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网吧里只剩键盘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查分页面,手心全是汗。
710分估分啊,全校前三都有希望。
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总分:0”。
身后的母亲“扑通”跪下来,额头磕在地砖上:“立辉,妈买错了可擦笔……是妈害了你。认命吧,复读一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通红。
我低头看看桌上那支笔,再看她。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这支笔,是三年前中考前,她亲手塞进我笔袋的。
01
2024年6月6号晚上,高考前一天。
我把准考证、身份证、笔袋在桌上摆了一排,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母亲端着杯牛奶推门进来,看我还在忙活,笑了笑。
“紧张了?”
“有点。”
母亲把牛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的笔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款式,笔帽上有些磨损的痕迹。她递给我时,眼神有点奇怪。
“这是你中考时用的那支笔。”
我愣了一下。中考?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支笔早就不见了,我用的都是新买的。
“妈替你收着呢。”她把笔塞进我的笔袋,“你中考用它考了全校前十,是咱家的幸运笔。高考继续用,一定能考好。”
我接过来看了看,笔杆上确实有点划痕。心里挺暖的,母亲还是这么细心。只是我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白。
“妈,你手怎么那么凉?”
“啊?没事,刚才洗菜来着。”
她把手缩回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立辉,不管考得好不好,妈都认。你只要尽力就行。”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明白,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我根本没想到。
第二天一早,母亲五点就起床了。
她做了我平时最爱吃的荷包蛋和稀饭,又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
送我到考场门口时,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好好考,妈等你。”
我点点头,走进考场。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一动不动。
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每场考完出来,她都递上水和面包,问我饿不饿、热不热。我说没事,她就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挺快,像是在赶时间。
考完数学那天晚上,母亲破天荒没有让我复习。她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但眼睛没看。我出来倒水,发现她盯着茶几上那支笔发呆。
“妈,你咋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手一抖,把那支笔碰掉在地上。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弯腰去捡,动作挺急的。等我走近时,她飞快地把笔揣进口袋里,像藏着什么秘密。
我当时觉得她有点怪,但高考前压力大,谁还没点反常呢。我没追问,倒了杯水就回屋了。
考完第三天,估分。
我对完答案后,心跳快得要命。710分。这个分数,够上国内任何一所大学了。我冲出房间,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她正在阳台浇花,听到我的喊声,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下来。
“真的?”
“真的!妈,我能上北大了!”
她笑起来,但那笑容有点僵硬。她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先别高兴太早,成绩还没出来呢。”
“妈,你咋一点都不兴奋?”
“我兴奋啊。就是……有点担心你太得意。”
她转过身去继续浇花,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浇花的手在抖。
那几天,母亲总是心神不宁。她做饭反复尝味道,出门买东西忘记拿钱包,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听好几遍才反应过来。
我以为是操劳过度,让她多休息。她说不碍事。
6月22号晚上,查分前一天。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气氛有点怪。
父亲郑国栋端起酒杯,说:“立辉,不管考多少分,爸都高兴。”
母亲在旁边接过话头:“对,不管多少分,都别怪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气氛突然安静下来。父亲看了她一眼,她也低下头去夹菜。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估分时的数字,还有母亲那句话——“不管多少分,都别怪自己。”
这是在安慰我,还是……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我去了网吧。
查分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总分:0”。我不信,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是那个刺眼的数字。
身后的母亲突然跪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立辉,妈对不起你……买错了可擦笔……是妈害了你……认命吧,复读一年……”
她哭得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印子。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擦笔。
那支笔。
我低头看看桌上的笔,再看母亲。她哭得那么真实,那么绝望。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支笔,是中考前她亲手给我的。
那支笔,她说是“幸运笔”。
那支笔,她用指尖捏着,像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来。中考前一天,她也是这样把那支笔塞进我笔袋。她说:“儿子,这支笔好用,你用着顺手。”
但中考后,她就收走了那支笔。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专门收走,又专门在高考前拿出来?
我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看着桌上那支“出事的笔”。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02
查分那晚是怎么回家的,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母亲一直哭,父亲黑着脸,邻居在门外探头探脑。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0”。
第二天一早,吴慧敏来了。
她是我的同桌,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她爸妈开文具店,从小也算耳濡目染。她进门时,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眼圈还是红的。
“郑老师,我来看立辉。”
母亲点点头,说:“进去吧,他在屋里。”
吴慧敏推门进来时,我正坐在床边发呆。她没说话,先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笔看了看。
“就这支?”
“嗯。”
“这是可擦笔?”
