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一个月买菜买肉花多少钱,心里没数吗?1500还嫌少?”
沈俊远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我正洗碗的手顿住了。水龙头哗哗淌着,水池里的泡沫裹着油腻往上冒。
我妈昨天刚走,房间里还摆着她来不及带走的降压药。
客厅里,婆婆周玉慧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嘴角挂着笑:“嘉怡啊,你妈走了正好,我来带辰辰,钱你不用给我,但该有的心意嘛……”
我擦干手,从抽屉里拿出存折,笑着点头:“行,只要你不后悔。”
沈俊远冷哼一声,根本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他不知道,我手里的账本,记的不只是钱。
还有三年的委屈。
还有一百多个深夜里我咬着枕头不敢哭出声的憋屈。
还有我妈临走前在厨房墙上写下的最后一个数字:今天买菜,十三块。
01
我妈赵玉芳是三年前来的。
那天她扛着两个蛇皮袋,一个人坐大巴从老家颠簸了四个小时。我打电话说去车站接她,她非说不用,“妈认得路,你别请假,请假扣钱”。
结果她下了车在公交站牌底下转了四十分钟,又不敢打车,怕花钱。
最后还是我给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她才被人送过来。
到了我家门口,她换了一双我从没见过的布鞋。鞋底是新的,鞋帮上还沾着车间里的线头——她从厂子里带回来的,说是“下脚料做的,耐穿”。
我接她进门,她蹲在鞋柜边把鞋脱了,又偷偷把鞋底翻了翻,看有没有踩脏我的地板。
就这一个动作,我鼻子酸了。
“妈,您这是干嘛呢,咱家随便踩。”
她笑了笑:“妈心里有数。”
当晚我收拾客房的时候,发现她蛇皮袋里除了几件旧衣服,还塞了一袋子腊肉和干豆角。
“家里的腊味,你爸走那年腌的,放了三年都没舍得吃,给你带过来。”
我让她别带这些,城里什么都能买到。
她顿了一下,说:“城里东西贵,妈来了能省点是点。”
那时候我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辰辰两岁半,刚上小托班。每天早上八点送,下午四点接。我和沈俊远都是单休,根本扛不住。
我妈这一来,等于包揽了所有。
买菜、做饭、接送、洗衣服、收拾屋子。
她来了第一个星期,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天还黑着,她轻手轻脚去厨房,把辰辰的饭先做好,然后提着菜篮子出门。
菜市场六点开门,她走路二十分钟。
我问她为什么不坐公交车,她说“走走路好,锻炼身体”。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舍得坐车。
一块钱的公交,她嫌贵。
那会儿我每个月给她1500块钱,专门买菜的。我觉得城里三口人一个月吃1500差不多了,毕竟米面油我另外买。
我妈从来不说够不够。
我问她,她就点头:“够了够了,花不了那么多。”
我信了。
后来有一次我下班早,正好碰见她买菜回来。
我看见她篮子里装着半袋子土豆、一把菠菜、两条小鲫鱼。
鲫鱼才巴掌大,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那种。
“妈,怎么不买点排骨?”
她愣了一下,说:“辰辰不爱吃。”
可我知道,辰辰最爱吃的就是排骨。
我翻了一下菜篮子,发现她把每样菜的价格都记在塑料袋外面,用圆珠笔写的:“土豆一块五,菠菜两块,鱼八块五……”
我当场没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翻了一下冰箱,发现冷冻室里塞满了她买的便宜菜,而保鲜层里空荡荡的。
她不是不舍得吃。
她是舍不得买。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去客厅喝水,看见我妈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凑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沓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皱巴巴的。
她在数钱。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然后把它们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我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不是怕花钱,她是怕花了我给的钱,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
02
一个月后,沈俊远在饭桌上当着我妈的面,说了那句话。
“妈,您少买点排骨,孩子吃不了那么多。”
我妈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好好,以后少买。”
我看了沈俊远一眼,他低头扒饭,根本没看我妈的表情。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走过去,看见她背对着我,一边擦碗一边用袖子擦眼睛。
“妈……”
她转过身,笑了笑:“没事,妈眼睛进东西了。”
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我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给了她多一千块钱。
我妈推了半天,最后收下了。
但她拿着钱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那一千块钱存起来了,一分没花。
她说:“妈在你这住,不能白拿你钱。”
从那以后,我妈变了。
她开始记账。
不是用本子,是写在墙上。
我厨房有一面白色的瓷砖墙,她每天买完菜回来,用圆珠笔在墙上写一行字:“今天排骨32,青菜5块,鸡蛋18。”
我不让她写,她说:“记着好,怕你以后说你妈花了钱。”
我哭笑不得,但也没再拦。
后来那面墙写满了,密密麻麻的。
每天早上我起来做饭,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些数字。
八毛一根的葱、一块五两个的土豆、三块一斤的白菜……
我从来没想过,一顿饭的菜钱可以压到这么低。
而沈俊远什么都没发现。
他把碗筷一推,往沙发上一躺,掏出手机刷短视频。
辰辰在旁边哭,他也不管。
我妈抱着孩子哄,哄完又去洗碗。
我发现她最近越来越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窝也陷下去了。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最近天热,吃不下。”
后来我无意中发现她的背包里装着一瓶降压药,已经吃掉了大半瓶。
她说来的路上顺道买的,没跟我说。
我翻了翻药瓶上的标签,发现是三个月前开的。
也就是说,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吃药了。
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有天晚上,我帮她收拾房间,看见床底下塞着一个塑料袋。我拉出来一看,里面是几包方便面,还有一袋榨菜。
我愣住了。
“妈,这是什么?”
