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端着饺子去敲门,吴俊侠挡在门口,身后七八个邻居看着。

他一把打翻我的饭盒,热汤溅了我一裤腿。

“阿姨,以后别来了,我外婆不缺你这口饭。”我蹲下去捡碎瓷片,手被划破了,血珠子往外冒。

周围有人叹气,有人说闲话,我一声没吭。

十年了,头一回觉得这楼梯这么长。

走到家门口钥匙插了半天才对准锁眼。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里攥着薛大妈塞给我的那把钥匙。

三天后,银行经理曹梦欣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马姐,薛阿姨的遗嘱生效了,您作为遗产执行人,有权追回全部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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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腊月初八。

我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装了满满一保温饭盒。锅里还剩几个,我给儿子留了。

走下楼时碰见三楼的李大姐,她拎着菜篮子,瞧见我手里的饭盒,冲我努努嘴:“又去送饭啊?”

“腊八嘛,给老太太应个景。”

“你也是实在人。”李大姐摇摇头,“人家亲闺女都没你勤快。”

我没接话。这话她说过好多回了,我也没往心里去。

薛冬梅住在一楼,门口摆着两盆蔫头耷脑的绿萝。我刚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不小。

“外婆,您放心,钱放我这儿比存银行强。我那个二手车生意,一个月流水就好几十万。您把钱给我,我给您养老送终,保证让您享清福。”

是吴俊侠。

薛冬梅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想了想,还是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门开了,吴俊侠站在门口,看见是我,脸上堆起笑来:“哟,马姨来了。”

他比我小十岁,叫我姨倒也合适。

“我给大妈送点饺子。”我把饭盒递过去。

吴俊侠接了,嘴上客气着:“马姨您太客气了,我外婆有我照顾,您别这么费心。”

“没事,顺手的事。”

我往里看了一眼。薛冬梅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个手绢。

“那我先走了。”

“马姨慢走。”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吴俊侠的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外婆,您看见了吧?一个外人都比您亲闺女热络。您把钱给我,我保证比她伺候得还好……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儿子打电话来,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吃了几口,就饱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晃着薛冬梅那个低头的背影。

那个背影让我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那时我在外地打工,等我赶回去,她已经走了。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后来搬到这个小区,看见薛冬梅一个人坐在楼道里择菜,我就想起我妈。

她跟我妈差不多岁数,身体也不太好,走路拄拐杖。

刚开始我只是帮她拎拎菜,后来发现她吃饭不规律,就多做一份送过去。

这一送,就是快十年。

十年啊,比我跟我亲妈待的时间都长。

我不图她什么,就是觉得,能多陪一天是一天吧。

02

腊月十二那天晚上,薛冬梅敲了我的门。

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递给我一把钥匙。

“丫头,这个你拿着。”

我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别问了。”她把钥匙塞到我手里,“万一哪天我走了,这东西可不能便宜了那小子。”

那钥匙冰冰凉凉的,像是刚打出来的。

“大妈,您这是……”

“别问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秀兰啊,这十年,辛苦你了。”

她头一回叫我名字。

平时她都叫我“丫头”,叫得我像个没长大的姑娘。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钥匙我收好了,藏在衣柜最里面那个铁盒子里。

盒子里还有我丈夫的遗像,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两万块钱,是我攒了十年的。

我没什么大本事,在单位后勤科,一个月三千多。儿子上大学那几年,我省吃俭用,没给他少过一分生活费。

日子苦是苦点,但我从来没觉得委屈。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给薛冬梅送早饭。

出门时碰见吴俊侠,他刚从薛冬梅家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马姨,早啊。”

“早。”

“我外婆昨晚上没睡好,您今天别打扰她了。”

“我给她送点粥。”

不用不用,”他摆摆手,“我买了豆浆油条,够吃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马姨,以后您真不用这么勤快了。我外婆有我呢。”

我没说话,端着粥回了家。

到了中午,我又去敲门。

这回是薛冬梅开的。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大妈,您没事吧?”

“丫头……”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我赶紧进屋,扶她在沙发上坐下。

大妈,您别哭,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她摇摇头,半天才说了一句:“俊侠那孩子,让我把钱都转给他。”

我给她倒了杯水:“您的钱,您自己做主。”

“他说他要做生意,说赚了钱给我养老。我闺女也打电话来劝我,说让我给外孙攒着。”

“那您自己想给吗?”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我总想着,给自己留点,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

那就给自己留着。

“可桂芳说……”她说不下去了。

我没再劝她。

这种事情,外人没法劝。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只是个邻居。

陪她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拉住我的手:“秀兰,你明天还来吗?”

