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机房天井上方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赵崇德满脸堆笑地引着一行人走出电梯,身上的金链子在日光灯下晃出刺眼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一身深色西装,雷厉风行。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刚爬上铁梯、满手油污的陈怀远身上。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林清茹停下脚步,修长手指微微一紧,死死盯着陈怀远胸前挂着的工号牌,眼神深沉得让人摸不透情绪。

赵崇德见状脸色骤变,连忙赔笑着插话:“林厅长,这人就是个不听指挥的老工人——”

“你还记得我吗?”

林清茹根本没理会赵崇德,当着全场数十名官员与工人的面,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靠在3号发电机组的铁梯旁,手里紧捏着那把用了十来年的套筒扳手。

螺栓上的锈迹硌得手掌发疼,我用力往上一扳,“咔嗒”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渗进眼眶,辣得刺痛。

隔壁的小张凑过来,低声说:“陈工,擦擦吧。

“这大夏天的,电站底下跟蒸笼似的,你这手上的老伤又该发炎了。”

我收回手,用布套抹掉掌心的汗。

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块厚厚的老茧,骨节处还残存着一道狰狞的烫伤疤痕。

小张看了那伤疤一眼,叹气道:“大家都说你技术比省里的专家还硬,偏偏连个正经大学文凭都没有,硬生生在这水库底踩了三十年盘管。

“赵站长刚在上面大会上又拿学历说事,指桑骂骂地贬低你呢。”

我没接话,只是把抹布塞回口袋。

文凭?

我当年高考预考是全校第一,要不是三十年前那个夏天……

“陈怀远!

你还死蹲在下面干什么?

“省厅领导的车已经到大门了!”

咆哮声从天井上方砸下来,在空旷的机房里撞出嗡嗡的 echo。

赵崇德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衬衫,站在二楼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脸上的肥肉抽搐着。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油污,把刚才检修时记录的一页侧页代码塞进衬衣口袋,抬脚往楼上走。

走到赵崇德面前,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今天省厅林厅长带队突击视察,你别给我摆出一副臭脸!

“还有,上次设备保养的安全报告,我给你改过了,你一会儿别乱插嘴。”

我盯着他衬衫领口露出的金链子,声音沙哑:“赵站长,3号机的轴承型号不对,那是伪劣替换件,安全报告上你把编码给涂改了,这要是全负荷运转,随时会爆管。”

赵崇德脸色一变,凶狠地向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威逼:“陈怀远,你少给我装清高!

三十年前你是个落榜的废人,是我收留你在水电站干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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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举报?

你有证据吗?

“今儿你要是敢在林厅长面前扯后腿,我让你连这份养老的工作都保不住!”

我扣紧了口袋里那张写着真实型号的代码纸,默默低下了头。

外头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

几辆黑色公务车停在厂房门前的水泥空地上,车门打开,一行人雷厉风行地走下车。

领头的是个穿着深色职业装的女人,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那就是省水利厅新到任的厅长,林清茹。

赵崇德瞬间变了一副面孔,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一路小跑迎上去:“林厅长!

欢迎欢迎!

“我是水电站站长赵崇德,我们站全体员工……”

林清茹没有理会赵崇德伸出来的手。

她视线扫过破旧的厂房,最后落在了站在赵崇德身后、浑身沾满油污的我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崇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林厅长,这是我们站的老工人陈怀远,没受过高等教育,人笨,平时就负责打扫和拧拧螺栓……”

林清茹没有听赵崇德说话,她的脚步极其缓慢地迈了过来。

在距离我只有半米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我胸前挂着的那张塑料工牌上,看着上面“陈怀远”三个字,眼眶竟在一瞬间泛起一层细微的红意。

全场鸦雀无声,赵崇德的笑容彻底僵在大皮鞋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林清茹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眼神撞进我的眼睛里,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你还记得我吗?”

林清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钝重的大锤,狠狠砸在安静的厂房里。

周围几个随行的省厅干部面面相觑,赵崇德更是额头冒汗,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一把插到我和林清茹之间,急切地搓着手:“林厅长,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这陈怀远就是个没跑过远门的老技工,一直在咱们站里打杂。

“您贵为省厅领导,哪能认识他啊?”

