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一叠手绘稿与一个未成形的念头
第一次和洪东涛先生见面谈出书的事情,是在2025年夏天他公司的会议室里。他没有带来厚重的方案文本或精美的项目照片,而是一大叠手绘稿——有些画在速写本上,有些画在打印纸背面,甚至还有几张是餐厅纸巾上拓下来的。线条潦草却有力,有街角的理发店、树荫下修车的夫妻、公园里跳舞的人群,也有建筑细部的推敲和空间构想的草稿。
他说,他想写一本书。但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本书该长成什么样子。
洪东涛,建筑师
作为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建筑设计的建筑师,他经手过数十万平方米的综合体、文旅大盘、地标建筑,但真正让他觉得“有话想说”的,似乎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大项目,而是那些在项目缝隙里生长出来的、关于人的故事。
“这些年我做设计,越来越觉得,真正打动我的不是图纸上的线条,而是线条背后那些具体的人。”他说。他兴致勃勃地给我讲了很多事情,修车铺的夫妻、理发店的晓杨、公司所在商务楼一楼大厅的保安、开咖啡厅的征宇……他们才是他真正想写的东西。
当时我还没有立刻明白他想写什么。一个建筑师,不写自己的代表作,却想写理发师和修车工?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蜕变:从宏大叙事到生活小径
直到2026年初,洪东涛把完整的书稿发给我时,我才真正理解了他的意图。
《重回生活的小径:感知、涂鸦、空间构想》,洪东涛/著,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26年7月版
这本名为《重回生活的小径》的书,最终呈现出来的面貌令我惊讶,也令我感动。它不是一本建筑作品集,不是行业经验的总结,甚至不是一本严格意义上的专业著作。它更像是一位建筑师三十年的生活笔记——用第一人称,讲述自己在南昌路的一顿路边小年饭,在重庆万州老街上发现的一个“聊天坝子”,在北京檀谷社区的挡墙上掏出的一个音乐与文字的空间,在烟台金沙滩上为那些等待充电的新能源车主设计的一座驿站。
聊天坝子
前言里有这样一句话:“之前鲜少有人关注到的‘消极空间、地域特质、城市背面、小微环境’被更多人看见,这些成为空间品质提升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整本书的注脚。
洪东涛在书中反复强调一个观念:设计的目标和方法正在发生巨大改变。“我们正在经历空间品质提升的阶段,迎来建筑师真正下场走入大众生活的时刻。”他不再把自己当作那个自上而下鸟瞰城市的蓝图绘制者,而是让自己“下场”,走入街巷、社区、公园、海边,去发现那些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微小却真实的日常。
周榕教授在序言中写了这样一段话:“历经四十余年高速城市化语境下中国建筑的繁华过眼,深感于设计之道,秋水辟尘易,春风容物难。”洪东涛选择了“春风容物”这条路——不是建造一座完美的、自洽的、不染尘埃的建筑,而是戳出孔隙、布足褶皱、包纳矛盾,为生活预留丰富多样的“生息通道”。
细节:那些真正打动人的瞬间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
比如南昌路上那家晓杨理发店。店主是一对安徽夫妇,在这条街上开店很多年。洪东涛写道:“每当头发长了,一个月或一个半月,我就会去一趟晓杨理发店。这里进进出出一大半都是晓杨熟悉的人,每个人从事的职业、家庭的结构,他基本都清楚。理发时,他会和顾客聊家里人的情况,聊今天的菜新不新鲜,聊子女的教育……”(正文第25页)在洪东涛看来,这家小小的理发店,其实是一种“社区驿站”——“人待着最舒服的一种状态,甚至这样的交流变成了每月一次的心理咨询。”
又比如南昌路上一对安徽夫妻开的修车小铺。大年二十九的夜晚,洪东涛的车胎报警,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找他们,他们竟然没回老家。修车间隙,夫妻俩在路旁支锅煮了一锅肉菜,听说洪东涛还没吃饭,便邀请他一起。“我打开后备箱,把带着的年货中的腊肉、花生、饮料一起摆上,跟他们一起在路边提前过了个小年。”(正文第7页)这个场景让我读了很多遍——一个建筑师、一对修车夫妻,在南昌路宁静的夜晚,围着一锅热菜,过了一个简陋却温暖的小年夜。
南昌路上的小年夜
还有新天地那个只存在了两周的“一方天地”装置。洪东涛用铝板、钢架、旧门牌、青砖,在一棵百年香樟树下建构了一个微型悬浮天井。开幕那天傍晚下起小雨,“雨水穿过头顶香樟树的枝丫,划过叶子,滴滴答答落在深灰色铝板上,声音清脆,不急不躁。茶水氤氲,大家的话又渐渐密了起来”(正文第12页)。两个星期后,装置被全面移除,最终被安放在崇明的稻田里,“回到了它的江南”。
“一方天地”展厅建造实景
这些场景里没有宏大的建筑学理论,没有复杂的空间操作,有的只是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温度。但恰恰是这些,构成了洪东涛所说的“重回生活的小径”。
回归:设计的意义是什么?
读完这本书,作为编辑,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在今天这个时代,设计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过去三十年,中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城市化进程。我们建造了数不清的高楼、商场、住宅区、产业园,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是否也失去了一些东西?简·雅各布斯的“街道眼”、槙文彦的代官山社区聚落、项飙关于“附近的消失”的反思——这些在书中被反复提及的概念,指向同一个问题:当城市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人与人的连接却越来越稀薄。
洪东涛给出的回答是:从“我”开始,从“附近”开始,从那些被忽略的“小”开始。
他在前言中写道:“当提起笔,我发现最好的视角是‘自己的视角’,最好的人称是‘第一人称’,与其用理论去勾勒,不如用现场去感知,用故事去传递,用身体去抵达。”这本书没有试图给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设计方法论,它只是诚实地记录了一个建筑师三十年的所见、所思、所为。
汤桦教授在书的最后写道:“洪东涛以三十多年职业生涯的丰富实践,将建筑学融入了最真实的平常生活。书很吸引人,画得也好,故事生动质朴。洪东涛敞开心扉,如同与身边的老友,共饮故乡的佳酿。”
我想,这正是这本书最珍贵的地方。它不是一本告诉你怎么做设计的工具书,而是一本邀请你一起思考“设计为了什么”的对话录。在经历了狂飙突进的三十年之后,当“车下了高速公路,所有适用于高速路上没有红绿灯的交通法规都要改写”,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我们为什么建造?我们为谁而设计?什么样的空间才配得上人的生活?
梧桐树荫与维修工人
结语
作为这本书的责编,我很庆幸能在当下遇到它。在行业转型、社会变迁的时代背景下,这本书的出现恰逢其时。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化,真实的人、真实的生活、真实的连接,始终是设计的起点,也是设计的归宿。
洪东涛在书中引用了克尔凯郭尔的一句话:“生活只能倒着被理解,但必须正着被经历。”这本书,正是他正着经历、倒着理解之后,留给我们的一份诚恳的记录。
如果你是一位建筑师,你会在这本书里看到一个同行如何从宏大叙事中转身,回到生活的小径;如果你不是建筑师,你也会在这本书里看到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三十年的时光中,不断追问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一条小径,通向的不是某个宏伟的目的地,而是生活本身。而生活,从来都不缺故事,只缺发现故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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