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门诊楼门口堵住了女儿。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本,眼圈红红的。
我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弟弟要绝后了你知道吗?你们家4套房,借一套怎么了?你今天不给我一句话,我就跟你没完!”周围的人都回头看我们。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张嘴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礼拜天,王浩难得回来吃饭。他平时住公司宿舍,一个月也回不了两次家。我特意买了排骨炖汤,还炒了他爱吃的青椒肉丝。
门一开,我发现他还带了个人。唐钰婷,他女朋友。之前见过两次,长得挺水灵,在超市收银。我赶紧加了两副碗筷,招呼他们坐下。
饭桌上气氛还行。王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唐钰婷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我夹了块排骨给她,她说了声谢谢,也没多看我一眼。
吃到一半,唐钰婷突然放下筷子,扫了一圈客厅。
“阿姨,这房子多少平米啊?”
我愣了一下:“六十几吧,老房子了,小是小了点。”
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王浩在旁边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我正想打个圆场,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吃完饭我洗碗,王浩站在厨房门口,支支吾吾的。
“妈,钰婷她妈想见见你。”
“好啊,那就约个时间呗。”
他搓了搓手:“妈,她想谈结婚的事。”
我心里一紧。谈结婚,是好事。但我看他的表情,不像高兴的样子。
“你俩啥时候定的?”
“上个月就定了。”他低头看着地板,“钰婷怀了,三个月了。”
碗差点从我手里滑下去。我赶紧抓住,压着声音问:“真的?”
“真的。”
我转过头看唐钰婷,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小腹还看不出来。但她那姿势,往后靠着沙发,手搭在肚子上,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得抓紧啊!”我把碗放进水池,“人家姑娘怀了孕,你们赶紧领证办酒席,别让人家等太久。”
王浩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越想越不对劲:“你咋不说话?”
他咽了口唾沫:“妈,钰婷她妈说……得要房子。”
“房子?”
“我们得有婚房才能结婚。”
我愣住了。这套老房子六十平,我住了二十多年。他要是结了婚,要么住这儿,要么出去租房。可租房结婚,说出去确实不好听。
我心里打鼓,嘴上还是硬撑着:“那你们有啥打算?”
王浩没回答,转身进了客厅。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六十平的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电视嗡嗡响。
我想起王浩小时候,瘦瘦小小的,三天两头生病,我背着他跑医院的场景。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第二天我给老友林明珠打电话说了这事。她在菜市场卖干货,嗓门大,说话直。
“你傻呀,你女婿家不是好几套房吗?借一套先住着,又不白要,以后再还回去嘛。”
我挂了电话,想了很久。
女婿程晟睿,市医院骨科医生,干了快十年了。他爸程志强早些年做建材生意,赶上拆迁分了四套房。这事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也听说过。
女儿冯之桃嫁过去五年了,日子过得挺好的。每次回来看我,都大包小包的,程晟睿也客气,来了帮我修过马桶、换过灯泡。
我从来没跟他们开过这种口。
但王浩的事,我不能不管。
我翻出手机,找到女儿的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打了过去。
“喂,之桃啊,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很安静,她应该在值班。
“什么事,妈?”
“你弟准备结婚了,女方怀了孕……人家要婚房。”
我刻意停了一下,等她接话。
她沉默了几秒:“妈,你那房子不能住吗?”
