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电话响了很久。
我爸站在灶台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周政的名字。
他盯着看了几秒,接了。
那边说了好一会儿,我爸没吭声。
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玉米粥早凉了。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他裤腿一抖一抖的。
最后他开口了:“叔,今年你找别人吧。”声音不大,但听着像从喉咙根儿挤出来的。
挂完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看了一眼屋檐下堆着的玉米,转身进屋了。
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地里的玉米棒子黄透了,正是收成的好时候。
01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里屋有动静。
我爸的脚步声很轻,但我知道是他。
他那双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压得紧,跟做贼似的。
我翻了个身,透过门缝看见他拎着一个铁桶,桶里装着半桶柴油,油味一下子窜进屋里来。
我掀开被子跟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我叫了一声“爸”,他停住了,回头看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说:“我去把地里的秸秆烧了。”
我说:“村里不是刚贴了通知,不让烧吗?”
他摆摆手:“没事,谁家不烧?都偷偷摸摸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柴油桶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车胎没气了,他就这么推着往外走。
铁桶撞在车架子上,咣当咣当响。
我想跟上去,他说不用,地里气味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农村人都这样,烧了六七十年的秸秆,今年突然不让烧了。
一亩地的秸秆,不烧又处理不了,堆在地里连地都翻不了。
我妈在屋里问了一声,谁出去了?我说我爸去地里了。她没再问,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躺回床上,闭着眼,但睡不着。
窗户开着,能闻到远处的烟味。
过了一会儿,火光透过窗户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起身又看了一眼窗外,远远的,村子东北角那边,有一个人在火堆边站着,影影绰绰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晚站在那地头的,不止我爸一个人。
第二天清早,我爸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灰。衣服上烧了好几个洞,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洗了把脸,坐在门槛上抽烟,嘴角带着笑。
他说:“烧得干干净净,明年的麦子指定能赶上好价钱。”
我妈骂他:“让人看见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谁会看见?黑灯瞎火的。”
三天后,村里公示栏上贴了一张告示。
红纸黑字,写着:经村民举报,现查明李永福(一组村民)于6月12日凌晨露天焚烧秸秆,违反禁烧规定,处以罚款2896元整。
我爸站在公示栏前,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他的眼睛落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举报人:周政”。
周政,隔壁的周大爷。
那瞬间我爸的表情我到今天都记得。不是愤怒,是难以置信,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转回头看了半天,才看清是谁捅的。
他一个字没说,转身往家走。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走路的姿势变了。平时他走路背挺得直直的,这会儿弯着腰,走路一步比一步沉。
到家他把公示栏上的消息说给我妈听。我妈当场就炸了,摔了一个碗:“周政?他怎么干得出来这种事?”
我爸坐在椅子上,掏出烟卷了一根,手有点抖。
我妈嗓门越来越大,说要去周家讨个说法。我爸把她拦住了:“别去。”
“为啥不去?他举报你,你还要忍气吞声?”
“他说了,那照片不是他主动交的。”
“那你信?”
我爸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抽烟。
晚上周政来了。他站在我家门口,没进来。
我爸坐在屋里,没动窝。我妈去开的门,看见周政的脸,脸上的表情跟结了一层冰似的。
周政站在门框外头,搓着手说:“永福,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我妈挡在门口,冷冷地说:“有啥话明天说吧,他睡了。”
周政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的时候,看见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月亮很白,他那条腿,走得比平时慢多了。
那晚上我爸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挂在墙上的老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张泛了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我爷爷跟周政他爸,两个人勾肩搭背站在麦子地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02
第二天罗支书来了。
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直接骑进我家院子。熄了火,他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永福在家吗?”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搬了条凳子给他坐。
罗支书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爸。我爸没接,自己卷了一根。
罗支书讪讪地收回手,点着自己的烟,吸了一口,才开口:“永福,那事我来说一下。周政那照片……”他顿了一下,“确实是他拍的。但县里追得紧,要各村交典型,我那几天没交上去,县里就催,催急了我也没办法。周政他是组长,我让他交证据,他不交就一起挨批。”
我爸深吸一口烟:“那你们商量的时候,有没有人跟我说一声?”
