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蹲在小区消防通道角落,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儿子打了8个,女儿打了12个,儿媳打了15个。
我不敢接,更不敢回去。
隔壁单元传来儿子的吼声:“爸!你出来!我不说什么!”紧接着是女儿的哭声。
我缩了缩身子,把手机调成静音。
就在下午,我亲眼看着住在三号楼的赵大姐,被儿子锁在家里后吞了安眠药。
幸亏发现得早,才捡回一条命。
可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眼眶发红:“德安哥,等我出院,教我躲。”
01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周三,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门锁响了,儿媳叶婉清拎着大包小包进来。她今年五十六,在市医院当护士,手脚麻利,嗓门也大。
“爸!你咋又把窗户开这么大?这风灌进来,你膝盖受得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冲过来把窗户关上。
冷是不冷了,但我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房子三室一厅,是我和老伴郭洁琼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自从三年前她走了,这里就慢慢变得不像我的了。
“爸,我给你买了新棉鞋,你试试。”叶婉清从袋子里掏出一双黑色的棉鞋,放在我脚边,“你那双都破了,也不知道换。”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旧鞋。
鞋底磨得快平了,但穿着舒服。
那是我和老伴一起去市场挑的,她嫌贵,我非买。
她嘴上骂我乱花钱,回家后却给我缝了双鞋垫。
那双鞋垫现在还在鞋里,我舍不得扔。
“挺好的,不用换。”我说。
“爸,你这人怎么这样?”叶婉清皱起眉头,“我们关心你,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我没吭声。她叹了口气,转身去了阳台。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建斌啊,你爸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肯换。我跟你说,你周末回来好好跟他谈谈。”
我儿子曹建斌在市里一家设计院当工程师,平时忙,周末才回来。
他回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到处检查——检查冰箱里有没有过期食品,检查药箱里药品齐不齐,检查我房间的暖气片热不热。
每次检查完,他都会列个清单出来,哪项不合格,哪项需要整改。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部队当兵,被领导查岗。
可我能说什么呢?他们都是为我好。亲戚邻居都夸,老曹你好福气啊,儿女这么孝顺。我要是说半句不是,就显得我不识好歹。
那天晚上,叶婉清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电视机放着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为什么我活到这把年纪,连开个窗户的自由都没有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路灯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我认识其中一个人,叫王宏远,住隔壁单元,比我大一岁。
他以前在部队当过兵,身体硬朗得很,每天雷打不动走一万步。
我多想下楼去跟他们下一盘棋。但我不敢。上次我不打招呼就下楼,叶婉清找不到我,差点报警。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出门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女儿曹建芳打来的。
“爸!睡了吗?”她嗓门比她嫂子还大。
“还没。”
“我跟你说,周末我回去接你,带你去医院做个体检。都三个月没查了,你自己也不上心。”
“我身体好着呢,查什么查?”
“你说好就好?上次查血糖,你说没事,结果临界值了你知道吗?这事没得商量,我周末来接你。”
我没接话,她也没给我接话的机会:“行了,你早点睡,别熬夜。对了,门口的快递我给你拿了,放鞋柜上,别忘了。晚安啊爸。”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有十多个未接来电的提醒。
从早上到现在,儿子打了两通,儿媳打了三通,女儿打了四通。
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吃了吗?
药吃了吗?
冷不冷?
别出门。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老伴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着,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说:“你看,他们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我当然知道她是不会回答我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我要下楼,去跟王宏远下棋。
管他们怎么说。
02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儿媳还没打电话来,穿好衣服下了楼。
初冬的风有点凉,但我心里高兴。小区花园里有几个人在晨练,我远远就看见王宏远坐在凉亭里,捧着个保温杯喝茶。
“老曹!你咋舍得出来了?”王宏远看见我,眼睛一亮。
“出来透透气。”我走过去坐下,“天天关在家里,快憋出病来了。”
“你这才哪到哪?”王宏远笑了笑,把保温杯递过来,“喝口茶,普洱,养生。”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我龇牙咧嘴。王宏远哈哈笑起来:“你这人,喝啥都猴急。”
他说完,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啥事?”
“我儿子每天晚上,都把我门从外面反锁。”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啥?”
“反锁。”王宏远指了指自己腿上那块,“你看这印子,就是锁门的时候蹭的。”
我低头一看,他裤脚底下露出一圈青紫色的痕迹。我愣住了:“这……这是你儿子弄的?”
“他怕我晚上出去。”王宏远的语气很平静,“以前我夜起,下楼遛弯,有次摔了一跤,他吓坏了。从那以后,每晚十点,他准时来锁门。锁完还拉一拉,确认锁紧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宏远倒是一脸无所谓:“我一开始也气,后来想通了。他想锁,那就让他锁。白天我趁他上班,再出去。反正他管得了他晚上,还管得了我白天?”