“来,怎么不来。”

“你别嫌我烦。”

“大妈,您说什么呢。我巴不得天天有人陪我说话。”

她笑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我看着她那样子,心里酸酸的。

人老了真可怜,连自己的钱都做不了主。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十年了,我看着她一天天老下去。

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头发越来越白,记性也越来越差。

有时候她会忘记关煤气,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吃过饭。

每次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我。

我从来不说二话。

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老。

那时候,谁又来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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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拆迁的消息是在腊月十五那天正式公布的。

小区门口贴了红头文件,围了一大群人。

我挤进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片区旧城改造,所有居民在明年三月底前完成搬迁。

补偿方案也列出来了。

按面积算,薛冬梅那套六十平的房子,算上各种补贴,能拿到一千两百多万。

我看到这个数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一千两百多万,我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

回到小区,楼道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羡慕,有人眼红,也有人替薛冬梅担心。

“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突然来这么多钱,怕是守不住。”

“可不是嘛,她那外孙可不是省油的灯。”

“她闺女也不咋地,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

回到家没多久,薛冬梅就来了。

她敲开门,站在门口,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

“丫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那个破房子,值一千两百万。”

“这是好事。”

“好事?”她摇摇头,“我倒希望它不值钱。值钱了,反倒不消停了。”

我扶她进屋坐下。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的挂钟发呆。

“秀兰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大妈,这事得您自己做主。”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可我老了,想不明白。俊侠那孩子,从小就喜欢钱。桂芳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年到头没个电话,现在倒打电话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不是不想给,我是怕,给了就什么都没了。”

您怕什么?

怕他们拿了钱,就不管我了。

我握住她的手:“大妈,您别想太多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丫头,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给孩子们分一分,让他们过得好点,不行吗?”

“钱是您的,给不给,给谁,都是您说了算。”

她没再说话。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要走。

我扶她到门口,她突然转身看着我:“丫头,如果我给你一百万,你要不要?”

我愣了一下:“大妈,您说什么呢?”

我说认真的。

“我不要。”我摇头,“我照顾您,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她点点头,“可我想给你。”

“您别这么说。”我看着她,“这十年,您对我也不薄。逢年过节您都给我家孩子包红包,我生病您还来看我。您不欠我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下楼时,我看她走路都稳当了些。

大概是个人的钱,还得自己看着才安心。

腊月二十那天,吴俊侠带着律师上门了。

他开了辆新车,银灰色的,停在小区门口特别显眼。

邻居们看见,都说这孩子有出息了,开好车了。

可李大姐私下跟我说:“秀兰,你留个心眼。那孩子,不是善茬。”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李大姐真是个明白人。

04

那天下午,吴俊侠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箱水果:“马姨,打扰您一下。”

“进来说吧。”

他进屋坐下,环顾了一圈我的房子。

我那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也旧了。沙发是十年前买的,皮都磨破了,我舍不得换。

“马姨,您这房子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

“这小区确实老了,是该拆了。”他笑着说,“拆迁款下来了,我外婆能拿一千两百万。这笔钱,我打算拿去做生意。”

“那是你们家的事。”

“我知道。”他搓了搓手,“我今天来找您,是想麻烦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外婆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她好像是有点想法,想把钱留给您一部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吴俊侠,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猜的。”他笑了,“我外婆对您,比对我妈都好。我怕她被您一忽悠,脑子一热……”

“你什么意思?”

“马姨,我没有恶意。”他站起来,“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这钱是我外婆的,也是我们家的。您一个外人,别掺和太多。”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带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这十年,我就图他外婆那点钱?

我要图钱,早干嘛去了?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我去给薛冬梅送饭,她果然转钱了。

吴俊侠的律师又来了,这次带来了转账合同。

薛冬梅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把饭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丫头……”她看着我,眼圈红了,“我没办法,桂芳跪在地上求我。”

“大妈,您别说了。”

“我心里苦啊。”

“我知道。”

我给她盛了碗汤,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丫头,你怪我吗?”

“不怪。”

“真的?”

“真的。”我把汤碗收了,“您的钱,您自己做主。不管给谁,您高兴就行。”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了。

“丫头,我欠你的。”

“您不欠我什么。”

我洗完碗,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心疼那钱,是替老太太不值。

一千两百万,买了闺女的电话,外孙的殷勤。

可我心里清楚,这钱一旦转出去,那两通电话怕是也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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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包了饺子,准备给薛冬梅送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吴俊侠站在那里。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从楼上下来。

“马姨。”

“嗯。”

“我外婆不在家。”

“去哪了?”

“去办手续了。”他笑着,“我给她找了个养老院,以后她住那儿,有人照顾。”

“养老院?”

“对,海边的,环境好。”

“你问过你外婆了吗?”

“问过了。”他点头,“她说挺好。”

我看着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吴俊侠,你外婆九十多了,你把她送养老院?”

那怎么了?”他皱眉,“养老院专业,二十四小时有人照顾,不比你们这些业余的强?