她又端详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我妈说,郑老师做试卷分析的时候,每年都推荐学生用同一款笔。她好像特别认那个牌子。”
我愣了一下:“什么牌子?”
“晨光的那个叫什么……0.5毫米的考试专用笔。”吴慧敏说,“我妈店里就卖这个,郑老师还特意来买过好几盒。”
我突然坐直了身子。
母亲当老师十年了。十年的经验,她怎么可能分不清普通黑笔和可擦笔?
“你确定?”
“确定啊。我妈说过,郑老师对笔特别讲究。她店里那个牌子的笔,郑老师是常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吴慧敏看我脸色不对,问:“你咋了?”
“没事。有点累。”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不对劲。
我翻出手机,上网查了一下。
可擦笔和普通黑笔的区别很大:可擦笔的墨水在高温下会淡化消失,普通黑笔不会。
高考阅卷用的是红外扫描仪,如果字迹太浅太淡,机器会判定无效。
也就是说,我答的卷子,字迹应该是存在的,但因为笔的问题,扫描不进去。
这一切,只能怪那支笔。
可那支笔,是母亲给我的。
她说是“幸运笔”。可为什么偏偏是“可擦笔”?
我走到客厅,母亲还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
她转过头来,眼睛里还有点红。“怎么了,儿子?”
“那支笔,你在哪里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就……学校旁边那个文具店啊。”
“哪个文具店?”
“就那个……小陈家的店。”
“小陈家店”的老板是陈婶,我妈认识她十几年了。但吴慧敏刚才说,我妈只去她家店里买那个牌子的笔。
“妈,可擦笔和普通黑笔,你能分清吗?”
她脸色一僵,但很快挤出笑容。“立辉,你别多想。妈也是年纪大了,眼睛花了……”
“你才四十五。”
她沉默了。
父亲在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直低着头抽烟。这时抬起头来,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淑芬,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什么实话?我就是买错了笔……”
“你当老师十年了!”父亲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你天天给学生讲卷子,你告诉我分不清可擦笔?你糊弄谁呢!”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
母亲不是买错了笔。
她是故意买的。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不通。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记忆:母亲送我上学、帮我买文具、陪我写作业……
她想让我考好。
还是……不想让我考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可能。我是她儿子,她怎么可能不想让我考好?
可那支笔,怎么解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姑姑家。
郑秀珍是我爸的姐姐,开了家小超市,离我家三站地。她跟我妈关系一般,但对我挺好的。每次我去,她都塞点零食给我。
到的时候,她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我,愣了一下。
“立辉?你咋来了?不是该在家等成绩吗?”
“成绩出来了。”
“多少?”
我摇摇头,没说话。
姑姑的表情变了。“没考好?”
“多少分?”
“0分。”
她手里的饮料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什么?零分?怎么可能?”
“我妈买错了可擦笔。”
姑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开始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变成了……什么?我说不上来。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妈买错了可擦笔,答题卡扫描不了。”
姑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立辉,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拿出一个旧铁盒子。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过期的高考成绩单。上面写着:郑淑芬,语文113,数学89,英语78,理综112。
总分392。
我愣住了。
我妈当年高考,考了392分?
这个分数,在我们省上不了重点大学,但上个普通二本绰绰有余。
可我记得母亲说过,她当年高考落榜了,差几分没上线。后来才去读的师范,当了老师。
392分,差几分没上线?
这个分数,上不了重点,但普通二本绝对够了。
我抬头看姑姑:“我妈不是落榜了吗?”
姑姑冷笑一声:“落榜?她是被你爷爷拦下来的。”
“什么?”
“你爷爷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你妈考了392分,本来能上个二本。你爷爷不让去,说家里没钱供,让她去读师范,毕业好嫁人。”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妈从来没说过这些。”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成绩单。母亲考了392分,被爷爷拦了下来。她憋屈了一辈子,嫁给我爸,在小县城里当了一辈子老师。
如果当年她上了大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不甘。
姑姑看我发呆,拍了拍我的肩膀:“立辉,有些事,你妈可能不想让你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清楚。”
“清楚什么?”
“你妈这辈子,过得太委屈了。”
我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
“去姑姑家了?”
“她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没什么。”
母亲没再追问,继续切菜。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那支可擦笔,母亲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为什么?
因为她当年没考上大学,所以也不想让我考上?
