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许晨萱站在大屏幕前,手指停在翻页键上。

她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再翻到第五页。来回翻了三次,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郑海波皱着眉头:“小许,你设计的这套思路,理论依据是什么?”

许晨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手在发抖,翻页键被她按得咔咔响。台下四十多双眼睛盯着她,她脸上的妆都快被汗冲花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攥着一支笔。

那18页PPT,每一张都是我熬了四个通宵做出来的。

而现在,它的封面上写着“许晨萱”三个字。

全场鸦雀无声的那一秒,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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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晨萱是开学第三天来后勤办公室报到的。

那天早上我正在整理上学期末的档案,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刘老师好,我是新来的许晨萱。”她声音很甜,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校长让我先在后勤跟岗一段时间,熟悉下学校工作。”

我把手里的档案放下,擦了擦眼镜:“欢迎欢迎,后勤活儿杂,你多看看就熟了。”

许晨萱很勤快,当天下午就主动帮我整理档案柜。她一边干活一边跟我聊天,问我在学校干了多久,做PPT有没有什么诀窍。

“干了二十年了。”我说,“PPT这东西,多练就会了。”

“那我以后可得好好跟您学。”她笑着说。

我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是。

那段时间许晨萱每天都来得很早,给办公室烧水,拖地,擦桌子。郑海波偶尔路过门口,看见她在干活,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开始慢慢喜欢这个姑娘。她嘴甜,手脚麻利,跟谁都能聊得来。办公室里几个老教师都说,小许这姑娘不错,踏实。

第三周周二,许晨萱凑到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U盘。

“刘老师,我听说您上学期做的那套教学PPT特别好,能给我看看吗?”她眼睛亮亮的,“我刚来学校,想学着做。”

我没多想。

那套PPT是我花了三个多月做的,从教学大纲到案例分析,每一个板块都反复打磨过。

学校之前搞过几次教学观摩,我都拿它来讲课,反响还不错。

“行,你拿去吧。”我把U盘插上,找到那个文件夹,“18页,你自己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谢谢刘老师!”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我一定好好学。”

那天晚上下班,许晨萱请我吃了顿饭。

在学校门口的小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

她非要买单,我拦都拦不住。

临走时她还说:“刘老师,您真好,以后我一定好好跟您学习。”

我笑了笑,心想这姑娘挺懂事。

两周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天下午我去饮水机接水,路过许晨萱的工位。

她的电脑屏幕亮着,正在放一个PPT文件。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是一张表格,跟我做的那个德育案例表一模一样。

我又凑近看了一眼,表格左下角原本应该有“刘慧洁”三个字的备注区域,现在空了。

我端着水杯回到自己座位上,心里有点发毛。

下午下班后,我找了个借口没走,等到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我走到许晨萱的电脑前。她没关电脑,屏幕还亮着。

我打开那个PPT文件,翻到封面。

封面上写着:《向阳中学德育创新教学实践》

下面一行字:主讲人许晨萱。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一页的布局、颜色、字体、配图,甚至每张图的位置,都跟我的原版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每一页左下角那个“刘慧洁”,全都变成了“许晨萱”。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18页PPT,每一张都是我熬出来的。光是那个案例分析,我查了五个晚上的资料,改了不下十遍。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脑子里嗡嗡的。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丈夫王永强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

他叹了口气:“你多心了,小姑娘可能是拿你的PPT做参考,顺便把名字改了。你别想太多。”

“不是参考。”我说,“她直接改名字了。”

“那你找她谈谈呗。”王永强翻了个身,“别自己瞎琢磨。”

我没再说什么,但一晚上没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许晨萱。

她正在工位上喝豆浆,看见我过来,笑着叫了声“刘老师”。

我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小许,我昨天看到你电脑里那个PPT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又恢复了:“哦,那个啊,我拿着您的东西学习,想借鉴一下思路。”

“借鉴没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你把我的名字都改成你的了,这……”

“刘老师,您别误会。”她放下豆浆,一脸诚恳,“我就是临时用的,怕别人看到您的名字误会。回头我跟您解释清楚。”

那公开课怎么办?”我问,“我听说学校安排你代表我们学校去区里讲课,用的就是那个PPT吧?

