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冷气打得太足。

我端着托盘站在拐角,手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吕长贵的声音隔着那排绿植传过来,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陈鸿涛那摊子,不能直接裁,得先合理化。”

我愣在那儿。托盘上的咖啡晃了晃,溅出来几滴。

许宏远接过话:“对,他手里那三个大客户,系统权限得提前收回来,不然交接起来要出事。”

我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我想起昨天系统审计日志上那行异常记录——魏强查过我的权限了。原来他们早就开始动了。

转身回工位的路上,我把手机掏出来,给丽娟发了条微信:“今天产检怎么样?”

她回得很快:“挺好,孩子又踢我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放到键盘上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既然你们要玩,那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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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鸿涛,在公司干了8年。

8年是个什么概念?

我入职那年,公司还在租的写字楼里,前台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现在公司搬进了自己的园区,前台换了三茬,连当年带我入门的老刘都走了两年了。

可我还在这儿。

不是没想过走。

前年有猎头挖我,开价比现在高30%。

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没去。

丽娟说我不争气,我说不是不争气,是舍不得手上那摊子事。

那三个核心客户的系统,是我一手搭起来的。

从架构设计到代码编写,从数据库部署到日常维护,前前后后花了两年多时间。

客户那边有什么需求,第一个找的不是销售,不是项目经理,是我。

有时候半夜两点接到电话,我爬起来就开电脑。

丽娟说我比对自己儿子还上心。那时候大儿子刚满一岁,她一个人带得辛苦。

我嘴上说“快了快了,等项目稳定了就好”,可心里清楚——这系统只要还跑着,就不可能真正“稳定”。

回到工位,马旭尧已经来了。

他坐在我斜对面,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陈哥,来得挺早啊。”

我说你不是更早。他没接话,目光瞟了一下我桌上的显示器。

我装作没看见,坐下,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显示器旁边那本系统操作手册,位置变了。

我习惯把它放在键盘右边,跟鼠标垫对齐,可现在它偏了两厘米。

马旭尧是新来的,魏强安排他跟我“学习业务”。小伙子挺精神,嘴也甜,每次见面都叫哥。可他那双眼睛,总觉得在找什么东西。

我没问他为什么翻我东西,只是把手册挪回原位,打开系统后台。

三个核心客户的系统界面依次弹出来。我盯着那排绿色的“运行正常”标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

然后我开始改密码。

不是全改,是第一层验证密码。

系统有三层权限认证:第一层是登录密码,第二层是操作验证码,第三层是管理员口令。

我改了第一层,保留第二、第三层不动。

这样系统日志不会报警,外人登录也看不出异常。但只要我退出第一层,谁都别想进去。

改完第一个,我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键盘声此起彼伏。马旭尧在后面翻什么东西,纸张哗啦啦的响。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两个也改了。

改完最后一个,我关掉后台,打开工作文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魏强的电话是在十点打来的。

“鸿涛,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他正低头看什么东西,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回去:“坐。

我坐下来。

他翻了两页文件,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公司最近在做系统评估,你那三个客户的项目,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还好,都正常跑着。”

“那安全这块呢?”他抬起头,看着我,“密码要不要定期换一换?”

我说可以换,按流程走就行。

他点点头:“那行,你这边先出个计划,回头我看看。”

我没多问,起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对了,鸿涛。”

我回头。

“最近公司可能会有一些调整,”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词,“你心里有个准备。”

我说好,然后走了。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吃饭。

坐在工位上,把这些年跟魏强来往的邮件翻了一遍。

从工作汇报到项目审批,从系统维护记录到故障处理报告,一封一封看过去。

看到一半,丽娟发来一条微信:“中午吃饭了吗?”

我回:“吃了。”

她发了个笑脸:“别糊弄我,我知道你又没吃。”

我没再回。

关了邮件,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吕长贵的声音,一会儿是魏强那张脸。

我想起老刘走的时候说的话——在这公司,干得好不如混得好。

当时我不信。

现在,我有点信了。

02

第二天上班,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办公室里没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着问:“小陈又加班啦?”