赵崇德一边说,一边用肥硕的身躯挡在我前面,背在身后的手拼命朝我摆动,示意我赶紧退下。

林清茹没有后退,她的目光越过赵崇德的肩膀,依旧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陈怀远。”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分克制与冰冷,“三十年了,你一直在这里?”

我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右手的无名指不自觉地缩进掌心里,那里有一道厚厚的老茧,以及食指侧面延伸到手背的旧烫痕。

“回领导的话,”我沙哑着嗓子,按规定改了口,“我是水电站的维修工陈怀远。

“我们这里地方偏,设施旧,您可能记错人了。”

听到我的回答,赵崇德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接过话头:“对对对!

林厅长,咱们站的同志觉悟高,知道自己身份。

您看,咱们还是先去会议室听汇报吧?

“关于这次老旧设备升级改造,我们站可是做了详细安排……”

“汇报不急。”

林清茹打断了他。

她眼中的那一丝红意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威严与冷峻。

她后退半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领子,眼神扫过周围挂着水珠的管道。

“赵站长,既然陈工是负责日常检修的老工人,那就由他带着,直接看现场。”

林清茹转身走向一号发电机组,“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在会议室里念材料的。”

赵崇德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行!

“听林厅长的指示!”

赵崇德朝我瞪了一眼,厉声吩咐,“陈怀远,听见没有?

“好好给林厅长带路,不该说的话别乱说,省得在领导面前丢人现眼!”

我们一行人沿着狭窄的水力机组检修通道往里走。

厂房里弥漫着湿润的机油味,巨大的水轮机轰鸣声在空间里回荡。

林清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查看设备上的铭牌,甚至掏出一张白手巾,在机组连接处的缝隙里蹭了蹭。

手巾上落下一层黄褐色黏稠的油脂。

“赵站长,”林清茹举着手巾,转过身来,“上周报上来的安全自查报告里,写着一号机组刚完成了全面润滑和轴承更换,采购的是进口高黏度特种润滑油。

“这上面的油脂,怎么看都是过期的国产工业废油?”

赵崇德额头上冷汗直流,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脸对林清茹赔笑:“林厅长,这……

这都是下面工人偷懒!

陈怀远,你是怎么保养设备的不?

“把劣质油往上涂,想糊弄省厅领导?”

我停下脚步,冷静地看着赵崇德撕咬。

“赵站长,上个月我提交的三次保养申请单,都在你的办公桌上。”

我语气平静,“你批给我的配额只有最普通的工业机油,而且数量缩减了一半。

“至于报告上写的进口特种油,我从没见仓库进过货。”

“你胡说八道!”

赵崇德气得破口大骂,“你自己工作失职,还敢往单位头上扣帽子?

“林厅长,您别听他一派胡言,这人平时就爱居功自傲,工作极不负责!”

林清茹冷眼看着我们争吵,没有立即断言。

她走到一号机组的核心控制柜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防尘盖,突然开口:“把这台机组的原始检修台账拿来。”

赵崇德闻言,立刻给旁边的办公室主任使了个眼色,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彩色打印报告,恭敬地双手递过去:“林厅长,台账都在这里,这是我们上个月刚归档的安全报告,里面每一项检修都有记录。”

林清茹接过去,翻了几页。

那份报告纸张考究,字迹清晰,设备型号与维修日期一应俱全。

可就在林清茹准备合上报告的瞬间,我上前了一步,指着报告侧页那行不起眼的印刷编号,低声道:“林厅长,这份报告上的设备型号代码写错了一个字母。

“真正的原始台账,不可能把‘X’写成‘Y’。”

赵崇德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赵崇德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眼角肌肉抽搐着,像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报告,狠狠翻到侧页,拿大拇指死死按住那行代码,额头上泛起一层白毛汗:“陈怀远!

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打字员一时疏忽印错个字母,能说明什么?

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在林厅长面前拉踩单位!

