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三分,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我看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僵在床头。宋艳红。三年前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的那个女人,今天突然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起来。
“罗旭!你儿子住院了,急性白血病,赶紧打二十万过来!”
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哭腔。
我脑子嗡地炸开,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八岁的罗子轩,那个剃着小光头、笑起来缺两颗门牙的男孩,浮现在我眼前。
“在哪家医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市人民医院,血液科。你快点!医生等押金才安排住院!”
我挂了电话,翻身坐起来。
出租屋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六万二。
还要十三万八。
我抓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摸出一根,点上。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但更凉的,是心里那个念头。
三年前离婚后,宋艳红嫁给了谁?我们公司的副总,丁宏志。
那孩子病了,她该找的人是他,不是我。
可她偏偏打给了我。
01
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打电话。
头一个打给陈博文,这小子是我在厂里带出来的徒弟,跟了我六年。
“博文,手头宽裕不?借我点钱。”
“哥,出啥事了?”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有点没睡醒。
“子轩病了,白血病,急着要钱。”
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博文知道我离婚后有多疼儿子,每个月工资大半都打给宋艳红当抚养费。
“我卡上还有三万二,全给你。哥你别急,我这就转账。”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我妈。
肖老太太在老家种菜为生,一个人住在镇上那套老房子里。我开口借钱,她问了半天,最后说家里有四万存款,下午去银行打给我。
接着是几个工友,这个五千,那个三千。
凑到下午三点,我卡上一共十五万三。
还差四万七。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手机上的数字,咬咬牙,打了辆摩的去医院。
市人民医院在市东边,坐摩的半个钟头。一路上风呼呼地吹,我心里乱得像团麻。
到了住院部楼下,我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腿有点软。
血液科在三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一阵消毒水味道迎面扑来。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拎着暖水瓶的家属,还有蹲在墙角哭的女人。
我往病房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士在说话。
“302床那个小男孩,长得真乖。”
“是啊,他爸妈昨天来的时候,他妈哭得不行,他爸站门口一直没说话。”
我脚步顿住。302床?那不就是子轩的床位号?
他爸?
我走进去,推开病房门。
罗子轩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上缠了一圈纱布,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爸爸!”
这一声叫得我鼻子一酸。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光头。他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青筋都能看见。
“疼不疼?”
“不疼,就是打针的时候疼。”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虎牙。
我心里揪了一下。
正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扭头一看,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宋艳红。三年没见,她瘦了不少,眼眶深陷,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
跟三年前那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站起来,正准备问孩子具体情况,余光扫到走廊尽头。
丁宏志站在那。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他侧着身,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离得远,听不太清。
但我能看见他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着急,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一僵。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不进来看看孩子?
02
那天下午,我把十五万三的银行卡塞到宋艳红手里。
“先拿去交押金,不够我再想办法。”
她接过卡,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没说话,转身去看儿子。
罗子轩躺在床上,正输液。我坐到他床边,他伸手拉着我的手指头,说:“爸爸,你怎么好久不来看我?”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他的额头:“爸爸工作忙,等忙完这阵子,天天来看你。”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
这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你是罗子轩的家属?”
“我是他爸。”
医生看了我一眼:“正好,跟你说一下病情。孩子需要尽快做骨髓移植,最好是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更高。你作为父亲,明天来做个配型检查吧。”
“行,没问题。”
“还有孩子妈,也一起做。”
我点点头,医生走出去了。
我正想去找宋艳红说这事,走到走廊拐角,看见她站在消防通道门口,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说怎么办?孩子不能等……我知道,但……”
她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你听到了?”
“没听到什么。医生说要做配型,你明天也一起做。”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睛游移着不敢看我:“行,我知道了。”
我觉得她反应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我到医院抽了血。
抽完血,我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结果。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宋艳红也来了,她穿了件黑裙子,脸色很憔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进了采血室。
我靠着长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儿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丁宏志那个冷漠的背影。
正想着,手机响了。
陈博文打来的:“哥,配型结果啥时候出来?”
“医生说三天。”
“那行,你别太急。对了哥,我昨天想了想,觉得有点奇怪。”
“啥奇怪?”
“丁宏志不是娶了你前妻吗?那孩子现在也算他儿子吧?他咋不掏钱?”