我说不是加班,是早到。

她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说好,然后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先把系统日志调出来。昨晚的记录还在,一切正常。我那三处修改,没有触发任何报警。

安全起见,我又加了一层保护——给每个客户的数据库做了个独立备份,存在自己的移动硬盘里。如果系统出了问题,这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快九点的时候,马旭尧来了。

他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油条。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哥,你吃饭没?”

我说吃了。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凑过来:“昨天魏总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就问问系统的事。”

“哦。”他坐回自己位置,拆开油条,咬了一口,“陈哥,你说咱们这系统,要是换个人来管,能不能管得了?”

我心里一动,但没抬头:“能啊,文档都有,看着学就行。”

“那你会不会教?”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嘴里塞着油条,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学啊?”我问。

他点点头:“魏总让我多跟你学学,说以后可能要我接手一部分。”

我没说话。转回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一个文件夹:“这个目录里都是系统文档,你有空看看。不懂的问我。”

他凑过来,翻了翻,说谢谢陈哥。

我说没事。

可我没告诉他的是——那个文件夹里的文档,只记录了系统的基本操作流程。真正的核心逻辑和数据接口,都在我脑子里,一个字没写下来。

不是不教,是还没来得及写。

或者说,之前没想过要写。

下午,魏强发了个邮件,抄送全部门。内容是关于下周的系统例行维护安排,我的名字出现在三个客户项目的维护负责人那一栏。

可后面多了一行小字:“协助人员:马旭尧”。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吃醋,是觉得——这安排,怎么这么急呢?

我没多想,关了邮件,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收拾东西,刚要走,手机响了。是丽娟。

“你今天回来吃饭不?”

“回,在路上。”

“那我去菜市场买点菜,给你炖个排骨汤。”

我说好。挂了电话,站在公司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憋屈。

回家的时候,丽娟正在厨房忙活。大儿子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看见我回来,举着手跑过来喊爸爸。

我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丽娟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我放下儿子,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红。

我想起老刘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鸿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

当时我以为这是夸奖。

现在想想,老刘大概是在提醒我。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丽娟以为我累了,让我早点睡。我说好,可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我,我该怎么办?

丽娟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肚子上。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五个月了。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微微的起伏。鼻子酸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能慌。

至少,不能让她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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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开始整理这些年攒下的东西。

不是文件,是证据。

从魏强让我“变通处理”系统故障的聊天记录,到吕长贵让我“灵活填写”项目进度的邮件。大大小小,积了二十几份。

我挑了几份最敏感的,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塞到工位抽屉最底下。

然后又觉得不放心,拿出来,塞进包里,带回了家。

回家后,我把它们藏在了书房书架最上面那层,夹在一本《计算机组成原理》和《数据库系统概念》之间。

丽娟从来不翻那几本书。她嫌太厚,看着眼晕。

弄完这些,我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就别在这行混了。可我又能怎么办呢?人家都要动我了,我总不能躺着挨宰。

那几天,我对马旭尧的态度变了。

不是不好,是留了心眼。他问我什么,我回答,但从来不多说。他凑过来看我电脑,我就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一偏,让他看该看的部分。

不该看的,他看不到。

周四下午,魏强又找我谈话。

这次不是在办公室,是在会议室。他说“系统评估”的结果出来了,公司决定对核心系统做一次“全面升级”。

“升级期间,系统可能需要临时调整权限。”他看着我,“你这边配合一下,把管理员权限先交给运维部统一管理。”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又说:“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个人意见。”

我点了点头:“那客户的系统怎么办?”

“我们会安排人对接,你不用担心。”

我说好,然后打开电脑,在一份文件上签了个字。

魏强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权限变更确认书。你说要交权限,我总得出个书面东西吧?”

