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宝马X5稳稳地停进我的车位。

车灯灭了,林志伟拎着一袋菜下了车,朝我家窗户瞟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对面单元。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儿子从身后凑过来:“爸,要不我找人收拾他一顿?”我没说话,转身走进书房,打开柜子,翻出一个落满灰的牛皮纸袋。

手机突然响了,是物业小刘打来的:“王叔,您快下来看看,林老板家老太太在您车位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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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个烟头。

儿子王宇轩从房间里探出头:“爸,你少抽点,肺不要了?”

我没搭理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楼下那辆宝马X5停在车位上的样子。

说起来,这事得从头说。

我在这小区住了十五年,退休前在国企当工程师,日子过得清闲。

楼下那个车位,说不上是谁的,但左邻右舍都认这个理——谁先停谁用,这么多年没人闹过。

可三个月前,对面街开了个建材市场。林志伟租了小区对面的房子当仓库,他那辆宝马就开始在小区里乱窜。

第一次看见他停在我车位上,我没当回事。心想可能是临时停会儿,等会儿就走了。

结果我等到晚上十点,车还在那儿。

我上楼敲了他家门。开门的是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哨的睡衣,堵在门口问:“谁啊?”

“我是楼下702的,你家的车停我车位上了。”

那女人翻了个白眼:“什么你家车位?那地上写你名了?”

我压着火:“我停那儿十几年了,小区里都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去找物业说去。”她说完就把门关了。

那天晚上,我只能在小区外面找了个临时车位,多走了二十分钟。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办法。想着跟不讲理的人计较,没什么意思。

可后来越来越过分了。

林志伟好像认准了我好欺负,三天两头往我车位上停。我贴过条,写了“麻烦让一下”,第二天看见条被撕下来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我找过物业,物业经理是个年轻小伙子,说话很客气:“王叔,这个车位确实没产权,我们只能协商,没法强制。”

“那你们就不管了?”

“要不您自己跟业主商量商量?”

商量?我倒是想商量,可人家连门都不给开。

这么折腾了小半个月,我心里那口气越攒越重。可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也不知道该怎么闹。

有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事。老伴走了五年了,我一个人把宇轩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不是那个车位有多金贵。是那个理。

凭什么我忍了十几年,你一来就要抢?

第二天,我做出了决定。

不闹。不讲。我要用脑子解决问题。

我不是个冲动的人。在国企当了一辈子工程师,我最擅长的就是逻辑推理。既然他们不讲理,那我也没必要跟他们讲理。

我开始做三件事。

第一件,翻老账。

我找出十五年前买房时的合同附件。

那份合同我收在柜子最底层,落满了灰。

翻开来,白纸黑字写着一行小字:“本房产附赠楼下对应车位优先使用权,期限至房产转让为止。”

看到这行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用过这条。在小区里,大家都讲个约定俗成,谁会翻这种老黄历?

可现在看来,这行字就是我的底牌。

第二件,找证据。我找到业委会老主任王为国,请他帮忙调出当年的签字记录。老王头比我大两岁,头发全白了,在小区住了二十年,什么都知道。

我请他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喝了顿酒,把事一说。老王头叹了口气:“长荣啊,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

我笑了笑:“所以现在才跟您开口。”

老王头想了想,答应帮我找找那份记录。

第三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找到了。

我赶过去一看,一份泛黄的文件,上面有小区全体业委会成员的签字,日期是2008年。

写得很清楚:“7号楼2单元702室对应车位使用权,经业委会全体成员表决通过,确认归业主王长荣优先使用。”

我复印了一份,把原件锁进抽屉里。

第三件,装监控。

我在楼道天台找了个隐蔽位置,装了一个广角摄像头。那个角度刚好能拍到整个车位,又能避开楼下路人的视线。

装好那天晚上,我站在窗前看着摄像头亮起的小绿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从前,我不喜欢算计。觉得做人厚道点,吃点亏没什么。

可现在我发现,有些事情你不争,别人就会以为你好欺负。

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悬崖。

02

摄像头装好第三天,我就拍到第一段有用的画面。

那天下午,林志伟又停了我的车位。我站在窗前,看着他大大咧咧地把车开进去,嘴里叼着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准备拍几张照片。

突然,我看见他弯下腰,在车位边鼓捣了会儿。

镜头放大一看,他在拔我装在那里的临时地桩。

那是我花了八十块买的那种可拆卸的地锁,很小,就一个巴掌大的铁片,平时收起来,用的时候拉起来就能挡车。

他把地桩拔了,随手往旁边的绿化带里一扔。

然后他直起腰,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那一眼,带着挑衅。

我咬紧牙关。

拍摄。保存。编号01。

晚上七点,他媳妇于玉燕下楼倒垃圾。路过我车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然后对着我家的窗户比了个中指。

我笑了。

拍下来。保存。编号02。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好了,只等对方走进局里。

儿子王宇轩发现我装了摄像头,问我:“爸,你这是要干嘛?”

不想干嘛,留个证据。

“证据?”他愣了下,“你是不是要搞他?”

我没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不好惹?”

宇轩想了想:“能打的?”