“六十平,你弟结婚两口子住还行,可人家姑娘那边不同意。”
她又不说话了。
我咬咬牙,把话挑明了:“之桃,妈也知道不该开口。可你家不是有好几套房嘛,能不能先借一套给你弟住几年,等他攒够了钱再搬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妈,这事……你让我想想。”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女儿的语气让我心里没底。她以前什么事都听我的,从没这样过。
02
我和孩子他爸结婚那年才二十二。他叫冯万福,在建筑工地干活,人老实本分。我俩凑合着过日子,虽然穷,但也算幸福。
王浩出生那年,他爸高兴得喝了大半瓶白酒。儿子嘛,谁不稀罕。可王浩打小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他爸为了多挣点钱,加班加点的干活。
王浩三岁那年,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丢了魂。
可我不敢倒下,两个孩子还要吃饭。
我把王浩送到我妈那里寄养,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缝手套赚外快。
冯之桃那时候才五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不住她。
她从小太懂事了。我加班回来晚了,她已经把饭做好。王浩哭了她哄,王浩饿了她喂。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也从不在我面前哭。
别人家孩子要零花钱、要新衣服,她什么都不要。有一年过年,我想给她买件新棉袄,她说:“妈,给弟弟买吧,我穿去年那件就行。”
我当时觉得她懂事,心里还挺高兴。
现在想想,高兴什么呀。
一个五岁的孩子就会替大人着想了,那是被逼出来的。
王浩就不一样了。他从小被我惯得没样。要什么就得给什么,不给就哭闹。我舍不得打他,总觉得他没爸可怜。
上初中那会儿,他打架被学校叫家长。
我去了,老师说他在学校欺负同学,还偷人家东西。
我气得扇了他一巴掌,他哭着说他只是手痒,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信了他。
高考他考了个大专,没上。后来去干房产中介,干了好几年不温不火的。每个月工资刚够他自己花的,偶尔还跟我要钱。
我从来不说什么。
冯之桃不一样,她考上卫校,毕业后进了市医院。刚开始当护士,累得很,三班倒。可她从来没跟我诉过苦。
她每个月给我寄钱,一开始五百,后来一千,再后来两千。
我让她别寄了,自己攒着。她说:“妈,你一个人不容易,我多攒点以后给你养老。”
看,多好的闺女。
可我当时没觉得她好。我觉得儿子才是重点。
现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
那天晚上我给林明珠打了电话,把事情跟她说了。
“之桃说要想想。”我叹气,“看她那意思,好像不太愿意。”
“你闺女从小就懂事,不会不管的。”林明珠安慰我,“你别急,再等等。”
“可她弟弟等不起啊。人家姑娘怀了孕,这肚子一天天大了,总不能打胎吧?”
“也是。”林明珠顿了顿,“要不你直接去找你女婿谈?”
“找女婿?”
“对啊,男人好说话。你女婿是医生,见过世面,不会那么小气的。”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与其等女儿给我回话,不如直接去找程晟睿。他一个男人,总比女人好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点水果,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我犹豫了一下。程晟睿在门诊楼上班,我到一楼导诊台说了名字,护士让我去三楼。
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
找到三楼骨科门诊,走廊里坐满了人。我在门口探了探头,程晟睿穿着白大褂在里面看片子,一抬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妈,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顺道来看看你。”我把水果递给他,“你忙你的,我等会儿。”
他看了看走廊里排队的人:“那你先坐会儿,我看完这几个病人。”
我在候诊椅上坐下来。周围都是看病的病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消毒水的味道熏得我胃里不舒服。
等了快一个小时,最后几个病人走了。程晟睿脱下白大褂,走过来:“妈,走吧,我请你吃饭。”
他带我去了医院旁边的面馆。他点了一碗牛肉面,我没胃口,只要了一碗阳春面。
“妈,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事?”他一边拌面一边问。
我端着碗,支支吾吾的:“晟睿啊,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你弟……你弟要结婚了。”
他点了点头:“之桃跟我说了。”
“女方怀了孕,那边要婚房。你也知道我那房子小,姑娘家不同意。”
我看着他的脸色,他没说话,低头吃面。
“晟睿,妈也知道不该开口。可你弟那个情况,你也知道。他爸走得早,我把他养大不容易。现在他要娶媳妇,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咽了口唾沫:“妈就想问问,你家不是有几套房嘛,能不能借一套给你弟先住着?住几年就行,等他攒够了钱,肯定搬走。”
程晟睿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我。
他表情挺平静的,说话的语气也很温和。
“妈,不是我不借。是真有难处。”
我心里一沉。
“我名下那套还在还贷,银行规定不能转租、不能借给别人住。我爸妈那两套,一套写了妹妹的名字当嫁妆,另一套做了养老贷抵押。出租那套签了五年合同,违约要赔十几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语气挺认真的。
可我心里就是不信。
那么多套房子,怎么可能一套都腾不出来?
“晟睿,你是不是觉得妈是外人?”
“妈,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再说说,哪套房子是真不能借的?”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想果然有猫腻。
03
那天吃完饭,程晟睿把我送到公交站。路上谁都没说话。我上车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我坐在车上,心里越想越窝火。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可我就是觉得他在敷衍我。
什么还在还贷不能转借,什么写了妹妹名字当嫁妆,什么养老贷抵押。
这些东西我搞不太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家四套房,一套都舍不得给我儿子住。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
唐钰婷她妈约我见面的事一直拖着。我给王浩打电话,问他那边什么情况。
“妈,钰婷她妈催了好几次了。她说再不把房子的事情定了,就让钰婷把胎打了。”
“你让她等等,我这边在想办法。”
“妈,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咱家那点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沉默了。
“妈,要不你再去问问姐?姐总不能看着你孙子没了吧?”
