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网-青海频道
布加的老婆追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大亮。身后的庄稼地铺满金灿灿的曙光,可老头儿头也不回,背上的柳树苗把腰压得更弯了。她气喘吁吁地喊:“阿布,阿布,你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又要去木格滩吗?你自己傻就傻,疯就疯,还要把儿子搭上吗?”
布加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话全被晨风吹散了。他八十岁了,黝黑的面庞沟壑纵横,像木格滩被雨水冲刷过的沙地。三十年了,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三十年前的春天,布加在木格滩放羊。阳光暖融融的,他躺在草地上打算好好歇一歇。可翻了个身,他突然看见自家草场不远处,一条明晃晃的沙带正缓缓逼近。再一回头,天际处竟冒出一座沙山。布加慌了,他从小在这里放羊,草原就是他的命,可这黄沙正要把一切吞掉。
那天晚上,布加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爷爷说过,木格滩的汉文名字叫“穆桂滩”,是女英雄穆桂英战斗过的地方。可如今这片英雄之地,快要被黄沙埋了。
第二天,他没跟任何人商量,就把摩托卖了,羊也卖了,凑来的钱全买了树苗。老婆气得直哭,儿子们面面相觑。布加只有一句话:“要想挡住风沙,只有种树。你们有力气的出力,没力气的出钱,谁也别想溜。”
第一年,他们种了三万棵。一个月后,当那些柠条、杨树、柳树在黄色沙丘上冒出绿芽时,布加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碰那些嫩叶子,心都要醉了。
可五月份的一夜狂风,把这一切全毁了。清晨,小树苗东倒西歪,有的连根拔起,光秃秃地伸着,像垂死的人伸出胳膊。老婆流着泪拽他:“阿布,这树咱们种不活。要是容易活,别人早种了。”
布加甩开她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还要种,我还要种。”
他真的把被褥搬上了山。小舅子柔桑跟着,二儿子格日杰也跟着,三个人住在帐篷里,昼夜补种。有个冬天特别冷,格日杰怕树苗冻坏,在背风的沙地里挖了个地窝子住下来,矮得直不起腰,夜里的风像刀子。可树苗熬过了冬天。
2003年春天,布加雇了辆手扶拖拉机。每天天不亮从贵南县城出发,跑三百公里。车走不动了,每人背五十棵树苗走上去。有人受不了,偷偷扔在半路。布加一路走一路捡,那一天他眼睛通红地吼:“你们知道一棵苗多少钱?那是把家里的羊卖了换来的!”
四月的风干裂如砂纸,日头晒得人脱皮。树苗在水里泡了二十天不等人,他们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渐渐地,村里、乡上、县上都听说了下洛哇村有个治沙的藏族老汉。他把自己种树的地方叫做“黄沙根”。2004年,布加被评为贵南县生态建设先进个人,同年获全省林业系统劳动模范,后来又拿到“全国治沙防沙标兵”的荣誉。
布加与他种的树。受访者供图
如今,一万亩树站在曾经荒芜的沙丘上。布加说:“鸟儿叫,野兔子跑,绿油油的,还能见到沙狐、野鸡、旱獭。”
大儿子格日杰一直住在山上。穿着一件很旧的棉衣,戴顶绒线帽,伸出的手比树枝还干。他和媳妇每天清早绕着树林巡查,把被沙子埋住的小树扶起来,重新固定。
布加也还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像他种下的第一棵杨树,根扎得很深,一直扎到茫拉河的水汽里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整片林子。
那些树替他说了所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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