我愣住了。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儿子住院,他这个继父一分钱不出,全让我这个前夫掏?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根烟。
电梯门开了,丁宏志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公司过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医生办公室。
我跟了上去。
办公室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的对话。
“丁先生,罗子轩的病情您也了解,建议您也做个配型检查,多一个配型来源,多一分希望。”
“我做?”丁宏志的声音有点冷淡,“医生,我跟那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做配型也没用吧?”
“话不能这么说,有些没有血缘关系的配型也能匹配上,概率虽然低……”
“没必要。”丁宏志打断医生的话,“让孩子亲爸做就行了。”
我站在门外,握紧拳头。
他连做配型都不愿意。
我转身走回病房。
一路上,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为什么这么冷漠?
就算是继父,相处了三年也该有感情。
可他的态度,像是对待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03
第三天下午,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正坐在病房里陪罗子轩,医生拿着报告走进来。
“罗先生,配型结果显示,你与罗子轩的骨髓不匹配。”
“不可能吧?我是他亲爸。”
医生推了推眼镜:“配型结果显示不匹配,这个没有商量余地。”
我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宋艳红坐在对面椅子上,听见医生的话,脸色白了一下,垂下头,没说话。
医生接着说:“建议让其他直系亲属来做配型,比如孩子的母亲。”
“行,让她做。”
医生走后,我盯着宋艳红。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你怎么了?”
“没,没事。”
“宋艳红,你把头抬起来。”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我盯着她问。
她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这时候,罗子轩醒了,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妈妈”。宋艳红赶紧擦掉眼泪,走过去抱起他。
我站在那,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接下来的两天,我吃不下睡不着。
每天晚上躺在出租屋里,脑子都在转。配型不匹配,丁宏志的冷漠,宋艳红的闪躲。
所有事串在一起,串成一条线。
可线头在哪?
第四天早上,我去了医院。
走到住院部门口,碰见一个小姑娘。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像是来看病人的。她走到我跟前,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罗子轩的爸爸吗?”
“是。”
“我是他同桌,他昨天用他妈妈的手机给我发消息,说想我了。”
我笑了笑:“他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就是……”小姑娘顿了顿,“我妈妈说他得的病很重,要很多钱。叔叔,你一定能治好他吧?”
“会的。”
她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同学们凑的零花钱,一共三百七十二块五毛,给子轩买点好吃的。”
我接过那个纸包,手有点抖。
“替子轩谢谢你们。”
“不客气。”小姑娘笑了笑,蹦蹦跳跳走了。
我拿着那个纸包站在门口,心里很酸。
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会得这种病?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住院部。
电梯里,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事——昨天医生说配型不匹配的时候,宋艳红那个反应。
她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她为什么知道?
04
我决定查清楚。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支开宋艳红,让她去医院门口买午饭。等她走了,我翻了翻罗子轩住院时带来的东西,那里面有一个他的漱口杯。
杯子里面还有水渍,牙刷插在杯子里。
我看着那把牙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做亲子鉴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一跳。
但越是想,越觉得必须做。那些疑点像蚂蚁一样在心底爬,爬得我坐立不安。
我把牙刷裹在纸巾里,装进口袋。
罗子轩睡着了,我走出去,在走廊里给陈博文打了个电话。
“博文,你认识做亲子鉴定的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哥,你……你怀疑啥?”
“你别问,帮我找个人就行。”
“行,我有个战友退伍后在一家鉴定机构上班,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有点疼。
第三天,陈博文给我回电话了:“哥,我战友说了,你那东西可以送到他们机构去,七天出结果。”
“多少钱?”
“三千,我帮你垫了。”
“谢了,博文。”
“哥,不管结果是啥,你撑住。”
我挂了电话。
那几天,我度日如年。
白天去医院照顾罗子轩,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六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以前给儿子拍的视频。
视频里,罗子轩三岁,站在院子里学走路,摇摇晃晃的,笑得露出两颗乳牙。宋艳红在旁边喊:“子轩,往爸爸那走!”