罗支书脸上的笑僵住了:“这……”
“你们在背后商量好了,谁当这个典型,然后把我名字报上去。我最后一个知道。”
罗支书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
院子里很安静。
墙角的鸡啄着地上的碎米,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端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端出去,转身进去了。
过了好久,罗支书才说:“永福,这个事是我不对。我当时也没多想,想着你是老实人,认了就认了,不会闹。”
“我不会闹。”我爸说,“但你得跟我说一声。”
罗支书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那罚款,我想办法给你争取点补助。”
“不用。”我爸说,“交了就行了。”
罗支书走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愧疚。
他骑上摩托车,发动了好几次才打着火。
摩托车突突突地出了院子,我爸还坐在凳子上,手捏着那根烟,烟都烧到滤嘴了,他也没吸。
我问爸:“你就这么算了?”
他看着我,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天下午,我去罗支书家问了一嘴,才知道那天我爸这个名字,是周政在村委会上第一个报上去的。
罗支书说:“当时我让大家谈,你周大爷第一个说‘永福那晚我看见了,照片我拍的’。他报了,其他人就没法再报别人了。”
我没跟我爸说这个。但我想,我爸肯定也知道了。
过了几天,村里又贴了新的告示。
说李永福因为焚烧秸秆被通报批评,影响村里先进评选,村委考虑收回其承包合同中的部分土地,重新分配给其他人。
这个告示贴出来第三天,村里就有人来地里丈量了。
那半亩地,是我爸几年前在河边开的荒。
田埂是他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的,肥也是他一把一把羊粪喂出来的。
那地本来不在他的承包合同里,是村里跟他口头说好了,他去开,就归他种。
现在出了这个事,村里翻脸不认了。
我爸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在田里插木桩,拉绳子,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他旁边,能听见他的呼吸很重。
“爸,咱找村里说理去。”
“没用。”他说,“白纸黑字写着,我种的是村里的地,他们现在说不给了,我没办法。”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后来那半亩地分给了周海平,周政的亲侄子。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气得浑身发抖。
周海平这个人,我太知道了。
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谁不服就跟谁吵。
他什么东西都不缺,但他知道那块地肥,每年能收好几百斤玉米,他就要抢。
我让我爸去找周政,去让他跟他侄子说一声,把地还回来。
我爸没说话,低着头编竹筐,手指在竹篾间穿梭。
“你不去我去。”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别去。”
“为什么不去?是他举报的你,现在他侄子占你地,他还不管?”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远处,目光空空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去过了。”他说。
“去过了?”
“前天去的。”
“他咋说?”
“他说,海平那人他管不了。”
03
我爸去找周政那天,我没跟着。
后来是我妈跟我说的。她说我爸站在周政家门口,敲了门。
周政开的门。
我爸说:“叔,我有事求你。”
周政让他进去坐。
我爸没进,就站在门廊下头,把地的事说了。
周政听完,脸色很难看。
他说:“永福,我替海平跟你说声对不起,但那地的事……是我不好开口。”
我爸问为什么。
周政说:“海平从小就不听我的。”
“你是他叔,你说一句也不行?”
周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这忙,我也使不上力。”
我爸站在门廊下,看着周政,等他说一句别的话。
周政没再说。
那个门廊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我妈说,我爸最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
周政站在门廊下,没叫他。
那之后我爸真的变了个人。
以前他喜欢串门,跟人聊天。现在他没事就一个人坐在地头,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出门碰见村里的人,人家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也不说话。
我妈说:“你爸这人把什么事都压在心里。”
我说我知道。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爸到底在气什么。
是气那2896块钱吗?