我刚想说什么,王浩已经把电话挂了。
我翻出手机,看着女儿的号码。想打,又不敢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马路上的车声一阵一阵的。我脑子里全是王浩和唐钰婷。
我想起唐钰婷坐在我家沙发上的样子,她摸着肚子,那动作分明是在跟我宣示什么。
我又想起程晟睿在面馆里说的那些话。他的话像一面墙,把我挡在了外面。
我越想越气,干脆坐起来,给女儿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的时候声音很疲惫。
“妈,这么晚了,什么事?”
“之桃,你老实跟妈说,你老公是不是不愿意借房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说话呀!”
“妈,晟睿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四套房,一套都借不出来?”
“妈,你别逼他。”
“我不逼他?你弟弟要绝后了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妈,我明天晚上回去看你。见面再说。”
我气得把手机扔在床上了。
第二天晚上,冯之桃来了。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灰外套,头发扎着,脸色不太好。
进门她就坐在沙发上,没喝水,也没说话。
我坐她对面:“你老公呢?”
“加班。”
“之桃,你跟妈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之桃抬起头看着我:“妈,他真的不是不愿意借。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你说给我听听。”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之桃,你别吞吞吐吐的。”
“妈,那些房子……都有安排。”
“什么安排?你跟我说说。”
冯之桃低下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越是躲,我越觉得他们有事瞒着我。
“之桃,你是不是不把你妈当自己人了?”
“妈,不是的。”
“那你告诉我,哪套房不能借?”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说话啊!”
“妈,那套……那套空着的房,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别问了。”
她站起来想走,我一把拉住她。
“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走。”
冯之桃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妈,你非要逼我到这一步吗?”
“我逼你?是你逼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松了手,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她从来没这样过。
可我那点不安很快就被愤怒压下去了。他们两口子联合起来骗我,把我当傻子哄。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越想越恨。恨女婿小气,恨女儿胳膊肘往外拐。
可我更恨自己无能。
我连给儿子一套房子的本事都没有。
过了两天,我又去找林明珠诉苦。她在菜市场忙活,一边包榨菜一边听我说完。
“你闺女真那么说的?”
“真的,她就说那套房有问题,我问她什么问题,她死活不肯说。”
林明珠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记得你女婿不是头婚吧?”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这人是二婚,你没听说过?”
“谁说的?”
“我表姐的邻居认得他家。说他前头那个媳妇……”
林明珠话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你倒是说呀!”
“我也是听来的。”她压低声音,“说他前头那个媳妇跳楼死了,就在他家那套房子里跳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听谁说的?!”
“我那表姐的邻居跟他家是亲戚。这事好像是真的,大家都不愿意提。”
我站在菜市场里,周围讨价还价的声音嗡嗡的。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跳楼。
那套房。
我忽然想起冯之桃跟我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发抖。
她说:“妈,那套……那套空着的房,有问题。”
原来是这么个问题。
04
我坐在家里一整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跳楼。那套房子里有人跳过楼。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他们家的麻烦。再说了,房子是给人住的,又不是鬼屋。王浩又不讲究那些。
我给冯之桃打电话,她不接。
我再打,她直接挂了。
我发短信:“之桃,妈知道了那件事。可那房子不是没人住吗?空着也是空着,你弟又不怕那些。”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妈,你别再问了。”
我又打过去,她还是不接。
我气疯了。这算什么?我儿子要结婚,就因为他们家那点破事,就要毁了我儿子一辈子?
我决定再去一次医院。
这次我没找程晟睿,我找的是冯之桃。
我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下班了。护士说她去住院部查房了。我到住院部楼下等她。
等了快一个小时,天都黑了。路灯亮了,蚊子围着我转。
终于,我看到她穿着白大褂从楼里走出来。
“之桃!”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妈,你怎么又来了?”
“妈找你有事。”
她看了看四周:“走吧,出去说。”
她带我去了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那儿有个长椅,坐满了住院的老太太在聊天。我们找了个角落站着。
“之桃,妈都知道了。那套房的事。”
她看着我,没说话。
“可那有什么?不就是有人……有人去世了嘛。你弟又不怕那些。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妈!”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吓了一跳。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根本不知道那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
“什么意味着什么?人都死了,日子还得过。你跟他好好说……”
“妈!”她又叫了一声,“你敢去跟他说那套房的事,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你这是干什么?”