“这台设备上个月就是你负责检修的,真要有隐患,那也是你技术不过关,工作打瞌睡漏检了!”

说话间,赵崇德抬起肥硕的手指,几乎要顶到我的鼻子尖上。

他试图将所有的责任一口气扣在我头上,甚至故意扯嗓子让周围几个陪同视察的省厅干部都听见:“林厅长,您有所不知,陈怀远就是个普通技校毕业的工人,平日里性格固执,技术底子薄,根本看不懂复杂的高精度图纸。

“我看他就是怕承担检修不力的责任,才在这血口喷人!”

面对赵崇德歇斯底里的指责,我没有退后半步。

我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了角的塑料卡尺,又抬起右手,指着一号机组控制柜底部的传动轴承:“赵站长,上个月检修,我打报告申请更换的是德国原厂的‘X’系高精密双列滚子轴承。

但现在这台机器里装的,是用铸铁冒充合金钢、连出厂合格证都没有的‘Y’系伪劣件。

“这种轴承在高负荷运转下,最多撐不过五百小时就会崩碎断轴。”

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寂静的机房里回荡。

“至于你说我看不懂图纸,不识货……”

我微微抬起右手,露出了手背与掌心。

伴随着我的动作,林清茹的视线顺着我的双手落了过来。

我的右手无名指第一关节处,有一块极为厚重的陈年硬茧,那是三十年前长期用劲按压钢笔、昼夜不停抄写复习资料和笔记留下的深刻痕迹。

而在我右手手背到骨节处,则蜿蜒着一道横贯半个手掌的狰狞疤痕,皮肤组织扭曲拉扯,呈现出火烧烫伤后的白斑。

那不是在水电站干活留下的新伤。

那是1995年5月的那个酷暑,一个高三学生为了给濒临辍学的同桌凑齐高考冲刺班的补习费与买书钱,瞒着家人去镇上汽修厂顶着四十度高温洗油污、扛废旧发动机,被翻倒的沸腾散热水箱瞬间烫烂整只右手留下的终身疤痕。

即便伤口发炎化脓,那只手也依然硬撑着在深夜写下了三十斤粮票夹缝里那张小纸条。

林清茹的目光彻底凝固在了那道疤痕和无名指的硬茧上。

她原本紧贴在裤缝两侧的手掌猛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呼吸急促得连肩头都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她眼底那抹压抑已久的红意再也藏不住,死死盯着那道旧伤,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你……

“你少在这危言耸听!”

赵崇德没注意到林清茹的神态变化,急于拉我垫背,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往机组旁扯,“陈怀远,你说轴承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空口白牙诬陷单位,今天你要是拿不出确凿证明,我现在就代表站里停你的职!”

“证据就在设备里。”

我任由他扯着袖子,眼神毫无波澜,“只要现在停机撤下防护罩,测量轴承内径与磨损间隙,真假立判。”

“你敢擅自停机?

“这会影响全县供电!”

赵崇德尖声道。

“够了。”

林清茹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冰刀,瞬间将赵崇德的咆哮截断。

赵崇德浑身一抖,松开手退到一旁,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林厅长,这老陈纯粹是无理取闹……”

林清茹根本没有理会赵崇德。

她极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踩着高跟鞋缓缓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一下我手背上那道疤痕,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停了下来,手指微微颤抖着缩了回去。

她转过身,从随身携带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极其珍重地掏出了一个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草绿色旧布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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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口袋有些年头了,上面用红线缝着粗糙的补丁。

而在布口袋的透明夹层里,赫然塞着一张泛黄透墨的纸条,纸条边缘折叠得极其整齐,依稀能看到上面沧桑却挺拔的字迹。

赵崇德看傻了眼,周围的所有人也都愣住了,完全看不懂这位高高在上的省厅厅长为何会随身带着这样一个破旧物事。

林清茹紧紧将那个旧布口袋按在胸前,转头看向身后的省厅稽查人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把这个站所有的原始检修记录、采购账本,还有陈怀远同志三十年来记录的所有日常运维日志,全部封存。”

说完,她再次转过头,那双溢满复杂情感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开口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