不是。
他这个人我了解,他从来不把钱看得很重。
他气的是周政说过会兜底,却没做到。
气的是他去找周政帮忙说一句话,周政连一句硬话都不肯帮他说。
但这个话,他没说出口。
有一天晚饭,我妈做了几个菜,让我爸喝点酒。我爸倒了半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你是怕喝多了?”我妈问。
“不是。”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灰蒙蒙的。
“我在想海平那块地。”他说,“那块地我种了三年,头一年全是野草,我一把一把拔的。第二年开始能收了,收了一千斤玉米。第三年,就是今年,本来能收一千多斤。”
他没说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喝了三杯。
喝完脸通红,但人没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我爷爷和周政他爸勾肩搭背地站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跟我妈对视了一眼。我妈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
时间一天天过,夏天过去了。
地里的玉米一天天黄了,到了秋天。
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都忙。
打穗的、脱粒的,满村子都是玉米棒的香味。
但今年不一样。
我爸每天照样去地里干活,但也只是干活,不跟人聊天,不串门。
村里人都说他变了,见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偶尔想到周政。
我也没再见过他。
他是故意避着我家,还是碰巧没碰上,我也说不清。
但我听村里人说,他这段时间也瘦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
有一次我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碰见了周海平。
他正跟人吹牛,嗓门很大,唾沫横飞。他看见我,脸上带着笑,说:“你家老头那块地真不错,明年种点啥都得劲。”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咋了,还不高兴呢?一块破地,至于吗?”
我攥紧拳头,忍住了。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哈哈大笑。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我爸。我爸正在劈柴,斧子举起来,又停住了。
“别理他。”
“爸,你就不气吗?”
“气有什么用?”他把斧子往下劈,木头整齐地裂成两半。
“他占了你的地,还笑你。”
“我种那地不是为了谁。”他把另一块木头扶正,斧子举起来,“我是为了咱家。”
“可那地是你的。”
“地是谁的,不重要。”他劈开那块木头,“重要的是这块地长出来的粮食,够咱家吃一年。现在地没了,我再想办法。”
他的话听着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但我不信他真的能放下。一个人在地里干了两三年的活,那些汗、那些土、那些夜里一个人在地头坐着的时光,不是一句“再想办法”就能抹掉的。
那天晚上,我路过他屋门口,听见他在咳嗽。他没睡,坐在床沿上,手边放着那张照片,看着窗外,发呆。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白。
我轻轻走开了。
04
八月中旬,玉米开始灌浆了。
地里的秸秆一天比一天沉,风一吹,整片地都在晃。远远看过去,绿油油的,很养眼。但这种好光景没持续多久。
村东头的周海波回来了。
他是周政的儿子,在省城开了家粮油加工厂,干了好几年了。
平常他回来的时候,开一辆黑色小车,穿西装打领带,村里人看了都要多瞅两眼。
但这次他回来,车没开,坐着班车回来的。
他在村口下了车,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回来。脸色沉着,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步子却不慢。
消息传得很快。
大家都知道周海波的厂子出事了,说是脱粒机的主轴断了,修要两个月。
这两个月正好是秋收,收玉米、脱粒、烘干都靠那台机器。
机器瘫了,玉米收不进去,原料就供不上,合同一逾期,违约金得赔一大笔。
村里人都替他着急,但也有人说话不好听:“平时穿得人五人六的,这下遭报应了吧。”
这些话传到了周政耳朵里。
周政那段时间也不消停。
他到处打电话,帮儿子联系粮源,但周边几个村子都收不来。
有些是种了豆子,有些是种了别的,种的玉米也都早就跟别人签了合同。
他打了一圈电话,最后能收上来的不到一吨。
一斤玉米能卖八毛,一吨也才一千六,根本填不上那个缺口。
他急得在屋里转圈,老伴说他那几天白头发都多了。
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碰见了他。他站在路边的电线杆子底下,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灰掉了一地。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想转身走,又没走。
“你爸……还好吗?”他问。
“还行。”我说。
他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看着他,等着。
但他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这个人,跟我家做了几十年邻居。
我小时候他把家里的核桃给我吃,冬天让我去他家烤火,还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给我买过一双手套。
你说他现在是坏人吗?也不是。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就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拔出来也是有个洞。
过了两天,我妈在做饭的时候说:“听人说,周政那个儿子厂子撑不住了,到处求人,都求到外省去了。”
我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咋想?”我妈问。
“没啥想法。”我爸继续吃菜。
“他要来求你,你帮不帮?”
