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那个办公室的时候,腿都软了。

不是怕,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人事经理让我等,说董事长要见我,我心里直打鼓——我一个来应聘保安的,董事长见我干啥?

办公室很大,窗帘半拉着,阳光斜照在实木地板上。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我站起来,正要开口叫“董总”,他抬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个人,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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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七月,省城的天气热得像蒸笼。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八楼上绑钢筋,钢筋晒得烫手,我的工作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胡学军在我旁边干活,他是我老乡,比我大两岁,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一边干一边跟我唠嗑:“高旻,你说咱们出来打工图个啥?”

“图个吃饭呗。”我说。

“唉,说的也是。”胡学军叹了口气,手里的活儿不停。

我们这种农民工,没文凭没技术,能干的就只有力气活。

我从十八岁开始出来打工,到那年三十二岁,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十四年。

手上的茧子比铁皮还厚,肩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早就不知道疼了。

那天下午天气闷得厉害,天上的云压得很低,感觉要下暴雨。工头在下面喊:“大伙加把劲,把这一层绑完就下班!”

我加快了速度,手上的钢筋一根一根往架子上绑。钢筋截断茬是锋利的,就算戴着手套也扎手,我早就习惯了。

干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天色突然暗下来,跟晚上似的。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打在钢筋上啪啪响。

工头吹哨子喊收工,我们都往工棚里跑。

我刚跑到楼梯口,就听见一声闷响。

那声音闷得很,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紧接着有人在喊:“塌了!塌了!有人被压在下面了!”

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往楼下跑了。

胡学军在后面喊我:“高旻!别去!危险!”

我没回头,一口气跑到了二楼。二楼是商混结构的副楼,那天正在浇筑横梁。我跑到现场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承重架塌了,水泥和碎砖混着雨水淌了一地。一根断了半截的横梁斜着撑在二楼的柱子上,下面压着一个人,腰以下全埋在预制板和碎砖堆里。

那个人用后背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孩,小孩吓得哇哇大哭,他还在安慰说:“豆豆别怕,爸爸在,没事的。”

断梁咯吱咯吱响,随时可能整个塌下来。

有人喊:“不能动!一动就塌了!”

有人在打120,有人在喊消防队。

我趴到地上,看了看那个三角区,咬着牙钻了进去。

“大哥你别进来,会塌的!”那个人朝我喊。

我没理他,双手抓着碎石块往外扔。锋利的钢筋断茬扎进了我的右手掌心,疼得我一哆嗦,但我没停,继续扒。

那个叫豆豆的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叔叔救我!叔叔救我!”

“别哭别哭,叔叔来了。”我一边扒一边说。

02

我扒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先把孩子弄出来。

那些预制板相互卡着,一动就掉水泥渣子往下掉。我怕上面再塌,不敢用力撬,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外掏碎砖。

我的右手掌心被钢筋划出了三道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但我没感觉,真的没感觉。

后来我回忆这个事,都不知道当时哪来那么大的劲儿。

豆豆被我拽出来了。他小脸煞白,身上都是泥浆,胳膊上划破了皮,但没伤着骨头。我把他递给等在楼梯口的工友,又转身钻了回去。

“大哥你出去吧,别管我了!”那个人还在喊我。

我没说话,用手扒开了压在他腿上的碎砖。有一块水泥板卡住了他的脚脖子,我扒不动,就用肩膀顶着,让他往外抽。

他咬着牙往外抽,脸憋得通红。

那块水泥板松动了一下,接着整个堆砌面往下塌了。我拽着他死命往外一拖,两个人一起滚了出去。

我们刚滚开,那根断梁就整个砸了下来,轰的一声,水泥渣子溅了一地。

我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看了那个人一眼。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衬衫被泥浆泡得不成样子。怀里还紧紧抱着豆豆,嘴唇在发抖,但没哭。

“大哥,谢谢……”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大伙叫我老张就行。”我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三道大口子,肉往外翻着,骨头都能看见。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豆豆还在哭。他把孩子递给我,自己掏出钱包:“大哥,这三千块钱你先拿着,不够的话……”

“不用。”我把手背在身后,没接,“都是当爹的人,谁看见都会救。”

救护车来了,我也被拉到医院。右手缝了二十七针,医生说有两根手指的筋伤了,以后可能伸不直。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能活着就行。

第二天,工地被勒令停工整改,施工队临时调去了外省。我跟着队伍走了,连跟那个人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给他写了个手机号码,但那天雨太大,纸条泡烂了。

就这样,我们断了联系。

这一断,就是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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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一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我的手伤养了大半年,手指确实伸不直了,还有点使不上劲。