他盯着那份确认书看了几秒,表情有点复杂,最后说:“好,你留着。

我把它收好,放回包里。

出了会议室的门,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权限,我是交了。

但交了的是第二层和第三层。

第一层,我改了之后,根本没告诉任何人。

那台系统的第一道门,只有我能打开。

周五晚上,马旭尧请我喝酒。

他说是感谢我这段时间教他,其实是套话。我喝了三杯啤酒,他问了不下十个问题。

“陈哥,你说咱们公司的系统,哪个最复杂?”

“你手里那三个。”

那要是你走了,交接起来是不是挺麻烦的?

“嗯。”

“那你打算啥时候走啊?”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马旭尧笑了笑,赶紧救场:“我开玩笑的,陈哥别当真。

我把酒喝完,没接话。

他请完这顿饭,我从饭店出来,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的。丽娟怀孕之后就更没碰过了。可今天不知怎么的,特别想抽一根。

烟味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半。

丽娟发了三条微信,一条是“什么时候回来”,一条是“菜热好了”,最后一条是“儿子说想你了”。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半天没动。

冷风吹过来,我把烟掐了,转身回家。

到家的时候,丽娟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喝了多少?”

“三杯啤酒。”

“谁请的?”

“公司新来的那个小子。”

她没再问,把毛衣放下,站起来:“锅里有饭,我去给你热一下。

我说不用了,吃过了。

她没理我,还是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微波炉嗡嗡的声音,突然觉得鼻子特别酸。

这女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我要是真被裁了,她怎么办?

儿子怎么办?

肚子里的那个,又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犹豫全没了。

这工作,我不能丢。

哪怕手段脏一点,我也得保住它。

04

第二周周一,公司开全员大会。

说是“全员”,其实就是技术部的人。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坐不下的站在门口。

魏强站在前面,对着投影屏幕讲“下半年规划”。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PPT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说:“另外,公司近期会有一些人员调整,具体方案下周公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交换。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我没看回去,低着头,盯着笔记本上的字发呆。

散会后,马旭尧凑过来,小声问我:“陈哥,你说咱们部门要调整啥?”

我说不知道。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可能要裁人。”

说完这话,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可能就在名单上。

我没搭理他,收拾东西回了工位。

那一下午,我一个字都没写。

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客户的管理界面,脑子里嗡嗡响。

晚上回家,丽娟看出我不对劲。

她问:“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没再多问,给我盛了碗汤。

我喝了一半,放下碗,说:“丽娟,如果我说,我可能要换工作了,你会不会怪我?”

她愣了一下:“换工作?为什么?”

“公司可能要裁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换就换呗,有什么好怪的。”

“可房贷……”

“房贷我有办法。”

我问你有什么办法?

她说:“大不了我出去上班呗,孩子让我妈带。”

我看着她,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她低头喝汤,语气很平淡:“反正又不是没苦过。”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如果我妈当年也这么硬气,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我妈是个农村妇女,一辈子没上过班。我爸在县城做小生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考大学那年,我爸说没钱供,让我去打工。

我妈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娘家,把陪嫁的镯子当了,换了一千块钱,塞到我手里。

拿着,”她说,“好好读书。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哭。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结婚,生了儿子。我把我妈接来城里住,她总说“不习惯”,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回去了。

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鸿涛,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别人对你好,那是情分;不对你好,那是本分。”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终于有点懂了。

第二天上班,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系统后台,把那三个客户的管理员口令也改了。

改完那一刻,手在发抖。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天下午,魏强又来找我。

他手里拿了份文件,表情比前几次都严肃。

鸿涛,公司这边,决定对你做一个岗位调整。

我问他调去哪。

他说:“运维值班,轮岗。”

我心里凉了半截。

运维值班,说白了就是“扫地出门”。没有固定办公位,没有核心业务,每天处理一些杂事,熬到你自己走人。

我看着他,说:“我的客户怎么办?”

