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着行李箱走上门前台阶。
钥匙插进锁眼时,手心冰凉。
推开门,安安静静。
茶几上落了一层灰,卧室门开着,床单被褥都不见了。
张姨坐在沙发边,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
她膝上放着个文件袋,麻线一圈一圈缠着。
看见我,张姨站起身,嘴唇哆嗦了半天:“程姐,先生住院前……把公司和房子,全转你名下了。”我手一松,箱子摔在地上。
01
我蹲在衣柜前收拾东西。
抽屉里全是他一个人的物件。
感冒药、几颗早上含的润喉糖、半条拆开的香烟——何向东抽烟不多,也就饭前烦了才点一根。
这间屋我很少进来。
入秋后换季被褥,都是张姨张罗着弄。
我搬出去那间朝南的小卧室,已经十年了。
头两年他还叫过我几次,后来也不叫了。
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像合租。
抽屉最里边压着一件夹克,旧得发白了。
我拎起来,领子软塌塌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翻到领子内侧,贴着一块医用胶布,上面用签字笔写着两个字:雪梅。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买的。
十一年前,他刚开了门面,我还在超市当收银员。
那会儿工资不多,我攒了两个月,在百货大楼的折扣区挑了半天。
深蓝色的夹克,面料厚实,穿在何向东身上挺精神。
他当时嘴上说“浪费钱”,却连穿三个冬天不换。
我把夹克放回柜子里,想了想,又拿起来叠好。手有点抖。
张姨在厨房切菜,见我拿着夹克出来,看了我一眼:“先生住院,让我随便收拾几件换洗,他说什么的都行。”
我把夹克搁在沙发上,没接话。
手机响了。是何向东的公司会计老赵打来的:“嫂子,何总的住院单子有些费用要结,您方便过来签字吗?”
我应了声,挂了电话。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蜡黄。
昨晚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眼泡肿着。
何向东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护士让我签手术同意书。
我拿着笔,半天写不完整自己的名字。
手术室门关上后,何建平过来了。
“嫂子,我哥这次摔得不轻。”何建平跟我说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手机屏幕,“公司好多事等着他处理呢,回头得让他把手头的授权签了。”
我没理他。
他又说了句:“你们也真是,分房这么多年,感情都分没了。”
我看了他一眼。何建平识趣地走了。
张姨把饭菜端上桌。我吃不下,筷子拨了两下就放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何晨宇打来的。
“妈,我爸怎么样了?”何晨宇声音闷闷的,估计在宿舍走廊打的电话。
“做了手术,医生说恢复得好,一个月能下地。”
“那你在医院陪着?”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何晨宇那边停了一会儿:“妈,要不你……回家歇歇。”他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盯着屏幕。
回家?
家在哪?
这间房子里我已经住了十五年。
可最近几年,我越来越觉得这不是我的地方。
它更像何向东的单身宿舍,偶尔添置个电器、换个家具,何向东都自己拿主意,从不问我。
就连今年何晨宇上大学住校后,他跟我说一句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相册。最近一张合影是三年前回老家过年拍的,我站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
走廊尽头挂着他和我的结婚照。
照片早就褪色了,金边相框落了一层灰。
我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玻璃。
照片上的何向东留着平头,穿着西装,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轻声说了句:“那时候,挺好啊。”
身后响起脚步声。张姨过来了:“程姐,医院来电话,说先生醒了。”
我点点头,没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您不去看看?”张姨试探着问。
“先让他缓缓。”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别的。
那次我急性肠胃炎住院,何向东来了,坐了十分钟,公司电话响了,他站起来就走,连句“多喝热水”都没说。
现在他躺下了,我该装作很紧张的样子吗?