工地上干不了重活,我就去厂里打工,去超市搬货,去街上发传单。

反正什么能干的都干,一个月能挣个两千多块。

老婆程兰英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刚结婚那会儿,我还年轻力壮,一天能干十几个小时的活,挣的钱够养家。

可手伤了之后,活儿干少了,钱也挣得少了。

她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渐渐开始埋怨:“你当初逞什么能?救人救得自己手都废了,人家给你钱你不要,现在倒好,日子过得还不如人家养的一条狗。”

我没吭声,手里捏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知道她心里苦。

儿子张磊那会儿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学费要交,生活费要出,房子快塌了也没钱修。

她一个女人跟着我住在出租屋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吵得多了,心也就凉了。

2016年腊月,程兰英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她站在门口,看着我说:“高旻,我不是嫌你穷,我是觉得这日子没有盼头。”

我没拦她。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抽掉了两包烟。

儿子张磊跟着他外婆住,念完了初中就不读了,说是要出去打工。劝了几次没用,我也就随他了。

那几年我换了不知道多少个手机号,搬了不知道多少次家。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

有时候干完活躺在床上,我会想起那年那个男人和孩子。想起他们被压在预制板底下时那个画面,想起豆豆哭喊着叫我的声音。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2019年八月,我回到了省城。

在外头混了十一年,什么都没攒下,兜里就剩三百块钱。

住在城中村的十块钱通铺里,床上铺的草席破了好几个洞,虱子在身上爬,我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我打通了胡学军的电话。

“老胡,你们那边还缺人不?”

“啥活儿?”

“什么活儿都行,端盘子、扫地、看大门,我都能干。”

胡学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高旻,我们公司物业正招保安呢,就是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八,你觉得行不?”

“行,怎么不行。”

“那你来试试。公司叫董氏集团,在城南那栋三十层的大楼。”

董氏集团。我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在哪听过,又想不起来。

04

隔天早上,我去董氏集团面试。

到了公司门口我才发现自己穿了件什么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都磨毛了,领子也塌了。裤子上还有昨天在通铺上蹭的污渍。

我来回在门口走了三趟,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大厅很气派,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的小姑娘问我什么事,我说来应聘保安,她让我在一楼等着,打了个电话。

等了十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下来了,自我介绍说叫魏昭邦,是人事部经理。他说让我跟他上去,在办公室填张表。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里。魏昭邦递给我一张表,让我写写基本情况。

我拿起笔,手心有点出汗。

三年没写过字了,笔拿在手里有点不顺手。

我歪歪扭扭地填了姓名、年龄、籍贯等基本信息,写到工作经历那栏时,我犹豫了一下。

魏昭邦在旁边等着,看了看我填的表,目光突然停在我右手上。

“你这手……”他问,“受过伤?”

“嗯,早些年干活不小心,划的。”我说着,把右手缩了回去。

“干过老本行?建筑工地?”

“干过,省建八局的,那会儿还在。”

“2008年那会儿?”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魏昭邦放下表,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2008年在省建八局的工地上,是不是救过两个人?”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你怎么知道的?”

魏昭邦没回答,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声音很低,我只隐约听到他说“找到了”

“好像是”

“董事长”。

放下电话后,他对我说:“你在这儿等一下,董事长要见你。”

说完他就出门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将近四十分钟,脑子乱成一团。董事长见我干啥?是不是我以前在哪干活出过问题?还是胡学军给我说好话了?

我手心全是汗,把裤子都攥湿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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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响。他后面跟着魏昭邦和另外两个人。

我站起来,以为他是来跟我说什么,正要开口喊“董总好”。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这个人看着四十出头,身材比当年胖了一圈,脸上的轮廓也变了些。但那眉眼,那鼻梁,让我觉得眼熟。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右手上。

我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那几根伸不直的手指就那么直直地对着他。

他突然一把抓过我的手,低头看着那几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没有嚎啕大哭,就那么眼眶一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握着我的手,哽咽着说了一句话。

“张大哥,是我。”

那声音,那个腔调,隔了十一年还是那个味。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你是……你是那个……”

“我是董承。”他的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那年在工地,你从预制板底下把我和我儿子拽出来的那个人,我是你救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一年前那个满身泥浆、白衬衫泡得不成样子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董事长,在我的脑海里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董承的声音在发抖,“找了你十一年。”

我在脑子里想了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他们,我会说什么。

但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只有哭。

“张大哥,你别哭。”董承红着眼眶拍我的肩膀,“咱们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那天下午,董承没让魏昭邦再给我面试。他拉着我去了他办公室,让秘书泡了茶,把门关上,我们俩面对面坐着,谁都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子里的茶是金黄色的,茶叶在水里打了个旋,慢慢沉底。

董承先开口了:“张大哥,你这手……是我害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赶紧摇头,“那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是为了救我们,你的手不会变成这样。”董承吸了一下鼻子,“这些年我一直记着,那天你为了把我们弄出来,手都扒烂了。医生说缝了二十七针,后来还伤了筋,对不对?”

