连自己都不够花的工资。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可她牵着心怡的手回到桌前,看着心怡写作业时,眼泪就一滴一滴地落在校服上。

沈德昌第二天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

“这是我的律师。”沈德昌坐下,“我查过相关法律。董大姐,你把心怡养到十二岁,我真的很感激。但我是她的生父,在法律上,我有权要回抚养权。”

董秀英盯着那个律师:“你也是当爹的吗?”

律师愣了一下。

“你就帮着他,把孩子从他亲妈手里抢走?”

“大姐,法律上……”

“法律上我是她妈。”董秀英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我养了她十二年,喂她吃饭,给她洗衣,背她去医院,半夜给她盖被子。你问问法律,这算不算妈?”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德昌站起来:“大姐,我不是来跟你打官司的。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卡:“这是三十万。”

董秀英看着那张卡,没有说话。

“我下周三再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沈德昌和律师走了之后,董秀英坐在床边,整整坐了两个小时。

心怡放学回来,看见她坐在那里,吓了一跳。

“大妈,你怎么了?”

没怎么。

心怡看见桌上的两张卡:“他……又来了?”

董秀英点点头。

心怡走过去,把两张卡拿起来,塞进董秀英的口袋里。

“大妈,你别难过。”

董秀英抱住她,把脸埋在心怡的肩膀上,使劲忍着没哭出声来。

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你能给她什么?”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04

何宏达是在第三天晚上过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董秀英正在洗碗,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心怡在屋里写作业,台灯的光照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影子映在墙上,又瘦又长。

我听说那人了。”何宏达坐塑料凳子上,“昨天有人跟我说,看见小区门口停着辆奥迪。

“你消息倒灵通。”

“不是灵通。是那车太扎眼了,整条街就这么一辆。”

董秀英把洗好的碗码进柜子里,擦了擦手。

“他给了多少钱?”

“三十万。”董秀英指了指桌上的卡。

何宏达拿起卡翻了翻,又放下了。

“你打算咋办?”

“啥咋办?我说了,不给。”

“那你拿这卡干啥?”

“你心里有疙瘩就说。”

董秀英站在窗边,背对着何宏达,声音闷闷的:“他说他能给心怡好学校。他说他有钱送孩子出国。”

“你就信了?”

“我没信。可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

何宏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董秀英,我跟你认识十几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说。”

“你说吧。”

“你一个人养这孩子,真的难。咱们都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姓沈的突然冒出来,是安的什么好心?”

何宏达弹了弹烟灰:“我让人打听过了。那沈德昌,十几年前确实是包工头,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后来在南方娶了个女人,那女人的爹是个做建材生意的,挺有钱。但听说那女人生不了孩子。”

董秀英转过身:“你是说他来要孩子,是为了他岳父家?”

“不然呢?一个扔了十二年不管的男人,突然父爱爆棚了?”

董秀英靠在墙边,心里乱成一团。

何宏达把烟掐灭:“还有一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那沈德昌的岳父,今年查出了癌症,晚期。”

董秀英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打听到的消息是,那老头想在有生之年看见沈家有后。沈德昌的老婆生不了,他就把主意打到心怡头上。”

“那他不是……”

“不是真心想要这个闺女。”

董秀英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何宏达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拿主意。但我劝你一句,别让心怡去那种人家。”

何宏达走了之后,董秀英在门口站着吹了会儿凉风。

心怡从屋里探出头:“大妈,何大爷走了?”

“走了。”

“他说啥了?”

“没说啥,就瞎聊。”

心怡没再问,缩回屋里继续写作业。

那晚董秀英几乎一宿没合眼。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何宏达的话。

那男人不是真心想要心怡。他只是需要一个继承人,好从岳父那里拿到更多的钱。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她的心。

沈德昌第四次来的时候,董秀英没让他进门。

两个人一里一外,隔着门槛说话。

“大姐,我今天是最后一趟了。你给我个准话。”

“我准话早给了。”

“三十万,加上孩子所有的教育费用我都包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我啥都不满意。”

沈德昌的脸沉下来:“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我律师说了,走法律程序,你赢不了。”

董秀英咬着牙:“你试试。”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阵子,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心怡打破了僵局。

她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董秀英身后,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妈,我去。”

董秀英回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啥?”