但我还是起身拿了包。出门前看了看那件旧夹克,犹豫了一下,带上了。
02
推门进去时,病房里已经有人了。
何建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何向东半靠在床头,下巴刚剃过,脖子上还贴着术后胶带。
他脸色白得发青,左腿打满石膏,吊在牵引架下。
见我进来,何建平站起身:“嫂子来了。”
何向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开了。他没说话,半闭上眼睛。
我拎着夹克站在门口,有点尴尬。来都来了,总不能转身就走。
我把夹克搭在床尾的栏杆上:“带的换洗,你要是冷就披着。”
何向东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何建平咳嗽两声:“哥,这份授权书你签了吧。公司账上有些流动款还没走完,总不能一直等你养伤。签完字,财务那边顺了,也省得嫂子操心。”
他说着,把文件递到何向东面前。
何向东没接。他睁开眼,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不大:“放那儿吧,我看看。”
“你放心吧,格式我都让法务核过了。”何建平笑了笑,把文件翻到签名页,“你在这儿按个手印就行,我明天再来拿。”
何向东抬了抬右手,放在额头上,像累极了一样:“先放那儿。”
何建平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我,然后拍了拍何向东的肩膀:“哥,你好好养着,公司有我呢。你要有什么事,随时给我电话。”
他走了。门在背后带上。
病房里只剩我和何向东,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我站在床尾,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何向东侧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影子——瘦了,两鬓白了,眼睛浑浊了不少。
手机振动了。是老家打来的。我接起来,母亲的声音有点急:“雪梅,你爸的药吃完了,我这里又上不了街,你能不能去买点回来?”
我心里一紧:“妈,刚好我这几天有事……”我话没说完,母亲那边打断:“算了算了,你忙吧,我让你婶子帮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眼眶一热。
何向东动了动嘴:“你妈有什么事?”
“没事。”我把手机关了,“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医生问问恢复情况。”
何向东叫住我:“雪梅。”
我站住了。
他顿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何晨宇那边,让他别担心我。快考试了,好好看书。”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上,白炽灯晃得眼睛发疼。我靠在墙边站了会儿,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滋味。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撑着太累。
何向东不管不问,我丧偶式育儿。
我辞了超市的工作,又找了一份旅行社门店的活儿,早出晚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何建平动不动就来家里,跟何向东谈公司的事,我插不上话,像个外人。
儿子何晨宇考上高中,住校后,我更觉得自己在这家里是个多余的人。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出去走走?
这念头一出来,就再也掐不掉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以前旅行社的老同事王姐。
“雪梅,海南那边有个低价团,三天两晚包机票,平时一趟要好几千呢,现在只要一千出头。咱俩去呗,散散心。”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病房的方向,里面传来护士推着小车进出的声音。何向东的咳嗽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沙哑又沉闷。
“哪天?”
“后天出发。”
“行。”
我挂了电话,心脏跳得有点快。说不清是冲动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这些年压抑的东西,忽然就想透气了。
回到病房门口,我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何向东睡着了,呼吸平稳。床头柜上,何建平放的那份文件还在原处,何向东碰都没碰。
我关上门,往外走。
走廊尽头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翻病历。我叫住他:“大夫,何向东的腿,恢复期大概要多久?”
“至少六周才能拆石膏,完全愈合得三个月。你注意照顾一下病人,别让他下地,省得二次损伤。”
我点点头,记下了。
回到家,我把行李箱搬到客厅。张姨见了,愣了愣:“程姐,您这是……”
“后天出去转转,这几天你帮我看着医院那边。”
张姨欲言又止:“程姐,先生现在这状况,您……”
“我知道。”我打断她,“他有护工,有何建平,有医院的医生护士,不缺我一个。”
张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我翻了几件长袖塞进去。
拉链还没拉上,又停下来。
电视柜上摆着儿子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和何向东十年前的合影——大年初一拍的,照片上我笑得很开,何向东搂着我的肩膀。
我看了几秒钟,把照片扣在桌上。
03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单元楼的灯全都暗着,二层那扇窗户——我的房间——窗帘没拉。
王姐已经在车上了。她冲我招手:“雪梅,快来快来,我给你占了个靠窗的位置。”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你气色不太好,”王姐递给我一瓶水,“家里的事先放一放,出来就是要放松的。”
我没反驳,喝了口水,看着窗外。
车开动了。城郊的田野一片绿色,麦子刚抽穗,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手机震了几下,我没看。王姐在旁边跟人聊天,声音忽高忽低。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登机。全程我都没怎么看手机。
飞机起飞后,我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微信,是张姨发来的:“程姐,先生今天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出差,他没说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关掉微信,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何向东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每次生病都这样——扛着,不吭声。
有一年他胃炎发高烧,自己骑车去的医院,打了两天吊瓶才告诉我。
我当时气得骂他,他就轻飘飘一句:“又不是什么大病。”
现在呢?