许晨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刘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跟大家说清楚,这个PPT的创意来源是您。”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笑得坦荡,眼睛都不眨。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我问。

“周末培训的时候吧,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明。”她拍拍我的手,“刘老师,您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干那种事呢?”

那天下午,区里的公开课通知正式下发。

通知上写着:向阳中学,教学示范公开课,主讲人:许晨萱。

我拿着通知单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周五下午,我去找教导主任李向东。李向东跟我共事二十年,是学校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正在跟一个家长谈话。家长走了以后,我敲门进去。

“老刘,什么事?”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把通知单放在他桌上:“李主任,区里那个公开课,许晨萱讲的内容是我做的PPT。”

李向东愣了一下,拿起通知单看了看:“什么内容?”

“就是我上学期用的那套德育创新PPT。”我说,“她跟我借去学习,结果直接改名字用了。”

李向东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戴上:“老刘,你确定?”

“我确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我这里还有原始文件,每一页都有修改时间记录,比她的PPT早三个月。”

李向东接过U盘,插到电脑上看了看。他翻了几页,把U盘拔出来,还给我。

“这样吧,你先别声张。”他说,“我找机会跟校长提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提?”

“下周吧,下周开会的时候我问问。”

从李向东办公室出来,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但周一上班,什么事都没发生。周二也没发生。周三我问李向东,他说校长这几天忙,没来得及说。

周四下午,我直接去找校长郑海波。

郑海波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放下笔,往后靠在椅子上。

“刘老师,有事?”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还把U盘里的原始文件给他看了。

郑海波看了几页,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U盘推到一边,说:“刘老师,你这个PPT是什么时候做的?”

“上学期,大概三个月前。”

“小许那个呢?”

“她的跟我一模一样,就改了名字。”

郑海波点点头,往后靠了靠:“刘老师,这个事吧,很难说清楚。你说你做的,她说她做的,又没有第三个人看见。

“我有修改记录。”我说。

“修改记录那个东西,谁都可以改日期。”郑海波摆摆手,“而且小许是名校毕业,业务能力应该没问题。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愣住了。

“刘老师,我说句不该说的。”郑海波站起来,走到窗边,“你都快五十了,再过几年就退休了。年轻人需要机会,你让一让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心里凉透了。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天全黑了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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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就这么搁着了。

许晨萱该干嘛干嘛,见到我还是“刘老师”长“刘老师”短地叫着,脸上看不出一丝心虚。她每天照常来办公室烧水、拖地,甚至还会给我带早餐。

但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周五下午,学校开全体教师会。郑海波在会上专门表扬了许晨萱。

“小许同志来我们学校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工作能力很强,尤其是教学PPT做得特别好,被区里选中做公开课示范。大家都要向她学习。”

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年轻老师看看许晨萱,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

李向东坐在前面两排,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散会后,我在走廊上被许晨萱叫住了。

“刘老师,等一下。”她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那个公开课的PPT,我又改了几个细节,您帮我看看呗?”

我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文件夹,没接。

“小许,你自己做的,自己负责就行。”我说。

哎呀,您别生气嘛。”她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但校长都说了,我只是借您的思路参考一下,大家都是为了学校好。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笑得灿烂又天真。

“那个PPT我改了很多地方,”她继续说,“现在已经跟您的不一样了。您看看就知道了。”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确实改了,把原来的一些案例换成了新的,配色也变了。但整体框架还是原来的,连章节顺序都没动。

“我回头再看吧。”我说,把文件夹还给她。

那您一定看哈,有什么意见跟我说。”她说完,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下班后,我回到家,王永强正在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咋了?”王永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学校的事还没解决?”