我爸没回答,嚼着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这个选择题,他肯定在心里翻了无数遍了。
八月二十九那天,秋收还没正式开始。但地里的玉米已经黄了棒子了,叶子也有点干了,再过三五天就得收了。
那天上午我爸在地里掰了几穗玉米回来,剥了皮,放在灶台上,让我妈蒸了吃。
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玉米,玉米很甜,水分足,嚼在嘴里满口香。
我妈说:“今年玉米种得好,收成肯定不错。”
我爸看了一眼屋檐下那垛玉米棒子,没说话。
吃完饭,他蹲在院门口剔牙,看着远处的地发呆。
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接。
手机又响了。
他还是没接。
我说:“爸,谁的电话?”
他没说,把手机塞回兜里。
过了五秒钟,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接了。
“喂,叔。”
那边声音很大,我站在旁边都听得到:“永福,我……我有事求你。”
我爸握着手机,没吭声。
“海波厂里的机器坏了,到处收不到粮。我跟你开口,就想求你匀点玉米救救急。不用多,几亩地的就行。”
我爸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裤脚贴在小腿上,又吹开。远处有母鸡叫,声音拖得很长。
我看到我爸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很复杂的表情,像有好多层。
“叔,”他终于开口了,“海平那块地,今年收成咋样?”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孙子有难你能豁出老脸来找我。”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儿子没了半亩地,你连句硬话都不帮我说。”
“永福,那是两码事……”
“叔,”我爸打断他,“对你来说是两码事。对我来说,是一码事。”
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说一句话,像在叹息。
“叔,今年你找别人吧。”
05
挂了电话,我爸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手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爸,你没事吧?”
他没回答。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走路也不像以前那么利落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爸老了。
我跟着他进了屋。他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点了一根烟,一口一口地吸。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像一层薄雾。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西瓜,看了看他的脸色,把西瓜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那个下午,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的声音,沙沙沙,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傍晚的时候,我爸从藤椅上站起来,拎着锄头出门了。
我问去哪,他说去地里转转。
我跟着他走了出去。
秋天的傍晚,天边一片橘红色,把脚下的土路照得发黄。
我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锄头。
锄头磨得很亮,手柄都被磨得发光了。
到了地头,他把锄头放下来,蹲在地边。
玉米正黄着,这个品种的玉米长得齐整,秸秆粗,玉米棒子大,剥开皮一看,一粒粒金黄的。
我爸看着那些玉米,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家的方向走。
“爸,”我叫住他,“你真不打算给周叔匀点?”
他没回头:“你都听到了?”
“嗯。”
“那你还问我?”
“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咋想的。”
我爸停下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路中间,路的另一头是他种了几年的玉米地,这一头是他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我心里没想别的。”他说,“我就想,别人给我什么,我就还他什么。”
这句话,我听懂了,又没全懂。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断回放那个电话。周政在那边说“你匀点玉米救救急”,我爸说“叔,今年你找别人吧”。
我爸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解释太多。
我知道他肯定也难受,毕竟几十年的交情,就这么断了。
但我也知道,这根刺在他心里扎得太深了。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来一看,是我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蓝布衫,蹲在屋檐底下,用手拨弄着那一堆玉米棒子。
他把有虫眼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好的码在另一边,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蹲在门槛上:“爸,这些玉米,你打算咋处理?”
他没抬头:“晒干了,当种子。”
“全留着?”