这条腿,他能扛过去吗?
我睁开眼,拿起王姐递过来的小册子,翻了两页。全是景点介绍——海边、椰林、沙滩。
飞机落地后,空气潮湿温热。王姐拉着我坐大巴去酒店。沿路都是成排的椰子树,阳光刺眼,游客三三两两走在路上。
可我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
晚上,王姐拉着我去海边散步。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蹲下去,摸了摸沙子,有点硌手。
“雪梅,”王姐突然说,“你家那位,是不是一直不怎么说话那种?”
我抬起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你老是悬着一颗心。”王姐坐在旁边,“你要是不想回,就在这多待几天。但你要想清楚了,有些人不善于说话,可心里装的事不少。”
我没接话。风吹乱头发,挡住了视线。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张姨发来的又一条消息:“程姐,先生今天下午做了一次检查,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他让我别告诉你,但我觉得还是说一声。”
我坐起来,拿着手机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十年前何向东刚买那个门面的时候。
他整晚在店里焊架子,我没抱怨过,他也没说辛苦。
我给他端了碗面,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梦醒了。
天边云层很低,海的颜色也变得暗沉。
我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想:何向东做过饭吗?
好像没有。
他干过的家务,一次手指头数得过来。
但他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先去市场转一圈,然后去店里装车。
这些,也从没跟我说过。
我坐在床边,眼睛酸得厉害。
04
第三天下午,我在酒店大堂接到了电话,是程珊打来的。
“雪梅,我头晕得厉害……”母亲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血压又上来了,你爸的降压药也找不着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妈你别急,我马上订票回去。”
“你不是出差了吗?别耽误你工作。”母亲语气里有点埋怨,“算了,我让小玲她妈帮忙。”
“不用,我现在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直奔前台改签机票。
王姐追过来:“怎么了?”
“我妈血压上来了,我得赶回去。”
“行,那我陪你一起。”
我摇头:“你好好玩,别管我。”
王姐还要说什么,我把行李拎起来就走。
从三亚飞回省城,三个半小时的航程。
一路上我都在给母亲打电话,关机的,没接。
等到快落地才打通,是邻居接的:“雪梅,你妈没事了,小诊所的医生来看过了,血压降下来了。”
我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出了机场,我让出租车直接去老家。路上接到张姨的电话。
“程姐,先生下午转到了普通病房,这几天精神好一些了。何建平天天来,每次来都待很久,不知道谈什么。”
“张姨,你多盯着点。”我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我不会让他乱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城里。推开家门,一股冷气扑面。张姨正在厨房熬汤,听见动静,探出头:“程姐,你回来了?这么快?”
我点点头:“我妈没事了。”
张姨放下锅铲,擦了擦手,犹犹豫豫地走过来:“程姐,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今天去医院送汤,先生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怎么说的?”
张姨低下眼皮,声音放轻:“先生说,让你把这东西收好。”
我愣住了。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边缘有点皱,像是被压过。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也不是什么纸,是医院的化验单。
我翻过来,背面有字。何向东的字迹我认得,瘦长,有些笔画写得很重,像是怕看不清。
上面就一行字:“公司的事,你别掺和。东西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收着。床头柜第二格抽屉里有把钥匙,你回去拿了,锁着的东西,等你回来就能看。”
我把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张姨见我不说话,又道:“先生反复叮嘱,这笔必须亲手交给你,不能让何建平知道。”
我把化验单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心口。
“张姨,你说他这个人,到底是想什么?”
张姨叹了口气,好半天才说:“程姐,其实你们俩的性子,一个比一个倔。”
我没说话。
下午,天有点阴,我去了趟医院。
站在医院大门口,看见何建平的车停在不远处。
车窗玻璃摇下来,何建平正在用手机打电话,脸色不好看。
挂了电话,他推开车门,正好跟我的视线撞上。
“嫂子来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怎么,不是去海南了吧?这么快就回了?”