“没解决。”我说,“校长让我算了。”

“那就算了呗。”王永强把菜放在桌上,“你别老跟年轻人较劲,她们不容易。”

我抬头看着他:“那我容易?

王永强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好。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18页PPT的事。

有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梦见许晨萱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一百多个老师说“这个PPT是我自己做的”。

我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也许我太敏感了,也许这真的不是什么大事。

但我知道不是。

三月份的时候,我为了那个PPT,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

每天晚上回家都在想案例怎么搭、数据怎么配、排版怎么才好看。

中间有几次熬到凌晨一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我承认我不会巴结领导,不善于经营关系。但该干的活,我从来没马虎过。

而现在,那些东西被人轻轻松松地拿走了。

周日上午,我在家里收拾旧东西,翻出几本以前的教案本。

本子已经泛黄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我这些年的教学思路和心得。

有些思路,后来我用到了那个PPT里面。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04

第二周周一,我决定找李向东再问一次。

我去了他办公室,他正在批改作业。看见我进来,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老刘,你那个事,我跟校长提了。”他说。

“他怎么说?”

“他说……算了,你别问了。”

“怎么个算法?”我问。

李向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是小许自己做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我声音有点大了,“我的原始文件给他看了,他……”

“老刘。”李向东打断我,“你知道小许是校长的什么人吗?”

“什么人?”

“他夫人的远房侄女。”李向东压低声音,“校长一直在帮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不建议你再闹下去。”李向东说,“你再干几年就退休了,为了这个事把关系搞僵了,不值当。”

“所以我就认了?”我问。

李向东看着我,没说话。

我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听见李向东在背后叹了口气:“老刘,你小心点。”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看着面前那棵老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些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再过几个月就会掉光。

我来这个学校二十年了。二十年前我刚调来时,这棵树还没这么粗。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都愿意干,什么都肯学。

现在呢?马上五十了,活干了半辈子,到头来连自己的东西都保不住。

我掏出手机,翻到之前拍的几张PPT截图。每一张都是我做的东西,每一张都有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办公室走。

刚走到教学楼下,听见一个声音从二楼女厕所方向传过来,带着那种跟闺蜜聊天的慵懒和放肆。

“哎呀,那个老刘头,傻子一样。”

我停下了脚步。

“她来问我的时候,我都想笑。不就一个PPT吗,我随便一拿就是她的命根子。我真服了,她还真以为她能拿我怎么样?”

我的手指一下子凉了。那个声音太熟悉,是许晨萱。

“她那PPT做得是真漂亮,但是有什么用?我名字一换,就变成我的了。校长还能说我什么?他还能为了一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得罪我这个未来骨干?搞笑呢吧?”

她笑得很开心,笑声在楼道里回荡。

“我跟你说,那个老刘头啊,就是太好欺负了。你对她客气点,她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其实吧,她就是块垫脚石,谁踩一脚都一样。”

笑声过后,是冲马桶的声音。

我后背贴着墙,脚步轻轻往后挪了几步,侧身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心跳得很快,快到我担心能有人听见。

厕所门开了。许晨萱的脚步声嗒嗒嗒地顺着走廊远去,高跟鞋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我才从阴影里出来,站在厕所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那句话像把刀,现在还在我心里转。

不是因为我好欺负才翻篇,是因为我一直以为,我对别人的好能换来一点点尊重。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站在自己工位前,看着桌上那些文件夹、纸笔、水杯,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干了二十年,就换来一句“傻子”。

我拉开抽屉,看到那个U盘。

我坐了下来,插上U盘,打开那个PPT。18页,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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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页是PPT的结尾页,通常我习惯在末尾加一页引导页,写的是一个学校案例中一个测试结果的解释。

我翻过去时,目光扫到一个细微的破绽。页尾注释区有一行浅灰色的字,几乎跟背景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调高屏幕亮度,把那个区域放大。