她赶紧抢过去,塞回床底下:“晚上饿了吃的,你别管。”
我这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吃剩菜。
辰辰吃不完的米饭,她就着咸菜吃了。
好菜都留给我们,她自己吃那些最便宜的。
我气得直掉眼泪,她倒反过来哄我:“妈不挑,吃什么都行。”
那天晚上,我跟沈俊远说想给我妈加一千块钱。
他正打游戏,头都没抬:“加什么加,1500已经够多了。你妈在农村,一个月都花不了五百。”
我说那不一样,她在这里买菜很辛苦。
他放下手机,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那你让她少买点排骨不就得了?”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跟他提过钱的事。
03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妹妹宋翠芳身上。
翠芳刚毕业,在省城找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很努力。她想考一个资格证书,培训费要5000块钱。
她给我打电话借钱。
我问她为什么不跟妈说,她犹豫了一下,说:“姐,妈手里没钱了,她的养老钱都花在辰辰身上了。”
我当时脑袋懵的。
“什么养老钱?”
“妈在老家攒了12000块,是准备以后在村里养老用的。她跟我说这三年全贴补你家了,给辰辰买奶粉、买衣服、看病……我妈现在一分钱存款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翠芳哭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把翠芳的话跟我妈确认,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妈也没别的,就想着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给你们减轻点负担。”
“妈,你知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妈没算过。”
我翻了翻她那面墙。
三年,1080多天。
每天买菜钱平均在30块左右,那三年花在菜上的钱就是三万多。
可我每个月只给她1500块钱,总共给了她54000块钱。
也就是说,她把自己的一万二贴进去了,还倒贴了我两万多?
我算完这笔账,整个人都傻了。
晚上我跟沈俊远说了这件事。
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你妈乐意,又不是我逼的。”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她不是乐意,她是怕我在你面前难做人。”
沈俊远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那她女儿在家当全职太太不就不用打肿脸充胖子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上班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你妈花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我跟他说不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着灯。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惨白。
我想我妈,想她凌晨五点半起来的身影,想她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背影,想她抱着辰辰哄的时候嘴里哼的歌。
她哼的是老家的童谣,调子很老,我小时候也听过。
现在我儿子也在听。
可沈俊远说,你妈乐意。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04
母亲生日那天,我让她帮忙做了一桌子菜。
婆婆周玉慧来了,带了几个亲戚。
菜上齐了,我妈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家吃。
婆婆夹起一块排骨,看了看,说:“这排骨是超市特价的吧?”
我妈脸色一下白了。
我放下筷子:“妈,这是早上在市场买的,挺新鲜的。”
“新鲜?”婆婆把排骨翻了个面,“你看这肉的颜色,一看就不对。”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这菜是昨晚剩的吧,都没味了。”
我妈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我站起来:“妈,您要是吃不惯,我出去给您买一份。”
“不用不用。”婆婆笑着摆摆手,“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妈辛苦半天了,咱不能浪费。”
她嘴上说着,筷子却搁下了。
亲戚们也都停了筷子,气氛尴尬得要命。
沈俊远坐在那儿,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收拾到半夜。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米粒。
一粒一粒地捡,放进手心里。
我叫她:“妈,别捡了,明天扫。”
她没回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抱住她。
把她的脸掰过来,看见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妈,您别委屈自己了。”
她吸了吸鼻子:“妈不委屈,妈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搂着她,等她哭完。
哭完了,她擦了擦脸,又笑了一下:“没事了,妈没事了。”
她把我往外推:“你快去睡,明天还要上班。”
我回到卧室,沈俊远已经睡了,打着呼噜。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妈照常五点半起来做饭。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发现,她写的账单后面多了一个字——“好”。
“5月5日,今天买菜18块,好。”
“5月6日,今天买菜15块,好。”
“5月8日,今天买菜21块,好。”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加这个字。
大概是告诉自己,今天过得还不错。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我妈的鞋不在鞋柜里了。
蛇皮袋也不见了。
我喊了一声“妈”,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我冲进她的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闺女,妈走了。”
“你别找妈,妈回老家了。”
“墙壁上的帐,妈都记着呢,你别擦了。”
“你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别老跟俊远吵架。”
“妈在老家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我打她电话,关机。
我开车追到车站,没找到她。
凌晨三点,我收到她发的一条短信:“妈到家了,别担心。”
我看着那四个字,哭了一夜。
05
我妈走后的第三天,婆婆来了。
她只拎了一个小包,进门直奔主卧:“这屋朝南,我住这。”
沈俊远笑嘻嘻地帮她把行李放好,又把她往沙发上领:“妈您坐,想喝什么?茶还是饮料?”