他踉踉跄跄地冲我走过来,扑进我怀里,咯咯地笑。
那时候多好。
可现在呢?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罗子轩的脸。
高鼻梁,秀气的眉眼,嘴巴微微上翘。
不像我。一点都不像我。
第7天早上,我去了鉴定机构。
一个年轻男人在门口等我,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陈博文的朋友吧?结果在里面。”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走到街边,我找了个长椅坐下。
信封撕开了好几次,都撕不开。
旁边有个人在遛狗,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神情不太正常。
我终于撕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白纸黑字,打印得很清楚。
我看了第一行,脑子嗡地一声。
心跳停了。
“根据数据检测分析,不支持检材1(罗旭)与检材2(罗子轩)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眼睛花了,字在跳。字是一行,我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旁边那个人已经把狗遛了一个来回,又经过我面前。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往前走了一两步,又坐回椅子上。
手垂下来,纸飘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地面时,整个手都在抖。
养了八年的儿子,不是我的。
我蹲在长椅边,顾不上周围还有人,眼泪砸在地上。
一滴,两滴,像被人把心挖出来踩烂了。
05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
把那叠报告折好,塞进裤兜里。
我打了辆车回医院,一路不说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眼,大概瞧出什么,没说一句话。
车到了医院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走进住院部,上楼,推开病房的门。
罗子轩醒着,正坐在床上看动画片。看见我,他笑了:“爸爸,你来啦!”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乖,爸爸跟妈妈说几句话。”
我拉上宋艳红出了病房,一路走到消防通道。
门一关,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把报告砸在她脸上。
“你自己看。”
她接住那几张纸,低下头看。
看完第一页,她的脸刷地白了。第二页,她整个人开始发抖。
她抬起脸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罗旭,我……”
“你什么?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我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自己都觉得震耳朵。
宋艳红靠在墙上,双腿瘫软,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手里的报告撒了一地。
她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孩子……孩子不是你的……”
“谁的?”
“丁……丁宏志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口。
我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消防栓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楼道里回响,像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你们……在我眼皮底下?”
宋艳红哭着说:“我跟他……在你出差那段时间……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笑了一声,“一时糊涂能生出个孩子?你当我傻啊!”
她不说话了,抱着膝盖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所以你离婚,不是为了我穷,是为了嫁给他?”
她没有否认。
“那孩子病了,他为什么不掏钱?为什么不救自己的亲骨肉?”
宋艳红擦了擦眼泪,声音断断续续:“他……他不相信孩子是他的。他以前被前女友骗过,那女人带着别人的孩子冒充他的,骗了他几百万。他怕了,不敢认……”
“所以你就来找我?”
“我没办法!配型只有直系亲属才能做,他拒绝做配型,除非我先证明孩子是他的。我没有钱做鉴定,只能……只能先找你借钱……”
我靠在墙上,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当年她穿金戴银、趾高气扬的样子,跟眼前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你滚。”
她没动。
“我叫你滚!”
她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出消防通道。
我站在楼梯间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四周灰白的墙壁裹着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孩子不是我的。
我蹲下去,捡起地上散落的鉴定报告,一张一张叠好。
眼眶又红了。
但我没再哭。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白酒,坐在路边的花坛上,一口一口灌。
陈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在我旁边坐下,也不说话,陪我喝着。
喝了大半瓶,他问我:“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孩子还救不救?”
我沉默了很久。
“那是丁宏志的儿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
“我凭什么救?”
陈博文不说话了。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他拍的,罗子轩三天前在医院走廊里,被护士按着打针。
他哭得哇哇叫,嘴里喊着:“我爸爸呢?我要我爸爸!”
我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
“哥,那孩子叫了你八年爸爸。”
我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
酒瓶空了,我把它放在脚边。
花坛里有几只蚂蚁在爬,爬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电话响了。
我掏出一看,是宋艳红。
犹豫了两秒,我接起来。
“罗旭,孩子发烧了,四十度。你……你来一趟好不好?求你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你那么疼他,你不能……”
“闭嘴。”
我挂断电话。
站起来,酒劲上头,脑子有点晕。
陈博文扶了我一把:“哥,去哪?”
“医院。”
到病房的时候,罗子轩脸上烧得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护士正给他换退烧药,宋艳红站在一边,眼泪又掉了一串。
我没看她,走到床边,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子轩,爸爸在,没事的。”
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爸爸”,又闭上眼。
我扭头问医生:“他这样多久了?”
“从下午开始,烧得很快。而且孩子骨髓里的癌细胞控制不住,建议尽快做移植,越拖越危险。”
“配型呢?”
“我们联系了中华骨髓库,但是排队时间长,而且要等合适的供体,最快也要三个月。如果能找到直系亲属做配型……”
医生看了宋艳红一眼:“最好再劝劝孩子生父,他配型概率最大。”
我点点头。
医生走后,我看着还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坐在床边。
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响着。
宋艳红站在窗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丁宏志”三个字。
刚才还犹豫着按不按。
罗子轩翻了个身,退烧药的针还没拔下来,嘴里喊着:“爸爸……别走……”
我看着他的脸。
八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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