“我去。”心怡又说了一遍,“我去他那边上学。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你这孩子……”

“大妈,我知道你疼我。可我不想你为了我,连药都舍不得买。”

心怡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愣是没掉一滴泪。

沈德昌立刻接话:“心怡是个好孩子,懂事。只要你跟我走,我说到做到,一定供她读最好的学校。”

董秀英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看着心怡的脸。十二岁的小姑娘,个子刚到自己肩膀,可她说话的时候,像大人一样。

“心怡,你好好想想。”

“我想过了。”

“那不是你亲爹。他不是真心对你好的。”

“我知道。”心怡的声音很轻,“可他能出钱供我上学。”

董秀英说不出话来。

那晚她没吃饭,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起床煮了一锅小米粥,放了枸杞。心怡的碗里她特意多舀了几颗。

吃吧。

心怡拿起勺子,一颗一颗挑出粥里的枸杞,放在碗沿上。

董秀英看见了,眼眶发酸。

这么多年,这孩子一直都这样,不喜欢吃枸杞。每次都要一颗一颗挑出来。

“心怡。”

嗯?

“你真的要去?”

心怡抬头看着她,放下勺子:“大妈,我不想你为了我再去工地了。你腰不好。

“何大爷跟我说了,你晚上去工地看门,腰疼得直不起来。你从来不跟我说。”

董秀英低着头。

“等我去他那儿读书,读到大学,出来挣钱了,我就回来接你。”

董秀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掉在粥碗里。

她擦了把脸,站起来背对着心怡:“那你上了车,记得回头看大妈一眼。”

“嗯。”

第五天,沈德昌真的来了。

他带了一个司机,一辆车,还有十五万现金,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这是我的心意,你拿着。”

董秀英没接。

她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心怡那件缝了布条的校服,又翻了翻,找出过年时买的那件红色毛衣。

穿上吧。

心怡接过去,慢慢地套上。毛衣有点紧,袖子也短了,可她还是穿了。

董秀英让她坐在床上,自己站在她身后,给她编辫子。

从发根编到发梢,手一直在抖。

辫子编好了,董秀英没松手,就那样握着。

别忘了大妈。

“不会的。”

心怡站起来,拎起那个小小的书包,跟着沈德昌往外走。

董秀英站在门口,目送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心怡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门合上,引擎声响起,黑色轿车缓缓开出巷口。

董秀英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尾巴消失在巷子尽头。

心怡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说再见。

她靠在门框上,手扶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何宏达过来时,看见她坐在地上,叹了口气,蹲下来递了根烟。

“抽一根。”

何宏达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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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心怡走后,董秀英的生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慌。

以前每天早上五点半,她起床煮粥的时候,心怡会翻个身迷迷糊糊喊一声“大妈”。

现在没人喊了。

她煮好粥,只煮自己那一碗,端起来喝了几口,咽不下去。

何宏达劝她:“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我知道。”

“你哭一哭也好。”

“我没啥好哭的,她去过好日子了。”

董秀英嘴上说得硬,但每天下午五点五十分——那是心怡以前放学的点儿——她还会站在门口看巷子口,等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何宏达看不下去,找了一台旧电视来,让她晚上有点事做。电视能收三个台,画面全是雪花点,但好歹有点动静。

“你别老一个人闷着。”

“知道了。”

后来她就不站在门口了。她开始多接活,白天扫两条街,晚上给人看工地看到半夜。累了倒头就睡,顾不上想别的。

那十五万她没动过。沈德昌放在桌上的纸袋,她原封不动地锁进铁盒子里,埋在床底下。何宏达问过一次:“你打算怎么办?”