你……

马姨,”他打断我,“这钱已经转完了,我外婆的事,以后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话音刚落,薛冬梅从后面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也没梳,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丫头……”

大妈。

“我要去养老院了。”她的声音很轻,“俊侠说那里挺好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光。

您想去吗?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外婆,走吧。”吴俊侠扶着她,“马姨,您别送了。”

他扶着薛冬梅往外走。

走了几步,薛冬梅回头看着我。

她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但我看见她的嘴型:钥匙。

她问我要钥匙。

我把钥匙藏在衣柜里了,想着哪天还给她。

可现在……

没等我反应过来,吴俊侠一把拉住薛冬梅的胳膊,把她往车上拖。

“外婆,时间不早了,赶紧走吧。”

“丫头……”薛冬梅挣扎着回头,“钥匙……”

“什么钥匙?”吴俊侠皱眉,“外婆,您是不是糊涂了?”

“我不去养老院!”薛冬梅突然喊起来,“我不去!秀兰,救我!”

我冲上去,一把推开吴俊侠:“你放开她!”

“马姨,你什么意思?”

“她不想去养老院,你没听见吗?”

“她老了,糊涂了。”

“她清醒得很!”

吴俊侠的脸色变了:“马姨,我劝你别多管闲事。钱已经到我账上了,这老太太现在是死是活,跟你没什么关系。”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外婆!”

“你也知道她是你外婆?”我看着他,气得发抖,“你把她送养老院,这事你妈知道吗?”

我妈……

话音未落,吴桂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吴俊侠接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他看着薛冬梅,咬着牙说:“外婆,您真是好手段。遗嘱什么时候立的?”

薛冬梅没说话。

“原来您早就算计好了。”吴俊侠苦笑,“钱给我,但遗嘱说我是为了让我孝顺您?要是不孝顺,这钱就收回去?”

那是你外婆给你的机会。”我看着他,“她给了你一千两百万,让你对她好点。结果你倒好,转完钱就要送她去养老院。

“我……”

“你现在有两条路。”我打断他,“第一,把你外婆接回去,好好养着。第二,我们打官司,遗嘱上说得很清楚,你不赡养老人,这笔钱就要退回。”

吴俊侠沉默了。

他看着他外婆,又看了看我。

“外婆,您真要我选?”

行。”他点头,“我选第三条路。这钱我不还,人我也不管。您爱找谁找谁。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你去哪儿?”

“关你屁事!”

06

吴俊侠走了。

我和薛冬梅站在楼道里,谁也没说话。

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直哆嗦。

“大妈,咱们进屋说。”

我扶着她回了家。

她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客厅不大,摆着老式的家具。茶几上放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球滚到地上。

我捡起来,放在她手里。

她没接。

“丫头,我是不是很蠢?”

“您不蠢。”

“我蠢。”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明知道那小子不靠谱,我还是把钱给他了。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对我好。”

“他让您失望了。”

“是啊。”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千两百万,买了个结果。我闺女劝我给,我就给了。结果呢?连顿饭都没吃上。”

“大妈……”

“丫头,”她抓住我的手,“这十年,你端了多少碗饭给我,我心里都有数。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谁真心对我好。”

可我不能把钱都给你。”她看着我,“你是个好女人,你苦了一辈子,我心疼你。可我不能把钱都给你,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他们更不会原谅我了。”她擦着眼泪,“我闺女会说,我把钱给了外人。俊侠会说,我糊涂了。到时候,你在这个小区也待不下去了。”

我愣住了。

她想的,原来是这个。

“秀兰啊,”她看着我,“我今年九十多了,活不了几年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养了个闺女,宠了个外孙。到头来,谁都没指望上。就你,一个外人,端了十年饭。”

“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握着我的手,“那个钥匙,你留着。那是我在银行租的一个保险箱,里面有一份遗嘱,和一张存折。”

“存折?”

“密码我写在一张纸上了,也放在里面。”她看着我,“秀兰,我不是什么都没给你留。我只是,没有明着给。”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别哭。”她伸手给我擦眼泪,“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了。就一件事,你对我这么好,我却没好好谢谢你。”

“您已经谢过我了。”

“没有。”她摇头,“一千两百万都不够。”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坐到很晚。

她说了很多话,说她的闺女,说她的外孙,说她年轻时的事。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人人夸的漂亮姑娘。

她还说,如果能重来一次,她想离闺女近一点。

“秀兰,你说得对,这钱不能全给他们。我得给自己留点。”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想好了。”她看着我,“我要去住养老院,但我要自己挑。你帮我打听打听,找个好的。”

“您真要去?”

“嗯。”她点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还要上班,还要照顾儿子。我走了,你也轻松点。”

“您不麻烦。”

“傻丫头。”她笑了,“哪有不麻烦的。可我愿意麻烦你,因为你是真心待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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