“那你白天去哪?”
“哪都去。”王宏远压低声音,“菜市场、公园、老年活动中心。我还认识好几个朋友,都不爱待家里。我们有个群,叫‘放风群’。每天在群里发个定位,看看谁有空,一起去下棋、喝茶。”
我听得云里雾里:“‘放风群’?啥意思?”
“就是放风啊。”王宏远笑得贼兮兮的,“你以为就咱们俩被儿女管着?你往小区里数数,那些活到八九十岁的老人,哪个不是被管得服服帖帖?但有个道理我活到这份上才明白——他们管他们的,咱躲咱的。躲,也是一种活法。”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来。
王宏远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曹,你太老实了。你儿女让你别出门,你就真不出门?你也不想想,你一辈子教学生做人,到头来被自己孩子当小孩管,你甘心?”
“不甘心。”我说。
“那就对了。”王宏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下午三点,菜市场后门,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说完就溜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发呆。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菜市场后门。
王宏远已经在等了,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瘦瘦小小的,穿一件灰色棉袄,看见我点了点头:“老曹是吧?我叫许仁德,住十七栋。”
我跟他握了握手。许仁德的手很粗糙,关节处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人。
“老许以前当厨师,手艺好得很。”王宏远介绍道,“我们经常去他家蹭饭。”
“那也得有机会才行。”许仁德苦笑一声,“我三个儿女轮流看着我,连厨房都不让我进。”
“轮流看着你?”我有点不解。
许仁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仔细辨认,那是一张排班表——大女儿周一和周三,二女儿周二和周四,小儿子周五和周末。
每个时间段都标注了精确到小时的日程:几点到几点做饭,几点到几点散步,几点到几点吃药。
“他们怕我出事。”许仁德声音有点哑,“所以排了班照顾我。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心愿是啥吗?是他们哪天能忘了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看着那张排班表,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起自己每天接到的那些电话,想起女儿非要带我去的体检,想起儿子每次回来都要检查我的药箱。
他们是关心我的。可这种关心,怎么让人这么难受?
“老曹,你别想太多。”王宏远看出我的心思,“你刚入这行,还不适应。慢慢来。”
“入哪行?”
“躲的这行。”
他说完笑了,许仁德也跟着笑了。但我看得出来,他们的笑,比哭还难看。
03
那天回家后,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下午的场景。
王宏远的脚踝,许仁德的排班表,还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个“放风群”。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自己的儿女管得太严。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他们特别,是我没找对组织。
更让我意外的是接下来的发现。
第二天,我在小区里遇见了一个老熟人。
她姓马,八十七了,住五栋,腿脚不好,坐轮椅。
平时跟她儿子住一起,很少出门。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个人出现在小区门口,慢腾腾地推着轮椅,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口气。
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马大姐,你咋一个人出来了?”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曹啊,我出来透透气。”
“你儿子呢?”
“出差了。”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高兴,“三天后才回来,我总算能出来看看太阳了。”
我帮她推着轮椅,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慢慢走。
一路上,马大姐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儿子孝心重,什么都替她安排好。
但她不习惯,她喜欢自己出门,喜欢跟几个老姐妹聊天。
可自从摔了一跤后,儿子就不让她单独出门了。
轮椅也不让她自己推,说是怕她累着。
“你知道我这轮椅咋来的吗?”她问我。
“不是儿子买的?”
“买的。”她笑了笑,“但他买的那个太高级了,全是按键,我也不会操作。后来我让小孙子偷偷给我买了这个,便宜货,但能自己推。”
我突然有点明白了什么。
马大姐接着说:“老曹,你别笑话我。我这辈子没撒过谎,但现在我学会了。儿子出差我就说身体不舒服,让他别担心。等他走了,我再偷摸出来。”
“你身体没事?”
“有事。”她叹口气,“但总不能为了让他放心,就把自己关死在家里吧?”
我推着她走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她说累了,才送她回去。
临分别时,她拉着我的手说:“老曹,你也要学会躲。不是我们这些人不孝,是他们孝顺得太用力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老伴还活着,她坐在床边,看着我说:“老曹,你想出去就出去,别管别人怎么说。”
我醒过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给王宏远打了个电话:“老王的,你说的那个‘放风群’,把我拉进去。”
电话那头,王宏远笑了:“这才对嘛。”
进群不到两个小时,我手机就炸了。
群里加上我一共十七个人,都是小区里七八十岁的老人。
每个人都在群里报备——今天去哪、几点回来、有没有被儿女发现。
看起来像是在策划什么秘密行动,但说白了,就是一群老人想喘口气的日常。
我注意到群里有个叫“秀芝”的人,一直没说话。她的头像是一朵牡丹花,看样子是群里年龄最大的。我问王宏远她是谁。
“你表姐,许秀芝,你忘了?”