给孩子留着。

“人家又不缺这点。”

“她缺不缺是她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何宏达没再问了。

第一年春节,董秀英一个人过的。

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心怡最爱吃的那种。

锅里水烧开了,她往里下饺子的时候,习惯性地喊:“心怡,帮大妈拿盘子。”

没人应。

她愣了愣,自己把盘子拿出来,一个人吃了十五个饺子。剩下的放冰箱里冻着,冻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是扔了。

元宵节那天晚上,外面放烟花。她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把那件红毛衣拿了出来——心怡走那天穿的那件,忘了带走的。

她把毛衣叠好,翻出那块包首饰的红绸子包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何宏达偶尔会过来跟她聊天,都是没话找话。

你家心怡,在那边应该过得挺好的。

“听说上了私立学校,学费一年好几万。”

“你就别操心了。”

“我没操心。”

可何宏达一走,她就坐在床边,把那件红毛衣拿出来看。看一会儿,叠好,放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那座城市里,心怡过得并不好。

沈德昌带她回的是一个三层别墅,装修得像酒店一样。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水晶吊灯挂在客厅天花板中间,一闪一闪的。

心怡站在门口,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旧球鞋,不敢踏进去。

沈德昌的老婆站在楼上,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然后转身进了房间,没再出来。

心怡在学校里的日子也不轻松。

贵族学校的孩子,上下学都是家长开车接送。

她坐校车来,自己走回去。

同学们讨论的牌子她一个都不认识,大家聊的课外班、夏令营,她连听都没听过。

有一次班里组织春游,要交两百块钱。她找沈德昌要,沈德昌说:“这点事也找我?

他掏出钱包,抽了三张一百的扔在桌上。心怡捡起来,去交了钱,剩下的钱她没敢花,藏在书包夹层里,想着以后再用。

她想给董秀英打电话,但沈德昌在第一天就把她的手机拿走了,换了张新卡:“以后这个号码用着,以前那些联系人都删了。”

“我想给大妈打个电话。”

“不行。”

“就一个。”

“我说不行。”沈德昌的声音冷下来,“你要习惯新生活。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慢慢忘了。”

心怡站在客厅里,看着自己被收走的旧手机,没哭。

她走进卧室,把门锁上,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董秀英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何宏达用手机拍的,她和大妈站在门口,大妈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把照片贴在枕头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大妈的小米粥,想大妈编辫子时粗糙的手指,想大妈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这些想念像蚂蚁一样,白天被压着,一到晚上就全爬出来,一夜一夜地咬她。

第一年冬天,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趁沈德昌和继母出国旅游,她用客厅的座机拨了董秀英的电话号码。

响了七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响了三声,断了。

她再拨,只响了一声就断了。

心怡握着话筒,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以为大妈不理她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号码已经被沈德昌提前注销了。董秀英根本没接到过那通电话。

从那天起,心怡变了。

她不再哭了,不再抱怨,也不再多说话。她开始以全校前三的成绩证明自己的聪明。

但她心里一直记着一个日期——四年后她满十六岁那天,她成年了。

她等那个日子,等了四年。

而在远方那座小城,董秀英也在等。

她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等一个她以为忘了她的人。

06

第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还没过完,天就冷得刺骨。董秀英的腿疼得厉害。早些年背着心怡去医院落下的病根,这些年又看工地受了寒,一到阴天就疼。

何宏达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碍事,买了几贴膏药自己贴着。

“你就硬扛吧。”

“扛不动就不扛了。”

“别说晦气话。”

我说的是实话。”董秀英坐在门口,揉着膝盖,“这辈子扛不动的事多了,不扛也得扛。

这一个星期她总睡不好,半夜老醒。醒了就躺着看天花板,想着心怡那孩子现在长多高了,还挑不挑枸杞了,过得好不好。

何宏达跟她说:“你别想了,人家在那头过好日子。”

我乐意想。

“你……”

“行了行了,你回你屋去。”

何宏达被她赶走之后,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会儿,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件红毛衣。

心怡走的那天穿的。她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四年了。

她拿起毛衣闻了闻——上面早就没了心怡的味道,只剩下樟脑丸的气味。

她把毛衣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村口开进来一辆摩托车。邮递员小陈按了两声喇叭,扯着嗓子喊:“董秀英!有你的信!”

董秀英从屋里出来,擦了擦手。

信?什么信?

“我也不知道,从省城寄来的。”

小陈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贴邮票,盖的是邮戳,发件人地址那一栏只写了几个字:省城XX中学。

董秀英的心跳了一下。

她接过信,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把封口撕开。

信封里装着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页的开头写着:“大妈:”

只是这两个字,董秀英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继续往下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