我摇头:“不是。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人。别人以为他怕了,其实他在偷偷磨刀。”

宇轩看了我半天,有点不认识似的:“爸,你变了。”

“人都会变。”我说。

其实我没告诉他,我不是变了,我是醒了。

这个世界上,不是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有些人,你退一步,他进一丈。你以为能换来尊重,换来的只是更多的欺负。

我不想再退了。

第四天,我开始跟踪林志伟。

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跟踪,而是观察他的生活规律。

我发现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开车去建材市场,晚上十点左右回来。

有时候他会带朋友回来喝酒,喝到凌晨才散。

他媳妇于玉燕在附近一个超市当收银员,白班夜班交替着上。

有一回,我晚上九点多下楼扔垃圾,正好看见他蹲在楼道口抽烟。

路灯照着他的背影,看上去很疲惫。

他低着头,手机贴在耳边说话。

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妈,你再等我两年,等我店稳了,就把你们接过来住。”

“这边的房子太贵了,等我攒够首付再说。”

“你身体还好吧?按时吃药。”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撇,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哟,王叔,这么晚还下楼?”

“扔垃圾。”我面无表情地说。

“哦,”他拖长声音,“要不要我帮您扔啊?反正您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闲着”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没接话。转身往单元门走。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对了王叔,那个车位,这几天我可能还得用用。您要是嫌麻烦,咱小区外面那条街也有位子,就是远了点。您年纪大了,多走走也好。”

我站住了。

他以为我要发火,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但我只是转过身,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他明显愣住了。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转身上了楼。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没了笑容。

我知道他为什么占我车位了。他确实有难处,建材市场没地方停,小区对面停车场九点关门,他十点才下班。

但我不同情他。

一个人有难处,是他自己的事。但不能因为自己有难处,就去欺负别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又翻出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我决定,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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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去物业交电费。路过物业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王老头,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是于玉燕的声音。

我停下来,站在门外。

“他以为他是谁啊?一个破车位,还当传家宝锁着。要我说,他就是闲着没事干,找存在感。”

物业经理小刘的声音传来:“于姐,您别这么说,王叔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了,一直很讲道理。”

“讲道理?他讲道理还天天盯着车位不放?我跟你说,他就是看我老公做生意的,心里不平衡。退休老头嘛,不都这样?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我推门进去。

于玉燕看见我,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

“哟,王叔来了?听见了?”

我没理她,直接对小刘说:“我来交电费。”

小刘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接过去钱,飞快地办了手续。

于玉燕站在旁边,嘴里还不饶人:“有些人啊,就是小心眼。一个车位的事,天天记着。我跟你说,我老公上头也有人,你要闹,咱就闹到派出所去。”

我头也不回。

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她还在说:“看见了吧?就知道来物业告状,有本事去报警啊!”

我笑了笑。

报警?好啊。我等着。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天拍的视频和照片。

每一个文件都编号,写清楚日期和时间。

我甚至在表格里标出了每一次林志伟停车的时长。

最短的,三个小时。最长的,两天一夜。

我算了算,他停我车位的次数,已经超过二十次了。

这二十次里,我没有一次停在他的车上,也没有一次刮过他的漆。我甚至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

可他把我的地桩拔了,把我的充电线踩断了,在业主群里骂我“倚老卖老”。

我还特地去查了一下,他在业主群里说的那些话。

于玉燕发了一条长消息:“小区车位本来就是公共的,谁先到谁用。某些人仗着自己住得久,就把公共资源当私产,这种思想,放在旧社会就是地主思想。”

下面还有几个人跟帖:“就是,凭什么是你的?”

“大爷,让让年轻人吧。”

我一条一条截图保存。

保存完,我打开抽屉,把那本合同复印件拿了出来。

然后我给老王头打了个电话。

“王叔,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能不能以业委会的名义,给我这车位出具一份证明?”

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长荣,你这是要干嘛?”

“我不干嘛,就想留个依据。”

行,但咱们得按规矩来。我召集业委会开个会,把这事正式议一下。

“好,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空着的车位。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不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得通。但我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忍让不是办法。如果忍让有用,这社会就没有霸凌了。

三天后,老王头给我打电话,说业委会开会通过了。

他亲自把证明送到我家,上面盖着业委会的章,写得很正式:“经业委会全体成员表决通过,确认7号楼2单元702室对应楼下停车位的优先使用权归业主王长荣所有。”

我把证明和合同复印件放在一起,锁进保险柜里。

剩下的,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04

机会来了。

那天是周一。我故意没开车,骑着我那辆旧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一圈,让车位空着。

果然,晚上八点多,林志伟的宝马开了进来。

我没有下楼。只是站在窗户边看着,像一只趴在蛛网上的蜘蛛,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近。

第二天,车位还是被他占了。

第三天,照旧。

第四天上午,我在楼下看见他和他媳妇在车位旁边说什么。走近了才听见,原来他丈母娘马冬梅要从老家来住几天,他正琢磨着把她的车也停进来。

“让她停那个位置不就行了?”于玉燕指了指我的车位。

“那老头今天没开车,估计又骑自行车了。”

管他呢,不行就让她停,他还能怎样?