“妈,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是知道了还装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喊她,她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是知道了还装不知道。”
我承认,我知道那套房有问题,可我还是想让王浩住进去。
因为我没别的办法了。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是房子太老了,墙体开裂留下的。厨房的水龙头也坏了,用了三年,一直没修。
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我连给儿子一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起。
王浩又给我打电话了。
“妈,钰婷她妈说了,再拖下去就打胎。”
“你让她再等等,妈这边……”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孩子生下来吗?”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妈,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没办法我就自己想办法了。”
“你有什么办法?”
“我上个月借了网贷,三万块,付了房子首付,不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借网贷?”
“不然怎么办?钰婷天天逼,她妈天天骂。我能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妈,你帮我去找姐借点钱行不行?不用太多,五万块。凑齐首付我就能买个小户型。”
“你姐……”
“我知道你不愿意开口。可你是她妈,她不能不管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很久。
五万块。
王浩要五万块凑首付。
他家四套房,我只要一套借来住几年都不行。
现在我为五万块钱,还要厚着脸皮去跟女儿开口。
我笑了,笑自己没用。
笑够了,我又开始恨他们。
我恨女婿小气,恨女儿没良心。
我恨他们见死不救。
我拿出手机,给冯之桃打电话。响了很久,她终于接了。
“之桃,你弟借了网贷,要付房子首付。还差五万块,你……”
“妈,我明天给你打过去。”
她说完就挂了。
简单得让我不敢相信。
五万块,就这么答应了。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第二天下午,手机响了。银行短信,五万块到账。
我看着那串数字,眼眶突然湿了。
可那点感动很快就过去了。
五万块够干什么?够王浩买房吗?不够。够唐钰婷她妈满意吗?也不够。
我需要的是那套房。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直接去找程晟睿他爸。亲家公程志强。
这事得从根上解决。
05
程志强住在西郊一个挺新的小区。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到了他家楼下,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程志强开的门。他今年六十出头,身体还行,头发有点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老头衫。
“哟,亲家母来了,快进来。”
他挺热情的,把我让进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玻璃杯里还有小半杯。
“我自己喝点。”他指了指杯子,“你坐,我给你倒水。”
“不麻烦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坐回沙发上,看着我。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有点紧张。这人以前在生意场上混过,说话做事都有一套。
“亲家公,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我儿子王浩要结婚了,女方怀了孕,那边要婚房。你也知道,我那房子小,人家不同意。”
“嗯。”他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
“我寻思着,你家不是有几套房吗?能不能借一套给我儿子先住着?”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晟睿没跟你说?”
“说了。他说都有安排。”
“那就是有安排。”
“可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他打断了我:“亲家母,那套房子,不能借。”
“为什么?”
他没说话。
“是因为……跳楼的事?”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件事?”
“我最近听说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桌上。
“既然你知道,那就该明白。那个房子,没人住。我儿子,我儿媳妇,我们全家,谁都不愿意提那个地方。”
“可那都过去多少年了……”
“过去多少年也过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挺平静的,但眼底深处有一道光,我看不太懂。
“亲家母,你女儿嫁过来五年了,我们家对她怎么样?”
“挺好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儿子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我没说话。
“他最怕的就是听到那套房子的名字。那年的事,他亲眼看见了。那个女人跳下来的时候,他就在楼下。”
他的手微微发抖。
“换了是你,你能住进那套房吗?”
“亲家母,我知道你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可这事,真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空落落的。
连亲家公都这么说了,这路算是走死了。
我走在路上,手机响了。是王浩。
“妈,你去找姐了?”
“嗯。”
“她怎么说?”
“她说给你打五万。”
“五万有什么用?差十几万呢。”
“你那个网贷,还了没有?”
“没还,利息高得很。再不还,他们要把我告到法院去。”
“别怕,妈帮你还。”
“你拿什么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妈,你去找姐夫吧。你跟他说,我不白住,我给租金。”
“你姐夫那边……”
“他们家人不可能因为一套房子就见死不救。妈,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起冯之桃昨晚那句话:“你敢去跟他说那套房的事,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可我能怎么办?
我不能看着儿子走投无路。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女儿家。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着七楼的那个窗户。灯亮着。
我站了很久,脚都麻了。
终于,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程晟睿。
他穿着居家服,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看到我有点意外。
“妈,你怎么来了?”