可我是她儿子啊。
她怎么会……
我不敢往下想。
03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很压抑。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母亲照常做饭洗衣,但话越来越少。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见人。
复读的事,没人再提。
有一天,父亲提前回来了。他进门时脸色很难看,手里攥着一张纸。
“淑芬,你过来。”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到那张纸,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学校开的证明。”父亲的声音低沉,“他们说,你买可擦笔的事,已经传开了。影响不好。”
母亲没说话。
“你是不是故意的?”
“老郑,你说什么呢?”
“我查了!”父亲突然吼起来,“那支笔,我拿到店里去看了。老板娘说,那个批号的可擦笔,根本不是你常买的那个牌子!”
母亲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当老师十年了,你能分不清可擦笔?你糊弄谁呢!”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
父亲的质问,母亲的沉默。
我突然有种感觉,好像全世界都知道真相,只有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家。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亮。
我凌晨起来上厕所,看到她还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她脸上的泪痕。
我想走过去,但脚步停住了。
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陈婶的文具店。
陈婶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看到我,愣了一下。
“立辉?你咋来了?”
“陈婶,我想问您点事。”
“你说。”
“我妈买的可擦笔,是不是您卖给我的?”
陈婶的脸色变了一下。“立辉,你妈买笔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是可擦笔……”
“陈婶,您在这个小县城开店二十年了。您分不清可擦笔?”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妈,是不是专门找您买了可擦笔?”
陈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立辉,你妈……”
“请你说实话。”
她长叹一口气:“你妈确实是来买笔的。但她说,要买一种‘特殊的笔’。”
“特殊的笔?”
“她说,想让你考好,但又怕你考太好。她不想让你走太远。”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婶还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进去了。
母亲怕我考太好。
她不想让我走太远。
所以她买错了可擦笔。
不是买错了。
是故意的。
我走出文具店,在小县城的大街上走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但我什么都看不见。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母亲,亲手毁了我的高考。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包饺子。她在等父亲回来,想用一顿饭缓和关系。
看到我,她笑了:“立辉,中午吃饺子。”
我没说话,走进屋里,把那支笔放在桌上。
母亲看到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这支笔,是你在哪家店买的?”
她的手停住了。
“是陈婶的店吧?”
她没说话。
“陈婶说,你要了一支‘特殊的笔’。”
母亲脸色惨白。
“为什么?”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在发颤。
“我问你,为什么!”
我的声音太大,高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立辉……妈不是故意的……”
“你是!”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母亲压抑的哭声。
我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晚上,父亲回来了。他进门时,看到母亲还在包饺子。饺子包得很慢,很慢。
他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淑芬,我们离婚吧。”
母亲手里的饺子皮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母亲哭着扑过去抱住他:“老郑,不……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做……”
父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毁了你儿子的前程。”
“我……我错了……”
“二十年前你被你爸毁了一次,现在你毁了你儿子。郑淑芬,你跟你爸,有区别吗?”
母亲愣住了,她松开手,退了两步。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父亲的声音很疲惫,“当年你哭着跟我说,你爸不让你上大学。我以为你会理解你儿子的心情,没想到你……”
他转过身去,像是懒得再看母亲一眼。
“你毁了我儿子。”
“也是你儿子。”
“从今天起,不是了。”
父亲走了。
母亲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屋里,隔着门听着这一切。
眼泪流了下来。
母亲,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不甘心?
因为你怕我离开?
可我是你儿子啊。
04
父亲走后,家里更空了。
母亲每天照常做饭,但饭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坐在我对面,夹菜的手在抖。
“立辉,你吃点……”
我把饭碗往旁边一推:“不吃。”
“你多少吃点……”
“我说了不吃!”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支笔。黑色的笔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就是这支笔,把一切都毁了。
有时候我会想,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当年考上大学,却因为爷爷的反对没能去。
她本可以拥有另一种人生:去大城市,找个好工作,嫁个好男人。
可现实是,她困在小县城,当了老师,嫁给我爸。
她恨吗?
肯定恨。
但她为什么要把这恨放在我身上?
有一天,我在屋里翻东西,翻到母亲的一个旧铁盒子。就是姑姑给我看的那个。我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那张成绩单,还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爷爷的字。
“淑芬:你考了392分,也够上二本了。但家里没钱供你念书,你弟弟还要念高中。去读师范吧,出来当个老师,安稳。你一个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
我拿着信,手在发抖。
后面还有几行字:“听话。爸是为你好。你以后就会明白。”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为你了好。”
“你以后就会明白。”
原来母亲的一生,就这样被轻飘飘的几句话决定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封信看得特别仔细。
信纸边缘有些撕裂,应该是被人反复看过。
我能想象母亲当年拿到这封信时的表情——她一定哭过,一定不甘过,但最后,她还是妥协了。
因为她没有选择。
就像现在的我。
我关上铁盒子,走到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她转过头来:“立辉,你不是在睡觉吗?”
