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斯特诗歌101首》的译者徐家祯兄,是十多年前陈志俊兄介绍我认识的。而今这部英中对照的译诗集将由志俊兄策划出版,理应为它写几句,以志祝贺。
家祯兄比我年长六岁,我以兄长视之。他祖籍杭州,在上海长大,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我俩之间又多了一份亲近感。家祯兄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徐定戡先生是有名的诗人、书法家,与我任教的华东师大的施蛰存先生颇多交往。因此,家祯兄每次来沪相见,我们有说不完的话题。
内地改革开放以后,家祯兄负笈美国,执教澳大利亚。后与也定居澳大利亚的母亲高诵芬合作完成长篇回忆录《山居杂忆》。这是一本厚实的使人读后深受感动的大书。中国南方一个大家庭的旧时日常,半个多世纪的人生浮沉,均在作者的娓娓叙述中展开。《山居杂忆》一版再版,一纸风行。
家祯兄的专长是世界汉语教学,但他还有一个雅好,那就是聆赏西方古典音乐。我们见面或通长途电话,交谈的一个重点就是古典音乐。他曾长期在上海《音乐爱好者》月刊开设专栏,介绍西方古典音乐中冷僻而有特色的作曲家作品CD的搜集和欣赏,深得我心。我喜欢上海顿的钢琴协奏曲和约瑟夫·波隆涅、车尔尼、保尔·尤昂等作曲家的音乐,也都得益于他的推荐。他在北京海豚出版社出版的《音乐欣赏随想曲》也是我常翻常新的书。
然而,家祯兄还爱好诗,翻译英美诗,我却一直不知道。直到去年有一次他来电话,谈起他翻译了许多英美著名诗人的作品,以及他对译诗的一些独到的看法,出我意料之余,确实令我耳目一新。这部《弗罗斯特诗歌101首》就是他译诗的一个十分可喜的成果。
说到弗罗斯特,也许爱好欧美诗歌的读者已不会感到陌生。不过,这位二十世纪美国的杰出诗人,是何时进入中国诗坛的?确切时间还有待研究者查考。我只知道,施蛰存1934年10月主编《现代》第5卷第6期“现代美国文学专号”时,他自己就已翻译了弗罗斯特《我的十一月来客》、《刈草》和《树木的声音》三首诗。还在同期以“薛蕙”笔名撰写了《现代美国作家小传》,以显著篇幅介绍了弗罗斯特的生平和诗作。
1949年至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内地似无弗罗斯特诗集翻译出版,只出版了十九世纪朗费罗和惠特曼两位美国诗人的诗集,真是乏善可陈。倒是1961年香港今日世界社出版了林以亮主编的《美国诗选》中译本,弗罗斯特的诗当然入选,而且入选十五首,是这本集子中入选诗作最多的诗人。译者有梁实秋、余光中、夏菁和林以亮自己。张爱玲为此书翻译了爱默森和梭罗的诗,但没译弗罗斯特,想必是林以亮没有把翻译弗罗斯特的任务分配给她。
进入20世纪80年代,林以亮编《美国诗选》于1989年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了简体字本。而在此之前,四川文艺出版社于1986年出版了曹明伦译《弗罗斯特诗选》,书中选译了弗罗斯特的四十二首诗,这应该是弗罗斯特的诗作首次较有规模地与内地中文读者见面。从此以后,弗罗斯特的各种译诗选层出不穷,《弗罗斯特诗全集》(2024年商务印书馆初版)也已问世了。
当然,诗无达诂,译诗也不必定于一尊。譬如,莎士比亚早已有朱生豪、梁实秋、孙大雨等名家的译本,我的友人傅光明兄还在重译莎士比亚。家祯兄中英文俱佳,对写诗译诗又独有会心。他喜欢弗罗斯特的诗,研究弗罗斯特的诗,进而翻译弗罗斯特的诗,也就顺理成章了。这些年来,他精心翻译,反复推敲,日积月累,终于译出了这部新的弗罗斯特诗选。
在我看来,这部《弗罗斯特诗歌101首》,英中对照,并酌加精到的解说,是一次颇有创意的尝试。一方面,徐家祯兄用中译呈现了他心目中的弗罗斯特,而另一方面,读者也可从英中对照中加以比较,既能揣摩弗罗斯特的诗笔,也能体会家祯兄的译笔,两全其美也。愿读者能从徐家祯兄花了很大心血选译作注的这101首弗罗斯特佳作中,认识一个新的弗罗斯特。
2026年6月25日下午,徐家祯兄在澳大利亚安然离世。噩耗传来,我深感悲痛!他走得那么快,虽然已见到了这部弗罗斯特译本的样书,但未能等到译本的正式问世。可以告慰家祯兄的是,这部他离世前夕还在斟酌修改的《春天的祈祷:罗伯特·弗罗斯特101首诗歌》,终于要与中文读者见面了。我想,这部译注本一定会在弗罗斯特中译史乃至英文诗歌中译史上占有一个特殊的地位,因为我坚信,真正的好译本是能传世的,书比人长寿!
原标题:《陈子善:译笔为桥,书比人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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