“白开水就行。”
沈俊远屁颠屁颠去倒水。
我看着这个画面,突然觉得很讽刺。
我妈来那天,他连句问候都没有。
我妈走那天,他连送都没送一下。
现在他亲妈来了,骨头都轻了三斤。
当天晚上,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当着我和沈俊远的面说:“嘉怡,妈不要你钱,但妈年纪大了,你给点意思意思就行。”
沈俊远抢着说:“妈,就按以前的来,每月1500。妈您辛苦。”
婆婆笑得更开了:“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我端着茶杯,看着这对母子,轻轻笑了:“行。”
我看着婆婆的脸,笑得温柔。
沈俊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从那天起,我的手机备忘录里就多了一行字:“婆婆第一天买菜:排骨120元、牛肉90元、虾26元、苹果18元、香蕉8元。共计262元。”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着,心里那本账越记越多。
深夜,沈俊远已经睡了。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存着我妈临走前在墙上写的最后一个数字——13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翻开备忘录,把婆婆那行262块的数字也存了进去。
我笑了笑。
快了。
06
婆婆来的第一周,天天去菜市场买活虾。
基围虾一斤九十多块,她一次买两斤。
我问她能不能少买点,她说:“辰辰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得吃好的。”
沈俊远在旁边频频点头:“妈说得对,营养要跟上。”
我没说话。
第二天,婆婆买了一只鸽子,说要给沈俊远炖汤补补。
鸽子一斤一百多,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俊远喝了一碗汤,当场就红了眼眶:“妈,还是您疼我。”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胃里一阵翻涌。
我妈炖了三年骨头汤,他连句谢谢都没说过。
婆婆来了三天,他就感动得眼泪汪汪。
我回到房间,打开备忘录,继续记:“第三天:鸽子128元,瘦肉42元,玉米8元,红薯5元,青菜9元。共计192元。”
第四天,婆婆说想吃榴莲。
一个榴莲一百多块,她买了一个。
沈俊远说:“妈您喜欢就多吃点。”
第五天,婆婆带着沈俊远去超市,买了一堆进口零食。账单打到三百多块。
沈俊远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刷了卡。
那天晚上,我翻了翻我妈留下的那面墙。
最后一排数字,停在“今天买菜,13块”上。
13块,够我婆婆买几只虾?
我突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第一周下来,我粗粗算了一笔账。
我妈一周买菜花一百二左右,婆婆一周花了九百多。
我婆婆买菜的方式,跟我妈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妈买葱,一根一根地挑。
我婆婆买葱,一捆一捆地拿。
我妈买鸡蛋,挑最便宜的。
我婆婆买鸡蛋,要买“土鸡蛋”,一斤十八块。
我看着她的购物袋,心里默默计算着这周的开销。
一周,九天。
买菜总花费,986块。
平均每天,140块。
我深吸一口气,把数字写进了备忘录。
沈俊远那天晚上坐沙发上剔牙,翘着二郎腿,特别得意。
“妈,你这周辛苦了。”他对他妈说。
婆婆坐在旁边,笑眯眯的:“辛苦什么,妈就喜欢给你做吃的。”
看得我都快吐了。
但我没说什么。
我只是默默把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面有一张照片。
是我妈临走前,在厨房墙上写的最后一个数字:“今天买菜,13块。”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个声音说:快了。
快到时候了。
07
婆婆来了整整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把一个月买菜的开销打印出来,放在饭桌上。
沈俊远看着那张纸,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妈,您这个月买菜花了4300块?”他声音都有点抖。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冲着他吼:“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带孩子,吃口好的怎么了?我还不要你工钱呢!”
沈俊远被吼得缩了一下脖子,没再说话。
“行了。”我站起来,笑了笑,“妈说得对,吃口好的怎么了?您老人家愿意吃,那就吃。钱不够,我再加。”
沈俊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婆婆挺高兴:“还是嘉怡懂事。”
我没再看她。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封面被我摩挲得有些旧了,边角都起了毛边。
这是我妈来了之后买的一个本子,本来是想记辰辰的饮食起居,后来变成了记账本。
第一页,是母亲来的第一个月。
“5月1日:买菜18块,肉24块,孩子奶粉180块。”
“5月2日:买菜15块,肉18块,孩子纸尿裤45块。”
密密麻麻的,都是我妈的字。
她不会写太多字,怕写错,就画圈圈代替。
本子里还有一张纸,是她临走前从墙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闺女,妈记的这些,不是怕你花多了,是怕你以后跟俊远说不清。”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翻了翻这一个月婆婆买菜的照片,一张一张存到这个本子里。
存完了,我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
睡觉前,我跟沈俊远说了一句话。
“明天晚上,你让妈别买菜了,我亲自去买。”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想干嘛?”
“给妈换换口味。”我笑了笑,“她老人家天天吃虾,也该吃顿好的了。”
沈俊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我笑里藏着刀。
他不知道,我的刀已经磨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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