我站在原地,听他们说完,才慢慢走过去。

林志伟看见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王叔,跟您商量个事。我丈母娘要来,她那个车,能不能停您这儿几天?

我说:“可以。”

他愣住了。旁边的于玉燕也愣住了。

“但是,”我接着说,“我只有一个条件。您停了这么多次,我都没跟您计较。但这次,您丈母娘停,我怕万一有个什么磕碰,说不清楚。”

“怎么会磕碰?”于玉燕抢着说,“她开车二十多年了。”

“那就好。但我还是建议您,在她来之前,咱们把这事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林志伟警惕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把有些事摊开来讲。比如,这个车位到底是谁的。

林志伟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老板。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您停了我二十三次,踏断了我一根充电线,拔了我一个地桩。我都没跟您计较过。”

“你是不是想报警?”他的语气带着威胁,“你去报啊,看警察管不管。”

“我不报警。”我说,“我就是想告诉您,如果您丈母娘来停,我能接受。但以后,您能不能别停我车位了?”

凭什么?

“凭我在这儿住了十五年。”

“那是你的吗?你买了吗?”于玉燕插嘴,“没有产权证,就别在这儿装主人。”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那您有没有产权证?如果没有,您也别说我是装的。”

她被我噎住了。

林志伟阴沉着脸看我半天,最后丢下一句:“行,那以后我不停,让我丈母娘停,行了吧。”

我说:“行。”

他甩手走了。于玉燕跟在他身后,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这么说,根本没打算遵守。

他以为我退了一步,就想再逼我退两步。

可我等的就是这个。

当天晚上,我去建材市场买了一包螺丝钉。不是那种大的,是小的那种,用来固定的。

然后,我在网上买了个老式机械地锁。那种锁不贵,一百多块,锁杆收起来时就一个巴掌大的铁片,但锁杆弹起来后,能死死卡住车轮。

东西到货后,我没有马上安装。

我在等马冬梅来。

那天晚上,我在窗前坐了三个小时。看着楼下那个空空的车位,心里既平静又紧张。

我从来没有这么算计过一个人。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我知道,如果不这样做,我永远都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有些事,做与不做,只在一念之间。

我选择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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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马冬梅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我是被一辆银色老款捷达的发动机声音吵醒的。走到窗前往下一看,一辆外地牌照的小车正缓缓开进小区,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马冬梅。六十五岁,看上去挺精神,但开车的技术明显一般。倒了好几次才把车停稳。

林志伟从宝马上下来,帮她指挥:“妈,往左打,再往左。”

于玉燕也跟着下来了,站在旁边拍视频:“妈你真棒,这么大年纪还敢开长途。

马冬梅下了车,笑着拍女婿的胳膊:“比咱们小县城的路宽多了,就是车多,我紧张。”

“没事,这儿也不用天天开。”林志伟说,“你就停这儿就行,没人说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站在窗边。

马冬梅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然后压低声音问:“这个车位,真是你的?”

“妈你甭管,我说了我的就是我的。”林志伟满不在乎。

“可别给人家添麻烦。”

“不麻烦,”于玉燕抢着说,“那老头软得很,我们有分寸。”

我转身离开窗边。

当天下午,我去楼下安装那个机械地锁。

地锁很小,安装在车位靠墙一侧的地面上,用了三颗膨胀螺丝固定。

装好之后,我试了一下。

锁杆弹起来的时候,发出“”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我把锁杆收回去,等它和地面平齐。

然后,我把那包螺丝钉拆开,在里面挑了几颗。没放在别处,就放在地锁旁边,看上去像是从车上掉下来的。

我知道,马冬梅肯定会倒车入库。

我也知道,她肯定不会注意到地面上那颗小小的螺丝钉。

但我更知道,我不会让她真的受伤。

只要她下车的时候小心一点,看到那几颗螺丝钉,就会避开。

可如果她不看呢?

我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

这一步一旦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晚上七点,马冬梅开着捷达回来了。于玉燕在她车前指挥:“妈,倒,倒,再倒一点。”

马冬梅大概开车二十多年了,技术还行。往左打了半圈方向,车头对准车位,稳稳地倒车入库。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她倒车的位置,刚好压过那个地锁。

地锁是收起来的,和地面齐平。但她压过去的时候,车底传来“咔”的一声。

马冬梅没在意。她停好车,熄火,推开车门。

就在这时,她踩到了地上那颗螺丝钉。

“哎哟!”她叫了一声。

于玉燕赶紧跑过去:“妈你怎么了?”

“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了。”马冬梅低头一看,地上躺着几颗螺丝钉。

“怎么会有钉子?”于玉燕蹲下去捡,“这是谁丢的?”

她捡起钉子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马冬梅的车尾缓缓压过的那个地锁,因为刚才被车后轮压了一下,卡扣松开了。

锁杆开始慢慢弹起来。

一点一点,像一根沉默的触手。

我在楼上看着,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我听见了楼下传来的惨叫声。

“哎呀!!”

马冬梅弯下腰,捂着右手腕。脸瞬间白了。

于玉燕尖叫:“妈!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