“有人接。”

“谁?”

“马旭尧。”

我笑了一下。

他也想笑,但没笑出来:“这是公司的决定。”

我说好,然后站起来,走出他办公室。

回到工位,马旭尧正在翻我抽屉。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赶紧把手缩回去。

“陈哥,我找那个——”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进去。

我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邮件。

写给那三个客户的负责人,内容只有一句话:“系统接口变更,请按新协议执行。”

然后我点下发送。

发送完毕,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了。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我给丽娟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晚上吃什么?”

她回:“排骨汤。”

我看着那三个字,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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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三天,我正常上下班。

不干活,不加班,不跟任何人交流。

马旭尧拿着一堆问题来问我,我说你去找文档。魏强让我交接工作,我说已经交接完了。

周四下午,魏强急了。

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鸿涛,你跟我说实话,客户的系统,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我说没有。

“那为什么马旭尧登录不上去了?”

“可能是密码输错了。”

“他试了十几次了!”

魏强看着我,深吸一口气:“鸿涛,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的东西,总得自己握着。

“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我没威胁谁,”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不想被人当傻子耍。”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公司决定,下周正式跟你谈离职。

我说知道了,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吕长贵亲自来了。

他平时很少来技术部,今天破例。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我工位前面,语气客气得不像真的:“鸿涛,有时间吗?我们聊聊。”

我跟他去了小会议室。

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听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

我说还好。

“公司这边,确实有些决定可能让你不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效益不好,都得想办法。”

他继续说:“你是个老员工,公司也不想亏待你。离职补偿这块,我们可以商量。”

“多少?”

“4个月工资。”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又说:“如果你愿意配合交接,可以再加一个月。”

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气笑的。

“吕总,我手下三个客户,一年流水加起来四百多万。我的年薪,不到二十万。你让我走,给我四个月的工资?”

他脸色变了:“鸿涛,话不能这么说。客户是公司的,不是你个人的。”

我没说是我个人的。但系统是我做的,代码是我写的,接口是我设计的。没有文档,没有培训,换个人,半年都接不起来。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鸿涛,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我说知道。

“那你还要这么做?”

“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他转过身:“你想要什么说法?”

“我想知道,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8年了,我加班从没说过不,我出差从没拒绝过,我从来没计较过奖金多少。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干,公司就会看见。

可现在我才发现——在老板眼里,我不过是一笔支出。

“明天你来我办公室,”他转过身,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我们把离职手续办了。”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杯凉了的茶,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

明天的事,谁说得准呢。

06

周五早上,我一到公司,就觉得气氛不对。

前台看见我,表情有点怪。几个同事从我身边经过,打招呼的声音很轻,眼神躲闪着。

我没多想,走到工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客户那边。

“陈工,我们这边系统登录不了了。”

我心里一沉,但语气没露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们想调一下上个月的销售数据,结果登不上去。输入密码,就说验证失败。”

我说我查一下。

挂了电话,我打开系统后台,输入第一层密码,进去了。系统日志显示,有人在凌晨两点尝试登录,触发了二次验证失败。

不是马旭尧。

凌晨两点,谁会上系统?

我翻了一下日志的登录IP,是公司内部的地址。

有人半夜摸上来试密码。

我关掉后台,给客户回了个电话:“系统没问题,应该是有人登录验证失败导致的锁定。我这边重置一下就行。”

客户松了口气:“那就好。吓我一跳。

我挂了电话,转头看了看马旭尧的工位——没人。又看了看魏强的办公室——门关着。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他们没承认,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坐回工位,打开系统,把那三个客户的一层密码全部换了一遍。

新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上午十点,魏强的电话来了。

鸿涛,你来我办公室。

我走过去,推开门,发现吕长贵也在。

两个人坐在那儿,脸色都不太好。

吕长贵先开口:“鸿涛,我想跟你说个事。今天凌晨,有人试图登录客户系统。”

我说哦。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我猜到了。

“公司想问你,有没有动过系统的权限设置?”