“妈,我有话问你。”
她的表情紧张了一下:“你说。”
“你当年考了392分,为什么没去上大学?”
母亲脸色一僵,手里拿着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溅了一地水。
“谁告诉你的?”
“姑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那是过去的事了。”
“妈,你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不说?”我提高了声音,“你因为爷爷的话放弃上大学,现在你也要用同样的方式逼我放弃?”
母亲蹲在地上,手里的碎片扎破了手指,但她好像没感觉到疼。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故意买可擦笔?你不是想让我考砸?你不是怕我走太远?”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母亲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是……我承认……是我故意的……”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到这话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我怕你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再也不要我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立辉,妈这辈子……什么都没得到过。你爸从来不爱我,你爷爷看不起我,我一个人……只有你了。”
她跪在地上,哭着说:“我怕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怕你跟你爸一样,嫌我烦,不愿意回家……”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凉。
“所以你就毁了我的高考?”
“你让我跟你一样,困在这个小县城里,当一辈子老师?”
“我……”
“你毁的是我的人生!”
我吼完这一句,扭头冲出了门。
外面下着雨,我跑到街心公园,淋着雨坐了一夜。
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话。
“我怕你走太远……”
“我只有你了……”
“我怕你跟你爸一样……”
母亲这一辈子过得太苦,太委屈。她没有得到过应有的尊重,没有享受过该有的幸福。她唯一拥有的,就是我。
所以她怕失去我,怕到不惜毁掉我。
这是爱吗?
还是自私?
雨停了,天快亮了。
我站起身,往家走。
回到家时,母亲还跪在地上。地上的玻璃扎还没收拾干净,她的手上全是血。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
“立辉,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走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05
这件事之后,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母亲不再做我的饭,我也不跟她说话。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父亲偶尔回来一趟,拿点东西就走,看都不看母亲一眼。
我把自己锁在屋里,开始查资料。我不信母亲能瞒天过海,一定有办法还原真相。
果不其然。
高考考场有监控,有监考老师记录。考试的流程很严,每一份答题卡都有编号,最后还要核封。
我找到年级主任陈老师。
陈老师五十多岁,在学校教了三十年书,是个极其严谨的人。听说我的情况后,他沉默了很久。
“立辉,你妈的事,我听说了。”
“陈老师,我想看考场的监控。”
他愣了一下:“考场监控?”
“对。我想确认,我妈到底有没有在考场上做过什么。”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确定要看?”
“我确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
学校的保卫科,监控室在一楼。陈老师跟保卫科的人说了几句,那人把监控拷了出来。
画面里,高考第一场考试前的早晨。考场外家长很多,母亲也在。她提着一个袋子,在门口来回踱步。
然后,她走到一个角落,从袋子里拿出一支笔,换掉了笔袋里的另一支笔。
她那动作很快,很熟练。
第二场、第三场。她都在做同样的事。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喘不上气来。
陈老师站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
我看完最后一段监控,关上电脑。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母亲,你真的做了。
你亲手毁了我。
我走出办公室,走在校园里。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教室里传出朗朗书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都变了。
我站在教学楼前,抬头看着那面“高考必胜”的横幅,眼泪止不住地流。
高考,我输了。输给了我自己的母亲。
回到家时,母亲在洗衣服。看到我进来,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妈,我看到监控了。”
她愣在那里,脸色惨白。
“你换笔的视频,我都看到了。”
“立辉……我……”
“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跪在地上,哭着说:“我错了……我错了……立辉,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这辈子,跪过多少次?
跪爷爷,跪命运,跪儿子。
可她跪了,又有什么用?
我深吸一口气,说:“妈,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立辉,你去哪?”
“我去姑姑家住。”
“不……你别走……”
我拎着包走出房间,经过她身边。
“妈,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会恨你。”
她跪在地上,看着我离开。
我走出家门,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压抑又绝望。
我走在街上,心里空荡荡的。
我曾经以为,高考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但没想到,它成了我们母子关系的终点。
06
搬到姑姑家后,我开始准备复读。
姑姑对我很好,每天给我做饭,让我专心学习。但我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件事,总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立辉,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有一天,姑姑接完电话后跟我说道。
我没接话。
“她好像入院了。”
“检查出什么了?”
“胰腺的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癌。”
我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癌。
母亲得了癌?