我愣住了。
许秀芝是我远房表姐,比我大一岁,三年前被她儿子接走了,说是带她去大城市享福。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手机换号了,微信也不回。
我找过她儿子,那边说老太太身体不好,在养病,不见客。
“她也在群里?”我有点不敢相信。
“三年前就在了。”王宏远的语气严肃起来,“但你知道她现在在哪不?”
“在哪?”
“养老院。”
“啥?”
王宏远沉默了几秒:“你表姐那儿子,说是接她去享福,其实是把她关在家里,让她做家务、带孩子。门上都装了密码锁,她出不来的。后来她趁儿子一家出门旅行,从二楼翻窗跑了。爬了三个小时的路,才找到一家养老院。”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她现在呢?”
“还在那家养老院。”王宏远说,“她儿子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在哪。老曹,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妈?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到头来却要躲着孩子活下去。”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找老伴的遗物。
在衣柜的最底层,我找到了她的红包袱。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她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花棉袄。
棉袄口袋里,还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她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老曹,咱俩过了一辈子,你对我好,我心里都知道。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想出去,就出去。别让儿女们把你管得太紧。这辈子,咱得活得自在。”
我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伴啊老伴,你说得对。但这话,我好像明白得有点晚。
04
从那天开始,我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叶婉清打电话来问我在哪,我会老老实实说在楼下。
现在我会说“在家睡觉”,然后迅速挂断。
以前曹建芳说要来接我体检,我会乖乖等着。
现在我会说“今天不舒服,改天”,然后约上王宏远去菜市场喝茶。
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撒谎。
撒完谎后,心里会有点愧疚。但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我知道,不撒谎,我就得回到那个被管得死死的生活里去。
那周三,叶婉清来家里送饭,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一进门,就皱起眉头:“爸,你又把窗户打开了?”
“透气。”我说。
“这么冷的天透什么气?”她走过去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爸,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啥了?”
“饺子。”
我确实吃了饺子。
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冻在冰箱里,中午煮了一碗。
但叶婉清显然不信,她打开冰箱一看,脸色更难看了:“爸,这饺子都过期了!你看这生产日期,上个月的!”
“过期也能吃,又没坏。”
“不行!”她二话不说,把冰箱里的东西全翻了出来,“这些、这些、这些,全都过期了。爸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被她最后一句话扎了一下:“婉清,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
“怎么就过了?”她扬起眉毛,“你一个人在家,不吃饭,乱吃过期的东西,万一吃出问题怎么办?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越来越强的火气:“你们让我放心过吗?”
她被我问住了。
“我每天在家,就想开个窗户透透气,你都要管。我想下楼跟老邻居下盘棋,你们怕我摔着。我难得想吃口饺子,你们说我的东西都过期了。婉清,你说我活着的意义是啥?就为了等你们周末来看我一眼?”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清晰。
叶婉清站在那里,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背后,我能听见她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建斌,你爸今天不太对劲,你赶紧回来一趟……”
那天晚上,曹建斌果然回来了。他没说别的话,就坐在客厅里,陪我看了一晚上电视。但我知道,他不是在陪我看电视,他是在看着我。
我假装睡着了,他才起身离开。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比我还重。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儿子心里藏了很久的恐惧。
后来我才从孙女董怡然嘴里知道,三年前我突发过一次脑梗,当时家里没人,是隔壁老李发现情况不对,叫了救护车。
儿子赶到医院时,我已经在抢救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敢让我一个人待着。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出去。我不能再待在这个被架起来的日子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趁儿子上班后,去了菜市场。王宏远和许仁德已经在老地方等我了。我一坐下,王宏远就递给我一沓纸:“老曹,你看。”
是养老院的宣传单。
“你想好了?”我问。
“不是我想,是你表姐给你找着地方了。”王宏远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城郊那家,环境不错,价格也公道。她就在那儿,等你过去看看。”
我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老曹,你想不想见你表姐?”王宏远看着我。
“想。”我说。
“那你就去。”王宏远拍拍我的肩膀,“她是你亲表姐,你总不会不管她吧?”
我看了看手里的宣传单,又看了看王宏远。他被我盯得有点毛:“你看我干啥?”
“老王的,你是不是早就在盘算这事?”