我看着他,问:“吕总,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如果是以公司领导的身份,那我告诉你,系统一切正常,我没有动任何设置。”我看着他,“如果是以其他身份,那我觉得,你没必要知道。”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魏强赶紧打圆场:“鸿涛,你别激动,我们也是想搞清楚情况。”

我没激动,我很冷静。

“魏总,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裁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吕长贵替他回答了:“公司效益不好,需要调整人员结构。你是老员工,工资高,自然在调整范围内。”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要搞这些小动作?”

我站起来,看着他:“吕总,你们想让我走,可以。但得给我一个体面的走法。

“你想要什么样的体面?”

“正常赔偿,正常交接,给我三个月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把系统权限交了,我们再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你们。”

他脸色彻底黑了。

我不管他,继续说:“权限可以交,但只有我拿到了正式的离职协议,才会交。”

他说:“你这是在卡公司的脖子。”

我说对,我就是卡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魏强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吕长贵看着我,眼神越来越冷。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陈鸿涛,你会后悔的。”

我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扔下一句话:“我等着。”

这一天,我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话。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街上的车来来往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抽了两口,把烟掐了,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丽娟。

“你到哪了?”

“快到了。”

“菜做好了,等你回来。”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头顶那盏路灯,忽然笑了。

笑得不太好看,有点苦。

但我还是笑了。

因为我知道,这场仗,我已经赢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就看吕长贵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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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末两天,我哪儿都没去。

在家带孩子,陪丽娟散步,帮大儿子拼乐高。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周一一早,我进公司的时候,前台叫住我:“陈工,吕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走过去,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吕长贵正坐在办公桌前,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低下头,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

上面写着,因“违反公司制度”,决定解除劳动合同,即日起生效。

我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的赔偿呢?”

公司认为,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违纪,所以不予支付。

我笑了一下:“严重违纪?我违了什么纪?

“擅自修改系统权限,拒绝交接工作,威胁公司正常运营。”

“有证据吗?”

“系统日志是证据,你的邮件也是证据。”

我看着他,问:“吕总,你确定要这样?”

“这是公司的决定。”

我点了点头,拿起那份通知书,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吕总,”我转过身,“我建议你,今天先查一下那三个客户的合同到期时间。”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

我走出去,关上门。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把早就准备好的邮件发了出去。

收件人:三个客户的负责人。

主题:系统服务状态说明。

正文只有一句话:“因本人与公司的劳动纠纷,即日起无法继续提供系统运维支持,请尽快安排贵司技术人员与我联系。

点下发送的瞬间,我心跳得很快。

那是我最后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它。

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第一个客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他们的技术总监,姓李,跟我合作了四年。

陈工,怎么回事?你们的邮件我收到了。什么叫我安排技术人员跟你联系?你不在公司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李总,我可能要离职了。”

“离职?”他语气变了,“那你手上的系统怎么办?”

公司会安排人接手。

“一个新人,刚毕业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陈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的系统,我不信任别人。如果你走了,我可能得重新评估跟你们的合作。”

我心里一紧:“李总,你别这么说,我们公司技术能力还是很强的。”

“能力强不强,我只看结果。你走了,系统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没回答。

他又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公司要裁我,我没同意。

“所以你就走?”

“他们不给我赔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陈工,如果你们公司真的把你裁了,你愿不愿意来我们这边干?”

我愣住了。

“我不是开玩笑,”他说,“你技术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如果你愿意,待遇好说。”

我说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发现我的手在抖。

事情,好像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下午三点,吕长贵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语气,比上午客气了不少。

“鸿涛,你中午给客户发了什么邮件?”

“通知他们换人。”

“你——”

他停了停,像是在压火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

“那你还——”

“吕总,”我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