“够吃两年了。”
“那也留着。”
我没再说什么。
那些玉米堆在屋檐底下,金黄金黄的,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它们是我爸跟土地之间最后一笔账。
晒了几天,玉米干透了。我爸把它们装进编织袋里,一袋一袋码好,搬到仓房里。仓房里面,还堆着去年没吃完的陈粮。
我妈说:“你爸这个人,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说:“他不是舍不得扔,他是在囤东西。”
“囤啥?”
“一个念想吧。”
我妈没听懂,我也没想解释。
过了几天,我听村里人说,周海波最后还是从外省拉了一批原料,但成本翻了一倍。违约金虽然没赔,但利润全折进去了,这一季基本白干。
周政这段时间瘦了不少,脸上的气色也不好。有人劝他想开点,他说:“我没事。”
但我听说,他一个人去村口的水库边坐了好几个下午。
06
九月六号,秋收正式开始了。
家家户户都下地了。地里的玉米熟了,杆子弯了,棒子沉甸甸地挂在上面,风一吹,哗啦啦响。
那天一早我爸就起来了。天还黑着,他就在院子里磨镰刀。磨刀石上发出了沙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我妈问我:“你去不去?”
我说:“去。”
我换上旧衣裳,扛着编织袋,跟我爸一起下了地。
刚走到地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我家玉米地旁边。
周政。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衫,脚上一双布鞋,头发被风吹乱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儿多久了。
看见我们走过来,他动了动脚,往前迎了两步。
“永福……”
我爸停下来,手里的镰刀握紧了。
“叔。”
“我来给你帮忙的。”周政说,“秋收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要我的粮。”周政的声音有点哑,“但我就是想……帮把手。”
我爸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叔,不用了。”
周政站在那里,像一根风中的枯木头。
“你回去吧。”我爸说完,弯腰开始掰玉米。他的动作很快,一把掰下一个玉米棒子,扔进编织袋里,然后继续往前。
我看了周政一眼。
他的眼睛红红的,手在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爸弯着腰在玉米地里一趟一趟地走,看了很久,最后慢慢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我低头掰玉米,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地里很安静,只有掰玉米的声音和我爸低沉的呼吸。
“爸,你真让他走了?”
“他老了。”我说,“腿脚也不利索了。”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老了,也知道他不好过。”我爸直起身,看着远处,“可有些事,他做之前就该想到结果。”
他擦了把汗,继续掰。
那天我们掰了差不多两亩地的玉米。我爸一个人干的活比我多一倍,他闷着头干,不说话,汗水把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他也不停。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吃饭。带的饭是馒头和咸菜,就着一壶凉开水。吃了几口,他把馒头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玉米地发呆。
“爸,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那你在想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这个人要是以前,会跟我一起坐在地头上吃饭。”
他没说“这个人”是谁,但我知道是谁。
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我爸坐在院子里乘凉。月光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妈端了杯茶给他,他接过来,放在手边,没喝。
“你在外头坐多久了?”我妈问。
“一会儿。”
“进屋吧,外头凉。”
他嘴上答应,但没动。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的酸。
那个夜里,我睡不着,爬了起来,去院子里走了一圈。
外面很安静,连狗都不叫了。月亮白得发亮,把整个村子都照得很清楚。
我走到地头,看见我爸的玉米地在月光下,每一株都仰着脖子,玉米棒子从叶子里冒出来,安静地立着。
地里多了一个人影。
吓我一跳。
走近一看,是周政。
他站在我家玉米地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月光下,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想转身走。
“周大爷。”我叫住他。
他停住了,背对着我,没回头。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沉默了好久才说:“我就是……想看看那些玉米。”
“你不是白天来看过了吗?”
“白天你爸在。”他说,“他在的时候,我站不住。”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被月光照得很亮。
“你爸说的对。”他说,“我孙子有难,我能豁出老脸去求他;他儿子的地被占了,我连句硬话都不肯帮他说。我这个当叔的,不配吃他家的玉米。”
“周大爷……”
“你爸他……不原谅我也是对的。”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活该。”
他走了,走得很慢。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风从玉米地里穿过来,带着一股子干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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