“我妈不舒服,我赶回来看看。”
何建平点点头:“那你好好照顾妈。我哥这边,有我照应。”
他说话的语气,像公司是他一个人在管。我心里一拧,但没表露出来:“你忙你的吧,我去看看他。”
我迈步走进大楼,何建平没跟来。
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我看见他正拿出手机,贴在耳边,说着什么。
电梯上行。指示灯一格一格跳。
我的目光落在手里攥着的那个信封上。
床头柜第二格抽屉。
钥匙。
等你回来就能看。
这几个字在我心里翻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05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何向东正靠在窗边的软椅上打盹。
左腿依然吊着,下巴上的胡茬长出来,乱糟糟的。
斜阳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像睡梦里也在想什么事。
他听见门响,睁开眼。那一眼,愣了愣。
“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干,嘴唇起皮了。
“嗯。”我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我妈血压上来了,回去看了一下。”
他点点头:“她的血压得注意,别让她老生气。”
气氛有点尴尬。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儿子何晨宇打来的:“妈,我爸怎么样了?我明天想请假回去看看。”
“不用,你安心学习,我在这呢。”
“那我后天考完试再回。”
挂了电话,我抬眼看向何向东,发现他正盯着窗外。
“你怎么不接他电话?”我问。
何向东没回答,停了几秒钟,才说:“我怕他说让分心。”然后他把头转过来,“雪梅,抽屉里那把钥匙,你取了吗?”
我一愣:“张姨跟我说了,还没来得及回。”
何向东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放下了。他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那你赶紧回去取,别拖久了。”
他说话的方式,不像是在商量。我有点不习惯。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没说什么话。何向东偶尔闭眼休息,偶尔翻翻手机。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何向东忽然叫住我,声音不大:“雪梅,有些事,我以前没说过,你也别多想。”
我看他几秒钟:“什么事?”
何向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最后他说:“你回去取了钥匙就知道了。”
我回到家,门口的鞋垫换了一张新的。新鞋垫一片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
张姨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程姐,先生让我给你留了饭,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去找钥匙。”
我走进何向东的卧室,拉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面很空,只有一把钥匙。铁打的,磨得有些发亮。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印着三个数字。
银行保险柜的编号。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张姨的电话:“张姨,你还在家吗?我出去一趟。”
“在呢程姐,你去哪?”
“办点事。”
我打车到了银行,把钥匙递给柜员。
柜员验证了编号,让我进了里间的保险柜室。
42号保险柜,很小,嵌在墙里。
我用钥匙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上头写着四个字:雪梅亲启。
我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眼看过去,大半是文件。
我一张一张翻。
第一页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上面写得很明白:何向东将华夏建材有限公司名下全部股份,无偿转让给程雪梅。
下方有公证处的盖章,还有律所的签章。
转让日期比我接到电话那天早了三个月。
第二页是一份房产过户委托书。
十年前买的那套复式楼,还有我住的那套两居室,都写在我名下了。
签名处还是何向东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像随便签的。
底下附了一份遗嘱复印件。全文就五个字:一切归雪梅。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我蹲在地上,腿有点软。
我拿起文件,来回看了几遍,确认每一个公章都是真的。然后目光落在——最底下,有一封信。信是折好的,透出淡淡的烟草味。
落款:何向东。
我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信纸有点皱,开头写得很慢,像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留下的句子很短,每一句都简短。
开头只有三个字:雪梅:
往下看,字迹开始清晰:
我从没想过有这一天。
但有些事,现在不说,怕以后来不及。
我这个人嘴笨,从前就笨,后来更笨了。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肝上的毛病,查出来时已经是中期。
我不跟你说,是想你自己选,别因为可怜我就做违心的决定。
公司的事,我一直在跟何建平周旋,他的人脉、他的缺口,我都清楚。
我没让你知道,是想你能干干净净地走。
我撑着看了下去,眼泪糊住了视线。
我不怪你跟我分房。
是我不对,先冷落的人是我。
你走的时候,我想过留你,但我没说出口。
我是个没本事讨好人的人。
脾气硬,话硬,心也硬。
但现在我后悔了。
你回来那天,要是想离,就离。房子和钱,够你跟何晨宇过一辈子。何建平那边,我会处理好。你只管拿着东西,别掺和。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安排。
我盘腿坐在地上,脊背靠着保险柜的铁壁,把信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文件,一字不漏。
然后我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何向东开始把烟戒了,大约半年前。我以为他是怕生病,原来他怕的,是他走了,剩下我一个人要扛。
眼泪终于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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