“你妈不想让你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鸣声一片。母亲病了,很严重的病。但我现在跟她,已经无话可说。
“姑姑,我不想见她。”
姑姑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母亲的脸:她年轻时的照片,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她哭着说“我只有你了”的画面。
她得了癌。以她现在的状态,还能撑多久?
但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这辈子,是被毁掉的。
她被爷爷毁掉了上大学的机会,被婚姻毁掉了对幸福的期待,最后,她亲手毁掉了我。
可她也是受害者。
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的女人,拼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她自己的儿子。
我恨她。
但我也可怜她。
复读的日子很苦。
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七点吃早饭,然后去学校上课。晚上十点下自习,回家继续刷题到凌晨一两点。
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母亲。
姑姑看着心疼,劝我休息,我摇头说不用。
“你跟吴慧敏还有联系吗?”
“偶尔有。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她挺好的,你也别担心。”
我点点头,继续做题。
吴慧敏知道我复读,隔段时间就打个电话来问问情况。她从来不提我母亲的事,只问我学习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有一天,她突然说了一句:“立辉,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会那么做?”
“因为怕我走太远。”
“不只是这个原因。她当年是你爷爷拦住的,她不甘心。可她却用同样的方式毁了你,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我沉默了很久。
“她其实是在报复自己。”
“报复自己?”
“她恨自己当年妥协了。恨自己没勇气反抗。所以她想让你走她当年的路,好证明别人也没能逃出去。”
吴慧敏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立辉,不管怎样,你都要把自己的人生过好。别让她赢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吴慧敏说得对。母亲的行为,不只是因为怕失去我,更因为她对命运的不甘心。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妥协,恨自己没走出去。
所以她把这种恨,转移到能走出去的我身上。
她想让我也困在这里,跟我一起烂在这个小县城里。
这样她就不用一个人痛苦了。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凉。
复读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母亲再也没联系过。姑姑偶尔去医院看她,回来也不提,我也不问。
直到那个秋天。
07
11月的一个下午,我放学回家,姑姑没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等我。
我走到屋里,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立辉,你回来了。”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医院来的通知。你妈,今天上午走了。”
我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胰腺癌晚期,抢救无效。”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走了。母亲走了。
她这辈子太苦了,走了也许是一种解脱。
可我为什么一点轻松都没有?
“姑姑,她走的时候……”
“没受太多苦。她在医院里,走得很平静。”
“她……有说什么吗?”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让你好好活着。”
我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流。
母亲,你在生命的最后,还在记挂着我。
可我们之间的事,该怎么办?
母亲的后事很简单。
没有大操大办,只有几个亲友参加了葬礼。我和父亲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的遗像,一句话也没说。
遗像上的母亲,还年轻,笑得挺好看。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葬礼结束后,我收拾母亲的遗物。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旧铁盒子,几件衣服,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物件。
我在铁盒子里,又看到了那封信。
爷爷写的那封信。
但这一次,我注意到盒子底下还有一层。我掀开那层纸,下面放着一封信,崭新的,是我高考前一个月写的。
信上只有几个字:“儿子,妈对不起你。如果你想离开,别回头。”
我拿着那封信,手一直在抖。
原来母亲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我。
她也知道,我该走。
她留下了这封信,却没能亲口说给我听。
我跪在母亲床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
可我妈听不见了。
办完母亲的丧事,我又回到姑姑家。
日子还得继续。
复读的生活依旧枯燥:背书、做题、考试。我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想起那支笔,想起她的一切。
有一天,姑姑做了一大桌子菜。她说是给母亲烧的,但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好好吃顿饭。
“立辉,别太难过了。你妈走了,可日子还得过。”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可她也做错了。她不该那么对你。”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姑姑,你说,她为什么会那么做?”
姑姑叹了口气:“她不甘心。当年没能上大学,是你爷爷拦的。她恨你爷爷,恨了半辈子。可她没想到,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她变成了她最恨的人?”
“对。”姑姑看着我,“立辉,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你妈,没逃过去。”
我沉默了。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亮。
亮得有点刺眼。
那支笔,母亲跟我说过,是她写遗书时用的笔。
她写遗书时想的是什么呢?
想的是对我的愧疚,还是对命运的不甘?
但我知道,她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复读的第二年,我考上了北京大学。
不是710分,但也差不了太多。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去了母亲坟前。
坟头已经长了些草,风吹过的时候,草摇摇晃晃的。
我蹲下来,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她面前。
“妈,我考上北大了。”
风很大,带走了我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地底下,也会为我高兴的。”
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母亲还在那里笑着。
“妈,我不怪你了。”
风停了。
我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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