王宏远咧嘴笑了:“我就是觉得,咱这些老家伙,得找个地方能喘口气。”
我没有反对。
去养老院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我心里清楚,去哪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做什么——能跑能跳,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儿女们装在玻璃柜里,像一件展品。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想起许秀芝,想起她三年前被儿子接走时那副高兴的样子。她说,儿子要带她去大城市享福,住大房子,吃好的穿好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去了之后,她被关起来,像犯人一样。
我推门进家,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机还开着,正放着什么养生讲座。我关掉电视,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
那笑容,到底是真心的,还是装出来的?
05
决定去养老院那晚,我一夜没怎么睡。
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
梦里,妻子站在床尾,穿着那件枣红的毛衣,是她五十岁生日时我送的。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想问她“你咋来了?”,但嘴怎么也张不开。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是个阴天,北风刮得窗户呜呜响。我穿着那件旧棉袄,兜里揣着养老院的地址,出了门。
“放风群”里,王宏远发了个定位,说他们已经在路上。我回了个“收到”,然后发现许秀芝的头像亮了。她发了一条消息:“德安,路上保重。”
我看着那句话,眼眶有点红。这个表姐,三年没见,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保重”。
坐了将近四十分钟的公交,又在城郊的土路上走了十几分钟,我才看见那家养老院。
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子,漆都掉了不少,不像那些大养老院气派。
但院里很干净。
一条石子路,两边种着几棵桂花树,虽然这会儿只有枯枝,但能想到秋天时应该挺香。
院子后面是一排灰色的二层小楼,墙上有几根爬山虎,干了,挂着,风一吹,沙沙响。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门卫室里探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头:“找谁?”
“找我表姐,许秀芝。”
“哦,许奶奶啊。”那人点点头,打开门,“进来吧,她住在最里头那间。”
我走进去,脚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院子里的老人不多,有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有个在角落里择菜。
他们看见我,都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某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在说——“你也是来躲的吧?”
走到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我抬起手,敲了两下。
“请进。”声音有些沙哑,但一听就是她。
我推开门。
屋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还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德安,你可算来了。”
“秀芝姐。”我喊了一声,鼻子一酸,“你咋瘦成这样了?”
“瘦点好,省得他们说我虚胖。”她笑着招呼我坐下。
我坐在她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不是她儿子的,而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灿烂。
“姐,你这三年,到底咋过的?”
许秀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德安,你说我养儿子是为了啥?”
“养儿防老呗。”
“可怎么防着防着,把我自己给防没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三年前,我儿子来接我,说让我去大城市享福。我当时可高兴了,想着这儿子没白养。到了他家,确实住得好,有暖气,有电梯。可住了几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每天出门前,会摸摸门把手,检查锁没锁好。我还跟他说,妈又不是小孩,不会乱跑。他不吭声,但每次出门,还是那动作。”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密码锁的密码改了,改成了他的生日。我不知道密码,就出不去。那门,从里面也打不开。我整整两年,就关在那个一百平米的房子里。”
“那他让你干啥?”
“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许秀芝苦笑,“说是享福,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当保姆。每个月给我五百块零花钱,买衣服都得找他报账。”
我听得心里发紧:“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去年秋天,他们一家去海南旅行。出发前一晚,我把他的剃须刀藏起来了。第二天早上他找不到,翻箱倒柜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密码锁的密码纸掉在了地上。我偷偷把密码纸捡起来,记住了。”许秀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们走后,我在屋里等了半天,确定他们走远了,才开了锁。门一开,我那条腿都软了。”
“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包,装了几件旧衣服和一点钱。我从二楼阳台翻出去的,幸好不高。摔了一下,膝盖破了,但我顾不上疼。我不敢走大路,就沿着小路走。走了三个多钟头,才找到公路边。”
“然后你来了这儿?”
“我走了一天后,才找到这家养老院。院长是个好心人,收了我,让我先住下再说。我在这住了一年多,日子虽然清苦,但我每天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早上起来浇浇花,下午跟几个老太太唠嗑。没人管我,没人看着我。”
许秀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德安,你说我这算啥?亲儿子不让我过自己的日子,我只能躲在养老院里。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可悲的人吗?”
我握住她的手:“姐,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但德安,你来这儿,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撺掇的?”
“我自己想的。”我说,“在家待不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姐,我有个想法。”
我把王宏远他们策划的“集体失踪计划”告诉了她。许秀芝听完,愣了好大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先是嘴角弯了弯,然后整张脸都展开了。
“德安,你终于学会躲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大概是一种同命相怜的认同。
“那你呢?”我问,“你要不要一起?”
许秀芝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飘向了窗外,慢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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