“我找之桃。”
“她还没回来,今晚值班。妈,你进来坐。”
他侧身让我进去。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本医书,翻到一半。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晟睿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妈,你喝水。”
我接过来,没喝。
“晟睿,妈又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点了点头。
“妈也知道不该再来。可你弟那个事,我真没办法了。他跟人家姑娘未婚先孕,那边逼着要婚房。我那个破房子,人家看不上。”
“妈……”
“你别说话,让妈说完。”
我吸了口气:“妈也知道,你那房子有难处。可妈求你了,就借一套,住几年。等王浩攒够了钱,保证搬走。”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妈知道你难。”
“妈,那套房子,不只是空着那么简单。”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为了一个死人,不管你老婆的弟弟吧?”
他的眼神突然变了。
“妈,你知道什么?”
“我都知道。”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我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死?”
“因为她生不了孩子。她婆婆逼她离婚,她说她不想离婚,可婆婆天天骂她。”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撑不下去了。我说我下班就回去陪她。可等我到家……”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看见她躺在地上,到处都是血。”
屋子里安静极了。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我坐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晟睿抬起头看着我:“妈,那套房子是我的噩梦。我花了五年才走出来。你让我再去那个地方,你是在逼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
可我没说出口。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哭了一场。
我哭自己没用,哭儿子不争气,哭女儿嫁了个有心理疾病的男人。
可我更恨那个跳楼的女人。
她死在哪里不好,偏要死在那套房子里。
她毁了我的计划,毁了我儿子的前途。
可恨过了,我心里又有点发虚。
我想起程晟睿说到那个女人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看到过的光。
我在害怕什么,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人站在高楼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她说:“你别逼他了。”
我猛地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我坐起来,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我自己:
我是不是做错了?
可那个声音很快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了。
我没做错。我只是想帮儿子一把。这有什么错?
我翻身起床,开始准备去女儿医院的“决战”。
06
那天下午,我坐公交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不借就不借。大不了。
可我不能看着我儿子绝后。
到了医院门口,我站在门诊楼前面。人来人往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走过。
我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没看到女儿。
我走到导诊台问:“冯之桃在哪?”
“冯护士长在住院部六楼。”
我转身往住院部走。
电梯里都是病人和家属。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我以前也是这么扶着王浩他爸去看病的。
出了电梯,六楼的走廊很安静。护士站里坐着一个年轻护士。
“冯之桃呢?”
“冯护士长在查房。”
我站在走廊里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从病房里走出来。穿着白大褂,端着病历本。看到我,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妈,你怎么又来了?”
“妈有话跟你说。”
她看了看周围:“走吧,去办公室。”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护士办公室。她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
“妈,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没闹。”
“那你来医院干什么?”
“我来找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你弟的事。”
她叹了口气:“妈,我昨天给你打了五万块。”
“五万块有什么用?你弟差十几万。”
“我已经给了我能给的。”
“你能给的?你老公家四套房,你说你就给五万块?”
她的脸色变了:“妈,我跟你说过了,那些房子有情况。”
“什么情况?不就是死过人吗?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喊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老公都二婚了,还放不下前头那个?那是他的问题,你弟有什么错?”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也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在护着你老公,你不管你弟死活了!”
“我不管?我每个月给你打两千块,逢年过节给你买东西,你生病了我陪你去医院,我不管?”
“那是你应该做的!”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痛快了那么一下。
可很快,那股痛快就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非要这样吗?”
“什么这样那样?你给不给房子?”
“给不了。”
“那你让你弟怎么办?”
“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有什么办法?他一个月挣四千块,能干什么!”
“那是他的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
“行,你不管。那我管。我找亲家去。”
“妈,你别去找他们。”
“为什么不能找?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弟弟不是你亲弟弟?”
她往前走了一步:“妈,你别闹了。你再闹,我……”
“你什么?”
“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二次从她嘴里听到这句话了。
“行,你断!你断了,我跟你弟过日子!”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了。
那种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妈,你真的要这样?”
“是你逼我的。”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头皮发麻。
“妈,你忘了吗?”
“忘了什么?”
“那套房子里跳楼的女人。”
“我记得,怎么了?”
“她跳楼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你说什么?”
“她怀了五个月,被婆婆逼着打胎。她说她不打,婆婆说她生不出来孩子,就是个废物。”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她给晟睿打电话,说不想活了。晟睿说马上回家。可他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从楼顶上跳下来了。”
“五个月的肚子,摔下来的时候,孩子……”
她没再说下去。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妈,你现在还要我把那套房子借给王浩住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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