没错,是我的注释。

那是去年我做这个案例时,为了记住其中一项数据来源而写在PPT里的。

我把字体颜色设置成了跟背景色几乎一样,只有点开编辑模式、选中区域才能看到。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PPT被复制粘贴过,这个注释会被原样保留。

我翻开许晨萱发给我的那个版本的PPT,找到同一页。点开编辑模式,选中页尾空白区域。

那行字还在。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心跳又开始加速。

那行注释是我的笔误写出来的。那两个标点是我随手打的,我认得出。

它还在。

这意味着许晨萱的PPT版本不是她自己“改了细节”的版本,而是直接从我原始文件里复制出来的。

我又翻了一遍她的PPT,发现至少三四处有我留在原始文件里的隐藏注释。

那些注释有的在背景色区域,有的在图文底栏里,颜色太浅,正常展示根本看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隐藏注释全都截了图。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我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证明许晨萱公开课前的状态的人。

我想到马思婷。

马思婷跟许晨萱是同一批进校的年轻老师,两人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吃饭。但马思婷这个人不太喜欢惹事,平时也看不出来跟谁更亲近。

我犹豫了一晚上。但第二天中午,我还是在食堂找到了她。

“马老师,方便说几句话吗?”

马思婷端着餐盘,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们在食堂角落里坐下。我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问:“许晨萱那次公开课前,你有没有看过她排练?”

马思婷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我知道你跟小许关系好。”我说,“你不用担心,我不是要你去告发她。我就想知道,她排练的时候,PPT讲得怎么样。

马思婷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刘老师,你何必呢?”

你告诉我实话。

“她练了好几次。”马思婷说,“挺认真的。”

“讲得顺吗?”

马思婷沉默了。

“马老师。”我看着她。

她看了我一眼,咬了咬嘴唇,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等着。

“她讲得……不太顺。”马思婷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好几次卡壳,还问我‘这里该说什么’。我说这不是你做的PPT吗,你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她怎么说的?

她笑了笑,说‘东西太多了,记不住’。”马思婷看着我,“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多问。

“那她排练的时候,有人录音吗?”

“有。”马思婷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我不小心录了一段。她让我帮她录下来,方便她自己回去复盘。”

“那个录音还在吗?”

马思婷犹豫了一会儿,从手机里翻出一个语音文件。

“当时录完以后,她让我删掉,我还没来得及删……她后来也忘了问我要。”马思婷把手机递给我,“你听听看,别说是我给你的。”

我戴上耳机,点开录音。

前十几秒是翻纸的声音,然后许晨萱的声音响起来:“各位老师好,今天我要讲的是……”

停顿。

翻页声。

“……嗯……这个……案例是……”

“我……我记不太清了……等一下……”

接着是马思婷的声音:“这里是有个数据吗?”

“对对对,有个数据……数据在哪里……”

录音只有两分钟,但已经够了。

我拿下耳机看着马思婷。她低下头,轻轻地说:“刘老师,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事。但她那样做……太欺负人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U盘、截图和录音全存在一个文件夹里。王永强问我干嘛,我说:“没什么。”

他没再问。

我看着电脑屏幕,心里很平静,不是之前那个窝囊到想辞职的平静,而是一种不一样的平静。

06

公开课那天,是个周三。

天刚亮我就醒了。我没急着起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叫,很久没这么听过了。

洗漱完,我把那个文件夹在手机里又看了一遍,然后换上熨好的衬衫,出门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王永强在后面喊:“你今天不是不讲课吗,穿这么正式干嘛?”

我回头说了句:“看看不行吗。”

进了校门,校园里已经挂好了横幅。

热烈欢迎区领导莅临指导”几个大字在晨风里飘。

花坛边停了几辆黑色轿车,几个穿正装的男女站在门口,互相寒暄。

工作人员在布置会议室。投影仪、激光笔、电子屏幕、扩音器,全在调试。一个后勤的年轻人看见我,问我:“刘老师,今天您也来?”