我没接话。

“我找了你好多次。”董承说,“工地出事之后我就开始找你。我托工程处的人查名单,他们说你用的是临时工的名字,不在正式名册里。我又去工棚找,工棚早就人走楼空了。你给我写那个号码,我当时记得清清楚楚,但换手机的时候误删了。”

我心里酸酸的,说不出话来。

“我老婆豆豆妈也常念叨。”董承说着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这是豆豆,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照片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穿着校服,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个就是当年那个小孩。”

“是。”董承点头,“豆豆也一直记得你,说那个叔叔的手被钢筋扎烂了还来救他。”

我低下头,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06

我们聊了很久。

董承告诉我他那年为什么要去工地。他父亲董昊然是董氏集团的创始人,那年刚过世,他接手了公司,去工地是检查工程质量。

没想到出了那样的事。

“要不是有你,我和豆豆那天就交代在那儿了。”董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死了不要紧,豆豆才五岁。”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大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怎么好。手废了之后,能干的活儿不多,大钱挣不着。老婆跟别人走了,儿子初中毕业也出来打工了。我现在就一个人,住城中村的通铺,三百块钱混一天算一天。”

我说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惨。

但董承还是听出来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张大哥,以后你就跟着我干吧。”

“不……”

“你先别急着拒绝。”董承打断我的话,“我想好了,公司行政部门缺个主管,你虽然没干过,但是慢慢学,我给你半年时间适应,工资先开到六千,后面再涨。”

我沉默了。

董承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真诚,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急切。他是真心的,真心想帮我。

可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别人会说,你看那个老张,就是个碰瓷的,当年救个人,现在来要好处了。

“董总……”

“别叫我董总。”董承说,“叫我董承,咱们是一条命的关系。”

“董承,”我说,“你让我干保安就行了。”

“保安?”

“我这一辈子就会干这些力气活,电脑我不会弄,报表我也看不懂,让我坐办公室,我怕给你丢人。”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保安挺好的,守着大门,我能干。”

“张大哥……”

“董承,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看着他说,“我没文化没技术,外头多的是比我年轻比我有力气的人,人家给不给活儿还不一定。你让我干保安,我已经很知足了。”

董承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叹了一口气:“行,听你的。”

他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事别自己扛着,公司的事就是你的事,我就是你最亲的亲人,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下来。

“行。”

那天下班的时候,董承送我到门口。他说:“张大哥,以后豆豆要叫你干爹的。

“别……”

“你救了他一命,这份情,我们父子俩一辈子都还不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公交车。

车窗外,董氏集团的大楼在暮色里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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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去董氏集团物业部报到。

保安队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退伍兵,看着很凶,但人还不错。他递给我一套保安服,让我试试合不合身。

“董总说你是他亲戚。”孙队长看了我一眼,“是真的不?”

“不是。”我连忙摆手。

“那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就是……”我顿了一下,“以前帮过他一个忙。”

孙队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从保安室出来,换上了制服。制服挺合身,胸前别着工牌,上面有我的照片和三个字:张高旻。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心里突然有点说不出的感慨。

十一年前,我还站在这片地盘上,钢筋、水泥、汗水,天天跟泥巴打交道。

十一年后,我穿着这身制服,站在这里看大门。

但命运没把我丢得太远,兜兜转转,我还是回来了。

第一天上班,我站了八个小时。脚酸,腰疼,但我没喊一声苦。比起以前在工地上十几个小时代工,这点累不算啥。

豆豆妈,也就是董承的老婆吕玉琬,下午来了公司一趟。她拎着一个饭盒,找到我说:“张大哥,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点饺子。”

“不用的不用的……”

“你吃吧,我特意包的。”吕玉琬把饭盒递给我,“董承跟我说了,这些年要不是你,我们这一家早就散了。这饺子你尝尝。”

我接过饭盒,里面装满了热腾腾的饺子,皮薄馅大,一看就是自己包的。

我低着头吃饺子,眼泪掉进了醋碗里,但我装作没事,一口接一口地吃。

“好吃。”

“好吃就行。”吕玉琬笑着说,“以后想吃啥,你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把最后几个饺子吃完。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躺在洗了好几遍的床单上,怎么也睡不着。屋子里蟑螂爬来爬去,墙角渗着潮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味。

但我心里暖。

不是因为我得了份工作,也不是因为我找到了董承和豆豆。

是因为我发现,这世上还有人在记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