“来看看。”我说。

八点半,参会人员陆续进场。区教育局的三个领导坐在第一排,中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第二排坐着郑海波和李向东,旁边是几个主任。后面几十个空位很快被坐满。有外校的老师,也有本校的,手里都拿着笔记本。

我挑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

许晨萱大概在八点四十分到场。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职业套裙,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她手里拿着翻页笔,站在讲台前跟郑海波低语了几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八点五十分,大屏幕亮起。

PPT第一页:《向阳中学德育创新教学实践》

她微笑着扫了一圈台下,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跟大家分享我……

她顿了一下,我不确定她是卡壳了还是故意停顿。

……我在这方面的思考和探索。

最开始五分钟,一切都很顺利。PPT翻页、内容展示、案例分析,她讲得挺流利。我在最后一排看着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她确实练过。

但到了第七页,变化来了。

第七页是一张数据对比表,列了几组测试结果。这是一个关键数据页,我当初做的时候花了很大力气去梳理。

许晨萱指着表格:“大家可以看到,这一组数据表明……嗯……就是说……我们的方案在实施后,学生的测试成绩有明显提升……

她的话开始变得模糊。她说了“数据表明”、“明显提升”,但在数据逻辑上,她跳过了关键的推导环节,直接给结论。

台下有人开始皱眉头。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区教育局领导微微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晨萱也注意到了。她笑了笑,想补救:“具体来说,这个数据……”她翻了一页,又翻回来,手指在翻页键上按了个来回。

“嗯……我这儿有一个详细的解释……”

她翻到下一页,是那张图表的扩展页。但那扩展页是我为了让数据更有说服力而额外补充的,并没有太多文字内容。

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翻页笔,嘴角的笑开始有点僵硬。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化。刚才还轻松的交流声消失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郑海波在台下咳嗽了一声。

许晨萱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我稍微调整一下思路。”她点开下一页,跳过了数据页,直接进入案例分析部分。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人开始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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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案例分析部分讲得还算顺利。

因为案例本身内容清楚,结构也清晰,她就照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倒也没出大错。

但我注意到,她每念完一页,都会多停一秒看一下下一页的内容,像是需要提前确认下面写的是啥。

台下的人也注意到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年轻女老师侧过头,跟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排的区教育局领导开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就是面无表情。

到答疑互动环节,郑海波站起身,客套了几句,说“许老师设计这个方案不容易,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一起交流”。

话音刚落,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个外校来的男老师,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专业:“许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刚才你展示的那个数据表,显示两组学生在测试前后有一个明显的差异。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控制实验变量的?因为如果变量没控制好,这个数据对比的意义就不大。”

许晨萱愣住了。

她站在台上,手里的翻页笔来回按了两下:“这个……这个我们在实验设计上是做了控制的。关于这个变量控制,我们主要是……就是……”

她看了看PPT,又看了看台下,像是在求救。但台下的人都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我们主要是……”她又翻了一页,那页是关于实验流程的,写得挺详细,但她翻得太快,自己也没看全,“这个问题……我觉得可以下来再详细聊,三言两语说不太清楚。”

那个男老师皱了皱眉,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有一个女老师举手:“许老师,我想问一下,你在PPT第七页提到的那个案例分析,是基于什么理论框架构建的?因为我看到案例的方法跟你前面讲的理论之间好像有点……脱节?”

许晨萱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又翻了翻PPT,手指在翻页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动作越来越僵硬。

“这个……理论依据……”她声音小了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人呼吸的声音。

郑海波坐在第二排,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死死盯着讲台上的人。

李向东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的我,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说:“她是不是没准备好啊……”

许晨萱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然后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没等她说完,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所有人转过头看向我。郑海波看见是我,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说话。我拿着自己的手机,从最后一排走上去。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渐渐变大。郑海波站了起来:“刘老师,你……”

我没理他。我走到讲台前,站在许晨萱身边,伸手拿过她面前的翻页笔。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在抖。

“你……”她的声音发哑,带着哭腔。

我没看她。我翻到PPT第一页,点开编辑模式。